魔戒之主——魔式同盟
序幕关于霍比特人
这套书大部分是关于霍比特人的故事,从这套书中读者可以了解他们大部分的
人格特质和一些有关于他们的历史。这些故事来自于《红册》中,由比尔博(应该
也是第一位闻名世界的霍比特人)写成的。
比尔博将书取名为《去而复归》。在这本书中,记述了他来去东方的旅行。其
中包括了所有和霍比特人有所关联的大事件及故事。
很多人都希望一开始就能够多了解这个不寻常的人,对于这些读者,这里提出
来自霍比特传说中几点比较重要的注解,并且稍微回忆一下第一个冒险故事。
霍比特人是一个很不起眼但是非常古老的民族,以前的数目比今天多很多;他
们原本就是爱好和平及闲静的族类,有完善的规划和良好开垦的乡间是他们最喜爱
的活动场所。他们不喜欢也不了解任何比融炉、风箱、水车磨坊、手动织布机更复
杂的东西,虽然他们对于操作这些东西很有两把刷子。在古代,他们如同律法规定
一般,害怕见到“大种人”——他们这样称呼我们。现在他们也尽量避着我们,很
难发现他们的踪迹。他们的听觉灵敏,眼光敏锐;虽然现在体型肥胖起来,但他们
仍然保有敏捷而动作灵活的身手,非紧急状况绝不匆忙。打从他们出现开始,他们
就拥有迅速安静地消失的绝技。当他们碰上了他们不想遇上的大种人族类时,就是
施展身手的时刻。在人们看来,他们所发展出来的这种绝技是十分神奇的,但是霍
比特人实际上未曾学过任何魔法,他们难以捉摸的绝技也仅只是来自天赋和练习的
技巧、对环境长久以来的了解而发展出来的。这是其他较大且笨拙的族类所难及的
密技。
因为他们是矮小的族类,比侏儒更小,而且他们没那么粗壮结实,所以就算实
际上没那么矮,远远看去也不会多高。他们的高度不定,以我们的度量标准来说,
约在二尺到四尺之间。他们现在很少到达三尺的,但是据他们说,他们是日渐变小
的,古时候,他们是更高的。根据《红册》的记载,班德布拉斯。图克(咆牛),
伊斯格林二世的儿子,有四尺五寸高,还可以骑马。他打破了所有霍比特人的记录,
除了记载中两个很久以前的人以外。这件不寻常的事情在这本书中也有所记述。
对于夏尔国的霍比特人来说,这些是有关于他们这个幸福民族的和平与繁荣时
期的寓言故事。他们以色彩来装扮自己,极为喜爱黄色和绿色。但是他们很少穿鞋
子,因为他们有坚硬如皮革般的脚掌,上面并长有浓密卷曲的毛发,看来很接近他
们通常是棕色的头发。因此,做鞋子是他们之间惟一很少用到的技艺。但是,他们
长而灵巧的手指能够做许多其他实用、精致的东西,他们长得并不漂亮,但是面目
和善:有着宽广的脸颊,明亮的眼睛,红红的双颊,爱笑、爱吃的嘴巴。
当他们吃喝的时候,总喜欢一边说着简单的笑话;一天吃六餐(如果有东西可
吃的话)。他们是好客的,喜欢派对和礼物,到处送礼物,也很希望别人送礼物给
自己。
霍比特人的确是我们的亲戚,虽然现在看来好像关系遥远,但实际上是简单明
了的:他们比小精灵或者是侏儒和我们之间的关系要近得多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
也使用人类的语言,当然他们有自己时兴的用法,也和一般人类一样喜欢或讨厌同
样的东西。但是两个族类之间的明确关系已无法再寻回确切的证据了。霍比特人出
现在更久远以前,那些早已遗失及被遗忘的日子。只有小精灵族类仍然保有那些逝
去时间的记录,据说小精灵所保有的传统就是他们历史的呈现,那个人类几乎尚未
出现、霍比特人未曾被提及的时代。但显而易见的,霍比特人在其他的部族察觉到
他们的存在之前,已经安静地住在中原很多很多年了。世界在这段时间中出现了不
计其数的生物,相较起来这些小人似乎非常的微不足道。但是在比尔博的时代,他
和他的继承人弗罗多突然间变得非常重要且知名。这绝非他们自己情愿,而且也带
给那些有智、有识的人许多困扰。
中原第三纪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所有陆地的形状也都有所改变,但是霍比
特人信仰的宗教却无疑地一如往昔,信仰崇拜着旧世界的西北方,海之东。在比尔
博记录的时代里,最初霍比特人的家里是没有保留知识的,对学习的热爱(族谱知
识以外的学问)在他们之中是不寻常的,但是在较古老的家族中仍然有一些人学习
着他们家传的书,甚至搜集古代的及来自邻近岛屿、小精灵、侏儒、人类的手卷。
他们自己的手卷记录在迁徙到夏尔国来后才开始,他们最古老的传说时间不会比他
们那些四处迁徙的时间更早。由这些传说,及他们使用特别的字句及风俗看来,如
同其他许多部族一样,霍比特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向西迁移的。这一点十分明显而
不容怀疑。他们最早的寓言故事似乎指向一段他们住在安杰因河谷上方,在大绿林
附近和云雾山之间的时间。为什么他们后来自险峻危险的山脉叉点进入埃里亚多,
已经没法子确定。他们自己的解释认为,由于人类在这块土地上繁殖,及投射在森
林上的阴影的关系,所以那儿变暗了,因而更名为黑森林。
在抵达山脉的叉点之前,霍比特人已经分成三支有些不同的血统的支族。哈尔
富特人、斯托尔人,和法洛海德人。哈尔富特人皮肤呈褐色,体型较小,较矮,他
们无须且不穿鞋子;手脚十分整洁且敏捷,喜欢高地及山。斯托尔人的脸较宽,他
们比较笨重,手脚较大,较偏爱平地及河岸边。法洛海德人肤色及发色较淡,他们
比起其他部族来较高也较纤瘦,他们爱好树及树林。
哈尔富特人跟侏儒在古代很有关系,久居在山脚下的丘陵一带。
他们早期向西方迁移,漫过了埃里亚多,达到气象顶,正当其他族仍然在大荒
野停留时。他们是最标准、最具代表性的霍比特人的一支,而且是数目最多的。他
们最倾向于集体搬迁到一个地方居住,保存他们传统的生活习惯,居住在地道及地
洞里的时间最长。
斯托尔人在安杰因大河逗留一段十分长的时间,较不怕人类。他们在哈尔富特
人之后也随之西进,并且跟随河谷的路线往南前进。在他们再次北移之前,有许多
人长居在撒巴德和杜兰德的边界之间。
法络海德人,人数最少,是较北的分校部族。他们和其他的霍比特人比起来对
小精灵较友善,在语言和歌曲方面比手工技艺来得行,他们喜欢打猎,从古到今皆
然。他们翻越了利文德尔山脉的北面并且来到哈尔威河。在埃里亚多他们很快的和
其他在他们之前抵达的种族融合,在哈尔富特或斯托尔人部族之中,因为他们比较
大胆,富冒险性,常常被选为领袖或是首领。即使是在比尔博的年代,强烈的法治
海德的血统倾向仍会在较大的家族中被注意,如图克族及巴克兰的主人。
埃里亚多的西部陆地,在云雾山及群山之间,霍比特人发现了人类和小精灵的
存在。的确,仍有些人留居在杜内登,人类的王渡过海离开韦斯特尼斯所到达的地
方。但这些人快速的减少,而且他们的北方王国的陆地很快的陨落崩解。但其他的
陆地仍有剩余空间给移入者,不久霍比特人开始移入已成气候的现成社区。大部分
早期的迁徙痕迹已不复存在,也已被比尔博时代的人所遗忘,但是其中最重要的一
次仍然维持着,虽然规模已逐渐缩小;这是在市理及其周遭环形的区域,有些则在
距夏尔国四十里远的地方。
在早期时,无疑地,霍比特人发明了他们自己的文字并开始以社内登人的方式
书写,社内登人很久以前就自小精灵处习得了这种书写的方法。在那时他们也忘记
了以前他们所使用的语言,并仿照一般当时流行的语言,现在所有的陆地自尔纳到
贡多,及从比尔法洛斯到路思所有的海岸都使用这种语言。但是杜内登人保留了几
个他们自己的字,及他们自己的名字,月份及日期,以及一家保留着所有从历史中
挑选出来人名的商店。
大约在这个时候,霍比特人之间的传说首次成为有计年的历史。
那是在第三纪的一千六百零一年,法洛海德兄弟一马可和布拉可,自布理出发,
他们带着许多霍比特人的跟随者穿越了棕色的巴拉杜因河。
他们穿越了石弓桥,那是在北方王国的权力时代所建造的,然后在河流和远丘
之间的土地居住。他们所想要的是修复一座大桥,及其他所有的桥和路,以加快王
的讯息传达,并且感激他的统治。
自此开始了夏尔国的纪年时代(S.R.),在穿越白兰地河的这一年(霍比特人
定的这个名字)成为夏尔国的第一年,自此之后的所有日期都由此开始计算。在同
时,西方的霍比特人爱上了他们的新土地,他们留在那儿,并且很快的再次超越了
人类和小精灵的历史。此时在名义上他们仍接受某个王的统治,但是事实上他们是
受到他们自己酋长统治的,并且完全不介入外面世界的任何事件。对于弗那斯特和
安格摩尔巫师的最后一场战役,他们派出了一些弓箭手帮助王,如此他们算是尽了
力,虽然没有任何人类的故事记录下它。但是在那战役中北方王国终结,之后霍比
特人接收了那块土地,并且选出了他们自己的领袖以维持失去的王的威信。有一千
年的时间他们很少受到战争的困扰。他们在黑死病(S.R.37)之后繁盛兴隆直到长
冬灾的灾难及其后的饥荒。有好几千人死亡,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直到那时
霍比特人才能够再次习于丰足、土地肥沃,虽然当他们来到这里时,这块土地已经
荒置很久了,但是这块土地也曾经丰饶过,在这块土地上王曾经拥有许多田地,玉
米田、葡萄园,以及许多木材。
从狐丘原到白兰地河大桥共有四十个联盟,而自四方荒野到南方沼泽共有五十
个联盟。霍比特人叫它做夏尔国,具有权力的领土,及组织良好的商业区域;在世
界这个令人愉悦的角落,他们有完满的生存现则,但在他们愈来愈不注意这个世界
之外的地方的同时,黑暗的事物正在移动着,直到他们开始注意到和平和丰富是中
原的规则及所有明智理性部族的权利。他们忘记了实际上对守卫这件事的所知是多
么少,同时亦忽略了那些维持夏尔国长期和平的功臣。霍比特人实际上是被保护的,
但是他们已经不再记得它。
任何一支霍比特人都绝不好战,他们也从未彼此征战。在以前他们当然有,常
常必须在冷酷的世界为保护他们自己而抗争;但是在比尔博的年代,那是非常久远
的历史。最后一场战役,并且是绝对惟一一场在夏尔国境内引发的战事:格林丘原
之战(S.R.1147),在这场战役中班德布拉斯。图克击溃了妖怪的入侵。
不过随着气候变得温和,狼会在酷寒的冬天里往北方掠食的往事,在现在看来
只不过是个祖父时代的寓言故事一般。这场战役亦然,它只存在于记述之中,没有
一个活着的人记得、亲身经历过它。所以,虽然在夏尔国仍有些武器店的存在,不
过其最大的用途仍是作为吊在炉边或是墙上的纪念品,或是集中在米歇尔德尔文城
的博物馆里。它被叫做“没啥之家”。对于霍比特人而言,没有立即用处的东西,
他们也不愿意马上丢掉的,他们把它叫做“没啥”。他们的住处变得因为“没啥”
而拥挤起来,许多经手的礼物就一直维持原本的样子,随着时间而存在。
虽然和平的好日子已然过去,这些部族们仍然会坚强的过日子。
就算不幸发生,他们也很少因恐吓而屈服或是被敌人杀害;他们喜欢美善。当
恶劣的天候毁灭其他自以为是、只求自保的族类的同时,他们却可以活下来,也可
以逃离敌人的魔掌,死里逃生,只要他们愿意。
他们不擅于与他人争论,不会为了休闲活动而伤害任何活物,他们在狗吠声中
仍然勇敢,在危难中仍然会奋力一搏以求生路。他们是弓箭能手,因为他们眼光锐
利并且瞄得奇准无比。不只是使用弓和箭,当霍比特人弯身抬石时,快去找掩蔽物
吧。野兽们非常了解这一点。
所有的霍比特人最初都住在地下的洞穴中,他们觉得如此的居住方式最舒适,
但是随着时间的演进,他们也必须要适应其他方式的住处。在比尔博的年代,如同
夏尔国的法律条文般,只有最富有及最贫穷的霍比特人继续维持这样的古老生活方
式。最贫穷的仍然住在最原始的地洞里,只有洞而已,仅有一扇窗或是什么也没有。
而富有的人则会建造比古老地洞奢华得多的地穴。但是适合挖掘如此庞大而错综地
道(他们叫它做“洞府”)的地点不是每个地方都找得到的;在平地及低地区域,
霍比特人由于繁衍日众,开始在地面上建造房屋。的确,即使是在丘陵区域或是在
老村庄,如霍比屯或塔克堡,或是夏尔国的主要市区——位于白丘原的米歇尔德尔
文城,现在有许多由木材、砖,或石头建成的房子。这些材质的房子尤其受到磨坊
主人、铁匠、绳匠、车匠等工匠们的喜爱,即使他们有地穴可以住。霍比特人们却
早已经习惯于建造小屋和工作室了。
据说建造牧场房舍及谷仓是由白兰地河附近沼泽区的居民开始的。
那里的霍比特人位于东边,体型较大,腿也较粗,他们在恶劣的气候里穿着佛
儒用的高长靴。他们因为血液中有大部分是斯托人尔的血统而著名。的确,在河之
东,他们后来占领的地方,如马里什沼原和巴克兰,后来成为夏尔国南进之后最主
要的部分;他们仍然保有许多在夏尔国其他地方找不到的特别名字及怪字。
很有可能,建筑的技艺如同其他的许多技艺一般,是来自杜内登人的。但是霍
比特人很可能是直接师法自人类部族年轻时代的老师——小精灵那儿。因为高地的
小精灵还没有放弃中原,当格雷黑文斯人移往西方时,他们仍然居住在原地,及夏
尔国境内的其他地方。大古世纪建成的三座精灵塔仍然耸立于朝西方行进的路中。
它们在月光中遥远地闪亮着。最高最远的一座,在一座绿丘之上孤立着,西方的霍
比特人认为站在那塔顶上可以望见海,但是据知没有霍比特人曾经爬上去过。其实,
很少很少的霍比特人曾经看过海或是在海上航行,而更少更少的人曾经成功的回来
报告这样的经历。
大多数的霍比特人即使是对河流和小船也怀有深深的戒惧,他们之中没几个人
会游泳。随着在夏尔国的日子增长,他们愈来愈不和小精灵说话,并开始害怕他们,
甚且不相信那些和小精灵打交道的人。
海在他们之间变成一个代表害怕的字,及死亡的可能。所以当他们在西方的山
丘上位立时,总会将脸孔别开。
建筑工艺可能是来自小精灵或是人类,但霍比特人以他们自己的方法来使用这
种工艺技巧。他们并不会建造塔。他们的房子通常狭长,矮而舒适。最古老的样式
是完全仿造自“洞府”的,以厚厚的草或是稻草覆盖,或是屋顶以草皮覆盖,有著
有点儿膨出的屋顶。阶梯则是夏尔国早年的样式,霍比特人的建筑有很多的改变,
学习自侏儒,或是自身的再改进。对于圆形窗的偏爱,甚至是圆门,则是霍比特的
建筑主要保持不变的特性。
夏尔国境内霍比特人的房子和地洞常常很宽大,居住着大家庭(比尔博和弗罗
多这样的单身汉是非常不寻常的,其他方面如与小精灵的友谊亦然)。有时候,例
如大家宅里的图克人,或是白兰地堂的布兰迪巴克家族,许多代的亲戚和平的(相
对面言)住在一栋祖传的、拥有许多通道的大邱。
不论如何,所有的霍比特人都很团结,并且对于彼此的关系非常在意。他们画
出精细而源远流长,有着无数分校的族谱树。与霍比特人打交道时一定要记得谁与
谁有亲属关系,有什么程度的关系。要把这本书中提到的比较重要的家族成员化约
出一株家族树来是不可能的。
族谱树在《西疆》结束的年代只是一本小小的书,除了霍比特人之外的任何人
都会觉得它非常无趣。不过霍比特人对于这样的书相当喜爱,他们喜欢书中记载的
满是他们已经知道的事,公正的记载,没有矛盾。
关于烟草
另一件关于古老霍比特人必须提到的事情,那是一种令人讲异的习惯:他们藉
由泥土或是木材制成的营子,饮用或是吸取,一种草药所发出的烟,他们叫做派拍
烟草的叶子。这种独特风俗的起源是一个难解的谜,或是,如同霍比特人偏爱的称
呼:“艺术”。关于这种习惯在古代遗迹中所能找到的是麦里亚多克。布兰迪巴克
(巴克兰后来的主人)
所拼凑起来的蛛丝马迹,另一方面,因为他和东方国家的烟草在后来的历史中
扮演了一定的角色,我们在这儿也可以引用他在“夏尔国的传说”中的介绍。
“这个,”他说:“我们确实可以称之为我们自己发明的艺术之一。
霍比特人何时开始抽烟现在已不可考,所有的传说及家族历史都认为抽烟是理
所当然的事情,在夏尔国上了年纪的人抽很多种草药叶,有些比较难抽,有些比较
甜。但是所有的记载都同意伊斯格林二世的时代,在东方的长底丘原的托比。霍布
洛尔首次在他的花园里种植真正的烟草。年代大约是夏尔国纪元1070年。现今最好
的手制烟叶仍然来自那个区域,尤其是现在称为‘长底叶’、‘老托比’,和‘南
星’等品种。“
“直到他死的那天,老托比这个品种是如何来的都没有记录。他对药草所知甚
详,但他并不是旅行家。在他年轻时代他常常到布理去,有点可惜的是他应该从未
到过比那更远的地方。所以他在布理得到这种植物是十分有可能的。不论如何,老
托比的品种在小丘南面的坡地长得十分茂盛。布理的霍比特人宣称自己是实际上第
一个把烟草拿来抽的部族。当然,他们也宣称在夏尔国部族之前早已做过了任何事
情。
他们甚且把夏尔国部族叫做‘殖民地居民’:姑且不论这些真伪如何,就烟草
这件事而言,我认为他们的宣称应该是真的。确实,在几个世纪前,抽真正烟草的
这种习惯就是自布理开始,在诛儒和其他部族,巫师,或是流浪者之间分享,而在
古代的道路之间往复流传。吸烟艺术的源头及中心至此可以在古老的布理旅馆中寻
得,如跃马酒店,在有纪录的时代以前就已经由巴特博家族保存了。“
“所有的结论都相同。我所做的南方旅行观察已经说服了我自己,接受烟草并
不是我们原本这陆地的原生种,而是来自北方的安杰因低地的结论。我假设,最早
是由韦斯特尼斯的人类从海的那边带过来的。
它在贡多长得很好,甚至长得比北方多而茂盛,在北方它并不生长在野外,只
有在如长底丘原这样有温暖遮蔽的地方才能生长茂盛。贡多那边的人类叫它做‘甜
植物’,并因为它花的芳香而珍视它。从那块陆地过来后,一定在自埃伦迪尔到我
们现在的数个世纪之间,培育起来了。但是应该在贡多的杜内登人准许了这样的要
求之后,霍比特人才第一次将它放进管中,开始作为烟草来吸。巫师也不见得在我
们之后才有这样的想法。我认识一个巫师很久以前就这样做过,如同其他他擅长的
技艺一般,吸烟成为他非常熟稔的技能。“
州(夏尔国)的组织
夏尔国可以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区,从他们各自拥有不同的货币制度可以
分的出来,其中,各个部分分别由各个古老望族统理着,但如今大部分的望族都已
经没落,也只有在民间才能多少找到其过去辉煌的历史了。几乎所有的图克族人都
居住在他们自己的部落里,但并非所有的种族都如图克族一般,例如巴金斯族和博
芬族,就没有这么做。
夏尔国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任河政府可言,大部分由家族管理着自己的事务。
光是种植和吃东西就占了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除此之外,几乎如同律法规定一般,
他们相当慷慨且不贪求,容易满足,懂得节制他们的欲望。也因此,他们的土地资
产、农地、工作室以及小型贸易的型态在经过许多世代之后,依然保持原来的样子。
当然,远在夏尔国的北部地区,弗朗斯特,对于在上层的统治者而言,仍旧保
有着他们古老的传统。可是讽刺的是,他们几乎有一千年处在没有实质的统治者的
状态了,甚而关于他们传统的毁灭,也同一历史般理没在荒烟蔓草之中了。然而霍
比特族人依然保留着他们自己的草根风俗以及灵邪的事物,如同那些传说中居住在
地下,没有文明的巨人一般,他们没有所谓的国王。他们虽然尊崇过去古老的法律,
然而,他们还是将法律定义成个人的自由意志。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本身就是那古老
正义法律的化身。
图克家族一直都是相当优秀的,这样的能力源自于数世纪以前绅恩王族对图克
家族的传承。绅恩王族一直都是州务讨论会的主导者,也是武装霍比特族人的领袖,
但州务讨论会也只有在很紧急的时机才会召开,而这种情况通常并不常发生。绅恩
王族的成就在此已不只是家族尊严的表现。但说实在的,图克族人依然受到很特别
的尊敬,是因为他们一直拥有压倒多数其他种族的财富,而使他们有能力培养他们
的每一代都拥有强烈特殊喜好的种族特质,甚至是勇于冒险的个性。
然而他们勇于冒险的个性已从原先的令人赞赏变成现在的令人难以忍受。关于
图克家族的长老,以及那些加注在那些长老姓名上的称号的习俗,例如伊斯格林二
世,一直持续着未曾改变。
现在,州的实质统治者叫做米歇尔德尔文城,统治者于每七年的盛夏存白丘原
举办的选举所选出。而统治者最主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在时常的州定假日中的宴会中
做一名主席。但是光是处理邮政事务和警政事务的官员就占了官员的大部分,所以
管理讯息服务与监视也就成了统治者的重要工作了。这些就是州能提供的服务,而
邮政官员的人数很多,也比警政官员来得忙碌。然而不论如何,霍比特族人都是受
过教育的,因为他们大都住得离他们的朋友有一段距离,大约需要一个下午的路程,
所以他们也就比其他的部族多了许多写信的机会。
“警长”是霍比特族人对他们的警察的称呼。他们没有所谓的制服,只有插在
帽子上的羽毛。因为他们似乎关心动物的走失更甚于人的,所以与其说他们是警察,
还不如说他们是看守篱园的人呢——在州里头共有十二位“警长”执行着他们的工
作,东、西、南、北区各有三位。他们有着相当大的身躯,依照各区不同的需要而
聘请不同的人加入巩固疆域的工作,并且防止或大或小的人侵者对州的扰乱。
这个时候,故事开始于邦德族人的大量减少。有许多报告及抱怨有奇怪的人和
动物在边界附近徘徊,或甚至超过了边界。这是第一个不寻常的讯息。虽然寓言故
事或是传说大多都会忽略掉它。没有几个人留意到这个讯息,即使是比尔博也没有
发现这到底预告着什么事件。
从他难忘的旅程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在他这个年纪即便是对霍比特人来说也
是算老的,霍比特人并不是都能活到一百岁以上的:但是他很明显的,仍然保持着
一如刚旅行回来时,相当可观的财富。到底多少,没有人知道。即使是他最疼爱的
侄子弗罗多,他也没有告诉他。他一直保守着他找到的魔戒的秘密。
寻找魔戒
在霍比特族人间流传着一个故事:有一天大巫师甘达尔夫和跟随他的十三个诛
儒来找比尔博。其实,那些侏儒就是索林。奥肯舍尔——统治者的后裔,以及十二
个被流放的同伴。在夏尔国纪元1341年四月的一个早晨,他跟着他们起程,迈向一
段充满惊异的旅程。他们开始寻找在遥远的东方,戴尔城境内的附近的侏儒宝藏。
这趟冒险很成功,而且守护这些宝藏的恶龙也被杀掉了。然而,虽然这个事件是发
生在许多重要的事之前,例如:赢得五军会战的人最后被打败了,索林也被摆平了;
但这些事似乎和以后的事没有什么关系,当然也不会在第三纪的历史上留下什么记
载,纯粹只是一场“意外”罢了。他们继续走向大荒野,经过了一个充满雾的山区
时,被妖怪攻击了,在那时,比尔博在山底下妖怪矿脉的深处迷路了一会儿,他焦
急地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了一番,因而在隧道的地上摸到了魔戒,他把它放到他的
口袋中,这一切不过是运气罢了。
为了试着走出去,他尽可能地走到坑道的尽头,直到不能再走。
在隧道的最深处有一个光线几乎照不到的湖,而那个令人讨厌的小家伙戈伦姆
就在湖中的一个岩石岛上。戈伦姆用他又大又平的脚划着小船,用他发亮的眼睛瞪
视着前方,用他长长的手指补捉盲鱼而且直接生吃。他可以生吃任何活的东西,只
要他能够捉住妖怪,他也可以不费力地把他们勒死,吃掉。在许久以前,当戈伦姆
还住在有光的地方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个宝藏,一个使人可以隐形的魔戒,那是他
的珍宝,而且不管他有没有带在身边,他都会跟魔戒说话。除了他去猎杀或着是侦
察在矿坑中的妖怪的时候之外,他都把魔戒藏在岛上一个安全的洞中。
假使他遇到比尔博的时候有带着魔戒,他也许会攻击比尔博,但是他没有,而
且比尔博当时手上拿着一把小精灵的刀。所以为了拖延时间,戈伦姆要和比尔博玩
猜谜游戏,如果比尔博没有答对戈伦姆的问题的话,他将杀了比尔博并且把他吃了,
但是如果比尔博赢了戈伦姆,戈伦姆得完成比尔博的愿望,带他走出隧道。
比尔博已经没有希望地迷路在黑暗中,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比尔博接受了
戈伦姆的挑战;他们互相问了对方很多谜语。最后似乎是靠运气而木是机智、比尔
博赢了这项游戏:当比尔博在最后木知道要问什么谜语的时候,他的手突然碰到了
那只他把它捡起来放到口袋里的魔戒。他大声叫道:“我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戈伦姆猜了三次,都请错了。
如果照这个游戏的严格规则而言,最后一个问题仅仅是“问题”
而不是“谜语”,但是戈伦姆既然已经接受它成为一个谜语并尝试猜出答案,
所以他就必须遵守他的承诺。比尔博强迫戈伦姆履行他的承诺,虽然对戈伦姆来说,
诺言非常神圣,而且连最邪恶的活物都会对不能遵守诺言感到心虚害怕,比尔博还
是感觉这个邪恶的生物会欺骗他。
经过了在黑暗中生活了许多年,戈伦姆的心已经变得非常肮脏且不诚实。戈伦
姆逃回他的岛上,对于这个在黑暗水中的岛,比尔博一无所知。戈伦姆想:在这个
岛上有他的魔戒。他现在非常地饿而且非常的生气,但是只要他拿到他的魔戒,他
就不会惧怕任何的武器了。
但魔戒不在这岛上,魔戒不见了。他大声尖叫,那声音速比尔博都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口袋里有什么?”戈伦姆大喊着。戈伦姆最后清
出了真相,但是大晚了。他眼中闪着鬼火般的光芒,似乎急着想杀掉比尔博并夺回
魔戒。比尔博那时发现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他急忙地从湖边逃离,再次地,他的运
气拯救了自己。当地逃走的时候,他把手放进他的口袋里,魔戒滑入他的手中,比
尔博隐形了起来而戈伦姆也就看不到他了,也因此帮他杀出了一条出路。
戈伦姆跑到路口看着,惟恐比尔博这个贼会逃掉。戈伦姆一边跑一边咒骂而且
不断地哺南地说着魔成的事,而在这时比尔博小心地跟着戈伦姆,并且从他的自言
自语中知道了魔戒的作用。逃离隧道的希望在黑暗中重新燃起。他不但得到了一个
奇妙的魔戒,同时他也发现逃离妖怪和戈伦姆魔掌的机会。最后他们在一个比尔博
没有见过的通道口停了下来,这个通道可以通向山东侧的一个矮门。
戈伦姆在那儿蹲下听着、嗅着,比尔博想趁此机会用剑把戈伦姆杀掉,但是他
的怜悯之心使他停了下来而没有下手,虽然他可以用这个魔戒在戈伦姆毫无防备的
时候将他杀掉,但他并没有使用魔戒杀掉邪恶的戈伦姆。最后他鼓起勇气,跃过了
戈伦姆,从黑暗的走道逃走。
他的敌人们发现了他,在背后追赶着,忿恨而绝望地大喊着“小偷,小偷,你
永远被诅咒!”
说来有趣,这并不是比尔博起先告诉他的同伴的故事。他告诉他们,如果他赢
了比赛,戈伦姆答应要给他一个礼物;但是当戈伦姆回去他的岛上要拿戒指时,却
发现戒指已不见了。这个戒指是戈伦姆很久以前的生日礼物。比尔博猜想这就是他
发现的那个戒指,既然他已经赢了比赛,那么戒指自然就是他的了。在那样险恶的
环境下,他并没有提到他已经拿到戒指的事情,而使得戈伦姆以指引出去的路为替
代的报酬。
比尔博一直这样记得,他似乎未曾想要改变这样的说法,即使在埃尔伦议会之
后亦然。明显地,在最初的《红册》中是这样记载的,在其他几个复本和摘录中亦
如此显示。但是许多拷贝则记载着真实的状况(作为另一种参考),来源无庸置疑
地出自于弗罗多或是萨姆维斯,他们两人都知道事实,虽然他们似乎不大愿意删改
任何比尔博自己所写的记录。
然而甘达尔夫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比尔博的第一个故事,他一直对于戒指保持
高度的兴趣。最后在他向比尔博问了许多问题后,他得到了故事的真相,但是这同
时也使得他们的友谊关系紧张起来;这个巫师似乎觉得真相比较重要。虽然他并没
有对比尔博这么说,他觉得诚实也很重要,但是令人失望的,他发现这个霍比特人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说实话,这对霍比特人来说是相当矛盾的。
对“礼物”的概念并不是霍比特人所专有的,所有的族类都有相同的想法。比
尔博曾经提到,如他所说的,从他偷听到戈伦姆所说的话中,戈伦姆的确许多次谈
到那个戒指是他的“生日礼物”。关于这点甘达尔夫也觉得奇怪和可疑,但是许多
年来他并没有揭露事实,其中详情可见于此书中。
比尔博后来的冒险不大需要再在此详述。藉着戒指的帮助,他得以自门口的妖
怪守卫手中脱逃,重回他的同伴身边。有好多次他使用魔戒来实现他的愿望,主要
是帮助他的朋友们,但是他尽可能的保守这个秘密。在他回到他的家乡,甘达尔夫
和弗罗多作下记载后,他未曾再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在夏尔国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魔戒的存在,至少他这么相信。他只曾经对弗罗多展示过他在旅程中所写的记述。
比尔博那把名为“刺儿”的剑,吊在他的水炉上,他那锁子甲外套,得自侏儒
赠送的礼物,他把它借给博物馆展示。但是他把它们旅行途中所穿的斗篷和头巾保
存在家乡巴根洞府的抽屉里。魔戒,被一条稳固的锁链保护着,仍留在他的口袋中。
六月甘二日,在他五十二岁的时候(S.R.1342),他回到他的家乡巴根洞府。
在巴金斯先生开始准备庆祝他的一百一十一岁生日(S.R.1401)之前,没什么值得
记载的事情。
关于夏尔国的记载
在第三纪结束时,霍比特人对于他们自身的历史位置和角色产生了广泛的兴趣。
他们开始想要了解,在夏尔国回归至联合王国的过程中所发生的重大事件里,霍比
特人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所以许多他们以口相传的传统,终于被收集记录下
来。较大的家族大体上也会关心王国的事务,许多家族成员也会学习古代的历史及
传说。在第四纪的第一世纪结束时,已经可以在夏尔国找到几家藏有许多历史书籍
及记录的图书馆了。
这些收藏中最大的可能是在大洞府的底塔下,和白兰地堂。这主要是根据《红
删》中的《西疆》在第三纪结束时所做的记录。它同时也是魔戒之战的历史最重要
的史料来源。会这样说是因为它在塔底下。
西疆地方保存了很长的时间。它原本是比尔博随身带到利文德尔去的私人日记。
弗罗多把它带回夏尔国,其他还有许多尚未辑结的手记,在S.Rl420-1,他对战争
的记述几乎填满了整本薄子。但是他把这些资料合并在一起保存,也许放在一个单
独的红色箱中,其他还有三大巨册,以红色羽绒装订,比尔博把这些作为礼物交给
弗罗多。在这四大巨册之外,在第五册西疆包含有注释、宗谱及其他关于霍比特人
成员的友谊关系。
《红册》原本并没有被保存下来,但是制有许多拷贝本,尤其是第一巨册,主
要是为了萨姆维斯的后裔子孙之用。但这最重要的一份拷贝,却记载了完全不同的
历史背景。它被保存在大洞府,它是在贡多写成的,完成于S.R.1592(F.A.172),
也许是在佩里格林的曾孙的要求之下所抄写的。它的南方抄写者加注了这份手记:
芬德吉尔,国王的史官,在W172完成了这份手记。这本《绅恩》精确的复制了所有
细节。 这本书是在埃尔萨王的要求下复制的,并且在IV649退休至贡多时被佩里格
林带去给他的。
于是《绅恩》一书抄本成为《红册》的第一本抄本,并且仍保有后来许多被忽
略或是失落的细节。在其后增加了许多注解,及许多勘误,尤其是名字、用字,及
引自小精灵语言的用语,在战争的记述之外,同时也增加了阿拉贡的故事部份的缩
写版本。但这些资料很少被弗罗多引用,它们大部分是记述较早以前的日子,所以
不会再在此处提起。
自从麦里亚多克和佩里格林成为他们大家庭的掌权者后,他们也仍保持着他们
和罗罕及贡多间的连系,在巴克尔贝里和塔克堡的图书馆中保有许多并未在《红册》
中出现的资料。在白兰地堂有许多关于埃里亚多的功绩以及罗罕的历史。其中某些
是由麦里亚多克他自己作成或是开始记载,虽然在夏尔国他主要是以他的夏尔国的
传说及讨论夏尔国和市理的历法与利文德尔、贡多,和罗罕之间的关系写成的《纪
元传说故事》等著作而著名。他也写成一篇短论文:夏尔国的古文字与名称,展现
出对于发掘民族的血缘关系和语言特殊的兴趣。
在大洞府这些书对于夏尔国的人来说兴趣较低,虽然对大部历史来说是较为重
要的。佩里格林并未写成任何东西,但是他和他的继任者收集了许多由贡多的书记
官所写成的手稿:主要是缮本或是历史的摘要或是和埃伦迪尔或是他的继承人有关
的传说。在夏尔国只有这儿可以找到广泛的关于人类或索林的兴起的资料。可能在
大洞府经由麦里亚多克的协助搜集资料之下,《纪元传说故事》是完整无缺的。虽
然上面标记的日期常常是推测而得的。第二纪的资料尤其必须注意。可能是因为麦
里亚多克去了不只一次利文德尔,并得到了协助及资讯。
在利文德尔,虽然埃尔伦已然放弃,他的儿子仍然持续着。据说他一直居住在
那儿;但是他并没有记录最后是何时寻找格雷黑文斯,而对中原的早年岁月的最后
周全记忆亦随他的逝去而去。 第一章 久盼的聚会
住在巴根洞府(是之前所谓的“袋底”)的比尔博。巴金斯先生宣布要举行一
个有特殊意义的聚会,庆祝他一百一十一岁的生日。这一下,在霍比屯的人们纷纷
兴奋地议论开了。
比尔博很有钱,又很古怪。自从他那次奇异地失踪然后又出人意料地归来后,
这六十年来他一直被认为是夏尔国的一个奇人。他从外乡带回来的财富如今成了里
巷皆知的传闻,不管老人家怎么解释,大家都相信巴根洞府所在的那座希尔山里面
全都是塞满了珍宝的隧道。
如果这还不足以令他出名的话,那么还有他历久不衰的蓬勃精力也令人惊羡不
已。尽管时间不断流逝,但对于巴金斯先生好像没有什么影响。他九十岁的时候跟
五十岁的时候差不多。九十九岁的时候,人们开始说他“保养得很好”;其实如果
说他“毫无变化”可能更准确些。
有些人甚至摇着头,认为这也大过份了——有人竟能同时拥有(显然是)、永
恒的青春和(据说是)用之不尽的财富。
“这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们说:“事情太不合理了,跟着就会有麻烦出现的!”
但至今尚未有麻烦出现,巴金斯先生在金钱方面慷慨大方,大多数人都愿意原
谅他的古怪行为和好运气。他跟亲友们仍然保持着来往(当然,萨克维尔。巴金斯
家一定除外),此外,他在霍比特的穷苦人和平民百姓中还有许多热情的崇拜者。
但是他没有什么亲密的朋友,直到他的小侄儿们长大成人。
他的侄儿当中最年长的,同时也是比尔博最疼爱的一个,就是小弗罗多。巴金
斯。比尔博九十九岁的时候,立了弗罗多为他的后嗣,把他带回巴根居住,于是萨
克维尔。巴金斯一家的希望终于被粉碎。比尔博和弗罗多碰巧同一天生日,都是九
月二十二日。“你最好搬来这里跟我一起住,弗罗多我的孩子,”有一天巴金斯说:
“那样我们以后就可以舒舒服服地一起庆祝生回了。”那时弗罗多才是个“二字头”,
这是霍比特人对介乎童年与三十三岁成年之间不负责任的二十来岁这个年龄的称呼。
又过了十二年。每一年,巴金斯家的这两叔侄都在巴根举行热闹的联合生日晚
会。但现在大家都明白,今年秋天有点格外不同的东西,现在正在筹划。比尔博就
要一百一十一岁了, 111,这是一个奇特的数字,对于霍比特人来说,也是一个令
人尊敬的年龄(老图克本人也只活到一百三十岁;)弗罗多则即将满三十三岁,33,
一个重要的数字:这是他的“成年”之日。
在霍比屯与河滨一带,人们议论纷纷,关于这未来事件的谣言不胜而走,传遍
了整个夏尔国。比尔博。巴金斯的经历和性格再一次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老人家
们突然发现他们的回忆录变得抢手了。
人们特别留心地倾听哈姆。甘吉的话,大家都管他叫“老爷子”。
他常在一家叫做“常春藤”的小客栈里滔滔地发表讲话;他的话有一定的权威
性,因为他打理巴根的园子已经有四十年之久,而且在此之前他当老霍尔曼的助手
时也是做同样的工作。现在他年纪大了,关节僵硬了,这工作就由他的小儿子萨姆。
甘吉接替了。两父子都跟比尔博和弗罗多保持着非常友好的关系。他们也住在希尔
山,在巴梢路三号,就在巴根的下面。
“比尔博先生是一位说话和气的好绅士,我总是这样讲。”老爷子说。这话可
是千真万确一因为比尔博对他总是非常有礼貌,称他为“哈姆法斯特先生”,而且
经常向他请教蔬菜栽培的问题——关于“块根类”作物,特别是关于马铃薯,他是
这方面最高的权威;这是邻近一带街坊一致公认的。
“但是那个跟他住在一起的弗罗多又怎么样呢? ” 家住河滨的诺克斯问道:
“人家说,他是姓巴金斯,但其实有一大半是布兰迪巴克家族的血统。我真弄不懂,
为什么霍比屯这里的巴金斯家的男人一个个都要到巴克兰那儿去找老婆?那边的人
脾气都怪怪的。”
“他们脾气当然怪了, ” “两脚爹爹”插嘴说(他是老爷子的隔居邻居):
“谁叫他们住在白兰地河的那一边呢——这条河的两岸一边好一边坏,正对着大老
林子的那边是坏的一边。那是个黑麻麻的鬼地方,如果传说的故事有一半是真的话。”
“你说的对,爹爹——”老爷子说:“不是说他们住在大老林里面;而是他们
这一族似乎生来都有点怪。他们常常弄艘小船,在那大河上四处游荡——总让人觉
得不对劲儿。我早说过一定会出事的。不过说虽这么说,弗罗多先生倒是一个人见
人爱的好小伙子。非常像比尔博先生,而且不单是样子长得像,毕竟他爸爸是巴金
斯家的。德罗戈。巴金斯先生是个庄重、可敬的霍比特人,以前对他传闻甚少,后
来他淹死7O”淹死了?“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当然,他们以前也听说过这事,还
听过一些别的更悲惨的传闻,但是霍比特人对于家史一类的事特别热衷,他们都愿
意再听一下。
“喔,听说是这样的,”老爷子说:“你们知道的,德罗戈先生他娶了普里穆
拉。布兰迪巴克小姐为妻。她是我们比尔博先生的第一代表姐妹(她的母亲是老图
克几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个);而德罗龙先生则是比尔博的第二代堂兄弟。所以,如
果你们跟着我推算一下,按一般的说法,弗罗多先生就是比尔博先生的第一代与第
二代旁系亲属结合产生的第一代后裔。德罗戈先生婚后常常住在白兰地堂,跟他的
岳父戈巴多克首领在一块儿(因为他偏爱美食,而老龙巴多克的餐桌长年丰盛),
后来他出外到白兰地河上划船,夫妇双双遇溺身亡,当时弗罗多先生还是个孩子。”
“听说他们是晚饭后在月光中泛舟河上,”老话克斯说:“小船沉没是因为德
罗戈的体重太重了。”
“但我听说是她把他推到水里,而他又把她拉下去一起淹死的。”
桑迪曼说。他是霍比屯的磨坊主人。
“你不要听到什么就信什么好吗?桑迪曼。“老爷子说。他不大喜次这磨坊主。”
根本就没有理由讲什么推呀拉呀的。对于那些呆呆坐着、预见不到出问题原因的人,
小船本来就是够危险的。不管怎么说,这位弗罗多先生就这样成了孤儿,也许你会
说,被撇在那些古怪的巴克兰人中间,好歹总算在白兰地堂被养大了。老首领戈巴
多克在当地少说也有两、三百个亲戚。比尔博先生做的最有爱心的一件事,就是把
这孩子带了回来,让他跟正派的人们生活在一起。“
“但我猜这对萨克维尔。巴金斯家那伙人倒是一个可怕的打击。那一次比尔博
出了门,人人都以为他死了,当时他们还以为可以得到巴根洞府了。后来他回来了,
命令他们离开;他自己在那儿继续住下去,一直住呀住,这么多年一点都没老,上
帝保佑他!现在他突然又冒出了个继承人,各种证件一概齐全,萨克维尔。巴金斯
家的人永远也见不到巴根洞府里面的样子了,或者说不用指望能看到了。”
“我听说那里面可是塞满了不少钱,”一个陌生人说。他是从米歇尔德尔文城
到这儿来办事的。“你们这小山的整个山里面都是隧道,塞满了金银珠宝,我听别
人这样讲的。”
“你听到的比我能讲的还要多了。”老爷子回答说:“我还没听说过有珠宝。
比尔博先生花钱很松,看来他不缺钱,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挖隧道的事。比尔博
先生回来那时候我见过他,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那时我来跟
老霍尔曼当学徒还没多久(他是我爸爸的表弟),但是那次举行拍卖的时候,他让
我在巴根帮着他阻止人们在园子里到处闲逛和践踏。就在拍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比尔博先生就上山来了,带着一匹小种马、几个很大的袋子,还有两、三个箱子。
我想无疑地,那大部分是装满他在外地捡来的财宝,他们说那些地方有整座整座的
金山,但他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用来填满隧道可是不够的。不过我儿子萨姆对这事
会比我清楚些,他常在巴根出入,他对过去时代的故事喜欢得人迷,关于比尔博先
生的故事他全都爱听。
比尔博先生给他传授过自己的学问一他没有恶意,你知道的,而我希望这件事
不要落个坏结果。“
“‘什么小精灵呀、巨龙呀,’我跟我儿子说:“白菜和马铃薯对你我更合适
些。不要搅和过你东家的事情里去,否则你会吃不了儿着走。‘我对他说,我对别
人也会这样说。“他一边补充,一边看了一眼那陌生人和那磨坊主。
但是老爷子没能说服他的听众,关于比尔博的财富的传说已经在年轻一代的霍
比特人的脑海里牢牢地扎下根了。
“啊,但是除了第一次带回来的东西之外,他很可能会有其他的东西添加进去
呢——”磨坊主争辩说。他讲出许多人共同的看法。“他常常出门。还有你瞧那些
来找他的外邦打扮的人物:那些总在晚上来的价儒们啦,还有那个跑江湖变戏法的
老头甘达尔夫啦等等。你爱怎么说都行,老爷子,但是巴根可是个怪地方,那儿的
人又比那地方更怪。”
“你也是,爱怎么说都行,还可以讲那些你根本不知道的东西,就像你刚才讲
的划船的事那样,桑迪曼先生。”老爷子回敬道。他觉得比以前更讨厌这磨坊主了。
“如果那样就叫做‘怪’的话,我们这里还有人行事更怪一点呢。我们眼前不就有
这么些人,一口啤酒都舍不得给朋友,哪怕他们自己住的洞穴连墙壁都是金的。可
是巴根那两叔侄为人都不错。我们萨姆说了,生日聚会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被邀请
去参加,而且还有礼物,你要知道,所有人都有礼物——就是这个月内的事。”
那个月就是九月,天气非常的好,一、两天以后又有传闻(可能是见多识广的
萨姆讲出来的),里巷皆知,说到时还要放焰火——焰火,要知道在夏尔国差不多
已经有一百年没放过焰火了;自从老图克去世后,就真的从没放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好日子越来越近。一天傍晚,一辆样子古怪的运货马车,载
着一些样子古怪的包里,驶进了霍比屯,又吃力地拉上了希尔山,来到巴根。霍比
特人都吃了一惊,纷纷从已经掌灯的家门口向外面探视,目瞪口呆地看着。驾车的
人一副外地模样,唱着陌生的歌谣一是一班长着长胡子、戴着高头巾的作德,其中
有几个在巴根留了下来。九月的第二个周末,一辆马车在白天从白兰地河大桥的方
向经过河滨驶来。一个老人独自驾车。他戴一顶蓝色的尖顶高帽,披一袭长长的灰
色斗篷,佩一条银色围巾。他长着长长的白胡子,一副浓眉伸出帽子边缘之外。霍
比特小孩们一直追着车子走过整个霍比屯,再爬上小山。人们猜得没错,车上装满
了焰火。在比尔博家大门前,老人动手把货卸下来——有大捆大捆各个品种、各种
式样的焰火,每捆上都有标签写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的G字样和小精灵古文字。
当然喽,那是甘达尔夫的符号,那老人就是巫师甘达尔夫。他在夏尔国名声显
赫,主要就是因为他在火、烟、光这方面的高超技巧。他真正的工作要比这困难得
多也危险得多,但夏尔国的国民完全不知道。
对他们来说,他只是这次聚会的“吸引力”之一。霍比特小孩们这一下可高兴
了。“G的意思就是‘干得棒’(Grand)!”他们喊道。老头儿听了笑笑。他们认
得他的样子,虽然他只是偶尔到霍比屯,而且从不长住;但无论是这些孩子还是别
的霍比特人,除了年纪最老的老人之外,谁也没有看过他的焰火表演——那已经是
属于民间传说中遥远的往事了。
老头儿在比尔博和几个侏儒的帮助下卸完了货,比尔博付了几便士的车钱,但
是连一个小爆竹都没有点过,令围观者大失所望。
“好了,走开吧!”甘达尔夫说:“到时候你们会有很多的。”说完他就跟比
尔博一起走进去了,门也随之关上。小霍比特们白白盯着大门看了一会儿,才动身
走开,觉得聚会的日子似乎遥遥无期。
在巴根洞府内,比尔博和甘达尔夫在一个小房间里,坐在敞开的窗前,朝外边
俯瞰着西边的花园。午后的阳光明朗而宁静。园里花朵有的大红、有的金黄,开得
一片灿烂——那是金鱼草和向日葵,还有早金莲在墙上四处蔓延,直伸过圆形的窗
户来。
“你的花园看上去多漂亮!”甘达尔夫说。
“是呀,”比尔博说:“我也真的挺喜欢这花园,也很喜欢这整个古老的夏尔
国,但我想我需要放放假了。”
“那么你是想去实行你的计划吗?”
“我的确是想这样做。几个月前我就下了决心了,一直没改变。”
“很好,再也不用说什么了。坚持你的计划吧一记住是你的整个计划——我希
望它会有圆满的结果,对你和对我们大家都是圆满的结果。”
“我也希望如此。不管怎样,我想星期四那天玩得开心点,我要开个小小的玩
笑。”
“有谁会笑?我怀疑。”甘达尔夫摇摇头说。
“走着瞧吧——”比尔博说。
第二天,希尔山上来了更多的车子,越来越多。可能有人开始抱怨“有生意为
什么不关照本地人”,不过就在这个星期之内,采购单就从巴根洞府源源涌出,购
买各种各样的霍比屯或河滨或者附近各处可以买到的粮食和珍控美味。人们的热情
开始高涨起来;他们开始在日历本上一天天勾掉过去的日子;他们还急切地关注着
邮差的动静,等待着请帖。
没过多久,请帖就如潮涌出,霍比屯的邮局塞得满满的,而河滨邮局则被雪片
似的邮件压得透不过气来,而得征求志愿的义务信差。
信差们川流不息地来到希尔山上,带来数以百计彬彬有礼的回条:“多谢邀请,
届时必到。”
一张启事贴在巴根洞府的大门上,写道:“除商讨聚会事宜外,恕不会容。”
甚至连那些来商讨聚会事宜,或者假装有关聚会的事情要商量的人们,也很少被邀
请进去。比尔博忙着:又是写请帖呀\又是圈阅回条呀、又是包装礼物呀,此外还
有一些个人的私事要悄悄准备。打从甘达尔夫到来以后,他就一直躲着没露过面。
一天早晨,霍比特们醒来就看见比尔博家大门外南边的那一大片场地里,布满
了用来搭建大小营帐的绳索和木桩。河岸上专门开了一个口通向大路,建造了宽阔
的阶梯和一座白色大门。巴梢路上的三户霍比特人家紧邻着这片场地,引起人们强
烈的兴趣,也受到许多人的羡慕。甘吉老爷子也不再假装在自己园子里干活了。
营帐开始搭建起来。有一个特别巨型的帐篷,大得连长在场地上的那棵树都正
好包进去了,它矗立在帐篷的一头,正好在主宾席桌子上面。树枝上挂满了灯笼。
更令人满怀希望的(按霍比特人的想法来说)是:一个规模巨大的露天厨房在场地
的北角建了起来。一班特邀的厨师从周围远近的酒店、餐馆中被请来,给在巴根留
宿的伟儒和别的奇奇怪怪的客人准备伙食。人们的兴奋情绪达到了高潮。
这时天却阴了下来。那是在星期三,也就是聚会的前一天。大家都很担忧。然
后,星期四,九月二十二日的黎明终于到来。太阳升起来了,阴云散尽,挂起了各
色旗子,欢乐的聚会开始了。
比尔博。巴金斯称这是“聚会”,其实是多种多样的娱乐活动混合为一体。实
际上附近居住的每一个人都受到了邀请。只有极少数人因偶然的疏忽被遗漏,但是
他们也照样来参加,所以倒也没什么关系。
还邀请了许多在夏尔国别处地方的人们;甚至还有一些是来自国境之外的。比
尔博亲自在那座新建的白色大门前迎候来宾(以及他们带来的人)。他蹭送礼物给
所有的人一包括那些悄悄从后面走出去然后又再次从大门进来的人。霍比特人在自
己生日的时候送礼物给别人。一般情况下,送的不是很贵重的东西,也不像他送得
这样过份慷慨;不过那倒是一个挺不错的规矩。事实上在霍比屯和河滨,一年中的
每一天差不多总有人过生日,所以那地方的霍比特人每人每个星期都至少会得到一
件礼物。但他们对此从不感到厌倦。
这一次的礼物可真是好得非比寻常。那些霍比特小孩子们兴奋得好一阵子连吃
东西都忘记了。有他们连看都没看过的玩具,全都很漂亮,有些显然是有魔法的。
其实这些玩具有许多在一年前就已经订做了,而且大老远的从芒了山和戴尔城运来,
都是真正的诛儒制品。
最后,当每位来宾都被迎进了大门,会场上有歌、有舞、有音乐。
又有游戏,当然吸,还有吃的和喝的。有三顿正式的饭餐——午饭。
茶点和晚饭。但午饭和茶点的区别主要是那时候所有客人都一起坐下来吃东西。
其余时间则只是有许多人在吃喝——从午餐前的点心开始不断地吃,一直到六点半,
这时焰火表演开始了。
焰火由甘达尔夫一手包办——不仅仅是由他带来材料,而且是由他设计和制作
的;那些有特别效果的、成套的、放飞火箭的,还得由他亲自燃放。不过,还有许
多别的品种分发给众人燃放——小爆竹啦、大爆竹啦、二踢脚啦、烟花炮啦、火炬
炮啦、“侏儒蜡烛”啦、“精灵喷泉”啦、“妖怪吼声”啦,还有“雷霆霹雳”啦
等等,全都棒极了。甘达尔夫的技艺老而弥精。
有的火箭飞起来像闪烁的小鸟,一边飞一边用优美的嗓子唱着歌;有的像绿色
的树木长着浓烟的树干——它们的绿叶绽放时就像整个春天在一瞬间展现在人间。
它们明晃的枝条上掉落下发光的花朵,落在那些受惊的霍比特人头上,正要碰到他
们那仰起的面孔时,就消失了,只留下一股清香。有的像无数的蝴蝶,如喷泉般涌
出,一闪一闪地飞入树中;还有七彩的火柱拔地而起,然后化作飞鹰、或航船、或
一群密集飞行的天鹅;有的像一场红色的雷雨,或者像一场黄色的阵雨;还有些好
像一支支银色长矛组成的森林,随着投入战斗的士兵齐声一呼,突然之间刺向空中,
然后又像上百尾火蛇一样降落下来,发出滋滋声窜入沃特河的河水里。最后还有一
个最大的惊喜,是为了表示对比尔博致敬的,正如甘达尔夫预期的那样,令霍比特
们分外吃惊。先是一阵发光,然后升起一大团烟雾。那烟自动形成一座远山的模样,
山顶上开始放出光来,然后喷出翠绿和腥红的火焰,从山里飞出一条金红色的巨龙,
没有真龙那么大,但栩栩如生,嘴里喷着火焰,双眼向下怒视着,还有吼声,那巨
龙嘘嘘地响着,从众人的头顶掠过三次。他们纷纷躲闪,有的人甚至仆倒在地。那
巨龙像一列特快列车那样飞驰而过,翻了一个筋斗,在河滨的上空爆炸开来,发出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是吃晚饭的信号!”比尔博说。忧虑和惊慌一扫而尽,那些匍匐在地的霍
比特人一跃而起。他帮每个人都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也就是说,除了那些应邀出席
特设家实之外的人也有晚餐可吃。家富在那个有一棵树的大帐篷里举行。应邀出席
的人限于一百四十四人(也就是十二打,这个数目霍比特人也称为一“萝”这个词
儿被认为不适合用于指人),这些客人都是从比尔博和弗罗多有亲戚关系的人家挑
选出来的,再加上少数没有亲戚关系的朋友(如甘达尔夫等)。其中也有不少年轻
的霍比特人,在父母的同意下来出席家宴。霍比特人对小孩晚一点睡觉这件事比较
宽容,特别是有机会让他们去免费吃一顿的时候。
养大一个霍比特小孩可得花不少食物呢。
来宾中有巴金斯一族和博芬一族的,也有图克一族和布兰迪巴克一族的;有格
拉布家族各房的(他们是比尔博祖母那边的亲戚)和查市家族各房的(是他外祖父
图克家族的亲戚);还请了一些胜巴罗斯的。
性博尔格的、姓布莱斯格德的、姓布罗克豪斯的、姓古德博迪的、姓霍恩布洛
尔和姓普劳富特的等等。这些人有的跟比尔博只是很远的远亲,在这以前可能从未
到过霍比屯,因为他们都住在夏尔国一些遥远的角落。
他没有忘记邀请萨克维尔。巴金斯一家。奥索和他的妻子洛蓓莉雅应邀出席。
他们不喜欢比尔博,更讨厌弗罗多,但是请柬这么辉煌,字都是用金墨水写的,他
们觉得难以拒绝。此外,他们的堂兄弟比尔博素来精于美食之道,他的筵席可是享
誉返途的呀。
那一百四十四位来宾都盼望着一席欢乐的盛宴,但他们又有点怕宴会主人的饭
后演讲(这是必不可少的节目)。他常常会牵强附会他硬扯进几句他所谓的诗,有
时,喝了一、两杯酒之后,他又会嘲讽地谈起他那次神秘旅行中荒唐和冒险的事件。
客人们没有失望:他们享用了一席非常愉快的盛宴,真的是一件引人入胜的乐
事——味美、量大、品种多、时间长。接下来那一周之内,整个地区几乎没有人买
食物;但由于比尔博的采购已经把周围一带远远远近近大部分的商店、地窖和货栈
中的库存食品全买光了,现在没人买也没什么关系。
等到宴会进行到一个段落,大家差不多都吃饱了,演说于是开始。
然而这时的座上客已经处于很有耐性的情绪之中,正在一个他们称之为“连角
落都填满了”的可爱状态。他们或在一点一点地喝着喜爱的饮料,或在小口小口地
吃着喜爱的美食,已经忘记了害怕。他们已经准备好倾听任何东西,并且在每一段
完结时发出欢呼。
“各位乡亲,”比尔博站起来开始讲话。“听着!听着!听着!”大家发出喊
声,回音不断地回响,好像不大情愿地附和着自己的声音。比尔博离开了座位、走
到那棵张灯结彩的树下,站到一张椅子上,灯笼的亮光照到他笑眯眯的脸上,刺绣
的丝绸背心上,金或扣在闪闪发光。
大家都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只手在空中挥动,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亲爱的巴金斯家和博芬家的亲人,”他开始说道:“还有图克家的、格拉布
家的、查伯家的、巴罗斯家的、霍恩市洛尔家的、博尔格家的、布莱斯格德的、古
德博迪家的、布罗克豪斯家的和普劳富特家的。”“是普劳费特!”(译注:苦劳
富特“Proudfoot”和普劳费特“Proudfeet”字面上拼为“自豪的脚”之义,前者
为单数,后者为复数。这位霍比特人这样插嘴是为了开玩笑。)当然啦,这位是姓
普劳富特的,而且的确名副其实——他的双脚很大,并且长着特别浓而长的毛;他
把两脚都搁在桌子上。
“普劳富特,”比尔博重复遭:“还有我的好萨克维尔。巴金斯家人们。我终
于把你们请到了这巴根的家里来,今天是我的一百一十一岁生日——我今天一百一
十一岁了!”
“乌啦!乌啦!祝您福寿元疆!”众人高喊着,一边兴高采烈地敲打着桌子。
比尔博讲得真棒。这正是他们喜欢的那种演讲——言简意赅。
“我希望你们大家跟我一样玩得高兴。”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有的喊
“对——”(有的喊“不对!”)还有喇叭声和号角声、萧声和笛声,以及别的乐
器声。前面讲过,有许多年轻的霍比特人参加宴会。还放了数以百计的音乐爆竹。
这些爆竹上多半打有“戴尔城”的印记;霍比特人不大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
们一致公认这爆竹妙不可言。它们里面都装有乐器,体积很小,但制作极其精美,
音韵迷人。
实际上,这时在会场一角有些图克家的和布兰迪巴克家的年轻人,以为比尔博
大叔已经演说完毕(既然他已经清楚地讲出所有需要讲的东西),于是他们组成一
支临时乐队,奏起欢快的舞曲。埃费拉德。图克少爷和梅莉洛特。布兰迪巴克小姐
登上一张桌子,手里拿着铃档,跳起了“青春铃舞”——一种很优美的舞蹈,但相
当活泼。
可是比尔博还没有讲完。他从身边一个年轻人手里抢过一支喇叭,很响亮地吹
了三声。噪音平息下去了。“我不会占你们很长的时间的,”
他喊道。会场上有人发出喝彩声。“我把大家召集起来有一个目的。”他这句
话的讲法里有某种东西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会场上几乎鸦雀无声,一、两个图克家
的人还竖起耳朵听着。
“其实,是有三个目的——首先,是要告诉你们我非常喜欢你们大伙儿,告诉
你们生活在如此杰出、如此值得赞美的霍比特人中间,一百一十一年是大短暂的一
段时间。”会场爆发出一阵强烈的赞许声。
“我只认识你们当中不到一半的人,即使对这些人,我也还没有熟悉到我想熟
悉的程度的一半;我只喜欢你们当中不到一半的人,即使对这些人,我也还没有喜
欢到你们值得喜欢的程度的一半。”这话有点出乎意料而且深奥。有一些零星的掌
声,但众人多数还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而且想弄明白这是否代表演说结束。
“其次,是庆祝我的生日。”又是一阵喝彩。“我应该说,‘我们的生日’。
因为,当然呷,这也是我的继承人和侄儿弗罗多的生日。他今天成年,正式开始继
承。”一些老人发出敷衍的掌声;而有些年轻人则高喊:“弗罗多!弗罗多!快活
的老弗罗多!”萨克维尔。巴金斯家的人则绷着脸,不太明白“正式开始继承”是
什么意思。
“我们这里有一百四十四人。我把你们的数字选到刚好符合这个极好的总数—
—一箩,如果我可以用这个字眼的话。”没有人喝彩。这有点荒谬可笑。来宾中有
不少人,特别是萨克维尔。巴金斯家的人,感到受了侮辱,觉得他们只是被请来凑
齐那个预定的数字的,就像包装货那样。“真的,是一箩!一个粗俗的字眼。”
“这也是——如果允许我提起古老的历史的话。这也是我骑着酒桶漂流在长湖
上那一天的周年纪念日,尽管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完全没想起那是我的生日。我那时
只有五十一岁,生日显得并不那么重要。不过,当时的宴会倒也很盛大,只是我当
时得了重感冒, 我记得,只会说‘非查嘎谢’(译注:原文为Thasyouverybuch,
系模仿感冒鼻塞时之发音)。我现在要用准确的发音再说一遍——非常感谢各位光
临我这小小的聚会。”人们顽固地保持沉默。大家都在担心这时恐怕就要唱一首歌
或朗诵一首诗了,他们觉得厌烦。他为什么不能就此煞住演讲,让他们去为他的健
康干杯呢?但比尔博并没有唱歌,也没有背诗。他停顿了一会儿。
“第三件,也是最后一件,”他说:“我有点事要宣布。”他这最后一个词儿
讲得这样响亮而又突然,会场上凡是能站得起的人都站起来。
“我很遗憾地宣布,虽然我说过,跟你们在一起度过一百一十一年是大短暂的
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就要结束了。我要走了。我马上就要离开,再见!”
他从椅子上走下来,消失了。只见一阵耀眼欲盲的闪光,所有来宾都眨了一下
眼睛。待他们重新睁开眼睛时,比尔博已经无影无踪了。
一百四十四个大吃一惊的霍比特人一言不发地重新坐下来。奥多。普劳富特老
头儿把双脚从桌上收下来,在地上跺了一下。然后是死一般的沉默直到突然之间,
经过几次深呼吸之后,每一个巴金斯、搏芬、图克、布兰迪巴克、格拉布、查市、
巴罗斯、博尔格、布莱斯格德、布罗克豪斯、古德博迪、霍恩布洛尔和普劳富特,
全都一下子开始讲起话来。
普遍的意见是认为这个玩笑开得很没意思,需要更多的食物和饮料来补救客人
们的惊愕和不快。“他疯了,我早就说过。”这可能是最普遍的评语。甚至连图克
家的人(除了少数例外),也认为比尔博的举止有点荒唐。暂时来说,他们大多数
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失踪只不过是开一个荒谬的玩笑而已。
但是罗里怖兰迪巴克老头却觉得不那么肯定。无论是一大把年纪还是一大餐盛
宴,都没能使他的睿智失去光辉。他对他的儿媳妇埃斯美拉达说:“亲爱的,这其
中必有蹊跷!我相信巴金斯那个疯子又走了。
老傻瓜!不过何必担忧呢?他又没有把这些吃的都带走。“他大声喊着叫弗罗
多再给大家到处送酒。
弗罗多是在场惟—一个一言不发的人。他在比尔博的空位子旁坐了一会儿,对
所有发言和问题一概不予理会。当然,他欣赏这个玩笑,尽管他事先就是知情者,
看着那些来宾们一脸的惊讶和愤慨,他觉得很难忍住不笑出声来。但同时他也深感
麻烦——他突然之间明白自己深深爱着这个老霍比特人。客人们大部分还在继续吃
喝,同时谈论著比尔博。巴金斯的怪诞行为,包括过去的和现在的;但萨克维尔。
巴金斯家的人早就已经愤怒地离开了。弗罗多在这聚会上已经没什么想要做的了。
他叫人再给大家多拿些酒上来,然后他默默地喝干了自己的酒杯,祝比尔博身体健
康,跟着便溜出了那个帐篷。
讲到比尔博。巴金斯,他演讲的时候就已经用手指头摸着裤袋里那枚金戒指—
—那枚他秘藏了多年的魔戒。他从椅子上走下来时,就把戒指套上了他的手指,于
是霍比屯的所有霍比特人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他轻快地走回他的洞府,站了一会儿,微笑地倾听着大帐篷里那一片喧嚣之声,
还有场地上别处的寻欢作乐的声音。然后他走了进去,他脱下晚会的服装,把绣花
的丝绸背心折好用棉纸包起来放好。然后他很快穿上一些老旧、破烂的衣服,在腰
间挂一条破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柄短剑,插在残旧的黑皮剑鞘里。他从一个锁着的、
有一股樟脑丸气味的抽屉里取出一套斗篷和头巾。它们一直被当作宝贝一样锁起来,
但是由于久经风吹日晒雨淋,又打了不少补丁,它们原来的颜色都已很难辨别了—
—可能以前是深绿色的吧。它们穿在他身上显得大大了。然后他走进书房,从一个
坚固的大箱子里取出一捆用旧布包里着的东西和一本皮革封面的手稿;同时还有一
个巨大的信封,他把那本书和那一捆东西塞进一个沉重的袋子的最上层;那袋子立
在那儿,已经快要装满了。他把他那枚金戒指连同上面的细链放进那个大信封,然
后封起来,写上“致弗罗多”的字样。起初他把这放在壁炉架上,但突然又把它拿
下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就在此时,门开了,甘达尔夫走了进来。
“你好!”比尔博说:“我正在想着不知道你会不会来呢。”
“很高兴看到你现形,”巫师回答道。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来。“我想赶上你跟
你讲几句话。我猜你一定觉得一切进展得很顺利,且全都依计而行了。”
“是的,我的感觉正是这样,”比尔博说:“虽然那闪光令人惊讶——连我都
吓一跳,更不用说别人了。我猜那是你自己的一点小小补充吧,是吗?”
“是的。你很明智地把这戒指的秘密保持了这么多年,我觉得似乎应该另外给
你的客人们一件什么事情,看来可以解释你的突然消失的。”
“不过这会使我的玩笑趣味大减。你是个到处插手的好事之徒。”
比尔博笑道:“但我希望你对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像往常那样。”
“我知道得很清楚——什么事情我都知道。但是对于这整件事情,我却觉得不
是太有把握。这件事现在来到终点了。现在你的玩笑也开过了,吓坏了或者得罪了
所有的亲戚,还给了整个夏尔国大约可以谈论九天,或者很可能是九十九天的话题。
你还有别的打算吗?”
“是的,正是如此。我觉得我需要一个假期,一个很长很长的假期,我以前跟
你说过的。也许是、水久的假期——我不指望再回来了。
事实上,我是不打算再回来了,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我老了,甘达尔夫。我的样子看上去不老,但我的内心深处开始觉得我是老
了。实际上只不过是‘保养得好’罢了。”他笑道:“是呀,我觉得一切都薄了,
有点像被碾宽拉长了似的,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一就像有太多的面包只涂了一些奶
油那样。那肯定不对劲,我需要一些变化。”
甘达尔夫仔细地、好奇地望着他。“是的,那看来不太对劲,”他沉思着说:
“对,无论如何我认为你的计划可能是最佳方案。”
“喔,反正我是已经下定决心了。我想再去看看大山,甘达尔夫——大山;然
后,找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在那儿休息的。在和平与宁静中,没有那么多亲戚在周围
窥伺着,也没有一长串乱七八糟的客人来按门铃。我也许能找到一个地方写完我的
书。我已经帮它想好了一个很好的结尾:“从此以后他过着幸福的生活,终其天年。
“‘甘达尔夫大笑。”我希望能那样。但谁也不会读到那本书,无论它怎样结尾、
“
“喔,许多年之后,他们也许会读到的。弗罗多已经读过一部分了,我写到哪
他就读到哪。你会帮我关照弗罗多吧,是不是?”
“是的,我会的——我会很留心地关照他,只要我分得出身来。”
“他本来愿意跟我走的,当然喽,如果我要他去的话。事实上他曾经提出过,
就在聚会之前。不过他不是真的很想去。我想在我活着的时候再去看看那些荒野的
地方,还有那些大山脉,但他还爱恋着夏尔国,爱恋着这林子、这田地和这小河。
他应该舒舒服服地住在这儿。我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他,当然喽,除了几件零星杂物
之外。我希望他幸福,在他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之后,该是他当家作主的时候了。”
“所有东西产甘达尔夫说:“连那枚戒指在内吗?你同意过的,记得吗?“
“哦,呃,对,我想是这样吧。”比尔博结巴着说。
“戒指在哪儿?”
“在一个信封里,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比尔博不耐烦地说:一在那边的
壁炉架上。喔,不是!它在这儿,在我口袋里!“他犹豫了一下。”那么这不就是
那杂物吗?“他轻松地对自己说:“好的,无论如何,为什么不呢?它为什么不能
就留在这里呢?“
甘达尔夫再一次使劲地盯着比尔博,他的眼里放出一道犀利的光。
“我看,比尔博,”他平静地说:“你应该把它留在这儿。你不想这样做吗?”
“喔,对——不是。讲到这个嘛,我得说我根本不想跟它分手。我真的不大明
白为什么非得这样做,你为什么要我这样做呢?”他问道。
他的嗓音发生了古怪的变化,由于猜疑和愤怒而变得尖锐了。“你老是拿我的
戒指做话柄,但我在远游时得到的其他东西倒没听你麻烦过我。”
“是的,但是我还是得提这个话柄,”甘达尔夫说:“我想知道真相。
这很重要。魔戒是——喔,有魔力的,是稀奇的东西。我以前对你的戒指有专
业上的兴趣,你也许会这样说;现往仍然是这样。如果你再次出外漫游的话,我想
知道它在什么地方,而且我也认为你持有这戒指已经够久的了,你不再需要它了,
比尔博,除非我完全搞错了。“
比尔博脸红了一下,双眼闪现一线怒光。他和善的面孔扳了起来。
“为什么不需要?”他喊道:“不管怎么说,这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非得知
道我怎样处理我自己的东西?这是我自己的。是我找到的,它自己来到我这儿的。”
“对,对,”甘达尔夫说:“不过不必生气。”
“我生气也是你惹的,”比尔博说:“那是我的,我告诉你。我自己的。是的,
我的宝贝。”
巫师的脸上还是一副严肃而专注的表情,只是眼光的一闪显示出他的吃惊和真
正引起警惕。“它以前是被主人称为宝贝,但那个主人不是你。”
“但是现在是我称它为宝贝。这又有何不可呢?就算戈伦姆说过同样的话,难
道我就不能说了吗?这戒指现在不是他的了,而是我的了。
我说我要留着它。“
甘达尔夫站了起来,讲话的语气很严厉。“如果你这样做你就是蠢货,比尔博,”
他说:“你说的每句话都更加表明了这一点。你持有这东西太久了。放弃它吧!然
后你才能走自己的路,你才能得到自由。”
“我会按自己的抉择办事,走自己喜欢的路。”比尔博固执地说。
“好了好了,我亲爱的霍比特人——”甘达尔夫说:“这么久以来我们都是朋
友,而且你还欠我人情呢。听着!照你承诺过的去做——放弃它!”
“喔,如果你自己想要我的戒指,你直说嘛——”比尔博喊道:“但是你不会
得到它。我告诉你吧,我不会把我的宝贝给别人的。”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滑向那把
小剑的剑柄。
甘达尔夫双眼一瞪。“快要轮到我生气了,”他说:“如果你把你那些话再说
一遍,那我可就要生气了。你会看到甘达尔夫老头脱掉斗篷是什么模样。”他向霍
比特人走了一步,他好像变得高大了,富于威胁性了,他的影子遮满了那个小小的
房间。
比尔博退到墙边,喘着粗气,手紧紧握着口袋。他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屋子
里的空气都在颤动。甘达尔夫双眼定定地逼视着霍比特矮人。慢慢的,比尔博松开
了手,发起抖来。
“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甘达尔夫,”他说:“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这是
怎么回事?这戒指是我的,对不对?是我找到的,如果我没有这个戒指,戈伦姆当
初就会把我杀掉了。我不是贼,不管他怎么说。”
“我从来没说你是贼,”甘达尔夫回答道:“我也不是贼。我不会想夺取你的
东西的。我只是想帮助你。希望你信任我,像以往那样。”他转了个身,阴影移开
了。他又重新缩小成一个白发老头,佝倭着,一脸烦恼的表情。
比尔博举手过头。“对不起,”他说:“我觉得很不舒服,但那在某种意义上
可能是一种解脱——不再跟它一起受到烦扰。我最近也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有时候
我似乎觉得它像一只眼睛,不断地看着我。我老是想戴上它使自己隐形,你不明白
吗;或者老想着它安全不安全,要把它拿出来看看心里才踏实。我曾经试着把它锁
起来,但结果发现我没有它在口袋里就没办法休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我又好
像下不了决心。”
“那你就相信我吧,”甘达尔夫说:“我的意见是很坚决的。是吧,不要带它
了。不要再拥有它,把它给了弗罗多吧,我会照顾他的。”
比尔博精神紧张地站了一会儿,举棋不定。接着,他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吃力地说:“就这么办。”说罢,他耸了耸肩,微微苦笑了一下。
“毕竟那正是这次聚会的全部议程所围绕的事,真的——送出许许多多的生日礼物,
原希望同时把它送出去可以使事情变得多少容易一些。结果一点也没有变得容易,
很可惜白费了我一番准备工夫。弄得笑话都不好笑了。”
“真的,这就解决了我在整个事件中看到的惟一疑点。”甘达尔夫说。
“很好,”比尔博说:“就让它眼所有的东西一起,都留给弗罗多吧。”他深
深吸一口气。“那么现在我真的要动身了,要不然就会被人抓到我了。我已经告别
过了,要再重新告别一次我可受不了。”他拿起袋子,走向门边。
“戒指还在你的口袋里呢。”巫师说。
“喔,是的!”比尔博喊道:“还有我的遗嘱以及别的文件。你最好把它收下,
然后替我转交给弗罗多,这样最安全了。”
“不,不要把戒指给我,”甘达尔夫说:“把它放在壁炉架上吧。放在那儿够
安全的,弗罗多回来就可以拿到了。我在这儿等他。”
比尔博拿出信封,但正当他要把信封放在座钟旁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向后抽搐
了一下,纸包掉到了地板上。他还没来得及捡起来,巫师就弯腰把它抓住,放到该
放的地方。霍比特人的脸上掠过一阵愤怒的痉挛。一瞬间,这痉挛让位给了宽慰的
表情和一阵笑声。
“好,就是这样了,”他说:“现在我该走了——”
他们出来走到客厅里,比尔博从架子上选了他最喜爱的一技手杖,然后他吹了
一声口哨。三个侏儒各自从三个房间里跑出来,他们一直在那里忙着呢。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比尔博问:“所有的东西都包装好,加上标签了吗?”
“都好啦。”他们回答道。
“好,那我们就出发吧!”他说着就走出了前门。
夜色清朗,黑黑的天幕上缀满繁星。他抬头抑望,用力吸着空气。
“多好啊——又出发了,多好啊!又跟侏儒们一道上路了!我多年来多么盼望
这一天来临——再见了!”他看着他的老家,向大门鞠了一躬,说:“再见了,甘
达尔夫!”
“暂时再见了,比尔博。你自己小心点——你年纪不小了,可能也有足够的智
慧照顾自己了吧。”
“小心点?我用不着小心什么的。你不必为我担忧!我现在跟往常一样,一直
是这样愉快,这就能说明许多问题了。但是时刻到了,现在我不得不离开了。”他
补充说。接着,他用低沉的嗓音,好像只是唱给自己听似的,在黑暗中发出轻柔的
歌声:无尽头道路长又长从家门出发通向远方不管这道路多么遥远我要尽力沿着你
向前闯我急切的脚步追随你一直通往那大道康庄许多道路在那儿交汇到时我又往何
处?这可不能讲。
他停了一下,沉默了一会。然后一言不发地掉头离开场地上和帐篷里那一片灯
光和人声,在三个侏儒伙伴的追随下绕着路走进花园,然后踏着碎步走下长长的小
径,他跳过坡底一些低矮的绿篱,走进草地,像一阵吹入草丛的微风那样,隐入夜
色之中。
甘达尔夫站了一会儿,目送他走进黑暗中。“再见,亲爱的比尔博——直到我
们下一次的重逢!”他轻轻说着,走回洞内。
没过多久,弗罗多就进来了,他发现甘达尔夫坐在暗处深深地沉思着。“他走
了吗?”他问。
“走了,”甘达尔夫答道:“他终于走了。”
“我希望——我是说,我直到今晚之前一直希望那只是开玩笑,”
弗罗多说:“但我心里明白他真的想走。他老是拿严肃的事情来开玩笑。
我刚才早一点回来就好了,哪怕只是送送他也好。“
“我想他宁可悄悄溜走。”甘达尔夫说:“不要太难过。他会一切顺利的。听
着,他留下了一包东西给你,就在那儿。”
弗罗多从壁炉上拿下那封信,看了一眼,但是没有打开它。
“那里面有他的遗嘱和所有其他文件,我想。”巫师说:“你现在是巴根洞府
的主人了。另外,我猜,里面还有一枚金戒指。”
“魔戒!”弗罗多喊起来。“他把魔戒留给我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毕竟,
他还有可能用得上它的呀。”
“可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甘达尔夫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
用它。但是要保守秘密,还得把戒指保管得稳当些!现在我得睡觉去了。”
作为巴根洞府的主人去跟来宾们道别,弗罗多觉得是件苦差事。
场地上已经传遍了谣言, 讲出了种种怪事, 但弗罗多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
“毫无疑问,到明天早上一切都会搞清楚的。”大约午夜时分,有身份的人一个个
都由马车来接走。马车一辆辆离去,车里的霍比特人都吃得饱饱的,但又非常不满
足。园丁们按照安排,推着手推车来收捡那些不经意留下的东西。
黑夜渐渐过去。大阳升起来了,霍比特人们都很晚起床。早晨慢慢过去。人们
渐渐来(遵照命令)清理掉那些帐篷和桌椅;还有刀、勺、瓶、盘;还有灯笼;还
有栽在箱子里的花木,还有食物的碎屑和爆竹的碎纸,遗落的手提袋、手套和手帕;
还有吃剩的食物(这一项份量很小)。接着又来了一些别的人(这可没有命令):
巴金斯家的、博芬家的、博尔格家的,和图克家的,以及一些住在附近或在附近投
宿的客人。到了中午时分,连那些撑得最饱的人都能起身走动了,巴根洞府前便聚
集了许多人;都是不清自来的,但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弗罗多在阶前迎候,微笑着,但~脸的疲倦和忧虑。他欢迎所有来访者,但和
以前一样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他对所有询问的回答不外乎是:“比尔博。巴金斯先
生走了, 据我所知, 再也不回来了。”他请了某些来访者进家里,因为比尔博有
“口信留给他们”。
客厅里堆着一大堆各色各样的包里和小件的家俱。每一件上面都系着标签。有
几张标签是这样的:一把伞上有标签写道:给阿德拉德。图克(真的是送给他的),
比尔博赠。阿德拉德在此之前已经拿走了许多没有标签的东西。
一个大字纸篓上有标签写道:给多拉。巴金斯,为纪念长期的通信关系;比尔
博谨赠。多拉是德罗戈的妹妹,是比尔博与弗罗多的亲戚中还健在的最年长的女性。
她九十九岁了,半个多世纪以来,她写过许许多多的金玉良言。
一套金笔与墨水瓶上的标签上写道:给米洛。巴罗斯,希望这些东西派得上用
场,比。巴赠。米洛从来没有写过回信。
一个圆形凸面镜的标签写道:安淇莉卡存用,比尔博叔叔赠。她是巴金斯家族
的一个小女孩,她过于明显地觉得自己的脸长得好看。
一个(空的)书柜的标签上写道:供雨果。布莱斯格德藏书之用,一位捐献者
赠。雨果最喜欢向人借书,而且借了之后极少归还。
一盒银汤匙的标签上写道:给洛蓓莉雅。萨克维尔。巴金斯,作为礼物。比尔
博相信,上次他离家远行那阵子,她想得到他的许多银汤匙。洛蓓莉雅很明白这点。
这天下午她来迟了,她一下子就领会了其中的含意,但她还是把汤匙拿走了。
这里只选录了那一大堆礼物中的一小部分。比尔博的寓所在他长长的一生中积
聚了许多杂乱的物件。霍比特人的洞穴许多都堆满杂物——这得归咎于他们那么喜
欢送生日礼物的风俗习惯。自然,并非所有的礼物都是新的;有那么一、两件已经
忘了有什么用处的古董在这个地区到处流传;但比尔博送出的礼物一般都是新的,
自己收到的礼物都予以保存。这古老的洞府现在稍稍得到一点清理。
各种各样的临别赠品每件都系有标签,都是由比尔博亲手写的,其中有几样带
有某种用意,或者是开个玩笑。但是,当然了,大多数东西都是送到那些需要它或
欢迎它的地方去的。那些比较贫穷的霍比特人,特别是巴梢路的住户们,收获颇丰。
甘吉老爷子得到两大袋马铃薯、一把新铁锹、一件羊毛背心,和一瓶治疗关节痛的
油膏。至于老罗里!布兰迪巴克,为了回报他多次招待过比尔博,他得到一打十二
瓶的“老窖陈酿”——是一种南部生产的烈性红酒,现在已经很醇熟,因为那是比
尔博的父亲藏起来的。罗里十分谅解比尔博,第一瓶下肚之后便封他为大好人。
留给弗罗多的各种物品都很充足。自然呷,所有重要的财物,还有书籍。图画,
和超过需要的家俱,都留在他的名下——然而,没有任何表示或言语是提及金钱或
珠宝的——没有一分钱或一颗玻璃珠子被赠予。
弗罗多那天下午可难熬了。一个谣言像野火般传开,说比尔博的整个家当正在
免费分派。于是那地方不久就被许多毫无关系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赶也赶不走。标
签被人弄下来,搞混了,于是便发生争吵。
有些人在客厅里就想进行交换和买卖,还有些人则想偷走一些没有写着送给他
们的小件物品,或者偷走任何人想要的或没有人看管的东西。
通往大门的路上塞满了手推车。
就在这一片骚乱当中,萨克维尔。巴金斯家的人来了。弗罗多正好过去里面休
息,由他的朋友梅里。布兰迪巴克照顾各种物件。当奥索大声要求说要见弗罗多时,
梅里有礼地向他鞠躬。
“他不舒服,”他说:“正在休息。”
“你是说,躲起来了,”洛蓓莉雅说:“总之我们要见他,我们想见他。你快
去告诉他——”
梅里离开了客厅好一会儿,让他们有时间找到送给他们的临别赠品银汤匙。这
并没有使他们的情绪变得好一些。最后他们被带进书房。
弗罗多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大堆文件。他看上去不大舒服——很勉强
地接见萨克维尔。巴金斯夫妇。他站了起来,为口袋里的某种东西感到踌躇不安。
但他讲话还算客气。
萨克维尔。巴金斯夫妇相当无礼。他们一开头就提出苛刻的低价(作为朋友之
间交易)购买各种各样贵重的、末加标签的东西。弗罗多回答说,只有比尔博标明
了送给谁的那些东西才能送出去。他们说这整件事情非常讨厌。
“依我看来有一件事情是很清楚的,”奥索说:“那就是你们完全搞错了。我
一定要看一下遗嘱。”
如果弗罗多不被立为后嗣,奥索本来应该是比尔博的继承人。他一边仔细地看
遗嘱,一边嗤之以鼻。不幸的是遗嘱写得非常清楚、非常正确(按照霍比特人的法
律惯例,除了别的条件之外,必须有七个证人的朱笔签字)。
“完了——”他对太太说:“我们等了六十年。等的难道就是这汤匙、这琴弓?”
他在弗罗多的鼻子底下折折手指让它们发响,然后蹬蹬地走开了。但是洛蓓莉雅可
就没这么好打发。过了一会儿,弗罗多走出书房,去看看事情进展得如何,看见她
还在那儿打转,一会儿看看屋子角落,一会儿敲敲地板。他在她的伞里发现了几件
不知怎样落进去的小小的(但是相当贯重的)物件,然后就坚决地把她送出屋子。
她的表情使人觉得她正在苦思苦想,要想出一句厉害的告别辞来,但当她在台阶上
转身讲话时,想得出来的只是:“你会活到为这件事后悔的那一天的,年轻人——
你为什么不一起走掉呢?你不是这儿的人,你不是巴金斯家的人——你——你是布
兰迪巴克家的!”
“你听到她的话了吗,梅里?那真是侮辱人。”弗罗多一边关上门,一边说。
“那是夸奖的话。”梅里。布兰迪巴克说:“所以,当然叹,那不是真的。”
然后他巡视了整个洞府,赶走了三个年轻的霍比特人(两个是博芬家的,一个
是博尔格家的),他们正在一个地窖的墙上打洞。弗罗多还跟桑可。普劳富特(老
奥多。普劳富特的孩子)扭打了一番,这人在较大的那间食物间里动手挖掘起来,
因为他认为那里有回声。有关比尔博的藏金传说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和希望,因为传
说中的藏金(即使不是有心谋取的不义之财,至少也是不清不楚地得来的)如众所
周知,是谁找到就可以归谁的——除非你别让人找到。
制服了桑可,把他推了出去之后,弗罗多倒在客厅里的一张椅子上。“该关大
门了,梅里,”他说:“把门锁上,今天谁来都不开门,就算他们用攻城糙来打门
也别开。”然后他喝了一杯晚来的下午茶,恢复一下精神。
他刚刚坐下,大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很可能是洛蓓莉雅又来了,”他
心想:“她肯定是想出了什么恶毒的话要回来这里讲呢。嘿,你等着瞧吧。”
他继续用他的茶点。敲门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敲得重得多,他还是不予理睬,
突然,巫师的头出现在窗口。
“如果你不让我过去,弗罗多,我要砸开你这洞穴的门,一直打进去,打通这
座山!”他说。
“我亲爱的甘达尔夫! 请等半分钟! ”弗罗多喊道,一边跑出房间去开门。
“请进请进——我还以为是洛蓓莉雅呢。”
“那么我原谅你。不过,我刚刚看见洛蓓莉雅了,驾着两轮小马车朝河滨那边
过去,脸上酸酸的,简直可以叫新鲜牛奶凝固。”
“她刚才差点把我给凝固了。老实说,我差点想试用比尔博的戒指了。我真想
消失掉。”
“不要那样做!”甘达尔夫一边坐下一边说:“你可得小心那戒指呀,弗罗多!
其实,我之所以最后要来说句话,一半也是为了这戒指的事。”
“哦,这戒指怎么啦?”
“你对这戒指知道多少呢?”
“我只知道比尔博告诉我的。我听过这么个故事——讲他怎样找到这戒指,怎
样运用它——在他那次出远门的时候。”
“不知道他告诉你的是哪一个故事?”甘达尔夫说。
“噢,不是他讲给侏儒们的、写进那本书里的那个样子,”弗罗多说:“我住
进这里没多久他就把真实情况对我讲了。他说你老是烦着他,一直到他把实情告诉
你才罢休;所以我最好也知道。‘我们俩之间没有秘密,弗罗多,’他说:“不过
他们也该到此为止了。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的东西。“‘”有意思。“甘达尔夫说:
“嗯,那么你对这整件事情有什么看法呢?“
“如果你指的是捏造出一套‘礼物’的谎话,嗯,我觉得相当古怪。”
“我也有同感。但很可能拥有这样宝物的人身上就会出怪事吧——如果他们使
用这宝物的话。就让这件事引起你的警惕,小心对待这枚戒指吧。它除了可以使你
在想隐形的时候隐形之外,还有别的魔力呢。”
“我不明白。”弗罗多说。
“连我也不明白。”巫师回答道:“我仅仅是开始怀疑这戒指,特别是从昨天
晚上起,但不必为此担忧。不过如果你肯听我的忠告,最好尽量少用它,或者根本
不要用它。至少我请求你不要在有可能引起议论或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使用它。我再
说一遍:稳当地保管好它,严守秘密!”
“看你说得多神秘——你怕什么呢?”
“我还没有确实的把握,所以我就不再说什么了。我再回来的时候也许能告诉
你一些事情。我马上就要走了——那么告辞了。”他站了起来。
“这么快就走?”弗罗多喊道:“为什么?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待上一个礼拜呢
——我一直盼着你来帮我呀。”
“我本来的确是想来帮你的——但是又不得不改变主意,我得离开好一段时间;
不过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会尽快回来,但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我会悄悄地来的。
我不会再经常公开地出入夏尔国。我发觉我已经变得不受欢迎了。他们说我是个讨
厌鬼,说我扰乱了他们宁静的生活。有些人甚至说,比尔博实际上是被我拐走的,
或者更甚其辞。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们猜疑你我共谋占有他的财产。”
“有些人?”弗罗多说:“你是指奥索和洛蓓莉雅吧?真讨厌!如果我能找到
比尔博,我就跟着他去浪迹天涯,情愿把巴根洞府和所有的一切都给他们算了。我
爱夏尔国,但我也开始有点希望离开这里了。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我也不知道,”甘达尔夫说:“我还有好多东西不知道的呢。那么再见吧!
好好照顾自己!等着我回来,特别是在那些似乎不太可能回来的时候!再见!”
弗罗多看着他走到门边。他最后挥了一下手,跨出惊人的一大步,走了出去,
但弗罗多觉得老巫师看上去腰弯得特别厉害,几乎好像背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似的。
这时夜色渐浓,他那披着斗篷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黄昏中。弗罗多有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再见到他。 第二章 过去的阴影
人们的街谈巷议持续了几天,甚至过了九十九天之后还没有平息下去。比尔博。
巴金斯先生的再次失踪,实际上在整个夏尔国足足被人们议论了一年零一天;此后
很久很久人们都会记起这件事,这成了年轻的霍比特人在炉边谈话时讲的故事。直
到最后,当所有真实的事件早已被遗忘之后,那个总是在一声巨响和一阵闪光中消
失,然后又带着一袋袋金银珠宝出现的巴金斯疯汉,便成了人们最喜爱的传奇人物;
他的生命久远地延续下去。
但是与此同时,街坊邻里的普遍看法是,比尔博这人平时的精神就有点不正常,
最后就完全疯了,自己跑到海里去了。在那儿,他毫无疑问是掉进了水潭或者河流
里,落得一个可悲的(也许不能说是过早的)结局。这主要应归咎于甘达尔夫。
“如果那个该死的巫师不去管小弗罗多,或许他会定居下来,培养起一点霍比
特人的意识吧。”他们说。但从一切现象来看,巫师并没有去管弗罗多,而弗罗多
也的确定居下来了;但是“霍比特意识”则未见到明显的培养。实际上,他立即继
承了比尔博性情古怪的名声。他拒绍参加丧礼,第二年他又举行聚会庆祝比尔博的
一百一十二岁生比他把这聚会称为“一担寿宴”(译注:一百一十二磅合一英担)。
但这宴会的名声没那么响,因为只请了二十几位来宾,吃了几顿饭,按霍比特人的
讲法是:吃的像雪,喝的像雨。
有些人很震惊,但弗罗多还是保持着习惯,在比尔博的生日举行聚会。这样年
复一年,到后来人们也就习惯了。他说他并不认为比尔博已死。当别人问他:“那
么他在那里呢?”他只好耸耸肩膀。
他独自住着,就像比尔博当年那样,但他有许许多多的朋友,特别是在年轻的
霍比特人中间(大部分是老图克的后代);这些人从小就喜欢比尔博,常在巴根洞
府中进进出出的。福尔科。博芬和弗列德加。博尔格是这些朋友中的两位;但他最
亲密的朋友则是佩里格林。图克(人们通常称他为皮平)和梅里。布兰迪巴克(他
的名字全文是麦里亚多克,但人们很少记得人弗罗多有时跟他们一起在夏尔国漫游,
但更多的时候他是独自一人信步而行,有些机灵点的人有时会很诧异地发现他在离
家很远的山间林下,在星光中踽踽而行。梅里和皮平猜想他有时是去跟小精灵见面,
就像比尔博以前那样。
随着时光的流逝,人们开始发现弗罗多也显得非常“耐老”——从外表来看,
他维持着一个刚刚度过青春期的霍比特人那种身体强健。
精力旺盛的外貌。“有些人就是样样都幸运。”许多人这样说。但是直到弗罗
多达到那通常应该是更加稳重的年龄——五十岁之后,他们才觉得事情有点奇怪。
弗罗多自己呢?在最初大吃一惊之后,就觉得独立自主并且成了“巴根的巴金
斯先生”十分快乐。他幸福地生活了许多年,对未来没有任何忧虑。但是,一半是
在不知不觉中,一种后悔没有跟比尔博一块出走的心情,渐渐增长起来。有些时候,
特别是在秋天,他会不知不觉地对那些进入他梦境中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荒野国
度,对那些崇山峻岭的奇观美景,充满了好奇心。他开始思量:“也许有朝一日我
自己吃要渡过河到那边去的。”而他自己的另一半对于这个想法总是说:“时候还
没到。”
日子就这么过去,四十岁的日子消逝了,他的五十岁生日临近了——五十岁这
个岁数在他看来是有点特别意义的(或者说是有点什么特别预兆的),不管怎么说,
比尔博正是在这个年龄突然出发去冒险的。
弗罗多渐渐觉得心境烦乱不宁,那旧日的小路似乎走得太熟了。他看着地图,
心想在那地图边缘之外有什么东西呢——夏尔国制作的地图大部分在国界之外都是
一片空白。他独自去漫游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走得也比以前更远了。梅里和别的
朋友们都忧虑地观察着他的动静。
夏尔国的道路上这时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过客,而人们常常看见弗罗多跟他交
谈。
流言传开,都说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由于那时甘达尔夫已有多
年没有出现,也没有托人带信来,弗罗多就竭力搜集消息。小精灵往常很少到夏尔
国来的,现在常常可以见到他们在夜间穿过树林朝西走,一去而不复返。他们正在
离开中原,不再关心那里的种种纷争。而且在路上行走的侏儒人数也比往常多了。
这古老的大道穿越夏尔国,终端到达格雷黑文斯海港,保儒们以前总是走这条路到
蓝色山脉他们的矿山那儿去。
他们是霍比特人关于远方情况的主要消息来源——如果他们想知道远方消息的
话;通常,侏儒们不会讲很多,而霍比特人也不多问。但是现在弗罗多经常遇到一
些陌生的侏儒,他们来自遥远的国家,是到西方去逃难的。他们的境况很艰难,有
些人悄悄谈论著敌人,谈论著摩尔多国。
摩尔多这个名字,霍比特人只有在讲到远古时代的传说才听到过,就像是他们
记忆背景上的一个影子,不过那是一个令人不安、不祥的阴影。看来,邪恶势力被
白色议会赶出黑森林之后,却又变本加厉地出现在摩尔多这块古老的根据地。据说
黑塔也重建起来了。恶势力从那儿向四面八方远远扩散开去,就达遥远的东方和南
方也变得战祸连绵、人心恐慌。山里妖怪又多起来了。特洛尔巨人也走出了他们的
疆界,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笨头笨脑了,变得狡猾了,而且有可怕的武器。但人们
咕咕哝哝地还隐约提到有一些生物比上面所有的东西都更可怕,但是它们没有名字。
当然吸,这些消息很少传到普通霍比特人的耳中。但是,即使是消息最闭塞的、
足不出户的人也已经开始听到奇怪的故事了;那些有事要到边境上的人则目睹一些
怪事。弗罗多五十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在河滨的青龙客栈里发生的一次谈话,说明
即使在这夏尔国安稳的心腹内地,谣言也不胫而走,尽管大多数霍比特人仍然嗤之
以鼻。
萨姆。甘吉坐在炉火旁的角落里,坐在他对面的是磨坊主的儿子泰德。桑迪曼。
许多霍比特乡下人也在听着他们交谈。
“出了许多怪事,最近你肯定听到了吧?”萨姆说。
“啊,”泰德说:“要听还能听不到吗?不过我要听的话,还不如在家听听炉
边故事和童话呢。”
“那是当然的,”萨姆回敬道:“我敢说那些传言里面真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
多呢!不管怎么说,谁能捏造出那些故事呢?就拿巨龙的事来说吧。”
“不,谢谢,”泰德说:“那有什么好讲的?我从小时候就听说有巨龙,不过
现在没有什么理由再相信它们存在了。世界上只有一条龙,它在这河滨,就是我们
这‘青龙’客栈。”他的话引起哄堂大笑。“对,对,”萨姆说,一边跟大伙一起
笑起来。“但那些树人呢?那些巨人?
(也许可以这样叫吧)有人说不久前真的在北方沼原过去那边看到一个这样的
东西站立着,比一棵大树还大。“
“你这‘有人’是什么人?”
“我堂兄弟霍尔就是其中之一。他帮希尔山那边的博芬先生工作,打猎时去过
北部。他就看见过一个这种东西。”
“他说他看见过,也许吧。你那个霍尔老是说他看见这个、看见那个的;但是
也许他看见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这东西像棵榆树那么大,还在走路——一跨步有七码远,但它就当只有
一寸似的。”
“那我可以发誓它一寸也没有移动。看样子,他看到的就是一棵榆树嘛。”
“但这东西真的在走路,而且,在那北方沼原上根本就不长榆树。”
“那么霍尔就不可能看到啦。”泰德说。有人笑了,也有人鼓掌——看来听众
认为泰德已经赢了一分。
“不过,”萨姆说:“你总不能否认,除了霍尔法斯特之外,还有别人看到奇
怪的人们穿越夏尔国吧——是穿越这个国家,你注意——还有更多的人被从边境挡
回去了。边界巡逻队从来没有现在那么忙过。”
“我还听说小精灵们正在向西边迁移。他们说要到海港那边去。搬到白塔后面
不远的地方。”萨姆有力地挥动手臂,他和在座的人一样,都不知道大海有多远—
—那是在夏尔国的西疆边境外的三座古塔再过去的地方。据古老的传说讲,从那儿
再过去就是格雷黑文斯海港,小精灵的海船有时从这儿启航,但从不回转。
“他们航行、航行再航行,一直穿过大海,他们是在离开我们,到西方世界去
了。”萨姆说。他说话的调子有点像唱歌,一本正经地悲伤地摇着头。泰德却笑了
起来。
“喔,那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以前古老的故事里都有的,如果你相信的话。我
看不出那跟你我有什么关系。让他们航行去吧!但是我敢肯定你没看见过他们航行,
整个夏尔国都没人看见过。”
“喔,不知道有没有。”萨姆沉思着说。他相信他有一次在树林里见过一个小
精灵,还希望以后有一天能看到更多的小精灵。在他早年听到过的所有传说中,这
种由霍比特人隐约记得的故事和零碎的断片,总是最能深深打动他的。“真的有些
人,甚至就在我们这地方,认识这种漂亮的生灵,还从他们那儿打听到消息呢!”
他说:“比如巴金斯先生,我帮他工作的那位。他告诉我,他们在航行,他对小精
灵是有点了解的。至于比尔博老先生那就知道得更多了——我还是小伙子的时候常
常跟他聊天的。”
“喔,这两个人都有点不大正常,”泰德说:“至少可以说,以前是别人使老
比尔博发疯,现在就是弗罗多使别人发疯。如果你的消息是从他们那儿听来的,那
你的蠢话还能少吗?好了,各位朋友,我要回家了,祝你们健康。”他喝干了酒盎,
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萨姆坐在那里,没再说些什么。他有一些东西需要思考。比如那巴根洞府的园
子里有好多工作等着他做,如果天气转晴的话,明天够他忙的。草长得很快。但萨
姆心里想的还不只是园艺。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出去。
是四月初的天气,大雨初晴。太阳已经下山,苍白清凉的傍晚渐渐黑了。他顶
着初升的星光,走过霍比屯,走上希尔山,若有所思地轻轻吹着口哨。
正在此时,甘达尔夫在长期销声匿迹之后重新出现了。那次聚会之后,他离开
了有三年之久。然后他短暂访问过弗罗多,好好看了看他之后,又走了。其后那一、
两年中,他也常常露面,在黄昏后意想不到地到来,天亮前又一声不响地离开。他
不愿意谈自己从事的事务和走过的旅程,看来他感兴趣的主要是弗罗多的健康情况
和他的所作所为。
再后来,他突然真的绝迹了。弗罗多有九年多的时间没见过他,也没有听到过
他的音信。他开始以为巫师已经对霍比特人完全失去兴趣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但
是那天傍晚,当萨姆正往家里走,暮色渐浓的时候,书房的窗子上又响起了那熟悉
的轻轻敲击声。
弗罗多亦惊亦喜地欢迎他这位老朋友。他们两人使劲地对看了好一会儿。
“还好吧,嗯?”甘达尔夫说:“你的样子一点也没变,弗罗多!”
“你也是。”弗罗多回答道。但他私底下觉得,甘达尔夫显得老了,而且心事
重重。他逼着他讲讲他自己的情况和大世界的情况,很快他们就深谈起来,一直谈
到深夜。
第二天早晨他们很晚起床,吃完早餐后,巫师和弗罗多一起坐在书房里敞开的
窗前。壁炉里炉火明亮,但阳光和煦,风从南方吹来。万物都显得鲜嫩,春天的新
绿在田野上、在树梢头闪着光。
甘达尔夫此刻想起差不多八十年前的一个春天,当时比尔博从巴根洞府跑出去,
手帕都忘了带。他的头发可能比那时白了,胡子和眉毛可能比那时更长了,他的脸
上也增加了忧虑和智慧的皱纹;但他的双眼仍然跟昔日一样明亮,他抽起烟来、吹
起蓝色的烟圈来,仍然跟以前一样活泼、一样快乐。他现在默默地抽着烟,因为弗
罗多静静地坐着,正在沉思。即使身在明媚的阳光中,他仍然感觉到甘达尔夫带来
的消息那黑暗的阴影。最后他终于打破了沉默。“昨晚你开始告诉我一些关于我的
戒指的奇异事情,”他说:“讲着讲着你又不讲了,因为你说这样的事情最好等到
白天再讲。你看现在不是可以讲完它了?你说这戒指很危险,比我猜想的要危险得
多。到底是怎么个危险法呢?”
“在很多方面都很危险,”巫师回答道:“它的魔力比我起初敢于想象的要大
得多,它的魔力大到足以绝对征服任何拥有它的凡夫俗子。
它会反过来拥有他。“
“很久以前在伊厄奇安制造过许多小精灵戒指,就是你们所说的魔戒,当然喽,
它们有许多不同的种类——有些魔力强一点,有些弱一点。那些较小的戒指仅仅是
制作过程中没有采用的试制品,魔力还没有充分形成,对于小精灵工匠来说,他们
只不过是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不过在我看来对凡人还是很危险的。至于那些大
戒指,那些‘魔力之戒’,就极其可怕了。”
“一个凡人,如果拥有了大戒指,他就不会死亡,但也不会生长或得到更多的
生命力,他仅仅就是那么延续下去,直到最后,每一分钟都会令人感到厌倦。如果
他经常使用戒指来隐形,他就会渐渐‘褪色’——最后变成永远隐形,只能在那统
治诸魔戒的黑暗势力监视下,在朦胧幽暗中行走。是的,或迟或早——如果他开始
时很强壮,有良好的意愿,那么就迟一些,但无论是坚强的力量还是良好的目的,
都不会一直保持下去;或迟或早,黑暗势力一定会毁灭他。”
“多可怕啊——“弗罗多说。又是一阵阵久久的沉默。从花园里传来萨姆。甘
吉修整草坪的声音。
“你知道这些有多久了?”弗罗多终于问道:“比尔博他又知道多少呢?”
“我敢肯定,比尔博只知道他告诉过你的那些东西。”甘达尔夫说:“他肯定
不会留给你任何他认为会有危险的东西,尽管我答应照顾你。
他认为这戒指很漂亮,而且在危难时刻很有用,如果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或显得
古怪,他认为那就是他自己。他说有怪念头‘在脑海里生长出来’,他一直为此忧
虑;但他并没有猜疑到是戒指本身在作怪。不过他已经明白这玩意需要好好看管,
它的大小似乎常常在改变,一会儿缩小,一会儿长大,怪怪的,有时还会从套得紧
紧的手指头上滑脱下来。“
“对,他在给我的最后一封信警告过我这一点。”弗罗多说:“所以我一直把
它系在它的链子上。”
“非常明智,”甘达尔夫说:“不过说到他的长寿,比尔博从来不跟这魔戒联
系起来看。他把这全归功于他自己,为此感到非常自豪。虽然当时他渐渐变得坐立
不安,心绪不宁。他说‘被碾宽了、拉薄了’。
这是一个迹象,说明魔戒已经逐渐控制他了。“
“这些事情你知道多久了?”弗罗多再次问道。
“知道?”甘达尔夫说:“我已经知道许多只有智者才知道的事,弗罗多。不
过如果你是说‘知道这只戒指的事’,你可以说,我仍然一无所知。我还需要作一
个最后的测试,但我已不再怀疑我的猜想。”
“我什么时候开始测试的?”他沉思着,搜索着记忆。“让我想想——是在白
色议会把黑暗势力赶走那一年吧,正是在五军大战之前,比尔博找到这戒指的,当
时我就觉得有个阴影降临在我心头,虽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常常不明白戈伦
姆为什么会拥有一枚大戒指,事情很明显是如此——至少最初看来是很清楚的事。
后来我听了比尔博怎样‘赢’得这戒指的奇异故事,我不相信那故事。当我最后从
他口中知道了真相之后,我马上就明白他一直在设法把这戒指据为己有。
正像戈伦姆声称这是他的‘生日礼物’一样。他们两个的谎话太相似了,这使
我感到不安。很明显的,这戒指有一种有害身心的魔力,能立即对其拥有者产生影
响。正是这一点第一次引起我的警惕,看到并非一切正常。我常常对比尔博说,这
样的戒指最好是置之勿用,但他怨我干涉他,很快生起气来。那我也就爱莫能助了。
我不能把它从他那儿拿走,那一定会造成更大的伤害:而且我也没有权利那样做。
我只能观察和等待。也许我本来可以咨询一下白色萨鲁曼的意见,但有些东西使我
不愿这样做。“
“萨鲁曼是什么人?”弗罗多问:“我从来没听说过。”
“很可能没有。”甘达尔夫答道:“霍比特人,至少是以前吧,跟他没什么关
系。不过他还是最了不起的智者之一。他是我们这个等级的领袖,也是议会的首领。
他学识精深,但也因而滋长了骄傲,不愿干实事,嫌麻烦。关于小精灵戒指的学问,
不论是大戒指还是小戒指,正是他研究的领域。他研究这门学问已经多年,探究早
已失传的制作上的秘诀。但是当议会辩论魔戒问题的时候,他向我们透露的有关戒
指的问题的知识打消了我的疑虑。我的怀疑消释了,但变成了不安。我仍然观察着、
等待着。”
“而比尔博却似乎一切正常。那么多年也过去了,是的,很多年过去了,岁月
对他似乎毫无触动。他一点也不显得老。那个阴影又降落到我身上。但我心里想。
无论如何,以他的母系血缘来看,他本来就是出自一个长寿家族,时候还没到,再
等等吧!”
“于是我又再等待,一直等到他离开这个家的那天晚上。他那时说的一些话、
做的一些事,使我心中充满疑惧,达萨鲁曼的话语都无法使我镇定下来。我终于知
道某种黑暗的、致命的东西都在那儿起作用了。从那以后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大部
分的时间花在弄清楚这事情的真相上。”
“他应该没有受到永久性的伤害吧,有没有?”弗罗多焦急地问:“他迟早会
康复的,是吗?我是说可以宁静地休息。”
“他当即就会有所好转,”甘达尔夫说:“但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魔力了解
所有的魔戒及其作用,而据我所知,世界上还没有一个魔力能了解所有的霍比特人。
在智者当中我是惟一从事霍比特学研究的——这在学术上是一个冷僻的分支,但充
满了发现的惊喜。他们可以像奶油一样柔软,但有时又会像老树根那样粗硬。我认
为他们有些人抵御魔戒影响的时间能远远地超过大部分智者的想象。我想你不必为
比尔博担忧。”
“当然喽,他拥有这戒指多年,而且使用过它,所以也得过很长的时间它的影
响才会消退:比方说,才能重新看到它而没有危险。也因此,他才会继续活下去,
过相当幸福的生活一直到回复到他以前没有戒指的状态。他最后是自愿放弃它的—
—这一点很重要。是的,一旦他放弃了那东西,我就不再为亲爱的比尔博担忧了。
现在是对你,我觉得负有责任。”
“自从比尔博离开之后,我对你的情况一直深为关心,同时也关心这些可爱的、
荒唐的、柔弱无助的霍比特人。如果黑暗势力征服了夏尔国,这对世界来说将是一
个令人痛心的打击。那时你们所有这些好心的、快活的、愚蠢的博尔格们、霍恩市
洛尔们、博芬们、布莱斯格德们,还有其他的霍比特人,就别提那古怪的巴金斯们
了;那时你们这些人都要受到奴役。”
弗罗多打了个寒颤。“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受奴役呢?”他问道:“他为什么需
要这样的奴隶呢?”
“老实告诉你吧,”甘达尔夫答道:“我相信至今为止——是至今为止,记住
——他一直忽略了霍比特人的存在。你们应该庆幸,但是你们的平安日子已经过去
了。他不需要你们——他有许多更有用的奴仆——但他再也不会忘记你们了。看到
霍比特人成为可怜的奴隶比看到霍比特人自由幸福更能令他快乐。世界上就是存在
恶意,存在复仇心理这样的东西!”
“复仇?”弗罗多说:“复什么仇?我还是弄不明白这一切跟比尔博、跟找和
我的的戒指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事都跟这戒指有关系,”甘达尔夫说:“你还不知道真正的危险;不
过你就会知道的。我上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对此还不敢肯定;但时间证实了一切。
把那戒指拿给我一下。”
弗罗多从他的马裤口袋里掏出戒指;那是用链子系着挂在腰带上再放入裤袋的。
他把戒指从链子上解下来,缓缓地递给巫师。它突然之间变得沉重非常,好像是它
或者弗罗多自己有点不情愿让甘达尔夫触摸到它似的。
甘达尔夫拿起戒指。它看来是用极纯的纯金制作的。“你能看到它上面有什么
铭记吗?”他问道。
“看不到,”弗罗多说:“什么也没有嘛。光光滑滑的。它从来也没有擦痕或
者用旧的痕迹。”
“哦,那么你看!”使弗罗多大吃一惊并且十分痛苦的是,巫师突然把戒指投
到熊熊炉火的一角之中。弗罗多发出一声惊呼,伸手去摸火钳,但甘达尔夫阻止了
他。
“等一等!”他用命令的口气说,一面从竖起的眉毛下面很快地瞥了弗罗多一
眼。
戒指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过了一会儿,甘达尔夫站了起来,放下窗子外层的
百叶窗,拉上窗帘。室内显得黑暗而寂静,虽然还能够听到萨姆的大剪子剪草的咯
嚓咯嚓声(现在离窗口越来越近了)从花园里隐隐传来。有那么一会儿了,巫师站
在那里看着炉火;然后他蹲下去,用火钳把戒指钳出来放到地上,而且马上把它捡
起来。弗罗多倒抽了一口气。
“它是凉的,”甘达尔夫说:“拿着它!”弗罗多用手掌接住它,缩了一下—
—它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粗、都重。
“把它捧高点!”甘达尔夫说:“仔细看看!”
弗罗多定睛一看,他现在看出戒指上有一行行的细纹,比最细的笔触还要细,
沿着戒指延伸,内、外两面都有——火焰状的,显然是某种字母构成的一种流畅的
书法。它们发出明亮的光芒,但还是显得很远,就像是从很深的深处传出来似的。
“我不会读这些火焰文字。”弗罗多用颤抖的声音说。
“是的,”甘达尔夫说:“但是我会。这文字是小精灵语,属于一种古老的文
体。不过这是摩尔多的语言,我不愿在这里念出来。但用通用语来表达的话,所说
的内容很接近这样的意思:这一枚魔戒统辖着全部戒指持有它就在冥冥中牵动各方
这只不过是一首诗中的两行,这首诗在小精灵学中是早已为人所知的:天下魔戒有
三枚属于小精灵国王七枚在侏儒工爷那石头的殿堂九枚属于寿命不长的世间凡人还
有一枚属于黑暗之君,在黑暗宝座上在摩尔多国那阴影居住的地方这一枚魔戒统辖
着全部戒指持有它就在冥冥中牵动各方持有它就能找到所有魔戒在摩尔多国那阴影
居住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深沉的嗓音说:“这就是‘主戒’,统辖所有魔
戒的独一无二的戒指。这正是他遗失了多年的‘独一魔戒’,这使他的力量大受削
弱。他非常想得到它——但绝不能让他得到。“
弗罗多一言不发,静静地坐着,恐惧似乎伸出一只巨掌,像一团乌云在东方升
起,向这边阴森森地逼过来,要把他卷里进去。“这只戒指!”他结巴着说:“它,
它,它到底是怎样来到我这儿的呢?”
“啊!”甘达尔夫说:“这说来话长了。故事的开端得追溯到大黑暗时代,这
在现在只有大学者们才记得了。如果我要把整个故事讲一遍给你听的话,我们就得
在这里一直坐到春去冬来。”
“但是昨天晚上我讲的黑暗之君索伦大帝的事,你听到的传言是真的——他已
卷土重来,离开了黑森森中的隐蔽处,回到摩尔多国的黑塔的堡垒中去了。这个名
字即使是你们霍比特人也听到过,就像是古老故事中边界上的一团黑影。这黑影每
次被击败后,经过一段时间平扰了创伤,就变换一个模样重新生长壮大起来。”
“但愿这样的事不要在我有生之年发生就好了。”弗罗多说。
“我也但愿如此,”甘达尔夫说:“所有活到看见这样事态发生的人都会这样
想。但这并不由他们来决定。惟一需要我们决定的是,怎么样去度过那赋予我们的
时间,而且,弗罗多,我们的时间已经开始晚了。公敌正在迅速强大起来,他的计
划虽然还未成熟,但我看也在渐趋成熟。我们将很难使之就范。即使他没有遇上现
在这个可怕的机会,我们也很难使之就范。”
“公敌现在仅仅还缺少一件东西给予他力量和知识去击败所有的抵抗、打破最
后的防线、覆盖所有的国度、造成再一次大黑暗时代。他所缺少的,就是这枚‘独
一魔戒’。”
“那‘三枚’,是所有魔戒中最温和的,是小精灵王爷们藏起来没给他,他的
手从来未能摸过、估污过这三枚戒指。侏儒国王们曾拥有‘七枚’,但其中三枚已
被他找到,其余几枚已经被巨龙糟蹋掉。‘九枚’由他送给了人类,骄傲自大的人
类,他用这样的圈套坑害他们。很久以前他们就已沦为独一魔戒的臣仆,他们变成
了魔戒冤魂,成了他巨大的黑影下的黑影,他最可怕的奴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九枚’魔戒隐匿不出已经多年,不过谁知道呢?当大阴影再一次生长起来,也
许它们又会跑出来的。但是听着!这样的事情我们就不要谈论了,即使是在夏尔国
的早晨,也不要谈。”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那‘九枚’他已经收归己有;‘七枚’也已收回到他手
里,不然就是已经被毁掉了。还有‘三枚’被藏起来了,但那已不再使他伤脑筋。
他只需要那‘一枚’,那戒指是他亲自制作的,那是他的,他把他往日魔力的一大
部分输入了这枚魔戒里,以便他能统辖所有别的戒指。如果他重新找回这枚魔戒,
他就能再度指挥所有的戒指,无论它们在什么地方,甚至那‘三枚’都不例外,别
人在它们身上所花的所有功夫全都白费了,他将会变得空前强大。”
“这就是那可怕的机会,弗罗多。他曾相信这‘一枚’已经被毁,以为是小精
灵毁掉了它,事情本该如此的。但现在他知道这戒指并没有被毁,知道有人找到了
它。于是他便在不断地寻找,心思全集中在寻找这枚魔戒。那是他的巨大希望所在。”
“为什么,为什么它没有被毁灭掉呢?”弗罗多喊道:“公敌又是怎样弄丢它
的呢?他是如此强大,而这戒指对他又是如此重要!”他把戒指牢牢地提在手里,
好像已经看到一只只黑色的手指伸出来要抢走它。
“是有人从他那里拿走的,”甘达尔夫说:“很久以前,抵抗他的小精灵的力
量比较强,而人类也还没有全部跟小精灵疏远。西方的人类还来支援他们。那是古
代史上值得回忆的二早;尽管当时也有悲伤,还有黑暗的聚集,但是有巨大的勇气,
采取了伟大的行动,而且并没有白费功夫。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整个完整的故
事,或者你会听到这个故事由一个对它更熟悉的人,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但是目前,由于你们最需要知道的是这事情是怎样闹到你们这儿来的,这故
事就已经够我讲的了,这就是我要讲的全部内容。是吉尔加拉德、艾尔文王和韦斯
特尼斯国的埃伦迪尔推翻了索伦,然而他们自己却在行动中被消灭;后来伊西尔德
一埃伦迪尔的儿子从索伦的手上砍下了这枚戒指,把它据为己有。后来,索伦被征
服,他的灵魂逃跑了,躲藏了很长的年代,直到他的影子在黑森林里重新成形。”
“但这枚魔戒就不见了。它掉进了安杰因大河,消失了。当时的情形是伊西尔
德正沿着大河河岸向北进军,在格**旷野附近遭到妖怪的袭击,几乎全军覆没。
他跳进河里,但在游泳时,戒指从他手指上滑脱下来。后来妖怪看见了他,用箭把
他射死。”
甘达尔夫停了一下。“就在格**原野中间的一个黑暗的深潭中,”
他说:“这魔戒脱离了人们的知识和传说;即使现在,对它的故事知道得这么
多的,也只有少数几个人;智者议会也没能揭示更多的内容,不过我想,我毕竟还
能将故事讲下去。”
“过了很久,但仍是很早以前,在大河两岸,大荒野的边缘上,曾有一种手脚
灵敏的小矮人在那里居住。我猜他们应该是属于霍比特人的一类的,跟斯托尔人的
远祖有亲缘关系。他们喜欢大河,常在河中游泳,或者用芦苇做成小船。他们之中
有一个很有声望的家族,丁财两旺,胜过大部分人家,由一位众人的老祖母管理着,
她家法严明,且精通于他们所有的掌故。这家人家有一个名叫斯米戈尔的,是全家
最好奇多问、思想古怪的人。他凡事都喜欢寻根究底;他常常在深潭中潜水,在树
木和生长着的植物底下打洞,朝绿色的小山包里挖隧道,他还常常停下步来仰观山
丘顶峰,或者细看树上的绿叶,或者观察花朵在空气中开放:他的思路和视线都是
朝下的。”
“他有一个朋友名叫德亚戈尔,跟他臭味相投,目光比他还要敏锐,但不及他
动作敏捷健壮。有一回他们驾着小艇顺流而下,来到格**旷野,那里长着大片大
片的尊尾草和杨花的芦苇。斯米戈尔舍舟登岸,在河岸上到处叫叫嚷嚷,走来走去;
而德亚戈尔则稳坐在小艇上钓鱼。突然一条大鱼咬上了钩,他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
事,就被拉出了小艇,落入水里,一直沉到河底。后来他放开了钩丝,因为他觉得
看见河底有~件东西在闪闪发光:他屏住呼吸,伸手抓住了它。”
“然后他咕嘻嘻地浮上水面。他头发上插着水草,手里抓了满满一把泥巴,游
到岸边。看啊!当他把手中的泥巴洗掉,手中里就留下一枚漂亮的金戒指,它在阳
光中发出灿烂的闪光,令他满心欢喜,但斯米戈尔一直在树后面观察着他,当德亚
戈尔珍爱地凝视着戒指的时候,斯米戈尔从后面悄悄地走上来。”
“‘把这戒指给了我吧,德亚戈尔,我亲爱的。’斯米戈尔站在他的朋友背后
说。”
“‘为什么?’德亚戈尔问道。”
“‘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亲爱的,我想要它。’斯米戈尔说。”
“‘我不管,’德亚戈尔说:“我已经给过你一件生日礼物了,已经超过了我
的负担能力了。这是我找到的,我自己要。“‘”’哦,你是当真的吗?亲爱的。
‘斯米戈尔说。他掐住德亚戈尔的喉咙,勒死了他,因为那金戒指看上去实在是漂
亮耀眼。接着他就把戒指戴到自己手指上。“
“一直没有人弄清楚德亚戈尔出了什么事;他被谋杀的地方离家很远,他的尸
体被藏得很隐蔽。斯米戈尔独自回家,他发现当他戴上那枚戒指的时候家里的人就
都看不见他了。这个发现使他非常高兴,他对此秘而不宣,同时利用这办法来刺探
各种秘密,把探听到的东西用在邪门歪道上。他在干各种害人勾当的时候变得耳聪
目明。那戒指按照他的精神境界赋予他魔力。所以一点都不奇怪,他成了非常不受
欢迎的人(当他不隐形的时候),所有的亲戚都躲开他,他们用脚踢他,而他就咬
他们的脚。他喜欢愉东西,还喜欢到处一边走一边咕咕哝哝自言自语,喉咙里发出
咯咯的笑声。所以大家都叫他‘戈伦姆’,咒骂他,叫他滚远一点儿,他的祖母为
了求安宁,把他逐出家门,赶出他们的洞府。”
“他孤独地到处流浪,有时也为世道艰辛而哭泣。他沿着安杜因河向上游长途
跋涉,最后来到一条由山中流出来的小河,便顺着小河前进。他用隐形的手指在深
潭中捉鱼,然后把它们生吃掉。有一天天气非常炎热,当他俯身看一个水潭的时候,
他觉得脑袋的背后有东西在烧灼,水中有一道眩目的强光,刺痛他潮湿的双眼,他
感到奇怪,因为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大阳的存在。那是他最后一次抬头仰望,向太阳
挥着拳头。”
“但当他放低视线时, 他看到远远的前方那云雾山脉的群峰。 他突然想起:
“那些大山的底下一定是挺阴暗清凉的吧。在那里太阳再也不能监视我。那些大山
的根一定真的是一些根,那里一定埋藏着巨大的秘密,打从开天辟地以来从未被人
发现过的秘密。“‘”于是他在夜间赶路进入高山地带,找到一个小山洞,有一条
小河从山洞流出,于是他就像蛆虫一样钻进了山的心腹部位,从此消失,不再为世
人所知,那戒指就跟着他一起进入山的阴影,于是就连它的制作者在魔力重振起来
后。都对它的踪迹一无所知。“
“戈伦姆——”弗罗多叫了起来。“戈伦姆?你是说这就是比尔博遇到的那个
生灵戈伦姆?多么讨厌的东西!”
“我想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巫师说:“这样的故事也可能发生在别的人身
上,甚至发生在某些我认识的霍比特人身上。”
“我无法相信戈伦姆会跟霍比特人有什么关系,不管多么疏远的关系都不可能
有,”弗罗多有点激动地说:“多讨厌的观点!”
“无论如何那是事实,”甘达尔夫回答说:“至少对他们的起源这个问题,我
知道的已经比霍比特人自己还要多。而且就是比尔博的故事也能使人想到他们之间
的亲缘关系。在他们的思维和记忆的背景方面有许多东西是非常近似的。他们能够
非常好地相互理解;比起一个霍比特人跟一比方说,一个侏儒或者妖怪,或者甚至
一个小精灵之间相理解要容易得多。想想那些他们双方都知道的谜语吧,比方说。”
“是的。”弗罗多说:“不过除了霍比特人之外,别的人也猜谜语,而且是几
乎同样的谜语。况且霍比特人不会骗人的。戈伦姆一天到晚想骗人。他只不过没法
使可怜的比尔博丧失警惕。我敢说,这么一场比赛在他邪恶的心理来看是一桩乐事。
因为比赛结束时他将轻而易举地得到牺牲者;而如果他输了,也不会对他有什么伤
害。”
“对极了。“甘达尔夫说:“但这其中还有点什么别的东西,我想是你还没看
到的。甚至戈伦姆也还没完全被毁灭。他抵御侵蚀的耐力已经被证实,甚至比一位
智者原来猜想的还要坚强——可能就因为他是一个霍比特人吧。他脑海中还有一个
角落是属于他自己的,光线可以透过它,就像透过黑暗中的一条罅缝——从过去射
出来的光线。我想,重新听到一个亲切的嗓音,使你回忆起风,回忆起树木,回忆
起大阳照在青草地上的景色,以及诸如此类早已遗忘的东西,那真是很令人高兴的。
“
“但那当然最后只会令他身上那邪恶的部分更加愤怒一除非它被征服。除非它
被治好。”甘达尔夫叹道:“哎,这对于他来说是没有多少希望了。是的,尽管他
没有了戒指已经这么久,几乎都使他记不起来了。
由于他本来已经很久没有戴那戒指一在漆黑的暗处不常需要用到它。
当然他没有‘隐褪’,他还是瘦削的、坚韧的。但那东西正在把他的思维吃光。
当然,这种折磨已经几乎令他受不了了。“
“那大山底下的全部‘巨大秘密’,显然只不过是空无一物的黑夜——没有什
么更多的东西可以弄清楚的,没有任何值得做的事,只有讨厌的偷吃和怨恨的回忆。
他处于悲惨境地。他讨厌黑暗,而他更讨厌光亮,他讨厌所有的东西,最讨厌的是
那戒指。”
“这是什么意思?”弗罗多说:“那戒指肯定是他的宝贝,是他惟一牵挂的东
西吧?如果他讨厌它,为什么不扔掉它,或者离开那儿,把它留下呢?”
“你应该开始明白的, 弗罗多, 不管怎么说你已经听到了。”甘达尔夫说:
“他对戒指是又恨又爱,就像他对自己也是又恨又爱一样。他摆脱不了它。他已经
没有自己的意志了。”
“有魔力的戒指能照顾它自己,弗罗多。它会叛逆地滑脱溜走,但他的主人们
不会舍弃它。他最多只会想到把它给别的人去看管:而这也只会是在较早的阶段,
当它开始要控制主人的时候。但就我所知,比尔博是有史以来惟—一个退出游戏的
人,而且是真正做到了。而且他还需要我全力帮助。即使如此,他也绝不是就这么
放弃它,或者把它抛到一边。你要知道,弗罗多,不是戈伦姆,而是那魔戒自己在
决定着一切。是魔戒离开了他。“
“怎么,是为了及时找到了比尔博吗?”弗罗多说:“难道找一个妖怪不是更
适合它吗?”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甘达尔夫说:“这是这魔戒迄今为止最奇异的一次
事件——比尔博不早不晚正在那候时到来,一手摸到它,完全是盲目的,在一片黑
暗当中。”
“那不只是一种魔力在起作用,弗罗多。魔戒正在设法回到它的主人那儿去。
它曾经从伊西尔德的手上滑脱下来,背叛了他;然后当机会到来时它又抓住可怜的
德亚戈尔,他被杀死了;然后是戈伦姆,但它却离开了他。因为戈伦姆对它已经没
有什么用处了——他太小、太猬琐;只要它跟他在一起,他就永远也不会离开他的
深潭。所以现在,当它的主人已经再次复生,从黑森林里传出他阴暗的思想,它便
抛弃了戈伦姆。结果它却被难以想象得到的人捡了起来——那就是夏尔国的比尔博
——”
“在这件事情的背后还有些东西在起作用的,那完全是超出了魔戒制作者的设
想的。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是有人有意要让比尔博找到这戒指的,不过这人不
是它的制作者。同样的,也是有意让你拥有它的人。这个想法可能挺令人鼓舞的。”
“一点也不,”弗罗多说:“虽然我不敢肯定我是否明白你的意思。
但你是怎样知道所有这些关于戒指的事,关于戈伦姆的事的呢?这些事请你真
的全都知道吗?还是只不过是你的猜测呢?“
甘达尔夫注视着弗罗多,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见多识广,”他回答道:
“但是我用不着做什么都向你报告。埃伦迪尔和伊西尔德的历史和独一魔戒,是所
有智者都知道的事情。只要一看那火焰文字,便可知道你的戒指正是‘独一魔戒’,
而且还有其他明显的特征。”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点的?”弗罗多插嘴问道。
“当然,就是现在,在这间屋子里。”巫师清楚地答道:“但之前我已预料到
会发现的。我这次回来,是经过了多次长途跋涉和长时间的研究,现在来做最后的
检验。这是最后的证明,现在一切都已经完全明白了。弄清楚戈伦姆那一段,用它
填补上历史的缺口,这需要花点脑筋。我最初对戈伦姆的情况只是猜测,但现在不
再是猜测了。我是真的知道。我见过他。”
“你见过戈伦姆了?”弗罗多惊奇地高喊起来。
“是的。这摆明是需要做的事情,当然了,如果做得到的话。我早就设法这样
做,最后终于如愿以偿。”
“那么比尔博从这里逃走之后的情况又怎么样呢?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我告诉你的情况只限于戈伦姆愿意讲的东西——尽管,当然,不
是像我刚才叙述时那样的讲法。戈伦姆是个撒谎专家,你得把他的话经过一番筛选。
比如,他把他的戒指称为他的‘生日礼物’,而且坚持说是那么回事。他说那戒指
是从他祖母那儿传下来的,他祖母有许许多多像那样的漂亮东西,真是荒谬的故事。
我毫不怀疑斯米戈尔的祖母是一位女族长、一个有特色的杰出人物,但至于说她有
许多小精灵戒指,那是荒谬的,说她把戒指送给人,那是说谎,只不过这谎话里边
还是包含着一点小小的真相。”
“谋杀德亚戈尔使戈伦姆整天疑神疑鬼,他自己编造了一套辩护辞,当他在黑
暗中啃着骨头时,一遍又一遍地对他的宝贝重复背诵,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几乎相
信了。那是他的生日礼物。德亚戈尔本该把戒指送给他的。它正好在那时出现,来
充当礼物的。它的确是他的生日礼物等等。”
“我尽可能忍耐他,但真相是必须弄明白的,最后我不得不动粗了。我用火吓
他,从他嘴里挤出真实的故事。一点一点地挤,一起挤出来的还有啜泣和嗥叫。他
认为他被误解了,受了亏待。但是当他终于讲了他的故事给我听,一直讲到猜谜比
赛的结局和比尔博逃走,他就什么都不愿再讲了,最多只给了一些隐晦的暗示。某
种别的东西比我的威胁更令他害怕。他嘟哝着说他要夺回他自己的东西。叫人们看
看他戈伦姆会不会忍气吞声糟人践踏。被人赶进洞里,还要被人抢劫。
戈伦姆现在有朋友了,好朋友,而且很强大。他们会帮他,巴金斯要受报应的。
那就是他主要的思想活动。他根比尔博,诅咒他的名字。更要紧的是,他知道他是
从哪儿来的。“
“他是怎么查到的呢?”弗罗多问。
“噢,说到这名字,那是比尔博自己非常愚蠢地告诉他的,知道了名字,要弄
清楚他来自哪个地方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只要戈伦姆走出了山洞。噢,是的,他出
来了。他渴望得到魔戒的欲望超过了他对妖怪的恐惧,甚至超过了他对光的恐惧。
一、两年之后他就离开了山地。你明白的,虽然戈伦姆对那戒指仍有难以割舍的欲
望,但它已经不再吞噬他,他已经开始有点恢复正常。他觉得衰老,可怕地衰老,
不过不那么腼腆了,而且像凡人那样感到饥饿。”
“对光,大阳、月亮的光,他仍然觉得害怕和讨厌,而且依我看,他以后永远
都怕光,讨厌光,但他很狡猾。他发现可以避开阳光和月光,用他那双闪着白色冷
光的眼睛,在无月夜晚轻捷地行走,捕捉害怕的或者不留神的小东西。吃到新的食
物,呼吸了新鲜空气,他渐渐变得强壮和大胆了,正如很多人预料的那样,他走进
了黑森林。”
“您是在那儿找到他的吗?”弗罗多问。
“我是在那儿找到他的,”甘达尔夫说:“但在此以前他已经流浪到很远的地
方去过了,跟踪着比尔博。他讲的话很难听得清楚,因为他总是不断插入骂人的、
吓人的话。‘他的口袋里有什么?’他说:“我不会说的,没有宝贝。小骗子。那
不能算谜语。是它先骗人的,是它。它破坏了规矩。我们本该逼它拿出来,是的宝
贝,我们会逼它的,宝贝!“‘”这就是他讲话的样子。我看你不想再多听一点了
吧。有一段日子我就是常常烦闷地听他这样讲话。但是从他在爆叫间隙中漏出来的
一些暗示,我归纳起来可以知道他那扁平的双脚最后已经把他带到了埃斯加罗思城,
甚至到过戴尔城的街道,偷偷摸摸地倾听着、窥探着。
喔!那些大事件的消息在大荒野里流传广远,许多人都听说过比尔博的名字,
知道他是哪儿来的。我跟比尔博一起回到西部他的家里,那行程也没有保密。戈伦
姆听觉敏锐,他一定很快就打听到他想打听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不继续追寻比尔博的踪迹呢?”弗罗多问:“他为什么又不来夏
尔国呢?”
“啊,”甘达尔夫说:“我们现在就要说到这个了。我看戈伦姆是曾经设法来
的。他起程西归,一直走到了大河。但是以后就转变了方向。
可以肯定他并不是害怕路途遥远。不是的,而是另有别的东西把他吸引去了。
我的朋友们都认为是这样,他们是替我寻找戈伦姆的。“
“最初是森林小精灵替我找寻他的踪迹。那对于他们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当时他的足迹还很新。那足迹引着他们穿越黑森林然后又回来,虽然他们没能捉到
他。树林里到处流传着关于他的流言,连鸟兽们都在讲着各种可怕的故事。林中人
类说,外面出现了一种新的可怕的东西,是一只吸血恶鬼。他会爬上树上去找鸟巢,
进洞去找幼兔,他会从窗子悄悄进来找蜡烛。”
“但在黑森林的西部边缘,他的足迹改变了方向。那足迹向南逡巡而去,从森
林小精灵的眼界中消失,不知所终。那时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是的,弗罗多,
而且是第一次;但恐怕会是最糟糕的一次。我没管这件事。我让他走了,因为我当
时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考虑,我仍然相信萨鲁曼的学说。”
“喔,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为此付出了代价,有许多日子要在阴
暗和危险中度过。当比尔博离开此地之后,我重新来探究此事,那时他的足迹早已
变冷。我的一番寻找本来可能是白费功夫,但幸亏我得到一位朋友的帮助,他就是
阿拉贡,当今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旅行家和猎人。我们一块儿走遍整个大荒野去寻找
戈伦姆,毫无希望地找,毫无结果地找。但是最后当我放弃追寻转向别的地方时,
戈伦姆终于被找到了。我的朋友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把这个可怜的生物带了回来。”
“他不肯说他一直在干什么。他一个劲地哭,骂我们残忍,喉咙里老是咕噜咕
噜地响,我们逼他,他就装出一副可怜相,发出哀鸣,搓着两只长长的手,舔着手
指头,好像很痛苦,又好像他记起了以前受过的折磨。不过我觉得有一点是毫无疑
问的——他曾经慢慢的、鬼鬼崇崇地,一步一步、一里一里地向着南方走去,最后
来到摩尔多国。”
房间里陷入一片静默,气氛沉重。弗罗多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在跳动。就连窗外
的一切好像也都静止不动了。萨姆的大剪子剪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是的,到摩尔多国去了”甘达尔夫说:“唉!摩尔多吸引了所有邪恶的东西,
黑暗之君竭尽全力要把它们搜罗到那里去。那枚公敌的魔戒也会留下自己的印记,
使他受到召唤。那时所有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讲到南方又出了新的阴影,讲到它如
何痛恨西方。那里有他很好的新朋友,他们会帮助他报仇的!”
“可怜的傻瓜!在摩尔多国他会学到许多东西的,那他就不会想得这样美了。
当他在边境上偷偷摸摸地走动和窥探的时候,迟早会被抓住,拉去审查。恐怕情况
正是那样。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待了很久,正在往回走的途中,要去执行
某种邪恶的使命。不过现在这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他最坏的事情早已做过了。”
“是的,唉!透过他,公敌已经知道那”独一魔戒‘已再度出世。
他知道了伊西尔德是在什么地方落水。他知道戈伦姆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的戒指。
他知道那是一枚大魔戒,因为它能使人长寿。他知道那不是那‘三枚’戒指之一,
因为那三枚从未丢失, 而且它们已经不再有邪气。 他也知道那不会是‘七枚’或
‘九枚’之一,因为它们的下落都很分明。他知道那是‘独一魔戒’。而且,我想,
他最后一定也听说了‘霍比特人’和‘夏尔国’。“
“夏尔国——他现在可能正在找这个地方呢,如果不是已经发现它在哪里的话。
真的,弗罗多,恐怕他甚至会认为这长久以来不引人注目的姓氏——‘巴金斯’,
变得重要起来了。”
“这太可怕了!“弗罗多喊道:“这比我从你的暗示和警告中想象到的最坏情
况迟要糟得多。噢,甘达尔夫,我最好的朋友,我该怎么办呢?我现在真的很害怕。
我该怎么办呢?真可惜比尔博没有一剑刺死那讨厌的东西,他本来完全有机会杀死
他的——“
“可惜吗?正是‘怜惜’之心使他手下留情的。怜惜之心,还有仁慈之心——
非到必要时不杀戮生灵,他的好心还是得了好报的,弗罗多。要知道他受到邪气的
侵蚀这样少,最后还能脱身远害,正因为他是这样开始拥有魔戒的。他有怜惜之心。”
“对不起,”弗罗多说:“但是我很怕。我一点也不怜惜戈伦姆。”
“你还没见过他。”甘达尔夫打断他说。
“是没见过,我也不想见。”弗罗多说:“我不懂。你的意思是,你还有小精
灵们,在他做出这么可怕的行为之后,还要让他活下去,现在他至少也跟妖怪一样
坏了,是个不折不扣的敌人。他该死。”
“是该死!我也说他的确该死,许多活着的人都该死。而有些死了的却该活。
你能使他们活吗?所以还是不要大热衷于判人死刑吧。就算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
—一看到众生的结局。我并不抱多大希望能看到戈伦姆在有生之年会变好,但这样
的机会还是有的。而且他跟度戒的命运是紧密相关的。我心中隐隐觉得,在一切问
题解决之前,他还会有某种作用,好作用也罢坏作用也罢。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
那比尔博的怜惜之心就会决定着许多人的命运——特别是你的命运。不管怎么说,
我们不杀他:他很老了,也很可怜。森林小精灵把他关了起来,但是他们心地善良,
待他非常好。”
“无论如何,“弗罗多说:“就算比尔博不能杀掉戈伦姆,他当初不要拿那枚
戒指就好了。我但愿他从来没发现它,我也没有得到过它,那多好!为什么你要我
拿这个戒指呢?为什么你不叫我扔掉它,或者,或者毁掉它呢?“
“要你?叫你?”巫师说:“我刚才说那一番话你一直没听懂吗?你也不想想
你在说些什么。不过要是讲到扔掉它,那显然是错误的做法。
这些魔戒都有办法让人找到它们。在邪恶的人手中它可能会造成巨大的祸害,
最糟的是,它可能落人公敌之手。真的,的确会落入他的手中;因为这是‘独一魔
戒’,他正施展着全副魔力在寻找它或者要把它吸引回到自己身边。“
“当然了,我亲爱的弗罗多,它对你来说是很危险的;所以我一直深为不安。
但此事关系重大,我不得不冒一点险——即使我在远离这里的时候也从没有一天不
是以警惕的眼光守卫着这夏尔国。只要你从不使用它,我想魔戒不会在你身上留下
什么长久的影响,不会有邪恶,时间也不会延续大久。你该记得九年前,我上一次
见到你的时候,当时我对确切的东西还所知无儿呢。”
“但为什么不毁掉它呢?正如你说的,早就该毁掉它了。”弗罗多又嚷起来。
“只要当初你警告过我,或者是捎个口信给我,我就会把它毁掉了。”
“你能吗?你想用什么办法毁掉它呢?你有没有试过?”
“没有试过。但我想把它砸烂也行、熔掉也行吧。”
“你试试看!”甘达尔夫说:“现在就试试看——”
弗罗多从裤子里拿出戒指,看了看。戒指上现在又平又滑,看不到有字迹和花
纹。金色显得澄净纯正,弗罗多觉得它的色彩多么富丽可爱。形状多么浑圆完美。
这是一件美妙的东西,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宝贝。他拿出它来时,真想把它投到炉火
中最旺最热的地方去。但现在他发觉自己得经过激烈斗争才能办得到这点。他在手
中掂量着这戒指,犹豫着,逼着自己回想甘达尔夫告诉他的一切,然后在意志力的
作用下,他做了一个动作,好像要把它掐掉——但却不由自主地把它放回了裤袋里。
甘达尔夫发出一阵冷笑。“你瞧?弗罗多,你也已经不肯轻易放弃它了吧,更
不用说毁坏它了。所以我不能‘叫’你那样做,除非强迫你。那样就会使你的心理
受到破坏性的伤害。至于要使这戒指受到破坏,外力是没有用的。即使你把它拿出
来,用重磅铁锤来砸它,也不会在它上面打出任何痕迹。你的手和我的手都不能彻
底毁掉它。”
“你这小小的炉火,当然,连普通的金子都熔不了。这只戒指刚才已经被这样
的火烧过了,对它丝毫无损,它甚至都没有被烧热。在这夏尔国也根本没有任何金
银匠的炉火能够改变它。就连侏儒的熔炉和铁砧也办不到。据说巨龙的火焰能熔化
和消耗魔戒,但现在世界上活着的巨龙已没有一头能有古代那种足够热的火焰;也
没有任何巨龙能够做到,甚至连黑色的昂卡拉贡,都不能伤害这‘独一魔戒’——
魔戒之主,因为这是索伦亲手制作的。”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在奥罗德鲁因火焰山的深处找到那些‘死亡裂缝’,把
这么戒扔进去。如果你真的想毁掉它,想使它永远不落人公敌的手中,这是惟一的
办法。”
“我真的是很想毁掉它!”弗罗多嚷道:“或者说,嗯,让它被毁掉。
我生来不是探险的料子。我但愿从来没见过这戒指——它为什么偏要奔向我来
呢?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呢?“
“这样的问题我就没办法回答了。”甘达尔夫说:“你可以肯定那不是因为你
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优点——无论如何不是因为你的力量和智慧。但是你既然被选上
了,你就应该把你的全部力量和心智都用上。”
“但是我的力量和智慧都这么少!你又聪明又有力。你把魔戒拿走,好吗?”
“不!”甘达尔夫嚷道。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再加上那魔力,我身上的魔力
就变得太大、太可怕了。魔戒也会从我身上获得魔力,变得更神通广大,更能致人
死命。”他的双眼闪着光,脸上烧得通红,像有火在里面似的。“别打我的主意!
我不想变得像黑暗之君本人那样。我之所以对这戒指的事这样关心,是因为怜惜之
心,同情弱者,同情那些需要力量去做好事的人。别打我的主意!我不敢拿这戒指,
即使就这么保存,不使用它,我也不敢。想要支配它的欲望会变得太强烈,我的力
量抵御不了。我会变得很需要它,巨大的危险就在我眼前。”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打开百叶窗。阳光反照进屋内。萨姆沿着外面的小路
走过,嘴里吹着口哨。“现在,”巫师转身对弗罗多说:“决心要由你来下,但我
会始终帮助你的。”他把手放在弗罗多的肩头。
“只要这是你应该承担的,我会帮助你挑起这个重担。但是我们必须赶快动手,
敌人已经在行动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甘达尔夫重新坐下,叭哒叭哒地抽着烟斗,好像陷入了沉思。
他双眼看上去好像开着,但睫毛下的目光正注意察看弗罗多的动静。弗罗多双眼一
动也不动地盯着炉中红色的余烬,直到它们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他好像正朝着一
个深深的大坑并看下去。
他在想着那神话传说中的死亡裂缝和恐怖的火焰山。
“喂!”甘达尔夫终于说话了。“你在想些什么?你决定怎么办了吗?”
“没有——”弗罗多回答道。他从一片黑暗的冥想中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天
并没有黑,望望窗外,他可以看到阳光明媚的花园。“不过……也许,好吧,决定
了!根据我对你所说的话的理解,我想我应该保存着这魔戒,而且保卫它,至少目
前是如此,不管它对我会起什么作用。”
“不管会起什么作用,它都只能慢慢地起作用,慢慢地变坏,如果你是为坏的
目的保存它的话。”甘达尔夫说。
“但愿如此,”弗罗多说:“但我希望你能快点找到别的人来保存它。
但同时我看来也成了一个危险、会危及所有生活在我身边的人。我不能拿着戒
指住在这里了。我得离开巴根洞府,离开夏尔国,离开一切,远走他乡。“他叹了
口气说。
“我希望使夏尔国得救,如果我能办到的话——虽然以前有些时候,我觉得这
里的老百姓行为愚蠢、言辞笨拙,觉得一场大地震或者巨龙的入侵可能对他们有益。
但是我现在不那样想了。我现在觉得,只要有夏尔国在我的背后,安全而舒适,我
就觉得流浪生活会比较好受一点;我会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坚实的立足之地,即
使我的双腿再也不能踏上那里。”
“当然,我有时也曾想离开这里,但我总是把那看成是一种假期,一连串像比
尔博那样的或者更好的冒险行动,有平静的结局。但这次这样离开却意味着被放逐,
从危险逃到危险,老把危险带在身后,而且我应该独自走,如果我打算离开而让夏
尔国得救的话。但我觉得我很弱小,很无依无靠,那样很可怕。”
他没有告诉甘达尔夫,当他说着这番话的时候一种想追随比尔博的愿望在他心
中燃烧起来——跟着比尔博,如果再找到他多好。这愿望如此强烈,以致于他连害
怕都忘记了;他连帽子都没戴就几乎要立即跑出去,沿着大路往下跑,就像比尔博
在很久以前一个跟这差不多的早晨做过的那样。
“我亲爱的弗罗多——”甘达尔夫喊道:“我说过,霍比特人真是有趣的生物。
你在一个月之内就能了解所有应该了解的东西,熟悉他们的生活方式;可是就是再
过一百年,在危急之时他们照样能使你大吃一惊。我几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即使作出答复的是你。比尔博没选错继承人,尽管他当初不太了解这原来是多么重
要。恐怕你是对的。这魔戒不能在夏尔国再藏匿下去了,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别人,
你得走,而且还得隐姓埋名地离开。到了夏尔国境外,或者说在大世界,再用巴金
斯这个姓氏会不安全。我帮你取一个旅行用的名字吧。
你出外的时候,就改用‘昂德希尔’这个姓氏吧。“
“但我认为你不必独自走。除非你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一个值得你信赖的,没有
一个愿意跟你一起走的——没有一个你愿意带去冒不可预料的巨大危险的。但如果
你要找伙伴,要小心选择!而且你讲话要小心,即使对最亲密的朋友也要小心!敌
人有许多探子,有许多偷听的办法。”
突然他停下说话,好像在听什么。弗罗多觉得四周非常安静,内内外外一片安
静。甘达尔夫悄悄走到窗子一边。然后他一纵身窜上高台,伸出长长的手臂向下抓
去。只听一阵喳喳的叫声,萨姆缩着头被揪着一只耳朵拽了起来。
“喔,喔,上帝保佑我的胡子!”甘达尔夫说:“你是萨姆。甘吉吧?
你在干什么呀?“
“上帝保佑你,甘达尔夫先生,老爷!”萨姆说:“没什么——不管怎么说,
我刚才只不过是在修剪窗子下面草坪的边缘,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他捡起他的
车剪给他们看,作为物证。
“我不明白,”甘达尔夫冷冷地说:“我已经好一会儿没有听见你的剪子声音
了。你在那儿偷听多久了?”
“偷听?老爷,我不懂您的话,请您愿谅。这巴根洞府也不是偷听的地方,我
说的是实话呀。”
“别装傻了吧!你听到了什么,为什么要偷听?”甘达尔夫的双眼发出闪光,
他的眉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弗罗多先生,老爷呀!”萨姆颤抖着喊道:“不要让他伤害我呀,老爷!不
要让他把我变成怪物呀!我老爸会伤心死的,我没有恶意的呀,我发誓,老爷——”
“他不会伤害你的,”弗罗多说。几乎忍不住笑,虽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而
且有点疑惑。“他跟我一样,知道你没有恶意。不过你要站起来,直截了当地回答
他的问题!”
“是,老爷,”萨姆微颤着说:“我听到一些话,但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讲
到一个敌人,还有戒指,还有比尔博先生,老爷,还有巨龙,还有一些着火的山,
还有——还有小精灵,老爷。我之所以要听只不过忍不住想听听,如果你明白我的
意思的话。上帝保佑,老爷。不过我真喜欢那样的故事。而且我相信那些故事,不
管泰德怎么说。小精灵,老爷!我真想看看他们。您能带我去看看小精灵吗?老爷,
您什么时候走?”
甘达尔夫忽然大笑起来。“进来吧!”他喊道,伸出双臂把吃惊的萨姆,连同
他的草剪一起提起来,捧进窗子,放在地板上站住。“带你去看小精灵吗,嗯?”
他说,仔细地看着萨姆,但脸上绽开了微笑。“那么你听到弗罗多先生要走了?”
“听到了,老爷。正因为这样,所以我哭了起来——你肯定是听到我哽咽的声
音了。我使劲地忍住想不哭,老爷,但是忍不住——我太难过了。”
“哭也没有用,萨姆,”弗罗多难过地说。他突然意识到,逃离夏尔国不仅仅
是意昧着痛苦地与巴根洞府熟悉舒适的生活告别。“我必须走,但是——”讲到这
里他紧紧盯着萨姆看了一下。“如果你真的关心我,你就要严守这个秘密。明白吗?
你只要把在这里听到的东西讲出去一个字,我就让甘达尔夫把你变成一只癞蛤蟆,
而且让花园里长满车蛇。”
萨姆双膝跪下,浑身发抖。“起来,萨姆!”甘达尔夫说:“我想到一个比那
些更好的东西。有一个办法可以堵住你的口,又可以恰如其分地惩罚你的偷听。你
得跟弗罗多先生一起走!”
“我吗?老爷!”萨姆叫道,像一条狗听说要带它出去散步一样,“
蹦就跳起来。“我去看小精灵、去见世面喽!乌拉!”他大嚷大叫,接着又放
声大哭起来。 第三章 三人行
“你得悄悄地走,而且得快走。”甘达尔夫说。已经有两、三个星期过去了,
弗罗多还不像准备好要走的样子。
“我知道。但这两方面很难同时兼顾,”他提出异议道:“如果我就像比尔博
那样消失,那故事立即就会传遍整个夏尔国。”
“你当然不能就那样消失!”甘达尔夫说:“那是根本不行的!我说要‘快’
但不是‘马上’。如果你能想出某种办法悄悄离开夏尔国而又能避免广为人知,那
就稍迟一点也值得的。但不能拖得大久。”
“秋天怎么样?在‘我们的生日’那天或者过了那天?”弗罗多问道:“我想
到那时我也许能够作出某种安排。”
说老实话,到了这骨节眼上,他却很不情愿地出发。巴根洞府现在比起过去多
年来更显出是一所美妙的住宅,他要尽可能好好地品味这个在夏尔国度过的最后一
个夏天。当秋天降临时,他的心至少有一部分会对远行多一点好感,每逢那个季节
都是如此的。事实上他私下已经决定在他五十岁那天离开——那也是比尔博的一百
二十八岁的生日。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合适的日子出发去追随他。追随比尔博是
他心目中至高无上的愿望,同时也是推一使他在想着要离开时感到好受一些的事情。
他尽可能少去想那度戒,尽量少去想它最后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但他没有把这些
想法告诉甘达尔夫。巫师在猜想什么总是很难判断的。
他看着弗罗多,微笑着。“很好,”他说:“我看可以!但不能再迟了,因为
我越来越担心了。同时千万要小心,千万不能漏出口风让别人知道你打算到哪儿去!
还得留意不要让萨姆。甘吉说话。如果他说出来,我真的要把他变成癞蛤蟆。”
“说到我打算到‘哪儿’去,”弗罗多说:“那倒很难泄漏出去,因为连我自
己都还不太清楚呢。”
“别胡说!”甘达尔夫说:“我并不是警告你不要在邮局留地址——但你是要
离开夏尔国——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一点,一直到你远远离开这里为止。而且你走的
时候,至少是出发的时候,既不能朝北,也不能朝南、朝西或朝东——走的方向不
能让人知道。”
“这些日子我老是想着要离开巴根了。要告别了,结果就全忘了考虑方向的问
题。”弗罗多说:“我该到哪儿去呢?靠什么指引方向呢?我要寻求的是什么呢?
比尔博当年是去寻宝,是去而复回的:而我呢,是去奔宝,而且,是一去不复返了,
按我目前所预见的就是如此。”
“但你预见不了多长远,”甘达尔夫说:“我也预见不了多长远。你的任务可
能就是去找到那死亡裂缝;但那也可能是要由别人来探寻的目标!我不知道。无论
如何,你现在还没有准备好要走这条漫长的路吧。”
“确实还没准备好!”弗罗多说:“不过我该选哪条路线呢?”
“迎着危险去, 但不要太急进, 也不要对得大正走得大直。“巫师回答道:
“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的话,朝利文德尔走吧。这条路线应该不会大危险,虽然那
大路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走了,年景不好的时候就更差一些。“
“利文德尔!”弗罗多说:“很好!我要朝东走,我要去利文德尔。
我要带萨姆去看小精灵,他应该会高兴的。“他语气轻松地说。但他的心突然
一动,感到有一种欲望,想去看看那半人半精灵的埃尔伦的那座住宅,去呼吸一下
深深的河谷中那清新的空气,河谷里那些金发居民还在过着和平宁静的生活。
一个夏天的傍晚,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到长春藤酒店和青龙客栈。
巨人以及夏尔国边界上的不吉之兆都因此被抛到脑后,因为出了更重要的大事
——弗罗多先生要出卖巴根洞府,事实上他已经把它卖掉了!
卖给了萨克维尔。巴金斯家!
有人说。“还卖了不少钱呢。”也有人说:“便宜极了。”“洛蓓莉雅太太买
起东西来总是便宜的时候居多。”(奥索已于数年前去世,终年一百零二岁,已经
很衰老,且很失望。)弗罗多先生究竟为什么要卖掉他漂亮的洞府,这一点比起所
卖的价钱引起更多的争论。有些人持这样的理论:得到巴金斯先生本人点头和暗示
的支持——说弗罗多的钱就要用光了,他打算离开霍比屯,用卖房子所得的钱在巴
克兰定居下来,在他的布兰迪巴克家亲戚中过着宁静的生活。“尽可能远远地离开
萨克维尔。巴金斯家的人”,有些人还加上这么一句。但人们一直认为巴根的巴金
斯家拥有难以衡量的财富,这种看法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致于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
难以置信的,比任何他们的想象力所能提出的正面和反面的理由更难以置信——对
大多数人来说,它令人想到一个由甘达尔夫策划的、隐而未发的阴谋,尽管他自己
保持沉默,白天也不出外行走,但众所周知他“隐匿在巴根洞府中”。但不管搬家
是如何符合其妖术的意图,弗罗多。巴金斯打算搬回巴克兰,这个事实是毫无疑问
的事。
“是的,我打算今年秋天搬家,”他说:“梅里。布兰迪巴克正在帮我找一个
美好的小洞穴,或者说不定是一座小房子。”
事实上他真的已经由梅里帮忙,在巴克尔贝里的郊外克里克洼地选中了一间小
屋并买了下来,除了对萨姆之外,他对一切人都装成是打算在那里永远定居下来。
向东边出发的决定使他想出这个主意,因为巴克兰正是在夏尔国东面的边境上,而
由于他小时候曾在那里居住,现在说要回去,至少让人觉得顺理成章。
甘达尔夫在夏尔国逗留两个多月。然后有一天晚上,在六月尾,弗罗多的计划
最后安排好不久后,他突然宣布打算第二天早上离开。
“只离开一段短时间,我希望。”他说:“我得南下,到南边的边境外去打听
一点消息,如果能办到的话。我已经游手好闲太久了。”
他用轻松的语调讲着,但从弗罗多眼里看去,他显得很忧虑。“发生了什么事
吗?”他问道。
“噢,没有。但我听到一件令我忧虑的事情,需要去调查一下。如果我认为你
们无论如何必须立即出发,我会马上回来,或者至少会捎话回来的。与此同时你要
坚持你的计划,但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心,特别要小心那魔戒。让我再一次
向你强调:不要使用它!”
他黎明时分就走了。“我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他说:“最迟最迟我也会回来
参加告别聚会的。我想毕竟你可能需要我在路上做伴吧。”
开始弗罗多大为不安,弄不懂甘达尔夫究竟听到了什么消息,后来这种不安渐
渐过去,天气很晴朗,他也就暂时忘却了他的烦恼。夏尔国很少有这么宜人的夏季,
也很少有这么丰盛的秋季——树上沉甸甸地挂满了苹果,蜂房的蜂蜜多得往下滴,
玉米长得高高的,结着饱满的穗儿。
秋天已经过了一阵子,这时弗罗多才又担心起甘达尔夫来。看看九月快过去了,
他还是杏无音信。生日,还有搬家的事,都越来越近了,他还是没回来,也没捎信
回来。巴根洞府中忙碌起来了。弗罗多的一些朋友来家里住下,帮他收拾行李,有
弗列德加。博尔格和福尔科。博芬,当然还有他两个最要好的朋友皮平。图克和梅
里。布兰迪巴克。这些人把整个地方翻了过来。
九月二十日,两辆满载的马车起程驶往巴克兰,把弗罗多没有卖掉的家俱和行
李运去他的新家,途经白兰地河大桥。第二天弗罗多真的担心起来,不停地朝外望,
着甘达尔夫来了投有。星期四,他的生日的早晨,黎明时天气晴朗清和,就像多年
前比尔博那次盛大聚会时一样。甘达尔夫还是没有露面。傍晚时分,弗罗多举行了
告别宴会,规模很小,只不过是他自己和四个帮手一起吃顿饭,但他心烦意乱,食
不知味。想到很快就要跟他的年轻朋友们分手使他心情沉重。他不知道该怎样对他
们说明。 然而那四位年轻的霍比特人情绪却颇高昂。尽管B达尔夫不在,这聚会却
很快就变得欢乐起来。餐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但食物很精美,
还有好酒——弗罗多的酒不包括在卖给萨克维尔。巴金斯家的物品之内。
“虽然萨。巴氏那些人把爪子伸到我的家里面,但不管别的东西怎样,我至少
给这东西找到了个好家!”弗罗多说着喝干了杯里的酒。这是最后一滴“老窖”白
兰地。
他们唱了许多歌,谈了许多一起做过的事情,然后他们又为比尔博的健康平杯。
然后他们都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看看星星,然后就寝。弗罗多的聚会开完了,
而甘达尔夫还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忙着把剩下的行李装上另一辆马车。梅里负责这件事,他跟
胖子(就是弗列德加。博尔格)一起驾车出发。“得有人先到那儿暖暖房子你再去,”
梅里说:“好吧,再见一后天见。如果你不是中途睡着了的话!”
福尔科午饭之后回家去了,皮平却留了下来。弗罗多坐立不安,忧虑重重,徒
然地等着听有没有甘达尔夫的声息。他决定等到天黑。
如果天黑以后甘达尔夫急于见他,可以直接去克里克洼地。甘达尔夫甚至可能
先到那儿,因为弗罗多是步行去的。他的计划是从霍比屯步行到巴克尔贝里渡口—
—除了别的理由之外,也为了好玩和最后看一看夏尔国,他认为这一路很好走的。
“我也可以使自己得到一点训练。”他在差不多空空的大厅里对着一面蒙了灰
尘的镜子看着自己的身影,一边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难走的路了,而肌肉看起
来有点松弛,他想。
午饭之后,萨克维尔。巴金斯家的人——洛蓓莉雅和她沙黄色头发的儿子洛索
来了,这使弗罗多觉得有点难堪。“终于是我们的了!‘”洛蓓莉雅边说着边往屋
里走。这太没礼貌了,而且严格来讲她说的也不是事实,因为巴根洞府的出售要到
午夜才生效呢。但也许洛蓓莉雅是情有可原的——她不得不比原来希望的时间多等
了大约七十七年,她现在已经是一百岁了。无论如何,她是来看看,不要让她付了
钱买的东西被搬走,同时也想来拿洞府的钥匙。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使她满意,因
为她带来了全部清单从头到尾—一清点。最后她和洛索带走了备用钥匙,而且得到
保证,另外那枚钥匙会留在巴稍路的甘吉家。她哼着鼻子坦率地表示她认为甘吉家
的人可能会在夜间劫掠这洞府。
弗罗多没请她用茶点。
他跟皮平和萨姆。甘吉一起在厨房里自顾自地吃茶点。已经正式宣布萨姆将到
巴克兰去“为弗罗多先生工作,照顾他的花园”——这显然是由甘吉老爹安排的,
虽然将要跟洛蓓莉雅做邻居使他没办法感到安慰。
“这可是我们在巴根洞府吃的最后一顿啦!”弗罗多一边把椅子向后推开,一
边说。他们把用过的杯盘留给治蓓莉雅来洗。皮平和萨姆把他们三个人的包里包扎
好,在门厅里堆在一起。皮平在花园里溜踏。
而萨姆不见了。
太阳下山了。巴根洞府看上去阴惨惨的,~片凌乱。弗罗多在熟悉的房间里转
绕了一下,看着落日的余晖在墙上暗淡下去,屋角的阴影渐渐爬上来。室内慢慢黑
起来了。他走出去,走到通道尽头的大门口,走上那条通往希尔山的短道。他心里
隐隐希望看到甘达尔夫穿过暮色向山上大步走来。
天色清朗,星星渐渐亮起来。“今晚会是一个良夜。”他大声说道:“这是一
个好的开头。我想走了,我再也受不了牵肠挂肚了。我要出发了,甘达尔夫你就跟
上来吧。”他转身回去,然后又停下来,因为听到有说话声,就在巴梢路尽头拐角
那边。一个声音肯定是甘吉老爹的;另一个声音很陌生,听起来有点令人不快。他
听不清楚那声音讲什么,但听见老爹的答话,他的嗓子挺尖。老头儿肯定被惹恼了。
“不,巴金斯先生已经走了。今天早晨走的,我的萨姆也跟着他走了,不管怎
么说,他的行李都搬走了。是的,全卖掉了。为什么?为什么可不是什么秘密。他
搬去巴克尔贝里或者诸如此类的地方,在远远的下游那边。是的!路途平靖。我自
己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巴克兰那边的人都是怪怪的。不,我不能传什么口信。
再见了您哪!”
脚步声朝希尔山走下。他们没有走上山去,这使弗罗多大感宽慰。
但为什么会感到宽慰呢?弗罗多隐约觉得有点奇怪。“我想,是因为我被探究
举动的问题和好奇心弄怕了,”他想:“这些人全都那样好奇!”
他差点想去问问甘吉老爹那问话的是谁,但他再考虑了一下(或者没再考虑),
就转身快步走回巴根洞府去了。
皮平在门厅里,坐在他的包里上。萨姆不在。弗罗多走进黑黑的前门。“萨姆!”
他喊道:“萨姆!几点了?”
“来啦,老爷!”回答的声音从里面很远的地方传出来,萨姆本人也随之出现,
一连抹着嘴巴。他刚才在地窖里跟啤酒桶告别呢。
“所有的东西都装好了吗,萨姆?”弗罗多问。
“是的,老爷。我现在得耽拦一会儿,老爷。”
弗罗多关上圆形的洞门,上了锁,把钥匙给了萨姆。“跑下去,把这拿到你家
里,萨姆!”他说:“然后沿着巴梢路横插过去,尽快跑到草他那头小路上的大门
口去跟我们会合。我们今晚不从林子里穿过。那里有太多的耳朵在竖起来听,太多
的眼睛在窥视。”萨姆全速跑开了。
“好了,现在我们终于要出发了!”弗罗多说。他们背上背包,绕过巴根洞府
的西边走去。“再见!”弗罗多看着黑漆漆的窗口说。他招招手,然后转身(追随
着比尔博,如果他知道的话)急步跟着佩里格林沿着花园的通道走下去。他们从山
坡下绿篱的低矮处跳过去,来到田野上,像一阵微风一样隐没在黑暗中。
在希尔山下的西边,他们来到那个开在窄窄的小路上的大门口。
他们在那儿停留了一下,检查一下背包上的带子。萨姆很快就出现了,快步走
着过来,一边喘着粗气,他那沉重的背包在双肩上面高高耸起,头上盖着一个高高
的、不成形状的毡口袋,他称这为帽子。在黑地里看去,他活像一个侏儒。
“我敢肯定你们把最重要的家当全都让我背了,”弗罗多说:“我真同情蜗牛,
也同情一切把整个家背在背上的生物。”
“我还能背很多呢,老爷。我的背包还挺轻的。”萨姆装出强壮的样子说。
“不,不要帮他,萨姆!”皮平说:“他背一下对他有好处。他什么也没带只
带了他叫我们帮他收拾的那些东西。他近来懒散得很,等他走路走到身体变轻了些,
就不会觉得那么重了。”
“你对一个可怜的老霍比特人好心一点吧!”弗罗多笑道:“我就要变得像柳
条那样瘦了,肯定的,在到达巴克兰之前。我刚才是乱说的。
我猜你背的超过了你那一份了,萨姆,我们下次再扎背包时我要看看怎样分配。
“他重新拿起手杖。”好吧,我们都喜欢在黑夜里走路,“他说:“那就让我们走
上几里路再睡觉吧。“
他们沿着小路向西边走了短短的一段路。然后离开小路向左转,重新悄悄地进
入田野。他们成单列纵队,沿着绿篱和树丛的边缘鱼贯而进,夜色浓浓地笼罩着他
们。他们穿着黑色的斗篷,一个个全都跟戴上了魔戒一样,隐蔽得无影无踪。由于
他们都是霍比特人,而且竭力不弄出声响,所以他们行走的时候静得连霍比特人都
听不出。就连田野里的野生动物也几乎觉察不到他们走过。
过了些时候,他们走过了一道窄窄的板桥,渡过了霍比屯西面的沃特河。那儿
的水流只不过像一条弯弯的黑色丝带,两边排列着倾斜的赤杨树。再南行一、二里,
他们急急忙忙地横过由白兰地河大桥延伸过来的大路:他们现在已经来到图克兰,
然后折向东南而行,朝绿丘陵地区走去。当他们开始爬上绿丘陵第一个山坡时,回
顾来路,可以看到在沃特河平缓的河谷中远远的霍比屯那闪烁的灯光。很快的,这
一切就消失在黑暗的地面皱折中,接着出现的是那灰色深潭旁的沃特河滨小镇。当
最后一个农场的灯光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在树木的间隙中时隐时现时,弗罗多转过
身来挥手道别。
“不知道我此生会不会再低头俯瞰这河谷里的景色。”他轻轻地说。
他们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后,歇息了一下。夜色晴朗,夜气清凉,繁星满天,但
一阵一阵像轻烟似的夜雾正从溪流和低处的草地爬上山坡处处。枝叶稀疏的桦树在
他们头顶上随着微风摇曳,在微亮的天幕上撒下一道黑网。他们吃了一顿俭约的晚
饭(对于霍比特人来说),然后继续前进。
他们很快地来到一条窄窄的路上,这路起起伏伏,在前方的黑暗中渐渐淡去,
变成灰色——这是通往伍德霍尔树木厅堂、斯托克、和巴克尔目里渡口的大路。它
从沃特河河谷的大路分出,顺着山势爬上来,要翻过绿丘陵的裙部,通向伍迪恩德,
即树林尽头;那是东部地方的一个荒凉角落。
不一会,他们走进一条深陷在两边高高树木中的小径,树木的叶子都是干的,
在夜风中飒飒作响。无非常黑。起初他们谈着话,一起轻轻哼一首曲调,因为现在
他们已经远离那些好奇的耳朵了。后来他们默默地前进,皮平渐渐落在后面。最后,
当他们开始攀爬一个陡坡时,他停下来打了个哈欠。
“我困死了,”他说:“困到就要倒在路上了。你们打算一边走着一边睡觉吗?
现在已经快到午夜啦。”
“我还以为你们喜欢在黑暗中走路呢,”弗罗多说:“其实不必赶得那么急。
梅里预计我们要后天才到呢,那样的话我们还有两天的时间叮以走。我们一找到合
适的地方就停下来吧。”
“风是从西边吹来的,”萨姆说:“如果我们翻到山的那一边,就能找到一个
够隐蔽、够舒适的地点,老爷。就在这前面,有一棵干枯的杉树,如果我没记错的
话。”萨姆对霍比屯周围二十里之内的山山水水了若指掌,不过这已经是他地理知
识的权限。
一翻过山顶,他们就走进那一片杉树林。他们离开大路走过充满树脂香味的树
林深处的黑暗中,收集枯枝和球果,用来生起一堆火堆。
很快的,他们就在一棵巨大的老杉树脚下燃起了欢乐的火焰,发出劈啪的爆裂
声。他们在火堆周围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打起盹来。于是他们枕着一条突起的大树
根,蜷缩在斗篷和毯子里,很快就睡得很熟了。
他们没有派人站哨;即使弗罗多也还没有感到什么危险,因为他们仍然在夏尔
国的中心部位。火堆熄灭以后,有几只生物来看过他们。一只狐狸有事穿过树林,
在这儿停留了几分钟,吸着鼻子。
“霍比特人!”他想:“喔,还有比这更稀奇的事吗?我听说这地方的人干的
种种怪事,但从来没听说过有霍比特人在户外,在树底下睡觉的。他们有三个人!
这事一定大有蹊跷。”他说得很对,但他绝对弄不清楚其余的情况。
早晨降临,苍白而粘湿。弗罗多第一个醒来,发现一根树根在他背后戮了一个
洞,他的脖子也僵直了。他想:“为了好玩而步行!我为什么不坐车呢?”通常在
探险的开头,他总是这样想的。“我那漂亮的羽绒床铺卖给萨克维尔。巴金斯家了!
拿这些树根给他们睡才对呢。”他伸了伸懒腰。“醒醒吧,霍比特们!”他喊道:
“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
“有什么美丽?”皮平问道,一只眼睛越过毯子边缘向外窥视着。
“萨姆!九点半之前准备好早餐!你把洗澡水烧热了没有?”
萨姆一下跳了起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不,老爷,还没烧热,老爷!”
他说。
弗罗多拿掉皮平身上的的毯子,把他翻了个身,然后走开去,走到树林的边缘。
远处,鲜红的旭日正从覆盖地面的、厚厚的雾气中升起。秋天的树木点染上片片金
黄或猩红,像没有根似的,在一片影子的海洋里航行。在他左边稍低的地方,大路
陡斜地往下通往一个山谷,在那里消失。
他回来时,萨姆和皮平已经生好一堆旺旺的火堆。“水!”皮平嚷道:“水在
哪里?”
“我口袋里可没有水。”弗罗多说。
“我们还以为你是去找水呢,”皮平说,一边摆出食物,还有杯子。
“你最好现在去找。”
“你们也来吧,”弗罗多说:“把水瓶子都带着。”山脚下有一条小河。他们
在一个小瀑布那儿装满了所有的水瓶和一个小小的野营水桶。
在那儿,水从几尺高的灰色岩石露头处倾下来。那水冰冰凉凉的,他们洗脸洗
手的时候,溅着、喷着水花。
吃完早餐,捆好背包,已经过了十点,天气渐渐转晴、变热。他们走下山坡,
穿过路旁的小河,上了另一面的山坡,又越过一座小小的山肩,到了此时,他们的
斗篷、毯子、水、食物和别的行李,显然都已成为沉重的负担。
这一天的行军看来将会是又热又累。不过,走了几里之后,道路就不再起起伏
伏——它九曲十八弯地通上一处陡峭的斜坡顶端,然后准备最后一次下行。他们看
到在他们面前展开了较低的地面,到处散落着一片片小树丛,到了远处则渐渐连成
一片模糊的褐色林地。他们的目光跨越伍迪恩德林地,朝着白兰地河那边望去。脚
下的道路像一条细绳向前蜿蜒而去。
“这道路没完没了地往前伸展,”皮平说:“我可不能不休息。”他在河岸上
的路边坐下来,向东边迷茫的雾气中眺望,那一片迷茫的后面就是大河,也就是夏
尔国的尽头,他有生以来都是在这个国家度过的。
萨姆站在他身旁。他睁着圆圆的眼睛,正在眺望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土地,目光
所极是一条新的地平线。
“小精灵真的就住在那些树林里吗?”他问道。
“我没听说过。”皮平说。弗罗多没说话。他也在顺着大路的方向朝东方凝视
着,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似的。他突然开腔说话,却又有点像自言自语似的,慢慢
地说道:无尽头道路长又长从家门出发通向远方不管这道路多边远我要尽力沿着你
向前问我急切的脚步追随你一直通往那大道康庄许多道路在那儿交汇到时我又往何
处?这可不能讲“这听上去像是老比尔博的一首诗嘛,”皮平说:“也许是你的一
首访作吧?听起来并不是很令人精神振奋呢。”
“我不知道,”弗罗多说:“它自己来到我的嘴边,好像是我即兴吟出来似的,
也许是我在很久以前听到的。当然,它令我回想起最后那几年比尔博在离开之前的
许多事情。他以前常常说,总共只有一条大路,它就像是一条大河,它的源头来自
每一家门前的台阶,而每一条小径就是它的支流。”走出你的家门,弗罗多,那可
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啊!“他常常说:“你一旦走上这条路,如果不管住你的双腿,
简直就不知道会滑到哪儿去。你知道吗?这就是穿越黑森林的通道,如果你沿着它
走,你就会被带到大孤山,甚至到更远、更糟糕的地方。‘他走在巴根洞府门前的
路上时,常常说这番话,特别是在他出外长途散步之后。“
“喔,至少在一个钟头之内,这路还不会把我滑到什么地方吧!”
皮平说,一边背起背包。其余的人也把背包背上,双脚迈上了路面。有一次休
息后,他们吃了一顿很好的午饭,然后再休息一段很长的时间。
他们从山上走下来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午后的阳光照得大地一片明亮。他
们至今没有在路上遇到过一个行人。这条路不能走马车,而且去伍迪恩德林地的旅
客本来就很少,所以这条路没有多少人走。
他们又慢慢地走了一个多钟头,萨姆突然停了一下步伐,好像倾听着什么。他
们现在走在平地上,道路在九转十八弯之后变得笔直向前,穿越整片散布着高树的
草地,这些高树是即将到来的树林的外围。
“我听见一匹马从后面的山路上跑过来。”萨姆说。
他们回头来年年,但路的弯曲使他们看不了多远。“不知道那是不是甘达尔夫
跟着我们来了。”弗罗多说。不过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他有一种感觉,觉得这不
会是事实,所以他突然感到想躲起来,避开这骑马人的视线。
“倒不是有什么大问题,”他抱歉地说:“但我不想让人看见我们在路上走!
无论是谁,我最讨厌别人注视和议论我的一举一动。而如果那是甘达尔夫的话,”
他事后想起补充说:“我们可以给他一个小小的意外惊喜,作为他这么迟才来的报
复。我们快躲起来,别让人看见!”
其余二人很快地向左边走去,走下一个离路边不远的小山谷。他们在那儿全身
卧倒。弗罗多犹豫了一会儿!好奇心或某种别的感情正与躲藏的欲望在搏斗。马蹄
声渐渐近了。他正好及时藏身进一棵树后面的一片高高的草里;那树的树荫遮蔽着
路面。然后他抬起头,越过一条最大的树根,留心窥视着。
从拐弯处跑来一匹黑马,不是霍比特小种马,而是高大的大种马,马上骑着一
个大个子,他看上去好像是弯着腰坐在马鞍上,全身里在一套黑色的斗篷和头巾里,
只能看到身体下的双腿踩在高高的马蹬里,他的脸部被遮住了,看不清楚。
这马跑到树下,跟弗罗多处在同一高度时,它停了下来。骑马的人一动也不动
地坐着,低着头,好像在倾听。从斗篷里面传出有人吸着鼻子的声音,好像想嗅出
一种隐藏的气味,他的头一会儿转向路的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一阵被发现的恐
惧不由地攫住了弗罗多,他想到了他的魔戒。他连透气都几乎不敢透,而想把戒指
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欲望变得如此强烈,致使他慢慢地移动手的位置。甘达尔夫的忠
告看来很荒谬,比尔博就用过这戒指。“我现在还在夏尔国。”当他的手指摸到系
着戒指的链子时,他想。就在这一瞬间,那骑马人坐直起来,晃动疆绳。那匹马向
前走了,起初慢慢地走,然后变为快快的碎步。
弗罗多爬到路边观察那骑马人,直到看着他在远处越变越小。他不敢十分肯定,
但他似乎看见那马在就要从视线中消失时转变了方向,朝右边跑进了树林里。
“嗯,我觉得这事情非常古怪,而且实在令人不安。”皮平和萨姆还躺在草丛
中,什么也没看到,弗罗多便对他们描述了那骑马人及其奇怪的举动。
“我说不出为什么,但我感觉他肯定是在寻找我,在嗅着我的踪迹,我还肯定
地感觉到,我不愿意他发现我。我在夏尔国从来没有看见过或感到过这样的东西。”
“但是一个大种人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皮平说:“他到世界的这一部分
来干什么呢?”
“这周围有一些人居住,”弗罗多说:“我相信在南部,他们跟大种人之间已
出现了麻烦。但我还没听说过像这个骑上这样的东西,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
“请原谅,”萨姆突然插嘴道。“我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是从霍比屯,这里
这个黑骑士是从霍比屯来的,除非总共不只一个人,否则我还知道他要到哪里去呢。”
“你说什么?”弗罗多高声问道,吃惊地望着他。“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我刚刚才想起来呀,老爷,事情是这样的一我昨天晚上拿着钥匙回到我们的
洞穴时,我爹他对我说:“喂,萨姆,我还以为你今天早晨就跟弗罗多先生走了呢。
有一个陌生客人在打听巴根洞府的巴金斯先生,那人刚刚才走。我打发他去巴克尔
贝里了。尽管我不喜欢那人的声音。我告诉他巴金斯先生永远离开他的老家了,他
听了似乎很生气。
他对我嘶嘶地叫,是的。他让我浑身发抖。‘’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对老爹
说。’我不知道。‘然后他说:“但他不是霍比特人。他很高大,黑黑的,俯下身
子来跟我说话。我想他是外国地方的一个大种人。他讲话挺可笑。”
“我当时不能留下来再多听点了,老爷,因为你们在等着我呢。我自己也不觉
得很需要知道这事儿。老爹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楚,天又是快黑透的时分,这家
伙走上希尔山,看他在我们那条路的路口呼吸新鲜空气。我希望爹和我没给我们造
成什么损害吧。”
“无论如何老爹没什么可指责的,”弗罗多说:“事实上我听到他在跟一个陌
生人谈话,那人看来在打探我的情况,我差点没走过去问他那是什么人。我当初要
是真问了就好了,或者你早告诉我就好了,那我在路上可能就会小心些了。”‘’
不过这骑马人也可能跟老爹说的那陌生人毫无关系,“皮平说:“我们离开霍比屯
上很秘密的,我不明白他怎么能跟踪我们。“
“那‘闻气味’是怎么回事,老爷?”萨姆问:“还有,老爹说他是个黑黑的
家伙。”
“我当初等一下甘达尔夫就好了,”弗罗多咕哝道:“不过也许那只会使事情
更糟糕。”
“那么你知道或者猜到这个骑马人的某些情况了吗?”皮平说,他听到了弗罗
多咕哝的话。
“我不知道,我也宁可不去猜它。”弗罗多说。
“好了,弗罗多表哥,你目前可以保守你的秘密,如果你想搞得神秘一点的话。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我想吃点儿东西,不过我想还是离开这里好一点。你讲到
那骑马人用他那看不见的鼻子嗅我们,使我听了心里都不安起来了。”
“对,我看我们现在该走了,”弗罗多说:“但不是走大路!以防万一那个骑
上回头走来,或者另有一个骑士在他之后到来。我们今天还得好好再走一程,巴克
兰还有许多里路程呢!”
他们再度出发时,草地上的树影已是又长又瘦。他们现在保持走在路左边十来
步远的距离,尽可能保持走在路上看不到的地方。但是这样走起来碍手碍脚的,因
为草长得浓密而纷乱,地面又不平,而树木的距离越来越近,长成了树丛。
红红的大阳在他们背后沉入众丘陵中,傍晚来临,他们才回到路上行走。这路
有很长一段一直在同一高度上笔直向前伸展,现在高度改变了,这段又长又直的路
结束了。他们回到路上以后,就折向左边雨下行,进入耶尔低地,朝斯托克方向行
进,但是有一条小路向东方岔出去,蜿蜒穿过一片古橡树林,通往伍德霍尔树林。
“那才是我们要走的路。”弗罗多说。
离开岔路口不远,他们遇上了一棵巨大的枯树一它仍然活着,肢体早已倒下,
但树桩周围冒出的小核上却长着树叶,不过那树干是中空的。朝着路的那边有一个
裂口,人可以走进去。三个霍比特人爬了进去,坐在枯叶和朽木铺成的地面上。他
们休息了一阵,吃了一点东西,小声谈着话,不时听听有什么动静。
他们爬出去回到小路上时,夕阳的余晖照着他们。西风的树枝间发出叹息,树
叶在低语。不久路就开始不断地平缓下降,一直伸进苍茫暮色中。一颗星星出现在
他们面前正在暗下去的东边的树梢头。他们肩并肩齐步走,这样可以保持精神。过
了一段时间,星星变得更密、更亮了,那种不安的感觉也消失了,他们不再去听有
有没有马蹄声。
他们轻轻哼起歌来,就像霍比特人在一起走路时习惯做的那样,特别是他们在
夜晚快到家的时候。对于大部分霍比特人来说,现在该唱的是晚餐歌,或者是就寝
歌,但这几位霍比特人哼的却是一首行路歌(当然,并不是讲歌里没提到晚餐和床
铺)。那首歌的曲子就跟群山一样古老了。比尔博。巴金斯帮它填上词,他和弗罗
多一起在沃特河谷的小径上一边散步一边谈着他的冒险经历时,他就教弗罗多唱这
首歌。
壁炉里炉火红又旺安稳的屋顶下有卧床我们的双脚却不知疲倦峰回路转还要看
好风光只有行路人我们能欣赏这树这花这叶这草让它们在身边向后跑,向后跑天空
下面千山万水都在我们身边向后退,向后退峰回路转会有景色新也许会遇到新路会
发现暗门虽然我们今天匆匆路过也许明天会把旧地重寻也许要走那隐蔽的小径朝着
太阳成月亮的光轮苹果和山检、核桃和野梅让它们从身边后退,后退沙子和石头、
山谷和水潭我们跟它们说再见一再见家园抛身后,世界在前方千条道路任你去闯荡
穿透黑暗到那夜幕边缘所有星星发出耀眼光芒然后世界抛身后,家园在前方浪子归
来寻觅居室和卧床白云和日影、烟雾和夕阳纷纷消逝如浮光,如浮光生起炉火点着
灯,饱食面包和香肠然后上床入梦乡,入梦乡歌儿唱完了。“现在上床入梦乡!现
在上床入梦乡!”皮平高声唱道。
“嘘!”弗罗多说:“我想我又听见了马蹄声了。”
他们忽然停止说话,像三个影子一样静静地倾听。小路上有马蹄的声音,在他
们后面,虽有一段距离,但随着风徐徐地清楚传来。他们很快地悄悄从路上避开,
跑进阴影更浓的橡树林里。
“别走得太远!”弗罗多说:“我不想被人看见,但我想看看这是不是另一个
黑骑士。”
“很好!”皮平说:“但你别忘了,他还会用鼻子闻呢!”
马蹄声跑近了。他们找不到更好的藏身之处,只是躲在普通的树荫里,萨姆和
皮平蹲在一棵大树干后面,而弗罗多却向小路的方向往回爬了几码。一缕淡淡的光
线穿透树木,四周显得灰沉沉的。树林上面朦胧的天空中繁星密布,但没有月光。
马蹄声停止了。弗罗多注意观察着,他看到两棵树之间那比较光亮的间隙里,
有一个黑东西经过,然后停住了。看上去像是一匹大种马,由一个小一点的黑影牵
着走。那黑影在他们离开路的地点附近站着,看上去它在左右摇摆。弗罗多觉得听
到了吸鼻子的声音。那黑影俯身弯向地面,然后就开始朝着他爬过来。
伸手去摸那戒指的欲望再一次攫住了弗罗多,而且这次的欲望比以往更加强烈,
他的欲望强烈到如此程度,以致于他自己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的手已经摸到
裤袋里去了。但正在此时,传来一个好像是歌声和笑声混合起来的声音。清晰的人
声在星光下的空气中起伏。
那黑色的人影直起了身子,退了回去。它爬上那匹阴影下的马,看来就要横过
小路,消失在对面的一片黑暗中。弗罗多松了一口气。
“小精灵!”萨姆压着嗓子小声叫道:“是小精灵们,老爷!”如果不是伙伴
们扯住他,他一定会从树林里跳出去,冲向那个声音。
“是的,是小精灵,”弗罗多说:“在伍迪恩德树林里有时会遇上他们。在夏
尔国没有小精灵居住,但他们在春、秋两季会离开他们在塔山丘陵后面的国土,漫
游到夏尔国来。幸亏他们来了!你刚才没看见,那个黑骑土就停在这儿,那歌声开
始的时候,他正在朝我们爬过来呢。
他一听见人声才溜走的。“
“小精灵们怎么样啦?”萨姆问。他很兴奋,顾不得担心那黑骑士的事。“我
们难道不能去拜访他们吗?”
“听!他们现在朝这边走过来了,”弗罗多说:“我们只好等着他们。”
唱歌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现在可以听出一个清晰的嗓音超越了其他人的声音。
那声音是用美好的小精灵语在歌唱,弗罗多对这种语言所知不多,其余两位更是一
点都不懂。然而这这声音伴和着旋律,好像能在他们的脑海中形成一些半懂不懂的
话语。这就是弗罗多当时所听到的歌:白雪呀白雪!清秀的姑娘哦!你西海之外的
女王哦!你把流浪者照亮在这枝叶交织的树海古尔索尼尔!哦,埃尔伯列思你呼吸
清澈,你双眸明亮白雪呀白雪!我们对你歌唱在大海对岸遥远的地方哦!在暗无天
日的年代她用发亮的手撒播星光在冬天的旷野吹散你银色的花朵清纯而明亮哦!埃
尔伯列思!进尔索尼尔当我们在这遥远的地方在树林里到处流浪却总记得你西海上
那熠熠星光歌声结束了。“这是高山小精灵!他们讲到了埃尔伯列思的名字!”
弗罗多惊奇地说:“那是最美的一族,很少到夏尔国来的。现在在中原剩下的
已不多了,住在大海的东边。这可真是一件少有的稀奇事!”
这三个霍比特人坐在路边的暗影里。不一会儿,小精灵们就沿着小路朝山谷这
边走过来了。他们慢慢地走过,霍比特们能看到他们头发上和眼睛里闪耀着熠熠星
光。他们并没有带灯,但他们走动的时候似乎有一种微光,就像月亮升起之前衬托
出山的轮廓那种光线,降落到他们脚的四周。他们现在没有唱歌,最后一个小精灵
走过去时,他转身朝霍比特人这边看着,笑了起来。
“嗨,弗罗多!”他喊道:“你出境要迟了。你也许迷路了吧?”接着他对别
的小精灵喊了一声,那一行小精灵都停下步子,聚集在周围。
“这真是太妙了!”他们说:“三个霍比特人晚上待在树林里!我们自从比尔
博先生以后就没见过这样的事情。这是怎么回事呢?”
“漂亮的朋友们,”弗罗多说:“我们看来跟你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应该是吧。
我喜欢在星光下走路,而且我很欢迎你们跟我们一块走。”
“但是我们并不需要别的伙伴,而且霍比特人这么沉闷。”他笑着说:“你怎
么知道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呢?你们并不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呀。”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弗罗多问道。
“我们知道的东西可多了!”他们说:“我们以前常常跟比尔博一起见到你的,
尽管你可能没见过我们。——“你们是谁?谁是你们的首领?“弗罗多问。
“我是吉尔多,”他们的头目回答道。这个小精灵第一次跟他打招呼。“芬罗
德宅邪的吉尔多。英格洛里安。我们是流亡者,我们的族人大部分早已疏散,我们
在这里也是暂时逗留,要从这里回到大海那边去。
不过,我们有一部分的亲族还住在利文德尔,过着和平的生活。那么,弗罗多,
现在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我们看得出你身上笼罩着恐惧的阴影呢。“
“噢,聪明的人们!”皮平忍不住插嘴道:“讲讲这黑骑士是怎么回事吧!”
“黑骑士?”他们低声说道:“你为什么要问黑骑土的事?”
“因为今天有两个黑骑上跑到我们前面去了,也可能是同一个人跑了两次,”
皮平说:“就在刚才,听见你们走近他才逃跑的。”
小精灵们没有立即回答,却聚在一起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轻轻响咕了一阵。最后
吉尔多转向霍比特人。“我们不准备在这里讲这个,”他说:“我想你们现在最好
是跟我们一块儿走。我们并不习惯这样做,但这一次我们要把你们带上路,晚上也
要跟我们一起住宿,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噢,你们真是好人!我们的幸运超出我的希望,”皮平说。萨姆一言不发。
“我真的非常感谢你, 吉尔多。 英格洛里安。 ” 弗罗多鞠了一躬说:
“EboailaltnnennOmentw,一颗星在我们相会时闪耀。”他加上一句高山小精灵的
语言。
“朋友们,小心点!”吉尔多笑着喊道:“可不要讲秘密的事情啊!
这里有一位古代语言专家呢!比尔博以前也是一位大师。嘿,小精灵的朋友们!
“他一面说一面对弗罗多鞠躬还礼。”那么现在就请你和你的朋友跟我们结伴同行
吧!你们最好走在队伍的中间,以免走失。我们要走很远才休息,你们会觉得很累
的。“
“为什么?你们要到哪里去呢?”弗罗多问。
“就今天晚上来说,我们准备走到伍德霍尔树林上面的丘陵的树林里。那可有
许多里路呢,但你们得走完这段路才休息,这样你们明天的路程就可以变得短一些。”
他们现在又默默地继续前进,在处处都差不多的暗影和微光中穿行——小精灵
甚至比霍比特人更胜一筹,走路时可以做到完全没有脚步声。皮平很快就觉得很困,
踉跄了一、两次,但每一次都有一个走在他身边的高个子小精灵伸手扶住他,使他
不致于跌倒。萨姆走在弗罗多身边,像在梦游似的,他脸上的表情半是恐惧半是惊
喜。
两边的树林越来越密,周围的树林树龄低了,而树干粗了,小路向低处延伸,
通到下面一个山坳,两边的斜坡上有许多密密的樟树丛。
小精灵们终于离开了小路。在他们右边,有一道绿色的山梁,被浓密的丛林隔
着,几乎看不见。他们沿着这道山梁逶迆而行,重新走上多树的山坡,直到一个突
出的山肩上,下临河谷中的低地。他们一下子从树木的暗处走出来,眼前展现一片
开阔的草地,在夜色中显得灰蒙蒙的。草地的三面被树林包围,而东边的地面则陡
峭地倾斜下去,山坡底下生长的树木伸出黑黑的树梢,在他们的脚下。再远去,那
低平的地面就在星光下朦胧地展开。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可以看到灯光数点,闪
闪烁烁,那就是伍德霍尔村。
小精灵们坐在草地上,一起轻轻地谈话,他们好像不再留意这几个霍比特人了。
弗罗多和两个伙伴用斗篷和毯子里着身体,瞌睡虫悄悄向他们袭来。夜色渐深,山
谷中的灯火次第熄灭。皮平枕着一块绿色的山石,睡着了。
在远远的东方天空中,出现了雷米拉思星那网状星座。慢慢地,红色的博古尔
星也出现在夜雾之上,像一颗火焰宝石,放出光芒。然后,随着空气的移动,夜雾
的帐幔被拉开,佩着闪光腰带的天幕剑客——海内尔瓦戈垦便爬过了大地的边缘,
向中天靠拢。小精灵们一下子爆发出歌声。林间的地上一堆火堆突然伴着红光升起
来。
“来吧!”小精灵们招呼霍比特人们。“来吧!讲话和作乐的时间到了!”
皮平坐起来,揉揉双眼。他打了个寒噤。“大厅里有炉火,还为饥饿的客人准
备了吃的。”一个小精灵站在他面前说。
草地南端有一个开口。绿色的地面从那儿一直向树林里延伸进去。
形成一个宽阔的、像厅堂那样的空(,树木的枝条交织张盖在上面,形成屋顶。
巨大的树干像柱子一样由屋顶笔直地挺立在每一边。大厅中央有一堆柴火吐出熊熊
火焰,在树干形成的柱子上,发出金光和银光的火炬在不停地燃烧。小精灵们围绕
在火堆周围,坐在草地上或坐在锯掉的老树的树桩上。有些小精灵来回地走动着,
拿着林子、斟着饮料,其余的搬来满满的一盘盘、一碟碟的食物。
“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他们对霍比特们说:“我们这是在森林投宿,远离我
们的殿堂。如果你在我们家里作客,我们会招待得好一些的。”
“可是这对于我来说已经好得足以开生日晚会了。”弗罗多说。
皮平事后对吃的、喝的都没有留下深刻印象,他一心注意看着小精灵们脸上的
亮光,听着他们美丽多变的嗓音,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不过他还记得吃了面包,
那滋味远胜过饥饿的人吃细软白面包的味道;还有像野生草草那样的甜甜的水果,
比自家的果园里种的水果更有滋味;他喝干了满满一杯芬芳的美酒,像泉水一样清
凉,像午后的夏日一样呈金黄色。
萨姆无法用语言或画面清楚地描绘出那天晚上所感受和所得到的东西,尽管这
些东西已作为他平生大事之一般深刻地印在他的记忆之中。他发表的最像样的评论
是说:“幄,老爷,如果我能种出那样的苹果,我就可以自称为园丁了。不过最令
我动心的还是他们唱的歌,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弗罗多坐在那儿吃着、喝着,高兴地谈着话,不过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所讲
的言语上。他懂得一点小精灵的语言,这时正很热切的听着。他不时用他们自己的
语言跟那些端食物给他的小精灵讲话,向他们道谢。他们对他微笑,一面笑一面说:
“你是霍比特人中的一宝!”
过了一会儿,皮平沉沉地睡着了,众人把他抬到树林里的一个亭子里,他被放
在那儿一张柔软的床上睡完这一夜其余的时间。萨姆拒绝离开主人。皮平走后,他
过来蜷缩着坐在弗罗多脚边,最后在那儿打起吃来,最后闭上了双眼。弗罗多在跟
吉尔多谈着话,久久都没有睡意。
他们谈了许多事情,新的旧的都有,弗罗多还向吉尔多询问了夏尔国之外的大
世界里发生的各种事情。大部分消息都是伤心事或者不吉之兆——讲到黑暗的凝聚、
人类的战争,还有小精灵的逃亡。最后弗罗多问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告诉我,
吉尔多,比尔博离开我们以后你见过他吗产吉尔多微笑一下。”见过,“他回答道:
“见过两次。他正是在现在这个地点跟我们告别的。不过我还见过他一次,在离这
里很远的地方。“
他不愿再多说有关比尔博的事,弗罗多陷入了沉默。
“你没有问过我,也没有向我谈过多少跟你自己有关的事,弗罗多。”吉尔多
说:“不过我已经知道一些了,我还能从你脸上,或者从你提的问题背后的想法看
出更多的东西。你要离开夏尔国,然而你又心存疑虑,不知能否找到你想找的东西,
或者完成你想做的事情,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回家。是这样的吗?”
“正是如此,”弗罗多说:“那么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夏尔国了?”
“我不知道公敌为什么要追踪你,”吉尔多回答道:“但我发觉他的确是在这
样子做——虽然在我看来这事非常奇怪。我得警告你,你现在是前后左右、四面八
方都有危险。”
“你是指那些黑骑土吗?我想他们恐怕是公敌的奴仆吧。那些黑骑士到底是干
什么的?”
“甘达尔夫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他从来没提到过有这样的人。”
“哪我想我还是不讲为妙!免得你怕危险不敢走下去了。在我看来,你的出发
仅仅只是及时,你现在可得赶紧点,千万不能停留或往回走,夏尔国对你再也没有
任何保护作用了。“
“我想象不出有什么消息比你的暗示和警告更加可怕的了。 ” 弗罗多喊道:
“当然,我知道前面会有危险,但料不到在我们夏尔国也会遇到危险,难道一个霍
比特人就不能平平安安地从沃特河走到安社团河吗?”
“但这夏尔国并不是你们自己的。霍比特人来到这里之前已经有别的民族在这
里居住了,而以后霍比特人不再在这里居住时,又会有别的民族来居住。整个大世
界就在你周围!你可以把自己限制在藩篱之内,但你永远不能把世界限制在藩篱之
外。”
“我知道!不过这个国家至今为止一直显得那样安全而亲切。我现在怎么办呢?
我的计划原是秘密地离开夏尔国,前往利文德尔,但现在我连巴克兰都还没走到,
行踪已经被人盯上了。”
“我想你还是得按原计划进行,”吉尔多说:“照我看,路途不会难走到令你
丧失勇气的。如果你想要更明确的意见,你该问问甘达尔夫。
我不知道你出走的原因,所以也不知道追你的人会用什么方式袭击你。
这些东西甘达尔夫应该是知道的,我想你离开夏尔国之前会见到他吧?“
“但愿如此。不过令我担心的另一件事是,许多天以来我一直等着甘达尔夫。
他本来至少在两天前必须到霍比屯的,但他一直没有露面。
我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是不是该等等他?“
吉尔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喜欢这个消息。”他最后说:“甘达尔夫竟然会
迟到,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不过我听人说过:不要干预巫师的事情,他们令人难以
捉摸,又爱生气。是走还是等,你自己决定吧。”
“我也听人说过,”弗罗多答道:“不要去征求小精灵的意见,他们会同时说
‘可’与‘否’。”
“真的吗?“吉尔多笑道:“小精灵很少发表不谨慎的意见,因为意见是一种
危险的礼物,即使是聪明人给聪明人的意见;什么事情在过程中都可能出差错。但
是你想怎么样呢?你并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全告诉我,我怎么能作出比你自己更好的
决定呢?不过如果你一定要听我的意见,我可以看在友谊份上提出意见给你。我认
为你现在应该立即就走,毫木迟疑,而如果甘达尔夫不能在你动身前赶到,那么我
也建议你:不要独自走。带着愿意跟你同去的忠实可靠的朋友一起走。现在你可得
感谢我了,我并不是很乐意提出这个意见的。小精灵有他们自己的辛苦工作,有他
们自己的烦恼,他们很少关心霍比特人生活得怎样,也很少关心世界上别的生物生
活得怎样。我们走的路很少跟他们走的路碰头,无论是偶然还是有意。我们这次的
相遇也不完全是偶然,但目的对我来说也不太清楚,我不敢说得大多了。“
“我深深地感谢你,”弗罗多说:“不过,我希望你坦白告诉我那黑骑士是什
么人。我如果听从你的意见,可能要很久才能见到甘达尔夫了,我想知道追逐着我
的危险是什么东西。”
“知道他们是公敌的奴仆不就足够了吗?”吉尔多答道:“躲开他们!
别跟他们说话!他们能致人于死命。别再问我了!但是我的心向我预言,在一
切结束之前,你,德罗戈的儿子弗罗多,对这些残忍的事情,会比我吉尔多。英格
洛里安知道得更多。愿埃尔伯列思保佑你!“
“但是谁能给我鼓励呢?”弗罗多问道:“那是我最需要的东西。”
“鼓励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的,”吉尔多说:“只要你心存良好的希望!
现在睡吧!我们一早就得走,但我们会把口信传遍各地。漫游协会应该知道你们出
行,应该会守护你们。我把你看做小精灵的朋友,愿群星在你道路的终端照引——
我们很少跟陌生人在一起觉得这么愉快,在这个世界上能听到我们古老的语言出自
别族的漫游者之口,是美好的事情。”
吉尔多还没讲完,弗罗多已觉得瞌睡虫向他袭来。“我要睡了。”
他说。于是吉尔多把他带到另一个亭子里,就在皮平旁边,他一躺在床上立即
就进人熟睡,连梦都没有作。 第四章 采蘑菇的捷径
早晨,弗罗多一觉醒来,觉得精神爽朗。他睡的地方是由一棵活树构成的卧室,
这树的树枝编织在一起,直垂到地面,他的床是由蕨叶和青草做的,又松又软,还
有一股奇异的清香。阳光透过摇摆的树叶照进来,树上的叶子还是一片青翠。他跳
起来走出去。
萨姆坐在靠近树林边缘的草地上。皮平站在那里研究着天空和气候。没有小精
灵的踪迹。
“他们留下了水果和饮料,还有面包给我们,”皮平说:“来吃早餐吧。这面
包的滋味几乎跟昨晚一样好。我一点都不想留给你,不过萨姆一定要留给你。”
弗罗多坐在萨姆身旁吃起来。“今天的计划如何?”皮平问。
“要尽快走到巴克尔贝里。”弗罗多答道,一心注意着他的食物。
“你看我们还会遇到那些黑骑士吗?”皮平轻松地问。在这早晨的阳光下,即
使想到要遇儿一大队的黑骑士,对他来说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是的,可能会遇到,”弗罗多答道。他不喜欢提起这事。“但是我希望不要
被他们看见我们过河。”
“你向吉尔多打听到关于他们的情况了吗?”
“打听到的不过是些暗示和谜语。”弗罗多躲躲闪闪地说。
“你有没有问过他们用鼻子嗅什么?”
“我们没有谈这个。”弗罗多嘴里塞得满满地说。
“你应该问问这一点,我肯定这非常重要。”
“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想吉尔多一定不肯解释这一点的。 ” 弗罗多尖锐地说:
“现在让我静一静!我吃东西的时候不想回答一长串的问题。
我想思考一下。“
“天哪!”皮平说:“吃早餐的时候思考?”他走开,去到草地的边缘。
在弗罗多的思想上,这晴朗的早晨晴朗得可疑,他认为并没有消除他被追踪的
恐惧,他仔细想着吉尔多的话。皮平愉快的声音向他传来,他正在碧绿的草坪上跑
着、唱着歌。
“不!我办不到!”他想:“带着朋友们一起走过夏尔国的国土,那是一回事,
我们走饿了、走累了,可以有甘美的食物和舒适的睡床。带着他们去流亡,那可就
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很可能会饥不得食、倦不得息,就算他们乐意跟我去的话。这
继承的事情其实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想我甚至连萨姆都不应该带的。”
他看了萨姆。甘吉,发现萨姆也正在观察他。
“喂,萨姆!”他说:“你看怎么样?我要尽快离开夏尔国,事实上我现在已
经决定,就连在克里克洼地的那一天也不等了,如果这样有好处的话。”
“很好,老爷!”
“你还是想跟我走吗?”
“我想。”
“这可是很危险的事情呀,萨姆。现在已经很危险了。很可能我们俩都回不来
呢。”
“如果你不回来, 老爷, 那我当然也不回来,那是肯定的嘛,”萨姆说:“
‘你不离开他吗?’他们问我。‘离开他?’我说:“我永远也不想离开他。我要
跟他一起走,哪怕他要到月亮上去,我也跟他一起;如果那些黑骑土想阻挡他,他
们也得看我萨姆。甘吉乐不乐意。‘我说。他们都笑了。“
“‘他们’是谁?你在讲什么?”
“是小精灵,老爷,昨天晚上我们谈了好一阵子,他们看来知道你是出走的,
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否认这一点。非常好的人,小精灵真是!老爷!非常好!”
“是的。”弗罗多说:“你现在仔细看过他们了,还是喜欢他们吗?”
“他们好像有点超越于我的爱憎之上。这么说吧,”萨姆迟迟回答道:“我觉
得他们看来如何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们跟我预料中的大不一样,这么老又这么年轻,
这么快乐又这么忧伤,可以这么说。”
弗罗多相当惊异地望着萨姆,好像有点想从他的外表上看出点迹象,弄清楚这
人身上的奇异变化。他这番话一点都不像是弗罗多熟悉的那个旧的萨姆。甘吉的声
音。可是坐在那儿的那个萨姆。甘吉看上去倒还是那个旧的萨姆。甘吉的模样,只
不过脸上有一种与往常不同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既然你想看小精灵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你现在还觉得有必要离开夏尔国吗?”
他问。
“是的,有必要,老爷。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不过经过昨晚之后我觉得跟以
前不同了,我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能预见未来。我知道我们要走很远的路,到黑暗中
去,但我知道我不能走回头路。现在我想的不是去看小精灵了,也不是去看巨龙、
看大山,我还不是很确切地知道我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我在结局之前有些事要做,
那是在前方,而不是在夏尔国。我要始终参与其事,老爷,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话。”
“我不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明白甘达尔夫给我选了一个好伙伴,我很满
意,我们就一起走吧。”
弗罗多静静地吃完早餐。然后他站起来,眺望东方的原野,向皮平发出喊声。
“准备好要出发了吗?”皮平跑到跟前时他说:“我们必须立即出发。我们大晚起
床了,有许多路要走呢!”
“你是说你大晚起床了吧?”皮平说:“我可是早就起来了,我们只不过在等
你吃完东西、想完心事罢了。”
“俄现在吃完又想完了。我现在打算尽快赶到巴克尔贝里渡口,我不打算偏离
我们的路线,还是回到我们昨晚走的那条路吧。我要从这儿抄近路直插过去,穿越
这片原野。“
“那你得会飞才行,”皮平说:“你想用双脚走路直穿这片原野,那是不可能
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可以不用像走大路那样兜得那么远吧?”弗罗多回答道:
“渡口在伍德霍尔树林的东南方,但大路却向左弯过去,你可以看到在北边远远的
那儿有一个拐弯。它绕过马里什沼泽的北端,接上从斯托克上游的大桥通过来的堤
道,但那样就偏离了我们的路线许多里路。如果我们从现在站的地方取一条直线直
到渡口,就可以少走四分之一的路。”
“欲速则不达,”皮平争论道:“这一带的原野高低不平,马里什沼泽中有许
多陷入的泥潭和各种各样难走的地方,我了解这些地方的情况。如果你是担心黑骑
士的话,我觉得在大路上遇到他们跟在树林或旷野里遇到他们没什么两样。”
“在树林或旷野里找人没在大路上那么容易,”弗罗多答道:“而且如果走大
路的话,有时还得留心是否走在路上,有没有偏离它。”
“好吧!”皮平说:“泥潭也好水坑也好,哪里我都跟你去就是了。
不过那可很难走!我们本来在日落之前可以走过斯托克那儿那家‘金鲸酒店’
的,那儿有东部最好的啤酒,或者说以前有,我很久没喝过了。“
“那就更得抄近路了!”弗罗多说:“如果说抄近路可能会多花时间,那小酒
店耽搁的时间就更多了。我们要不惜任何代价阻止你去那个‘金综酒店’。我想在
天黑前赶到巴克尔贝里。你说怎么样,萨姆?”
“我跟你一起走,弗罗多先生,”萨姆说(尽管私底下有点担心,而且深深惋
惜喝不到东部最好的啤酒)。
“好,如果我们打算从泥沼和荆棘中闯出一条路来,那我们现在就走吧!”皮
平说。
天气已经变得几乎跟昨天一样热了,但云开始从西边升起来,好像要下雨的样
子。三个霍比特人爬下一道陡峭的绿色斜坡,一头钻进坡下密密的树林里。他们选
择了离开伍德霍尔树林之后朝左走的路线,要斜插过去,穿过环抱小山东边的树林,
一直走出外边的平地,然后他们可以越过开阔的原野直奔渡口,只不过要经过一些
沟坎和围篱。
弗罗多估计他们如果取直线走的话,得走十八里路。
他们很快就发现,树林比表面看上去更密、更缠结得厉害。林中灌木茂密,完
全无路可循,他们没办法走得很快。挣扎着下到斜坡脚下,发现有一道水洞从身后
的小山流下来,河床深陷,两侧高悬,又陡又滑,长满荆棘。他们跳不过这涧,而
且事实上没办法渡过它,要过去就得弄湿衣服、探伤身体,弄得一身泥泞。他们停
下来,不知道怎么办。“也不允探探路!”皮平冷笑道。
萨姆。甘吉回头望望。从树林的一个开口,他瞥见他们刚才爬下来的那绿色的
斜坡顶端。
“看啊!”他说,抓住弗罗多的手臂。他们一起朝那边望去,在高高的斜坡顶
部边缘,天空的背景上,站立着一匹马。马的旁边,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屈身向着地
面。他们立即打消了一切往回走的念头。弗罗多领头,一行人很快钻进山涧旁密密
的灌木丛中。“唁!”他对皮平说:“我们俩都没错!这捷径已经不成直线了,但
我们也仅仅来得及找到一个藏身之所。你的眼睛真尖,萨姆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东西
走过来?”
他们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几乎屏住呼吸在倾听,但没有听到追来的声音。“我
想他们不会牵着那马走下这斜坡吧,”萨姆说:“但我猜他知道我们是往这下面走
的,我们最好赶快离开。”
往前走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都背着背包,灌木和荆棘都像存心阻挠,不
让他们通过似的。背后的山梁挡住了风。空气静止而窒闷。当他们最后硬闯出一条
路走到比较开阔的地方时,觉得又热又累,满身都是划伤,而且也弄不清楚原来所
走的方向。山涧流到平地上时,两岸就降低了,涧水变得宽而浅,缓缓流向马里什
沼泽和安杜因河。
“唔,这就是斯托克溪!”皮平说:“如果我们打算走回我们原来的路线上,
就得马上到对岸去,而且要靠右走。”
他们涉过溪涧,急急走过对岸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没有树木,只长着灯心
草。走过空地后,又进入另一条林带,大部分是高大的橡树,偶然杂有一株榆树或
杆树。地面相当平坦,林中灌木也不多,但树长得很密,前面稍远的地方就看不见
了。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把树叶向上扬起,雨点开始从乌云密布的天空酒下来。随后
风停了,大雨倾盆而降。他们步履艰难地走着,尽快往前赶,走过一片片草地,走
过被风雨堆得高高的一堆堆落叶,雨一直在他们周围滴滴嗒嗒下个不停。他们不讲
话,但不断地向后面和两旁投去目光。
过了半个钟头,皮平说:“我希望我们没有向南边偏离得大多,不是沿着这林
带在纵向行走吧!这林带并不很宽,应该说最宽不超过一里,我们现在早该走出树
林了。”
“我们要是走起弯路来就糟了,”弗罗多说:“那就得白费许多力气了。我们
还是保持现在的方向走吧!我还不确定我们现在是否应该走出树林到露天的地方去。”
他们又继续走了大约两、三里路。阳光从破碎的云层中照射出来,雨渐渐小了。
天已过午,他们觉得早该吃午餐了。于是大家停下来,在一棵榆树下面,这样的叶
子虽然在很快变黄,但还是很浓密,树脚下的地面挺干爽,又相当隐蔽。他们动手
吃饭时,发现小精灵们给他们瓶子里装了一种清澈的饮料,呈淡淡的金黄色,气味
芬芳,像用多种花儿酿成的蜂蜜,非常提神。很快的,他们就开怀大笑,在雨中折
弄手指发出霹啪声,也向黑骑士作同样的动作,觉得剩下的路程好像很快就会被他
们抛在身后似的。
弗罗多背靠着树干,合著双眼。萨姆和皮平坐在近旁,开始哼起歌来,接着就
轻轻唱起来:哈!哈!哈!让我喝上一瓶吧浇一下我的忧愁,医一下心头伤疤风儿
你只管吹,雨儿只管下长路遥遥何时才到家我躺在这高高的大树下看身边飘过悠悠
云霞哈!哈!哈!他们更加大声地笑起来。突然,笑声咽住了。弗罗多一跃而起,
一声拖得长长的哀哭声随风飘来,像是魔鬼或孤寂的生灵那种哀哭声。声音起起伏
伏,最后是一阵尖锐的高音。正当他们坐着或站着,好像被凝固了似的,又有另外
一个声音起来与这声音应和,距离远的,声音就弱一些,但同样凄凉得能令人血脉
凝固。过后便是一片沉寂,只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你说那是什么东西?”皮平终于发问,竭力压低声音,有点颤抖。
“如果说是鸟的话,那可是一种我在夏尔国从来没有见过的鸟。”
“那不是鸟兽的声音,”弗罗多说:“那是一种呼唤,或者是信号,那叫声中
是有话语的,虽然我没听明白,但绝不是霍比特人的声音。”
大家不再提这件事。他们都在想着那些黑骑士,但谁也没说出来。
他们现在既不想说话,也不想走路;但是他们迟早要穿过开阔的旷野往渡口走,
而且最好是趁着白天赶快走。不一会,他们就又背上背包出发了。
没多久,树林就突然到了尽头,眼前展开一片宽阔的草地。他们这时才发现他
们实际上向南偏离得太多了。越过这片平地,可以看到巴克尔贝里一带低矮的丘陵,
但现在已是在他们的左边。他们很小心地从树林边缘慢慢走出来,开始尽快地越过
开阔地带。
刚刚从树林的荫蔽下出来,开始时他们很害怕。他们早上吃早餐的那个高高的
地方现在远远屹立在身后。弗罗多隐隐觉得好像会看到远处天幕映衬下、山脊上那
个骑马人的小小的身影,但那里并没有他的踪迹。当太阳西沉到他们先前经过的丘
陵时,从云缝中钻了出来,现在又发出明亮的光芒。他们的恐惧消散了,虽然还是
觉得有点不自在。地面渐渐变得不那么荒凉,平整好走。不久就走进了耕作精良的
田野和牧场:随处可见绿篱、门户和排水沟。一切显得和平宁静,只不过是夏尔国
一个很正常的角落。每走一步他们的情绪就好一点。安杜因河越来越近了,黑骑士
似乎渐渐像是森林的幻影,现在已远远甩在身后。
他们沿着一片芜菁田的边缘走过,来到一座坚固的大门前,门内是一条车辙辗
出的小路,小路两旁有低矮的、编织得很好的绿篱,一直通向远处一片树丛。皮平
停下了脚步。
“我认识这片田野和这座大门!”他说:“我们是来到了老农夫马戈特的家了,
那边树丛里是他的农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弗罗多说,他的表情几乎好像听到皮平说那小路是通
向恶龙巢穴的通道一样惊恐。伙伴们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
“老马戈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皮平问:“他是布兰迪巴克家所有人的
好朋友呀。当然,对于擅自闻人的人而言他是很可怕的,还养着凶猛的狗,不过毕
竟这里濒临边境,人们要更注意保护自己。”
“我知道,”弗罗多说:“不过,”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还是怕他和
他的狗。许多年前我一直避着他的农场。我小时候住在白兰地堂时,有好几次偷入
他的农场去采蘑菇被他抓住。最后一次他打了我,还把我捉到他那些狗眼前。‘看
见了吗,孩子们,’他说:“这个环小子下次再敢踏上我这地方,你们就吃了他!
现在送客!‘他们在后面~路追着我,一直追到渡口。我直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尽管我敢说那些狗知道他们的职务,不会真的伤害我的。“
皮平笑起来。“好啊,现在你该可以偷个够了,特别是你搬回巴克兰来住的话。
老马戈特的身体可真壮实,如果你不去偷地的蘑菇的话。
我们还是走到小路上来吧,那我们就不算擅自闯入了。如果碰到他,我倒想跟
他谈谈,他是梅里的朋友,有一段时间我常跟他一起到这儿来的。“
他们沿着小路走,直到看见树林中露出了一座大房子和一些村屋的茅草屋顶。
马戈特家族、斯托克族的普迪富特家族,还有马里什沼地的大部分居民都是在房屋
中居住的。他的农场建筑得很坚固,房屋是用砖砌的,周围还有高高的围墙。围墙
上朝小路开了一个宽阔的木头大门。
他们走近时,突然爆发出一阵怕人的狗吠声,同时听见一个人大声嚷道:“格
里普!法昂!伍尔夫!来呀孩子们!”
弗罗多和萨姆站着一动也不动,只有皮平往前走了几步。大门打开,三只巨犬
从门内跃出跳落到路上,狂吠着冲向三个行人。它们不管皮平,而萨姆缩到墙边,
两只长得像狼一样的狗怀疑地闻着他,他一动它们就发出爆叫,三只狗中最大、最
凶猛的那只停在弗罗多跟前,竖起毛,发出呻吟声。
这时从门里出来一个身体粗壮、长着圆圆红脸的霍比特人。“哈罗!哈罗!你
们是什么人哪?你们想要做什么呀?”他问道。
“午安,马戈特先生!”皮平说。
那农夫仔细地看了看他。“唷,这不是皮乎少爷佩里格林。图克先生吗?”他
转怒为笑,喊道:“好久没在这附近见到你了,我认得你算你幸运。我刚才正要出
门来放狗对付陌生人呢,今天出了些有趣的事情。
当然呷,我们这些地方本来就不时有奇怪的人在浪荡,因为离安社因河大近了。
“他摇着头说:“但是我从没见过像这家伙这么怪的,他走了一次又回来,第二次
出发才从我的地面走过去,我可不想阻拦他。“
“你说的是什么人?”皮平问。
“你们没看见他吗?”农夫说:“他沿着这小路朝堤道那边过去没多久。他是
个可笑的客人,问一些可笑的问题。不过,可能你进来到里面谈会好一点,我们谈
新闻也可以谈得舒服些。我手上有一些很好的啤酒,如果你的朋友乐意的话,图克
先生。”
很明显的,如果你让他按他自己的时间和方式来做的话,这位老农夫会告诉他
们更多的东西,于是他们就接受了他的邀请。“那这些狗呢?”弗罗多着急地问。
农夫笑起来。“它们不会伤害你的,除非我叫它们这样做。过来,格里普——
法昂——伍尔夫!”他叫道:“伍尔夫!”弗罗多和萨姆松了一口气,狗走开了,
让他们自由行动了。
皮乎把其余两位介绍给老农夫。“弗罗多。巴金斯先生,”他说:“你可能记
不得他了,他以前住在白兰地堂的。”听到巴金斯的名字,老农夫一愣,向弗罗多
投去锐利的一瞥。一瞬之间,弗罗多以为他会想起偷蘑菇的事,又会叫狗来赶他走。
但老农夫马戈特抓住他的手臂。
“唷,你说这不是从没见过的怪事吗?”他喊道:“这不是巴金斯先生吗?进
来进来!我们得谈谈。”
他们走进农夫的厨房,坐在宽大的火炉旁。马戈特大大拿出一大罐啤酒,斟满
了四个大林。啤酒是上好佳酿,皮平觉得虽然没去成金矿酒店,这啤酒也足够补偿
而有余了。萨姆怀疑地喝着啤酒。他对夏尔国别处的居民有一种自然的不信任感,
同时他也无意跟任何打过他主人的人(不管是多久之前)那样快成为朋友。
在谈了几句天气和收成(收成一点也不比以前差)之后,农夫马戈特放下酒杯,
—一看着他们三人。
“听着,佩里格林先生,”他说:“你是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呢?
你是来看我的吗?如果是来找我的话,你刚才那样从我门前走过,我可能会看
不见你的呀。“
“噢,不,”皮平回答道:“老实对你说吧,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们是从这
小路的那头走过来的,我们得经过你的田地,不过那完全是事出偶然。我们在树林
里迷了路,在伍德霍尔树林附近,想抄近路去渡口。”
“如果你赶时间的话,本来走大路会好得多。”农夫说。“我并不是担心什么,
你们当然可以从我的地里走过去,只要小心点就行了,佩里格林先生。还有你,巴
金斯先生,尽管我敢说你一定还是喜欢蘑菇的。”他笑道:“啊,是的,我一听名
字就认出来了。我想起了以前的事,那时小弗罗多。巴金斯是巴克兰最坏的小流氓
之一。不过我想到的倒不是蘑菇,就在你们来到之前,我还刚刚听到有人提起巴金
斯这个名字。你知道那个可笑的客人问了我些什么东西吗?”
他们焦急地等待他往下讲。“唷,”老农夫继续讲下去,讲到要点时有点卖关
子的味道。“他骑着一匹大黑马来到大门前,门看来是开着的,他一直走到我屋门
前。他自己也是穿一身黑色,披着斗篷,戴着头巾,好像不愿意被人认出来。‘夏
尔国有什么东西值得你来找呢?’我心想。我们很少见到大种人越过边界到这里来;
无论如何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黑家伙。”
“‘您好!”’我迎着他走出去,说:“‘这条小路不通别的地方的,不管你
想去哪里,最近的路还是走大路。’我不喜欢他那模样,格里普跑出来,闻了他一
下就大叫起来,像被刺着了一样,它垂下尾巴吼叫着跑开。那黑家伙好端端地坐着,
一动也没动。”
“‘我是从边界那边来的,’他说。他讲话慢慢的,语调像死人那样僵硬,一
边用手朝后面越过我的田地指着西方。‘你们见过巴金斯吗?’他用奇怪的语音问
道,并且向我弯下腰来。我看不见他的脸,他的斗篷遮得那么低,我只觉得某种颤
栗从背上一直麻下来。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竟能那样大胆地骑着马从我的地上走过
来。”
“‘走开!’我说:“这里没有巴金斯。你到夏尔国的这一带来是找错了地方。
你最好往回走,朝西边去,去找霍比屯,但你这回可以走大路了。“‘”’巴金斯
已经出发了,‘他小声回答道:“他正朝这边来。现在离这儿不会很远了。我要找
到他,如果他经过这儿请你告诉我,好吗?我回头拿金子给你。’‘不,你别拿,’
我说:“你还是赶快回你自己的国家去吧,赶快走吧。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否则
我就要把所有的狗都叫来了。“‘”他发出一种嘶嘶声。那可能是笑声,又不太像。
接着他就纵马朝我直扑过来,我跳起来,刚好来得及避开他。我喊来了狗,他~转
身就跑掉了,他骑着马跑出大门,沿着小路朝堤道那边跑去,快如闪电。这事儿你
觉得怎样,有什么看法?“
弗罗多看着炉火沉默了一会儿。但他想的只是他们到底怎样才能走到渡口,最
后他说:“我不知道。”
“那么让我告诉你吧,”马戈特说:“你千万别把自己搅和到霍比屯人的事情
里去,弗罗多先生。那里的人怪得很。”萨姆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一动,用不友好
的眼光瞧着老农夫。“可是你老是那样满不在乎。
当我听说你离开了布兰迪巴克家到那个老比尔博那儿去,就知道你要碰到麻烦
事儿了。记住我的话,这一切全都是比尔博先生那些古怪行为引起的。人家说,他
的钱财都是从外国通过离奇古怪的方法得来的。
我听说,可能有人想知道他埋在霍比屯的那些金银珠宝现在怎么样了,是吗?
“
弗罗多一言不发,老农夫精明的猜测有点令人心烦意乱。
“幄,弗罗多先生,”马戈特继续讲下去:“我很高兴你想回到巴克兰去。我
的忠告是:留在那里!不要跟那些外地的古古怪怪的人搅和在一起。你在这儿会有
朋友的,如果再有那些黑家伙来跟踪你,我会对付他们的。我会说你死了,或者说
你离开了夏尔国,或者随你喜欢用什么说法。因为他们真正要打听的人还是老比尔
博先生。”
“可能你说得对。”弗罗多说。他避开老农夫的眼光,只盯着炉火。
马戈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幄,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意,”他说:“事情清
楚得就像我的鼻子在眼前:你跟那个黑骑士在同一天下午来到这里绝非偶然。不过
归根究底也许我的消息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吧,我不想要你只打算把自己知道的东西
告诉我,但我看得出你现在正遇到某种麻烦。你也许正想着要走到渡口而不被抓住
有点困难,是吗?”
“我正是这样想,”弗罗多说:“但我们必须设法走到那儿,那不是靠坐在这
里想着就能办到的。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因为我错过了一个好朋友。而现在我又很
遗憾这么快就要走了。不过我还会回来,也许,有朝一日只要有机会的话。”
“随时欢迎你的光临,”马戈特说:“不过我现在得提醒你一句,太阳就要下
山了,我们就要吃晚饭了,我们一般都是日久而息,天黑不久就睡觉的。如果你和
佩里格林先生能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一些东西,我们会很高兴的。”
“我们本来是应该这样的!”弗罗多说:“但我们恐怕必须马上走。
就算现在走,走到渡口天也已经黑了。“
“哦!等一下!我刚想说:随便吃点晚饭,然后我弄一辆小马车,把你们几位
送到渡口。那可以让你们少走许多路,还可以避开某种别的麻烦。”
这一次弗罗多高兴地接受了邀请,皮平和萨姆对此感到宽慰。大阳已经沉到西
边的山丘后面,光线渐渐减弱。马戈特的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进来了,大餐桌上摆
上了丰盛的晚餐。厨房里点上了蜡烛,炉火也加旺了。马戈特大大在忙出忙进的,
还有农场里的了两个家属也来了。不一会儿,十四个人就坐下来吃晚饭。有大量的
啤酒,大碟大碟的蘑菇煮威肉,还有各种各样农家食品。那些狗躺在炉火旁啃着皮。
壳、嚼着骨头。
吃完晚饭,农夫和他的儿子们打着灯笼出去备好了马车。客人们出来时院子里
很黑。他们把背包扔上车,然后自己爬上去。农夫坐在驾驶座上、挥鞭赶着他那两
匹强壮的小种马上路了。他的妻子站在开着的屋门那亮光中。
“好好照顾自己,马戈特!”她喊道:“别跟外国人争论,赶快回来!”
“好的!”他说着就把马车驾出了大门这时一丝风都没有,夜是一片静止和沉
寂,空气中一片料峭的寒意,他们没有点灯,慢慢地走着。走过一、二里路后,小
路到了尽头,横过一位深沟,爬上一个短短的斜坡,走卜那高高河岸上的提道。
马戈待下车朝南、北两方仔细看了看,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静止的空气中
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缕缕河上的薄雾悬浮在沟坎上,飘游在田野上空。
“这雾正在变浓,”马戈特说:“但我不会点灯的,我要到回程往家里走时再
点灯。今晚这路上如果有什么东西,我们在遇上它之前很久就能听到了。”
从马戈特的小路到渡口大约有五里的路程。几个霍比特人把自己卷在斗篷里,
但他们的耳朵却紧张地听着,看除了车轮的吱嘎声和马蹄的得得声之外还有没有别
的声音。弗罗多觉得这马车慢得就像蜗牛。
皮平在他身边,垂着脑袋,就要睡着了;可是萨姆的眼睛却紧盯着前方正在升
起的浓雾。
他们终于来到通往渡口的小路的岔路口。标志着这路口的两极高高的白柱子突
然朦胧地出现在他们右方。农夫马戈特拉了一下组绳,马车吱嘎响着停下来。他们
正要跌跌撞撞地往外爬时,突然听到他们大家都怕听到的声音——前方路上有马蹄
声,那声音正朝着他们过来。
马戈特跳下来,站在那儿抓住两匹小马的头,向前面一片幽暗中看过去。的塔,
的喀,骑马人越跑越近了,在那雾沉沉的静止的空气中,马蹄落地的声音听起来很
响。
“你最好躲起来,弗罗多先生,”萨姆焦急地说:“你躲进车厢里的底部,用
毯子盖起来,我们把那骑马的打发到相反的方向去!”他爬出车子,走到农夫旁边。
现在黑骑上要接近马车的话,就得先从他身旁走过去。
的培,的塔。骑马人几乎走到他们这儿了。
“喂,小心点!”农夫马戈特喊道。前进的蹄声很快停下来,他们觉得可以模
糊地看到夜雾中有一件黑色斗篷,在了两码远的前方。
“那么好吧!”农夫说着把组绳甩给萨姆,自己大踏步向前走去。
“你怎么不往前走了?你想干什么?想到哪里去?”
“我要找巴金斯先生,你看见过他吗?”一个压抑的嗓音说——不过那嗓音却
是梅里。布兰迪巴克的声音。一盏昏暗的风灯没有盖上,那光亮照着农夫脸上惊讶
的表情。
“梅里先生!”他喊道。
“对,当然是我!你以为是谁?”梅里说着走上前来。看着他从夜雾中走出来,
大家的恐惧才消散,他好像一下子缩小到像个正常的霍比特人了。他骑着一匹小种
马,为了抵当雾水,一条围巾从脖子包到脸颊。
弗罗多从马车上跳起来跟他打招呼。“你终于来啦!”梅里说:“我开始怀疑
你今天到底会不会来了。我刚才正要回去吃晚饭呢。起雾的时候我就往这边过来,
朝着斯托克那边跑过去,想看看你们有没有掉在沟渠里。可是无晓得你们从哪边来
呢?你是在哪儿找到他们的,马戈特先生?在你养鸭子的池塘里吧?”
“不,我抓到他们闯入地界,”农夫说:“还差点放狗去唤他们呢,不过毫无
疑问他们会详细讲给你听的,我想。现在,梅里先生和弗罗多先生,还有各位,如
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最好回家了。夜色渐浓,马戈特太太会担心的。”
他把马车倒人小路然后掉头。“好吧,各位再见了,”他说:“这是一个奇怪
的日子。不过,‘结果好就是一切都好’,尽管我们最好是回到自己家门前再说这
话,我不否认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会很高兴。”他点着风灯,爬上驾驶座。突然从
坐垫上拿出一个大蓝子。“我差点忘了,”
他说:“这是马戈特大大放到车上给巴金斯先生的,装着她给的食物。”
他把篮子放下,就驱车离去,身后是一片谢谢和再见声。
他们注视着风灯微弱的光环渐渐隐人浓雾笼罩的夜色中。弗罗多忽然大笑起来,
从他手上拿着的有盖的大篮子里,升起一阵阵蘑菇的香味。 先回了,再慢慢看~~~ 第五章 阴谋暴露
“现在我们自己也最好回家,”梅里说:“这整件事有点好笑,我知道,可是
等回家再说吧。”
他们转入通往渡口的小路,路很直,保养良好,两边的边缘上排着被水冲刷得
呈白色的大石头。在这条路上走了一百码左右就到了河边,那里有一个用木头建造
的宽大码头。码头旁系着一艘很大的扁平的渡船。靠近水边的白色缆桩被两盏高悬
在上的灯照射着,发出微光。
在他们身后,平坦的田野上雾气已经升到绿篱之上,但他们面前的水是黑黝黝
的,只有水边的芦苇丛中有几络弯弯曲曲的雾像水蒸气那样。
看来河对岸的雾会薄些。
梅里牵着马走过跳板来到船上,别的人也随后跟上,梅里接着用一根长竿慢慢
把船撑开。白兰地河在他们眼前流淌,河水缓慢而开阔。
对面的河岸是陡立的,一条小径从登岸处蜿蜒攀登而上。那儿有灯光在闪烁。
后面朦胧现出巴克山的身影,透过一层白色的雾,可以看到山上许多圆圆的窗口发
出黄色、红色的亮光。那就是布兰迪巴克家族古老的宅邸白兰地堂的窗户。
很久以前,老巴克家族的首领戈亨达。老巴克(他是马里什沼泽中,或者说是
整个夏尔国中最年长的人),就已经渡过了这条河。这河本是东方地面的原始边界。
他建造(开凿)了白兰地堂,把姓氏改成了布兰迪巴克,且定居下来,成为一个实
际上独立的小国之君。他的家族代代繁衍,在他之后人口继续增加,以至白兰地堂
占去了那整整一个低矮的山头,有三个巨大的前门,许多侧门,大约一百个窗户。
布兰迪巴克家的人,再加上他们众多的从属人员,后来又在这四周继续扩建,起先
挖洞穴,然后又建房。这就是巴克兰这地方的起源,这是一片稠密的居民区,在白
兰地河到老森林之间这一带,有点像是夏尔国的殖民地。其主要村庄是巴克尔贝里,
密集地建造在白兰地堂后的山坡间。
马里什沼地的居民跟巴克兰人很友好,白兰地堂堂主(这是布兰迪巴克家族头
人的称呼)的权威也受到从斯托克到拉舍伊之间的农民的承认。但大部分老夏尔国
的居民都认为巴克兰人很古怪,可以说都是半个老外。尽管他们实际上跟夏尔国境
内四个地区的其他霍比特人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只有一点的差异——他们喜欢船,
有些人还会游泳。
他们的土地东进原本是不设防的,但他们在那边建造了一道树篱称为“高墙”。
那是许多世代之前种下的,因为长期得到不断的养护,现在长得又密又高。这树篱
从白兰地河大桥那达延伸过来,成为一道大大的圆弧状从河边绕出来,直到终端处,
柳条河从大森林流出,汇入白兰地河树篱首尾有二十里长。不过,这当然不是一道
完善的保卫工事。有许多地方,森林离树篱很近。巴克兰人天一黑就把家门紧锁,
这种做法在夏尔国也是很少见的。
渡船慢慢地在水面行进。巴克兰的河岸渐渐靠近了。这一行人中只有萨姆以前
从来没有渡过这条河。当汩汩流水缓缓从船舷过时,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旧
生活已经被甩在后边那一片迷雾中,前边面临的是黑暗中幽深莫测的冒险生涯。他
搔搔头,脑海里闪过一个一瞬即逝的愿望!弗罗多先生当初就这样在巴根的家里一
直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多好。
四个霍比特人走下渡船。梅里把它系好,皮乎已经把马牵到小径上,这时萨姆
(他一直朝后看,像在跟夏尔国告别似的)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你看看后面,
弗罗多先生!看见什么了吗?”
在远处那两盏灯光的背景上,隐隐可以分辨出一个黑影像是他们遗留下的一捆
行李什么的。仔细看时,那黑影在左右摆动,好像在搜索着地面。然后又蹲下身在
地下走或爬,一会儿就回到灯光外的黑暗中去了。
“夏尔国那边是什么东西?”梅里惊叫道。
“是跟踪我们的东西,”弗罗多说。“不过现在什么也别问了!我们马上走吧!”
他们急忙沿着小径走到河堤顶上,但是回顾对岸已经被雾覆盖,什么也看不见了。
“谢天谢地,西岸没别的渡船了!”弗罗多说:“马能过河吗?”
“马可以往北走二十里到白兰地河大桥一不然也可以游泳过来,”
梅里答道:“虽然我从没听说过有马匹泅渡过白兰地河的。但为什么要泅渡呢?”
“我以后会告诉你的。我们先进屋去,然后才能细谈。”
“对!你眼皮平都认识路,那我就先走一步去通知博尔格胖子,说你们来了,
我们好准备晚饭什么的。”
“我们早就在农夫马戈特那儿吃过晚饭了,”弗罗多说:“不过再吃一顿也吃
得下。”
“是得再吃一顿!把那蓝子给我!”梅里说着,就骑马跑到前边去,消失在黑
暗中了。
从白兰地河到弗罗多在克里克洼地的新家有好一段路。他们走过巴克山和白兰
地堂,那是在他们左边、然后在巴克尔贝里的外围走上从大桥南来的巴克兰大路。
他们沿着这大路北行半里,便来到通往右边的一条小路的路口。再沿着这小路走了
两、三里光景,起起伏伏的,通人郊野中。
最后终于来到一道窄窄的大门前,这门开在一道密密的绿篱上。
在黑暗中完全看不到房屋,房子离小路远远的,在一大片草地的中央,草地周
围环绕着一带低矮的树林,矮树林外才是最外围的树篱。弗罗多选择这房子是看中
它僻处郊野,远离交通要道,近处也没有别的宅硼。进进出出可以不惹人注目。这
房子是很久前由布兰迪巴克家的人建造的,用来接待宾客,或者家族中有人想暂时
躲开白兰地堂热闹的生活也可以在此小住。这是一所旧式的乡村风格的房屋,尽量
仿照霍比特洞穴的式样建成长长的、矮矮的,只有一层,没有楼上;屋顶是草皮铺
的,窗户是圆形的,还有一个大大的圆形屋门。
他们沿着绿色的通道从大门走向房子时,一点灯光都看不到,窗户都黑漆漆的,
关上了。弗罗多敲了敲门,胖子博尔格来开了门,门里泻出一线亲切的灯光。他们
静悄悄地赶快走进去,门一关。人和灯光都在屋内了。他们现在身处一个宽大的厅
堂中,两侧都开着许多门,前面是一条走廊,朝里面通向房子的中部。
“喂,你们觉得这房子怎样?”梅里从走廊走过来,问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在短短的时间内把它弄得像个家。毕竟我和胖子昨天才把最后一车东西运到这里。”
弗罗多看看四周,倒还确实像个家的样子,许多地自己心爱的东西或者比尔博
的东西(他们在新的环境下使他清晰地想起他)都尽可能摆设得接近于在巴根老家
的样子。这是一个愉快的、舒适的、令人感到亲切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心中希望他
到这里来真的是来定居过退休生活的。让朋友们增添这么多麻烦看来太不公平了,
他又一次想到该怎样透露这个消息给他们,就是他很快就必须离开他们,事实上是
马上就得走。无论如何,今晚就必须告诉他们,在大家就寝之前。
“布置得真好,”他费了点劲才说出来。“我几乎都感觉不出搬了家。”
旅行者们挂起了斗篷,把背包堆在地板上,梅里领他们从走廊进去,打开走廊
尽头的一道门。炉火的光亮和一股蒸气从门内溢出。
“洗澡!”皮平嚷起来。“唷,可爱的麦里亚多克!”
“我们按什么顺序轮流产弗罗多说:“年纪大的先洗,还是洗得快的先洗?两
种排法你都是排最后,佩里格林少爷。“
“请相信我会把事情安排得比那更好!”梅里说:“我们不可能为洗澡而吵一
架作为我们在克里克洼地生活的开端。那浴室里有三个桶,还有一口大锅,盛满了
滚沸的水,还有毛巾、席垫和肥皂。进去吧,快点洗!”
梅里和胖子走进走廊另一边的厨房,忙着为迟开的晚餐作一些最后的准备,浴
室那边传来断续起伏的歌声,混合著人在水里拍溅和滚动的声音,唱着一首比尔博
最喜欢的浴歌。
一天快结束,来把浴歌唱一身的疲劳全洗光不唱浴歌是傻瓜蛋啊!热水热水清
又爽啊!雨水渐沥声悦耳山溪潺潺入大荒胜过雨水和溪烟雾腾腾暖浴汤啊!当我们
口干舌又燥灌一口冷水也舒畅可是还不如喝啤酒再把热水淋背上啊!那喷泉中的白
水花高高喷到天幕上但喷泉的水声哪能比我脚踏热水哗哗响传来一阵惊人的溅水声,
还有一声喊“停止”是弗罗多的声音。
看来是皮平的洗澡水像喷泉那样蹦得大高了。
梅里走到浴室门前喊道:“吃晚饭、喝啤酒,怎么样?”弗罗多走出浴室,一
边擦干着头发。
“空气里的水份太多了,我得到厨房里擦干头发。”他说。
“哎呀!”梅里说,他朝浴室里看看,石头地面积满了水。“佩里格林,你得
把这水全拖干净才有东西吃,”他说:“快点,否则我们不等你了。”
他们在厨房里靠近炉边的一张桌子上吃晚饭。“我猜你们三位不想再吃蘑菇了
吧?”弗雷德加不带多大希望地问道。
“不,我们要吃!”皮平叫道。
“那是我的!”弗罗多说:“那是马戈特大大给我的,她是农妇中的王后。拿
开你的馋手,让我端给大家吃。”
霍比特人特别爱吃蘑菇,超过大种人种种贪馋的嗜好。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解
释小弗罗多为什么要对著名的马里什治地的田野发起远征,还有马戈特在受到损害
后为什么那么愤怒。可是这一回,蘑菇很多,即使用霍比特人的标准也足够大家吃
的。接着还有各种美食,一顿吃下来,就连胖子博尔格也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叹息。
他们把桌子挪开,把椅子拽到炉火周围。
“我们等一下再收拾,”梅里说:“现在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我猜你在进行
一项冒险行动,不让我参与不大公平,我要你原原本本的告诉我。首先我最想知道
老马戈特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那样对我说话。听他的口气好像挺害怕似的,他
居然也会害怕吗?”
谈话中断了阵,弗罗多凝视着炉火不作声。“我们大家都在伯,”
皮平接过来说:“你也会害怕,如果你被黑骑士追踪了两天的话。”
“他们是些什么人?”
“骑在黑马上的黑色人影,”皮平回答道:“如果弗罗多不说话,我可以从头
讲一下这件事给你听。”接着他便把他们离开霍比屯以后的全部旅途经历原原本本
地叙述了一遍。萨姆不时点头或叫嚷加以支持。
弗罗多还是一言不发。
“如果我没看到那码头上的黑影的话,我一定会以为你们是在编故事了,”梅
里说:“还有,如果没听出马戈特话语里的奇怪声音的话。这些事都是怎么搞的,
弗罗多?”
“弗罗多兄弟的秘密全都保守得很好,”皮平说:“不过现在也该到可以公开
的时候了。我们至今并没有听到什么有凭有据的消息,最多只不过是农夫马戈特猜
想的事情跟老比尔博的财宝有某种关系。”
“那只不过是猜测,”弗罗多急忙说:“马戈特什么都知道。”
“老马戈特是个很精明的家伙,”梅里说:“他那圆脸后面有许多想着的东西
是不露声色的。我听说他以前常常在一定的时刻走进老森林,而且以对种种奇异的
事情博闻广见著称。不过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们,弗罗多,你认为他的猜测是对还是
不对呢?”
“我认为,”弗罗多缓缓答道:“他的猜想是对的,从至今为止的情况来看,
事情的确跟比尔博旧日的冒险有关系,那些黑骑士是在找着,或者应该说是搜寻着
我。而且恐怕,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这完全不是一件开玩笑的事情,无论是在这
里,还是在任何别的地方,我都很不安全。”
他环顾四周的窗户和墙壁,好像害怕它们会突然消失似的。其余的人静静地看
着他,同时互相交换着眼色。
“很快就要说出来了。”皮平对梅里耳语道。梅里点点头。
“好吧!”弗罗多终于开口,挺挺腰坐直起来,好像作出了决定。
“这件事我不能再瞒着大家了。我有话要告诉大家。不过我有点不知道从哪儿
讲起。”
“我想我可以帮你,”梅里悄悄说:“我也有话要告诉你。”
“你的意思是什么?”弗罗多急切地看着他问道。
“是这个意思,亲爱的弗罗多,你很难过,因为你不知道该怎样跟我们道别。
当然,你想离开夏尔国。但是危险比你预料的来得更早,现在你已经下定决心立刻
就走,而其实你是不想走的。我们为你感到难过。”
弗罗多张开了嘴巴又会上。他那惊讶的样子看上去是那么滑稽,使大伙都笑起
来。“亲爱的老弗罗多户皮平说:“你真以为你能逃得过我们的眼睛吗?你办不到,
因为你还不够细心,也不够聪明!自从今年四月之后,你显然已经打算告别所有熟
悉的地方。我们老是听见你在墙咕:“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再来俯瞰这个山谷,‘或
者诸如此类的话,你还假装钱用完了,真的将你心爱的巴根洞府卖给了那些萨克维
克。巴金斯家的人!你还跟甘达尔夫多次密谈。”
“天哪! ”弗罗多说:“我还以为我是又细心又聪明呢I不知道甘达尔夫会怎
么说,那么是不是整个夏尔国都在议论我离开的事呢?”
“噢,没有!”梅里说:“这一点不用担心!这秘密当然保持不了多久,不过
我想目前还是个秘密,只有我们这几个阴谋家知道。不管怎么说,你该记得,我们
很熟悉你,而且经常跟你在一起,我们通常能够猜得出你在想什么。我也认识比尔
博。老实对你说吧,自从他走以后我一直很仔细地观察着你。我认为你迟早也会跟
着他走的,我真的希望你能快点走,近来我们都报忧虑。我们怕你会像比尔博那样,
完全不跟别人商量,给我们来个不辞而别,突然走掉。从今年春天起,我们就留了
点神,作了不少打算,你没那么容易逃得掉的!”
“但是我必须走,”弗罗多说:“这事不由自主,一点办法都没有,亲爱的朋
友们。我们大家都觉得很悲惨,但你们想留住我是没有用的。
既然你们已经猜到了那么多,那就请帮帮忙,不要扯后腿吧!“
“你不明白!”皮乎说:“你必须走所以我们也必须走,梅里和我跟你一起去。
萨姆是个极好的伙伴,如果他走路不被自己的脚绊倒的话,他愿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但单单一个萨姆是不够的,你在这危险的冒险行动中应该不只需要一个伙伴。”
“我亲爱的最可爱的霍比特兄弟们!”弗罗多深受感动地说:“但是我不能同
意,我也早已决定了。你们讲到危险,这次不是去寻宝,不是有来有回的旅行,我
是从一个致命的危险逃进另一个致命的危险。”
“我们当然明白,”梅里坚定地说:“这正是我决定参与的原因。我们知道那
魔戒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但我们会尽我们的力量帮助你对付公敌的。”
“魔戒!”弗罗多说,这会儿他心中纯粹是一片惊讶。
“是的,魔戒,”梅里说:“我亲爱的老同胞,你不能阻挡朋友的好奇心。我
许多年前就知道魔戒的存在了,其实在比尔博离开前就知道了,但既然他把这作为
一项秘密,我只好把这事情放在心里,直到我们形成了一个阴谋。我对比尔博当然
没有对你那么熟悉,那时我还大小,他也比你小心!但还是不够小心。如果你想知
道我最初是怎样发现的,我可以告诉你。”
“说下去!”弗罗多用微弱的声音说。
“你可以料到,是萨克维尔。巴金斯家的人使他漏了底。有一天,是那次大聚
会的一年之前,我恰巧走在路上,看见比尔博在我前面。
突然在远处,萨克维尔。巴金斯夫妇出现了,朝着我们走过来。比尔博放慢了
步子,然后就像变戏法那样,他一下子就消失了!我当时非常吃惊,所以别说像他
那样消失,就连按平常的方式躲起来都不会了,但我钻过树篱,沿着篱内的田地行
走。当时我透过树篱看到路上的情况,当萨克维尔。巴金斯夫妇走过去之后,比尔
博又重新现形,当时我正直视着他。当他把某种东西放进裤袋的时候,我看到一瞬
金子的闪光。“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留心着。事实上,我我暗中侦察过。你必须承认这事情的
确很引起人的兴趣,而我那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除了你弗罗多之外,我一定是
夏尔国推一看见老头子那本秘密的书的人。”
“你读过他的书!”弗罗多叫道。“我的天哪!一切真的那么不安全吗?”
“是不太安全,”梅里说。“不过我只是匆匆一瞥,而且那机会是很难才得到
的。他从来不把那本书到处放。不知道这书后来怎么样了?
我倒想再看一下。你有没有得到这书,弗罗多?“
“没有,这书不在巴根洞府。他肯定是把它带走了。”
“那么,我刚才说了,”梅里继续说下去。“我一直把看到的东西藏在心里,
直到今年春天,事情变得严重了。然后我们就策划了我们的阴谋,由于我们的态度
也是严肃的、负责的,所以我们一直没有太多的顾虑。你可不是一粒容易打开的核
桃,甘达尔夫就更难对付了。不过如果你想认识我们的主任调查员,我可以介绍给
你的。”
“他在哪里?”弗罗多边问边看看四周,好像准备看见一个戴着假面具的阴险
人物从柜子里走出来。
“走上前来,萨姆!”梅里说。萨姆站了起来,脸一直红到耳朵。
“这位就是我们的情报员!我可以告诉你,他收集了大量的信息,直到最后被
捉住为止。在那以后,他似乎把自己看作是个假释人员,洗手不干了。”
“萨姆!”弗罗多叫起来,惊讶得无以复加,而且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觉得愤怒
呢,还是好笑、还是宽慰、还是纯粹觉得愚蠢。
“是,老爷!”萨姆应道。“请您饶恕,老爷!不过我对您可没有恶意,弗罗
多先生,对甘达尔夫先生也没有恶意,为了那件事。他倒是有点判断力的,您记得
吗?当您讲到要独自走时,他说不!你要带一个你可以信任的人一起走。”
“但是看来我没有任何人是可以信任的。”弗罗多说。
萨姆不高兴地看着他。“那完全取决于你想要什么,”梅里插嘴说:“你可以
信任我们,会坚定地跟你一起,同甘苦共患难甚至共生死。你也可以信任我们会坚
守你的所有秘密:比你自己保守得还要好。但你不能信任我们会让你独自去面对危
险,让你一句话都不说就不辞而别。
我们是你的朋友,弗罗多。不管怎么说,事实俱在。甘达尔夫对你说的事情我
们大部分都知道,戒指的事我们也知道得不少,我们都非常害怕但我们都准备跟你
一起走,否则就像猪犬一样跟踪着你。“
“而且无论如何,老爷,”萨姆补充说:“你应该听从小精灵的意见。
吉尔多说过你愿意的话可以带他们一起走,这你可不能否认。“
“我不否认,”弗罗多看着萨姆说(萨姆这时咧着嘴笑了)。“我不否认有这
件事,可是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真的睡着了,不管你是不是有打鼾。我以后得狠
狠地踢你才能确定你是否睡着了。”
“你们都是一班骗人的无赖!”他转向众人说:“不过上帝保佑你们!”他站
起来摇摇手臂,笑着说:“我投降。我采纳吉尔多的意见。如果现在不是这么危险,
我会高兴得跳起舞来,即使现在我也感到很愉快,我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我本来
还在为今天晚上担心呢。”
“好啊!那就这么决定了。让我们为弗罗多队长和他的同盟者欢呼三次!”他
们欢呼,他们围绕着弗罗多跳起舞来。梅里和皮平唱起了一首歌,那显然是他们为
这个场合预先准备下的。
这歌是按照很久以前比尔博听到的那首休儒歌曲的样式写成的,唱的曲调也相
同。比尔博当年正是听了那首歌之后走上冒险的征途的:说声再见告别炉火和厅堂
踏上征途不管它雨雪风霜我们要赶在天明前出发芽密林越高山奔向远方去利文德尔
那小精灵眷恋之乡山岗下林间空地云雾迷茫马蹄匆匆走过沼泽和荒野我们不知道自
己来到何方仇敌在前头,追兵在后方天空作屋顶,大地作睡床一直到我们历尽世上
艰险完成使命达到成功的理想我们要奔向远方奔向远方天明前出发马头迎向朝阳
“好极了!”弗罗多说:“不过如果这样的话,我们睡觉前就有许多事情要搞,毕
竟今天晚上我们还能在屋顶下睡觉。”
“噢!那是做诗嘛!”皮平说:“你真的想在天明前出发吗?”
“俄不知道,“’弗罗多答道:“我害怕那些黑骑士,我认为在一个地方待得
大长就肯定不安全;特别是在一个明知我会去的地方。吉尔多也告诫过我不要等待,
但是我非常想见见甘达尔夫。我看得出来,听到甘达尔夫都没露过面时,连吉尔多
都感到很不安。这得从两件事情来决定,黑骑士们要多久才能来到巴克尔贝里?我
们要多久才能离开?
我们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呢。“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梅里说:“是我们一小时后就可以出发。我已经把一
切都准备好了。场地对面的马厩里有六匹小种马,粮食和用具都准备好了,只缺一
些添加衣服和新鲜食物。”
“看起来这阴谋做得还挺有效率呢,”弗罗多说:“可是黑骑士呢?
如果我们等甘达尔夫一天,会安全吗?“
“那得看你认为那些黑骑士如果在这里找到你的话,他们会干什么。”梅里答
道:“他们很可能现在已经来到这里,当然,如果他们不在北大门那儿受阻的话,
树篱从那儿一直沿河岸延伸到大桥的这一侧。
门卫在夜间是不会让他们通过的,虽然他们也可能硬冲过来。即使白天他们也
会尽量档他们的驾不让他们进来,我想,至少要等到他们跟堂主通过了信息才可能
放行,他们不会喜欢那些黑骑士的样子,肯定有点怕他们。不过,巴克兰当然没能
力长时间地抵挡坚决的进攻,而且很可能,如果是在早上,即使是一个黑骑土骑马
走来,只要说是找巴金斯先生,门卫也可能就让他通过。你要回来在克里克洼地定
居,这事几乎已是众所周知的了。“
弗罗多沉思了一会。“我下定决心了。”‘他终于说:“我打算明天出发,大
一亮就走。但是不能从大路大。就算待在这儿都比走大路安全。
如果我们从北门出去,那么我们离开巴克兰这件事就会立即被人知道。
而不是像原来可能做到的那样,至少保持几天秘密。况且,不管有没有黑骑士
进入巴克兰,大桥和接近达境的东部大路肯定会受到监视。
我们不知道那样的黑骑士一共有多少个。但至少有两个,也可能更多。
惟一可以做的事,是朝一个意料不到的方向出发。“
“但这就意味着只能走进森林啦!”弗雷德加恐惧地说:“你可别打算往那儿
走,那简直跟黑骑士一样危险。”‘“不完全一样,”梅里说:“这听起来很疯狂,
但我相信弗罗多是对的。这是惟一的办法,可以做到出发后不至于立即被跟踪,运
气好的话,我们可能会有一个不错的开头呢。”
“但是在老森林里不会有任何好运气的,”弗雷德加反驳道:“没有人在那里
碰到过好运气。你会迷路的,人们现在都不到那里去。”
“不,有人去的!”梅里说:“布兰迪巴克家的人偶然兴之所至就会到树林里
去,我们有一个专用的人口。很久以前,弗罗多也去过一次。
我过去过几次,当然,通常在白天。当树木都昏昏欲睡,变得挺安静的时候。
“好吧,就按你认为最好的办法做吧!”弗雷德加说:“我对老森林的畏惧超
过任何我所知道的东西——那些关于老森林的故事,简直就是噩梦,不过我的投票
很难算数,因为我并没有打算上路。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有人留下来,等计达尔夫来
的时候可以告诉他你做了些什么,我相信他不久就会来的。”
胖子博尔格虽然很喜欢弗罗多,但并没有渴望离开夏尔国,也没有想出去看看
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他的家族是从夏尔国的东部,实际上是从布里奇菲尔德的巴
奇福德迁来的,但是他从来没有越过白兰地河大桥。按照阴谋者们当初的安排。他
的任务就是留下来应付那些好奇的人们,尽可能把假象保持得长久一些,让人觉得
好像巴金斯先生还住在克里克洼地。他甚至带了一些弗罗多的旧衣服,以便扮演这
个角色。他们也没有想到其实扮演这个角色会有多么危险。
“好极了!”当弗罗多了解到这个计划时,他说:“否则的话我们就没办法给
甘达尔夫留下任何信息了。我当然不知道这些黑骑士识不识字,但我还是不敢冒险
留下书面的信息,以防他们会闯进来搜查这房子。但如果胖子愿意留守,我就可以
肯定甘达尔夫会知道我们是朝哪个方向走的,这使我作出了决断。我们明天第一件
事就是走进老森林。”
“好的,就是那样,”皮平说。“总之,我还是喜欢干我们这份而不是胖子那
一份,在这儿等着黑骑士找上门来。”
“你等到了老林子里面再说这话吧,”弗雷德加说:“不到明天这个时间,你
就会宁可回来跟我在一起了。”
“别再为这拌嘴了,”梅里说:“我们还得整理东西,最后收拾一下行李,才
能睡觉。天亮前我会叫醒大家的。”
最后,上床睡觉时,弗罗多好一阵子睡不着。他的腿作疼,他很高兴明天可以
骑马走。终于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他梦见从一个高高的窗口望出去,俯临着一片黑
森森的纠缠扭结的树海。下面树根之间传来动物爬行和吸嗅之声。他觉得它们迟早
一定会闻出他在哪里的。
接着他听见远处有一个声音。起初他以为那是一阵大风吹过森林树叶的声音,
后来他明白那不是树叶声,而是远方大海的声音,这种声音他在醒着时是从未听到
过的,但却常常萦绕于梦中。突然他觉得已经出行到野外,这里连树都没有。他置
身于一片长着石南的荒地上,空气中有一股奇异的咸味。他抬头仰望,见到一座高
高的白色塔楼,孤伶传地矗立在一道高高的山脊上。他心中不禁产生一个强烈的欲
望,要爬上这高塔去了望大海。他开始挣扎着爬上山脊,朝高塔爬去,但这时天上
突然发出一阵亮光,接着是一声雷声。 第六章 老森林
弗罗多突然醒来,屋子里还黑黑的。梅里正站在那儿,一手拿着蜡烛,另一手
关上门。“还好!怎么啦?”弗罗多说。梦境中的震动和惊慌还没有过去。
“怎么啦?”梅里喊道:“该起床了吧。四点半了,正起着大雾呢。
来巴!萨姆已经把早餐准好了,连皮平也起来了。我正要去给马儿备鞍呢,还
得去找一匹马驮行李,叫醒那个懒胖子!他至少得起来给我们送行呀。“
六点钟过一点,五个霍比特人就准备好上路了。胖子博尔格还一直在打呵欠。
他们静悄悄地离开房子。梅里走在前面,牵着一匹驮行李的马,取道屋后的小路穿
过灌木林,然后抄短路越过几片田地。树叶发出闪光,每根树枝都滴着水,草地上
罩着一片冰凉的露水,灰蒙蒙的。万籁俱寂,。处的一些杂音便显得特别近而清晰,
鸡在院子里细语,远处的房子里有人关上一道门。
他们在马厩里找到了他们的小种马,是霍比特人爱骑的那种小巧而壮实的牲口,
跑得不是很快,但是适合那种一天走到晚的苦役。他们给马儿备了鞍,很快就骑马
出发,走进雾中。这雾在他们面前似乎很不情愿地让开一条路,他们一走过去,又
在后面实实在在地合上。
一言不发地缓缓骑行了一个小时左右,他们就看到一道树篱突然朦胧地横在眼
前。树篱高高的,辔着许多银色蛛丝网。
“你们怎么穿过这树篱呢?”弗雷德加问道。
“跟我来!”梅里说:“你们就会看到的。”他沿着树篱转向左边,很快就来
到一个地点,树篱在此朝里面拐,沿着一个小山谷的边缘伸展过去。离开树篱不远
的地方,地面开了个口,倾斜着缓缓向地面伸展。
它的两侧是砖砌的墙,逐渐变高,最后上面加盖了拱顶,成为一条隧道,深深
潜入到树篱底下,然后从另一边的小山谷中冒出来。
胖子博尔格在此止步。“再见,弗罗多!”他说:“我但愿你不要走进这老森
林。我只希望你不要在太阳出来之前就需要救援。不过还是祝你好运吧,今天好运、
天天好运!”
“如果前面只有老森林,而没有别的更坏的东西,那我就算是好运了。”弗罗
多说:“叫甘达尔夫快点沿着东部大路往前走,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大路上,而且尽
快地走。”
“再见!”他们喊着骑马冲下斜坡,走进隧道,从弗雷德加的视线中消失。
天又黑又潮湿。隧道的另一端出口处有一道粗粗的铁栅门。梅里下马开了门锁,
大伙都通过之后又重新关门。铁门咯唧一声锁上了。
这声音可真不大吉利。
“听着!”梅里说:“你们现在已经离开夏尔国了,已经在国境之外,在老森
林的边缘。”
“那些老森林的故事都是真的吗?”皮平问。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些故事,”梅里回答道:“如果你指的是胖子的保姆以
前给他讲的那些古老的妖魔故事,讲到妖怪啦、狼啦诸如此类的东西,我要说那是
假的。不管怎么说,我不想相信那些故事。不过这老森林是挺古怪的,这里面的所
有东西都非常有活力,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它们的消息比夏尔国更灵通。这里的树
林不喜欢陌生人,它们监视着你,它们通常满足于仅仅监视你,只要白天没过完,
它们不会干什么的。偶尔,那些最不友好的树会掉下一根树枝,或者伸出一条树根,
或者用长长的藤蔓绊住你。可是在晚上,情况可能非常惊人,或者说我听说是如此。
我只有一、两次曾在天黑后到这里来,而且只是到离树篱不远的地方。我觉得所有
的树都在互相低语,用一种难懂的语言传递着消息和阴谋,那些树枝没有风吹也会
那样摇来晃去到处摸索。听说树真的是能走动的,它们还会包围陌生人,把人里缠
起来。
实事上,很久以前它们曾对这绿篱发动过攻击,它们来到树篱边,把自己种在
那里,身体倾斜压在树篱上。但霍比特人来砍倒了好几百棵树,在森林中烧一堆大
大的火堆,还把树篱以东好一段距离内的土地都烧了一遍。那以后树木才放弃了进
攻,但他们就变得很不友好了。
这儿过去不远的地方至今还有一块宽阔的空地,那就是以前火堆燃烧之处。“
“只有树木是危险的吗?”皮平问。
“林子深处,还有在树林的那一边,住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
梅里说:“至少我听说是如此,不过我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但是总有什么东
西在开路,无论什么时候走进这森林,你总能找到能行的路径,但是这些小径时时
会更替变换,怪异莫测。离这个隧道出口不远的地方有(或者不如说很久以前曾有)
一条相当宽阔的通道的起点,那路就通往那火堆空地,然后大致按我们现在的方向
前行,往东稍稍偏北。
我现在要找的就是这条路。“
于是几个霍比特人离开隧道口的木门,骑着马横过宽阔的山谷。
在山谷的那一边有条隐约可见的小径通到上面森林的地面,离树湾有一百多码
远。可是刚把他们带到树下,小径便消失了。
回顾来路,透过四周已渐渐变稠的枝干,可以看到那黑黑的一带树篱。向前看,
只能看见无数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树干,直的、弯的、曲折的、倾斜的、粗短的
和细长的、光洁平滑和多校多节的,所有树干都呈青灰色,长着苔藓和粘糊糊的、
绒毛状的附生物。
只有梅里似乎挺高兴。“你最好继续领路,找到那条小径,”弗罗多对他说:
“不要让我们彼此失散,不要忘记树篱是在哪一边!”
他们在树木之间择路而行,马儿吃力地向前走,小心地避开许多扭曲缠结的树
根。林中没有灌木。地面渐渐上升,他们越往前走,树木就好像变得越高、越黑、
越粗。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偶然听到潮湿的水汽凝成的水滴穿过静止的树叶滴落下
来。暂时也不见树枝之间有细语和动作,但他们都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觉得被一种
非难的、越来越讨厌、甚至是敌意的目光监视着。这种感觉不断增长,直到他们常
常不自觉地迅速抬头观望或者回顾身后,好像等待著有谁来突然袭击似的。
还是找不到路径的痕迹,而树木好像不断地在他们行进的方向设置障碍。皮平
突然觉得他再也无法忍受,他没有预先打招呼就大嚷起来。“哎!哎!”他叫道:
“我什么也不打算做。你就让我过去吧,好吗?”
众人吃惊地停下来,但他的呼喊声就像被厚厚的帘幕遮住似的消失了。树林里
既没有回声也没有答话,而村看来变得比以前更密,更充满戒心。
“我要是你,就不会那样叫,”梅里说:“这样做弊多于利。”
弗罗多开始怀疑到底有没有可能找到路穿过森林,怀疑梅里带着众人走过这讨
厌的树林到底对不对。梅里在向两边张望,显然已经不知道该朝哪里走。皮平注意
到他。“你不用多久就会使我们迷路的。”他说。但正在这时梅里宽慰地吹了一声
口哨,指指前面。
“喔,喔!”他说:“这些树真是多变。在我们面前的就是火堆的大空地(或
者我希望是吧),但通向它的小径已改变了位置,不在这里了。”
他们再向前走,光线变清晰了。突然他们走出了树林,来到一片宽阔的圆形空
地上。头上是天空,令他们惊讶的是,天空蔚蓝而晴朗,因为在森林底部他们没看
到旭日东升和夜雾的消散。然而,大阳升得还不高,还没照到这林间空地里来,不
过阳光已经照上树梢了。空地的四周树林边缘上,树叶格外绿,几乎像一堵结实的
墙一样包围住它。
空地上没有大树,只有杂乱的野草和许多高高的草本植物,叶子凋落得只剩下
根、茎的毒胡萝卜、西洋芹,种籽掉在灰烬里长出的火草,还有繁茂的夺麻和蓟二
个阴郁的地方,但是在那密闭的树林里待过之后,这里就像一个欢乐迷人的花园了。
霍比特们感到鼓舞,充满希望地抬头仰视天上越来越亮的日光。
林间空地的那头,树墙上有个缺口,一条清晰的小径往树林里通去。
他们可以看到那小径在树林里继续向前,有些地方还挺宽,上面没有树木覆盖,
虽然不时有树木用它们黑黝黝的枝叶伸展过来荫蔽着它。
他们沿着这条小径往上骑行。他们仍是在缓缓的斜坡上往上爬,但现在走得快
多了,心情也好一些,因为在他们看来,是老森林发了慈悲,终于打算让他们通过,
不再予以为难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空气变得又热又闷。四边的树林又变得密密的,再也看不到
前面稍远的地方,现在他们再次感到这树林压迫着他们的恶意空前的强烈。周围那
么静,以致于他们的马蹄声、头顶上树叶的沙沙声、马蹄偶尔绊到隐藏的树根的声
音,在他们耳中都成了沉重的巨响。弗罗多想唱一首歌鼓舞士气,但他的声音越唱
越低,变得像在嘟哝。
啊,阴影中的流浪者你不必失望虽然这森林是一片黑暗茫茫所有的森林毕竟都
有个尽头走过黑暗就会有灿烂的阳光有日落和日出,有夕阳朝阳无论东方西方,树
木将会退让唱到“退让”这个词儿的时候,其实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听不见了。
空气显得很沉重,说话、唱歌都令人感到很吃力、紧挨着他们背后从头顶一棵
老树上掉下一根树枝,重重地摔在小径上。前面的树木密得好像要封住去路似的。
“它们不喜欢你唱的那些‘尽头’呀、‘退让’呀的话,”梅里说:“我现在
再也不唱歌了。直到我们真的到了森林的边缘,那时我们再回头给它们一阵响亮的
回声吧!”
他说话的口气轻松,如果说他心里其实很忧虑,那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众
人没有回答。他们感到很压抑。弗罗多心上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他每走一步都后悔
不该用威胁的口吻向树林挑战。事实上,当他正要停下步伐建议往回走时(如果还
有可能的话),事情却出现了新的转机。小径不再往上爬,有一段路几乎已是水平。
黑鸦鸦的树木向两边退去,可以看到前面的小路几乎是笔直向前。在他们前面,但
还有一段距离,矗立着一座绿色小山的山顶,山顶上没有树木,像一个光头那样从
周围的树林中伸出来。小径看来一直通向这山顶。
这下子他们又赶紧往前走,很高兴地想着可以暂时离开森林的底层,爬到高高
的地方。小径下行了一段路,然后重新向上爬升,最后把他们带到那陡峭的山坡脚
下。小径离开树林就湮没在草皮下。树林环绕着山头,就像浓密的头发一直长到一
个剃得光光的秃头周围便戛然而止。
霍比特们牵着马儿往上爬,弯弯曲曲绕着走上去,终于到达山顶。
他们站在山头放眼四周,空气中有大阳的光热,但雾气朦胧,他们的视线看不
见很远的东西。近处的雾气已经消散,只有山谷中的树林间还处处残留着雾气,他
们的南边,从横切森林的一个深深山格里,浓雾还在像蒸气或者一股股的白烟般升
起来。
“那个,”梅里手指着那里说:“就是柳条河的河道。它从那丘原上发源,向
西南流来,贯穿老森林的中部,在树篱末端的下游处与白兰地河汇合。我不想走那
边!柳条河河谷据说是整个森林中最古怪的地方,可以说,那是产生所有古怪的事
物的中心。”
众人看着梅里手指的手向,但看不出什么,只看到那深途而潮湿的河谷上升起
的雾气,在河谷那边,大森林的南部一片迷茫,不可分辨。
小山顶上的阳光开始热起来了。大约该有十一点钟了吧,但这秋天的迷雾仍然
使他们无法看清其他方向的东西。西边,他们既分辨不出那道树篱,也看不见树篱
那一侧的白兰地河河谷。北边,他们看这个方向时带着最多的希望,但他们看不见
任何可能是东部大路的线条,他们正是要赶往这条路去的。他们此刻置身于树海中
的一个孤岛之上,而地平线则在云遮雾障之中。
在东南边,地面陡峭地下斜,好像这小山的山坡一直延续下去,降落到远低于
树木之下的地方,就像岛屿的海岸其实是从深水中耸立起来的一座大山的山坡。他
们坐在山头的绿色边缘上,一边眺望着脚下的树林,一边吃着中饭。随着太阳升起,
过了中午之后,他们向东望,可以在那个方向的老森林之外看见远远的丘原的灰绿
色的轮廓。
那使他们很振奋,因为只要看到老森林边界之外任何一点东西,都是美好的事
情,虽然他们并不打算朝那个方向走,如果可以不朝那儿走的话,古坟丘原在霍比
特人的传说中名声一点也不比这老森林好。
最后他们下定决心继续再往前走。把他们带到这小山的那条小径在山的北面重
新出现,但他们沿着这条路走没多远就发现它逐渐向右边弯过去。很快的,小路就
开始急速下行,他们猜这小路是通向柳条河河谷的,完全不是他们想走的方向。他
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舍弃这条通往错误方向的路,朝北方走,因为尽管他们从山顶
上没看到,但那大路肯定是在那一边的,而且不会离这儿大远。同时,朝北方,也
就是小径的左边,地面也好像比较干爽、向阳。爬上一些树木比较稀疏的斜坡,松
树和杉树取代了橡树、棕树和密林里的其他陌生的、不知名的树木。
最初他们的选择似乎不错,前进的速度相当快,虽然每逢在一个林间空地短暂
地见到大阳时,他们都发现已经莫名其妙地向东转变了方向。但是过了一段时间,
树林又变得密了,又发现地面突然出现一道深深的皱折,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车轮
辗出的辙痕,或者像宽阔的城濠,或者像久已弃置的深陷的大路,长满了阻塞路途
的荆棘。这样的东西常常横在他们行进的路上,要走过去必须爬下去再爬上来,这
样做很麻烦,特别是牵着马,更加困难。每次当他们爬到下面,都发现山谷里长满
密密的灌木和遍地丛生的低层植物,这些植物以种种方式不让你向左走;只有他们
向右转的时候,它们才让开一条路;他们不得不沿着谷底走一段路,才能找到攀上
对岸的路。每次当他们从沟谷爬出来,树林都显得更深、更暗;而转向左边朝上坡
方向走的路总是最难找到,他们迫不得已,只好向右边、朝下坡方向走。
过了一、两个钟头之后,他们完全失去了清晰的方向感,不过他们很清楚,他
们早已不是在朝北走了。他们不断被堵截、偏离着路线,简直就是按照别人为他们
选定的路线在走着,向东、向南,朝老森林的中心,而不是朝它外边走去。
当他们跌跌绊绊地爬进一道比以往遇见的更宽、更深的山褶时,下午的光阴就
到了尽头。这沟这么深、这么陡,如果不想丢弃马匹和行李,无论前进还是后退,
重新爬出沟外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们惟一可以做的就是沿着这沟谷向低处走。地面
变得柔软了,有的地方有沼泽,两岸上有泉水涌出,很快的,他们就在沿着一条小
溪行走,溪水偏偏,溅起水花泡沫,流过长着草的河床。此后地面急速下降,溪流
变得汹涌而喧闹,飞快地往山下跳跃倾泻。他们是在一道光线幽暗的深深山谷里,
上面高处有树木覆盖着谷顶。
跌跌绊绊地沿溪流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们十分突然地从阴暗走了出来,就像从
一扇大门走出来,只儿面前一片阳光。来到露天处,他们才发现他们是沿着又高又
陡、几乎像悬崖似的高坡上一条裂缝中走下来的。高坡下面是一带宽阔的空地,长
着青草和芦苇,远远地可以望见对面的高被几乎是同样的陡峭。迟暮的阳光在这两
面高坡之间隐藏的土地上照出一个金色的下午,温暖而令人昏昏欲睡。在这块土地
的中央,懒洋洋地蜿蜒流过一条深棕色的河流,两岸生长着古老的垂柳,柳树在河
流上方构成一道拱顶,倒下的柳树奎塞着河道,河面点缀着干千万万柳树的落叶,
树叶在枝头闪着金光,使空气变得醇厚,因为河谷里正吹着轻柔温暖的和风。芦苇
发出沙沙声,柳树的枝条咿呀作响。
“喔,我现在至少对我们身处何方有点概念了!”梅里说:“我们几乎走到了
我们想的相反方向。这条就是柳条河!我要继续往前走,作一番探索。”
他走出到阳光中,又钻进高高的革裹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出现,报告说
从悬崖脚下到河边的地面都很结实, 在一些地方, 结实的草皮一直生长到水边。
“此外,”他说:“沿着河的这一边看来还有一条像是脚走出来的小路境蜒经过。
如果我们向左转沿着小路走,最后肯定能走出这老森林的东边。”
“也许吧!”皮平说:“就是说,如果这小路一直通到那么远,应该不会把我
们带到一片沼泽而已。你看这路是谁开的呢?为什么而开的呢?我可以肯定这不是
为我们而开的。我现在对这老森林和它的一切都非常怀疑,我开始相信所有那些关
于这森林的故事了。你们知道我们得向东走多远的路程吗?”
“不知道,”梅里说。“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是谁会经常到这儿来以至能沿着河
踏出一条小路。可是除此之外我既看不到也想不出还有别的路可以通向外面。”
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他们鱼贯而出,梅里领着大伙来到他发现的小径上。到处
都长着高高的芦苇和青草,葱翠欲滴,有的草长得远高过他们的头,但一日一找到
这条小径,沿着它走就一点也不难,它弯弯曲曲地挑着结实的地面走,避开泥沼和
水泽。这小路时时会跨过一些别的小河,它们从高处的森林流出来,沿着一些沟渠
注人柳条河。
在这些地点都有树干或成捆的灌木仔细地架在沟渠上。
霍比特们开始感觉渴得厉害。成群成阵的各种虫子在他们耳边嗡嗡飞舞,下午
的大阳在他们背上烧灼。最后他们突然来到一处稀疏的阴影里,一些巨大的灰色树
枝横伸到小路上。每前进一步都比刚才更不想走,睡意似乎从地底爬出来,爬到他
们的腿上;同时又从空中落下来,落到他们的头上和眼里。
弗罗多觉得他的下巴往下松驰,头也往下垂。走在他前面的皮平向前跌了一跤,
双膝跪倒在地。弗罗多停下步伐。“这样不行,”他听见海里在说:“再不歇一歇
步就走不动了。得打个吃,柳树下挺凉爽的,虫子也少些。”
弗罗多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喂,喂!”他叫道:“我们还不能睡。
我们必须先走出这老树林。“但是众人已经困得什么都不在乎了。萨姆站在他
身旁一直打着呵欠,还愚蠢地眨着眼睛。
突然弗罗多觉得他自己也被瞌睡虫压倒了,他的脑袋像在随波起伏。空气里似
乎一点声音都没有,虫子也不再嗡嗡响了,只觉得隐隐约约听到一种轻柔的嗓音,
有点像悄声耳语唱出来的歌那样的、轻轻的翅膀振动声,似乎是在头顶上的枝叶中
搅动起来的。他抬起沉重的双眼,就看见一棵巨大的灰白色老柳树向他倾斜过来。
那树看上去很大,它那些婆婆的树枝就像许多长着长长手指头的手向上伸出来,当
树枝摇动时,它那虬屈多结的树干张开阔大的裂口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树叶在明亮的天空振动使他眼花,他摇摇晃晃走了一段路,就倒下来躺在草地
上了。
梅里和皮平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然后背靠着柳树的树干躺了下来。柳树在
摇摆和吱嘎作声,但他们身后树干上的裂缝张开大口容纳着他们。他们抬头看着灰
黄色的树叶,在明亮的背景下轻轻摇动,还唱着歌。他们合上双眼,这时几乎好像
能听得出歌辞,歌辞是冷静的,讲到水和睡眠的事情。他们向这种咒语投降了,很
快就在这灰白的大柳树下睡着了。
弗罗多躺了一会儿,跟难以抗拒的瞌睡搏斗,经过一番努力,他挣扎着重新站
了起来。他感到一种欲望,迫切地想要清凉的水。“等等我,萨姆,”他结结巴巴
地说:“得洗一下脚。”
他半睡半醒地慢慢朝前走,来到柳树下朝河边的一面,那里有巨大、弯曲的树
根长出来伸进水里,就像是一些长着疙瘩的小龙,扭扭曲曲地向下伸出来,要去河
里喝水。他骑到一条树根上,用一双发烫的脚拍打着那清凉的、棕色的河水,在这
里,他把背靠住柳树,自己也突然一下子睡着了。
萨姆坐下来抵着头,打着呵欠,嘴巴张得像个大洞。他很担心,日色渐渐向晚,
他觉得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困倦来得奇怪。“除了表面上是因为太阳晒、空气区之外,
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他自言自语嘟哝着说:“我不喜欢这棵大树。我信它不过。
听!它正在唱着睡觉的歌呢!
这绝对不行!“
他使足劲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开去看看马儿的情形如何。他发现其中两匹
马在小路上正常地散步,他正要抓住它们,把它们牵回到别的马那里去,这时他听
见两个声音:一个很响、一个很轻,但都听得很清楚。其中一个声音是重物落水的
声音;另一个声音像一扇门很快地悄悄关上时,门锁发出的“卡嗒”声。
他回头向河边冲过去。弗罗多在靠近岸边的水里,一条巨大的树根看来正压着
他,把他往下按,但他却不挣扎。“萨姆拉着他的上衣,把他从树根下面拉出来,
然后使尽力气把他拖上岸。他几乎立即就醒了过来,一边咳嗽一边口沫横飞地讲起
话来。
“你知道吗?萨姆,”他最后说:“是那像野兽一样的树把我扔进河里去的!
我感觉到了。那大树根就那样地缠住我然后推进水里!”
“我想你是在做梦,弗罗多先生,”萨姆说:“你不应该坐在那么个位置,如
果你觉得地上滑的话。”
“其他人怎样了?”弗罗多问:“不知道他们又在作些怎样的梦呢?”
他们转到树的另一边,这一下萨姆明白他刚才听到的“卡嗒”声是怎么回事了。
皮平不见了。他刚才躺在那里面的那道裂缝已经合拢起来,一点管隙都看不到了。
梅里被夹住了,另一道裂缝向着他的腰部合拢而来,他的双腿在外面,但身体的其
余部分则在一个黑黝黝的开口里,开口两边像钳子一样钳住了他。
弗罗多和萨姆起先敲打皮平背靠过的树干。然后他俩又一起拼命使劲去板开夹
着可怜的皮平的裂缝两边。但一点用都没有。
“你说这事儿多邪门!”弗罗多非常激动的叫道:“我们干嘛要跑到这可怕的
老树林里来?我们现在要是还在克里克洼地就好了!”他出尽力气踢那树,一点也
不顾惜自己的脚。一阵几乎觉察不出的颤抖传过树干,传到树枝上,树叶飒飒耳语、
但现在的声音是一种遥远而微弱的笑声。
“我想我们的行李里面没有斧头吧,弗罗多先生?”萨姆问道。
“我带了一柄小斧子,用来劈木柴的,”弗罗多说:“没有多大用处。”
“等一等!”萨姆叫道,讲到木柴,使他想到一个主意。“我们也许可以用火
来做点事儿!”
“也许可以吧。”弗罗多怀疑地说:“我们也许能把皮平在里面活活烤熟。”
“我们一开始也许得设法使这树疼痛或害怕,”萨姆恶狠狠地说:“如果它不
放他们,我就砍倒它,我就是用牙咬也要咬到它倒。”他跑到马匹那儿,过了一会
儿拿着两盒火绒和一把斧子回来。
他们很快地收集起干草和树叶,还有碎树皮,堆起了一堆细碎的小树枝和劈开
的木柴。他们把这些东西堆到关闭着两个囚徒的树干的相反一边。萨姆刚住火绒里
打了一个火花,干草就点着了,窜起一阵火苗和轻烟。树枝烧得霹里啪啦响。一条
条小火舌舔着这老树干结疤的树皮,把树皮烧焦了,一阵颤抖传遍柳树全身。他们
头顶的树叶好像也在用痛苦和愤怒的声音发出嘶嘶的声响。梅里大声尖叫起来,他
们还听见在树干内部传出皮平被窒闷着的喊声。
“把火灭了!把火灭了!”梅里喊道:“如果你们不把火灭掉,它就要把我夹
成两段了。它说的!”
“谁?什么?”弗罗多大声叫道,赶快到树的另一边去。
“把火灭了!把火灭了!”梅里恳求道。柳树的树枝开始狂暴地摇动。可以听
到一个声音,好像一阵风升起来然后吹散到周围所有树木的枝头,就像是他们在宁
静熟睡的河谷里投下一块石头,激起愤怒的涟防,波及整个老树林。萨姆用脚踢灭
了小火堆,踩熄了火星。而弗罗多沿着小径一边跑一边喊着:“救命!救命!救命!”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清楚自己想要有什么结果。他觉得好像几乎听
不见自己那尖锐的嗓音,话一出口,声音就被柳树的风刮走了,淹没在树叶的一片
喧嚣中。他有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智穷力竭,束手无策。
突然他停下来。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回答,或者他以为是,但这声音好像是从他
后面传来,沿着小径往后,在远远的森林那边。他转身倾听,很快就消除了疑问,
真的有人在唱歌。那是一个深厚而快乐的嗓音,愉快地、无拘无束地唱着,不过唱
的都是胡诌的东西:梅多儿!快乐的多儿!铃儿敲得响叮当!
铃凡响叮当!跳呀跳,福尔来尔老杨柳!
汤姆博姆,乔利汤姆,汤姆。邦巴迪洛!
有点带着希望,又有点怕遇到新的危险,弗罗多和萨姆都一动也不动地站住。
唱了一大串胡说八道(或者看起来是胡说八道)的歌辞之后,歌声突然响亮起来,
清楚起来,唱出了这样一首歌:嗨!来呀快乐多儿!奏乐多儿:我亲爱的人儿!
微风轻轻吹,鸟儿轻轻唱。
在那希尔山下沐浴着灿烂阳光,你在门前的台阶上等待那寒冷星光,你比河水
更清纯,身材像柳枝细又长。
老汤姆。邦巴迪尔拿着睡莲赶回家,你可听见他在把歌唱?
悔!来呀快乐多儿!泰乐多儿!快乐哦,金每娘子!金每娘子!快乐的果子泛
金黄,哦!
可怜的柳树老人呀,快把你的树根收一旁!
白天过后是傍晚,汤姆现在得赶忙。
汤姆手拿睡莲又要赶回家,嗨!来呀泰乐多儿!你可听见我在把歌唱?
弗罗多和萨姆像着了魔法似的站着。少顷风定,树叶又一动也不动地挂在僵死
的枝头。这时又听儿一阵歌声迸发出来,接着,突然在芦苇顶端冒出一项高高的帽
子,蹦着、跳着、舞着,沿小径而来,帽带上插着一根长长的蓝色羽毛,再一蹦一
跳,就跳出一个男人,或者说看上去是一个男人。如果说他是霍比特人的话,无论
如何他也太重了;但如果说他是大种人,他又不大够高大,尽管他弄出的声响的确
有大种人那么响,脚上穿着黄色的大靴子,走起路来踏着重重的步子,冲过草丛就
像一头牛冲往河边饮水一样。他穿着蓝色外套,长着长长的棕色胡子,他的眼睛又
亮又蓝,脸儿红步步的像熟透的苹果,但是折成上百道笑纹。他手里拿一片大叶子,
就像一个托盘,上面堆着几朵洁白的睡莲花。
“救命啊!”弗罗多和萨姆伸出双手向他跑过去。
“嘘!嘘!停一停!”老人举起一只手喊道。两个霍比特人一下子站住,就像
受到突然一击,僵化了一样。“好了,我的小伙伴们,你们要去哪里?看你们喘得
像风箱一样!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是汤姆。邦巴迪尔。告诉我们你们遇到了
什么麻烦了!汤姆我现在正忙着呢。
小心别弄坏了我的睡莲花!“
“我的两个朋友被这柳树夹到里面去了。”弗罗多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
“梅里少爷被夹到树的罅缝里去了!”萨姆喊道。
“什么?”汤姆。邦巴迪尔大声嚷起来,跳得老高。“是柳树老人吗?
糟透了,是吗?这白发老人!我知道他玩的把戏,我要把他的骨髓变得冰冻。
我要唱得他的树根全断开。我要唱起一阵风,把他的树枝树叶全吹掉。柳树老人!
“
他小心地把手上的睡莲花放到草地上,然后朝柳树跑过去。他看见梅里的双脚
还从树上伸出来,身体的其余部分已经被吞噬得更深入了。汤姆把嘴巴对准那树上
的裂缝,低声朝里面唱起歌来。他们听不清楚那歌辞,但梅里却显然被唤醒了。他
的脚开始踢起来。 汤姆跳到一旁, 拆下一根悬垂的树枝,用来抽打柳树的身子。
“把他们放出来,柳树老人!”他说:“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可别醒过来呀。吃泥
土吧!深深挖下去!喝水吧!喝水吧!睡吧!邦巴迪尔在说话呢!”接着,他抓住
梅里的脚,这时那裂缝突然张开,他就把梅里拉了出来。
这时只听一声尖锐的撕裂声,另一条裂缝也张开了,皮平从里面像被踢了一脚
那样弹了出来。随后两道裂缝就“啪”的一声很响地紧紧关上了。大树从树根到树
梢一阵颤抖,接着是一片完全的寂静。
“谢谢您!”霍比特们一个接着一个说。
汤姆。邦巴迪尔放声大笑。“喔,我的小伙伴们!”他说。一边弯下腰,这样
便可看到他们的脸。“你们应该跟我一起回家去!餐桌上已经放满了奶油、蜂蜜、
和牛油白面包。我的金莓娘子等着你们呢。在晚饭桌旁有的是时间让你们提问题。
你们跟我走吧,能走多快就走多快!”
他说着捡起那些睡莲花,然后双手上下摆动着,蹦蹦跳跳地沿着小径往东边走
去,嘴里还是大声唱着那些语无伦次的东西。
几个霍比特人一来非常惊讶,二来非常宽慰,都没有心情说话,只是尽量地快
走,跟着他。但还是走得不够快。汤姆不久就从他们前面消失了,他唱歌的声音也
变得越来越微弱。突然,他的声音变成大声高呼,向他们传来。
往前蹦呀我的小朋友,沿着柳条河往上!
汤姆先走一步去把蜡烛点亮。
红日巴西沉,你们眼前黑茫茫。
夜幕降临时,我的大门为你们开启。
夕阳的余晖在窗外一片金黄。
别管那灰色的柳树!别怕那黑色的赤杨!
别怕树根和树枝,汤姆在前面把路闯!
嘿来吧!快乐多地!我等待你们来赏光!
这以后,霍比特们再没听见什么声响。太阳几乎像是一下子就沉到他们身后的
树林中。他们想起了白兰地河上那傍晚的斜晕,想起了巴克尔贝里那千百盏灯火在
傍晚亮起来的情景。他们面前横陈许多巨大阴影,树木的枝干黑麻麻地悬垂在路的
上方,令人生畏。白色的雾气开始升起,缭绕在河面上,迷失在河边的树根旁。就
从他们脚下的地面,冒出一片阴沉的蒸气,跟迅速降下的暮色混和在一起。
小径已经变得难以辨认,他们也很疲倦。双腿像灌了铅似的。两旁的灌木和芦
苇中有一些偷偷摸摸的声音在走动。如果他们仰望那微明的天空,就能看到一些满
是结疤的面孔在暮色余晖的映衬下,从高高的两面斜坡上和树林边睨视着他们。他
们开始感到这地方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感到他们是跌跌撞撞地走在一场不祥的梦
里,永远也不会醒来。
正当他们觉得双脚走得越来越漫,就要完全停下时,他们发觉地面正在缓缓地
上升。河水开始发出潺潺声。在黑暗中可以看到水沫泛起的微光,河流在这里形成
一个低矮的瀑布。接下去树林突然到了尽头,雾气也甩到身后了。他们走出森林,
眼前展现一片宽阔的草地。河水现在变得小而湍急,欢快地跳跃而下,迎接着他们,
在星辉之下到处都发出闪光,天上星星已经很明亮了。
他们脚下的地面很平坦,青草短短的,好像修剪过似的。身后的大森林橡剪子
剪出的一样,整齐得像一道绿篱。眼前的小径很平坦,管理良好,路两边砌着石头。
它蜿蜒上行,通往一座长满青草的山岗顶端。现在在夜间微明的星光下,这路显现
灰白色。
在他们前面高处的另一个山坡上,可以看到一所房屋,屋里的灯火在闪烁发光。
小径重新下行再上攀,走过一段长长的山坡草坪,朝灯光走去。突然一道开着的门
里流泻出一道黄色的光线。他们上坡、下坡,来到山脚下,汤姆。邦巴迪尔的家就
在他们眼前。房子后面是一个灰沉沉、光秃秃的陡峭山后,再过去则是古坟丘原的
影子,隐没在东方的夜色中。
他们都急急地往前走。疲劳已经差不多忘掉了一半,恐惧则已经全消。“嘿!
来呀快乐多儿!”的歌声迸涌而出,来向他们致意。
嘿!来呀快乐多儿!往前蹦呀亲爱的人儿!
霍比特人和小马儿!欢喜聚会在一堂。
正是行乐好时光,让我们一起来歌唱!
接着又听见另一个清晰的嗓音,就跟春天一样古老而又年轻,像欢快的流水在
山岗上明亮的早晨流淌下来,流进黑夜中,像银铃一样倾泻下来,来迎接他们:让
歌声开始吧,让我们一起歌唱!
歌唱阴晴雨雾,歌唱星月和太阳,歌唱那嫩叶的润泽,歌唱羽毛上的露光,唱
那钟声传过荒野,唱那风地吹过山岗,唱芦苇倒影在清潭,唱睡莲在水面开放,老
汤姆与河的女儿恭候各位赏光!
听着这歌声,大伙已经站在屋门前,金黄色的灯光笼罩在他们四周。 第七章 在汤姆·邦巴迪尔家
四个霍比特人跨过宽宽的石头门槛,站定下来,眨着眼睛。他们置身于一间长
长的低矮的房间里,屋内灯光明亮,一盏盏灯从屋顶的梁上悬挂下来,光洁的乌木
餐桌上还插着许多高高的黄蜡烛,燃点得亮光光的。
房间靠里面那边,面对大门放着一张椅子,坐着一个女人。她长长的黄发像波
浪般倾下来,披散过肩,她穿着绿色的长袍,镶嵌着勿忘我的淡蓝色眼睛。在她脚
旁四周放着一个个宽阔的绿色或棕色陶土盆子,盆里水面上浮着一朵朵白色的睡莲
花,使她看起来像端坐在水池中央。
“请进,各位贵宾!”她说。他们一听她开口讲话,就知道刚才听到的那个清
澈的声音正是她。他们胆怯地往房间走了几步,一个个深深地鞠躬,感到非常惊讶
和尴尬,就像有人敲一家农舍的门讨点水喝,出来应门的竟是一位遍体佩着鲜花的
小精露王后。可是就在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时候,她已经盈盈起身,跨过莲花盆,
欢笑着朝他们跑来。她跑动的时候,她的长袍发出轻柔的窸窸窣窣声,就像一阵风
从一条鲜花盛开的河两岸吹过。
“来吧,乡亲们!”她说。拉着弗罗多的手。“笑吧!快乐吧!我是金莓娘子,
是这条河的女儿。”说罢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关上房门,然后背对着门,张开雪白
的双臂挡在门内。“让我们把黑夜挡在门外!”她说:“也许,你们还在害怕雾气、
那树的阴影、那深深的水和各种狂野不驯的东西。什么也别怕!你们今晚是在汤姆。
邦巴迪尔的家里!”
霍比特人一个个用好奇的眼光望着她,而她却看着每一个人,微笑着。“美丽
的金莓娘子!”弗罗多终于开口说话,只觉得心里被一种自己都不明白的喜悦所激
动。他站在那里就像以往多次听到美好的小精灵语音而着了迷一样,可是现在施加
到他身上的咒语是不同的,这喜悦不是那样强烈、那样崇高,但却更深切、更接近
人性,美妙而不奇异。“美丽的金莓娘子!”他重复说:“现在,我们先前听到的
歌声中隐藏着的欢乐,已经清楚地呈现在我的面前了。”
啊!你苗条得像柳枝!啊!你比清水更清纯!
啊!你活像水潭边的芦苇!河的女儿头发金黄!
啊!你瀑布上的清风,你树叶的笑声!
啊!春天后面是夏日,夏日之后又是春光!
突然他停了下来,结巴着,非常惊讶听到自己说出这样的东西。
可是金莓娘子却大笑起来。
“欢迎欢迎!”她说:“我从未听说过夏尔国的人会说这样甜蜜的言语。但我
知道你是一位小精灵之友,你明亮的双眸和银铃般的嗓子显示出这一点。这是一个
快乐的聚会!现在请坐下,等我们的一家之主回来!他不用多久就会回来的。他正
在照顾你们疲劳的座骑!”
几个霍比特人高兴地在有灯心草坐垫的矮椅子坐下来,金莓娘子在餐桌忙着,
他们的视线都跟着她转,她走动时的烟娜风度使他们心中悄悄地喜欢。这时从屋后
某处传来唱歌的声音。他们只能听出,歌声里除了许多“快乐多儿”、“泰乐多儿”
和“铃儿叮当迪洛”之外,还不时有这样的歌辞在反复吟唱:老汤姆。邦巴迪尔是
个快乐的伙伴,他的上衣浅蓝,他的靴子金黄。
“美丽的夫人!”过了一会儿,弗罗多又说:“如果我的问题不是很愚蠢的话,
请告诉我,汤姆。邦巴迪尔是什么人?”
金莓娘子暂时停止敏捷的走动,微笑着说:“他是……”
弗罗多带着疑问的神情看着她。
“他正如你们所看见的那样,”她回答他的目光说:“是树木、水和山岗的主
宰者。”
“那么这整个奇怪的土地都是属于他的吗?”
“其实并不是!”她答道,笑容从脸上消失。‘那其实是一个负担,“
她用低沉的声音好像自言自言似的补充道:“树木、青草,还有所有生长或者
生活在这土地上的东西,都各自属于他们自己。汤姆。邦巴迪尔是主宰者。”
只见一道门打开了,邦巴迪尔走了进来。他现在没戴帽子,密密的棕色头发上
覆盖着秋天的树叶。他一边笑着一边朝金莓娘子走去,拉起她的手。
“这就是我的美丽夫人!”他一边说一边向霍比特人鞠躬。“这就是我的金莓
娘子,全身穿着银绿色衣服,佩着花腰带的金莓娘子!桌子摆好了吗?我看到黄色
的奶油和蜂蜜,还有白面包、牛油、牛奶、乳酪,还有采来的青绿的野菜和成熟的
浆果。那够我们吃了吗?晚饭准备好了吗?”
“晚饭准备好了,”金莓娘子:“可是客人也许还没准备好吧?”
汤姆拍拍手,喊道:“汤姆!汤姆!你的客人累了,你差点忘记了这”点!来
吧,快乐的朋友们,汤姆来给你们提一提神!你们要清理一下污秽的指甲,洗一洗
充满倦容的脸,脱掉落满风尘的斗篷,梳理一下缠结的乱发!“
他开开门,大伙跟着他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转了一个急弯。他们来到一间屋
顶倾斜的低矮房间(看来是建在房子北端的屋子)。屋子的墙都是用光洁的石头建
造的,但四壁大部分的地方挂着绿色的席子和黄色的帝幕。地面铺着石板,垫着绿
色的新鲜灯心草。一边的地上放着四个厚厚的床垫,都是用许多条白色毯子叠起来
做成的。对面的墙边是一条长凳,凳旁放着几个陶土制的脸盆,旁边还放着一个棕
色的水罐,盛满了水,有的是凉水,有的是热水,冒着蒸气。每张床边都放好了一
双柔软的绿色拖鞋。
不一会儿,大家洗干净了,恢复了精神,都坐到餐桌旁,每边坐两个霍比特人,
主人和金莓娘子则坐在两端。这顿饭吃了很久,很开心。尽管几个饥饿的霍比特人
狼吞虎咽,但供应一点也没问题。他们酒碗里的饮料看起来好像是清纯的冷水,喝
下去之后却像酒一样透心,使他们自己在快乐地唱着歌,好像唱歌要比谈话更容易、
更自然似的。
最后汤姆和金莓娘子站起来很利落地把桌子收拾干净。他们不让客人动手,命
令他们坐着,安排每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还有一张拦脚的凳子,让他们把疲劳的双
脚搁起来。他们面前宽大的火炉里燃着炉火,燃烧时发出香气,好像烧的是苹果树
的木头。一切都安排就绪之后,房间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只在房间两端的烟囱架
上留下一盏灯和一对蜡烛。然后金莓娘子手里拿着蜡烛起来站在他们面前,祝他们
各位晚安,睡一个好觉。
“请安歇,”她说:“一觉睡到天亮!不必害怕晚上的吵声!除了月光、星光
和山顶的风之外,什么都进不了这儿的门和窗的。晚安!”
她穿过房间走出去,身上发出微光和衣裙的窸窸窣窣声。她的脚步声宛如一道
流水,在静夜中轻轻漫过那一块块清凉的石头,从山上流淌下来。
汤姆留在他们身边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时他们人人都竭力想鼓起勇气来问问题,
刚才在晚饭桌上本来有许多问题想问的,睡意凝结在他们的眼睫毛上。最后弗罗多
终于说:“主人,您当时是听见我叫喊了呢,还是刚好在那骨节眼上碰到的呢?”
汤姆扭动着身子,就像从梦中摇晃着出来似的。“啊?什么?”他说:“我有
没有听到你的叫喊吗?不,我没听到,我正忙着唱歌呢。我纯粹是偶然到那里去的,
如果你把这叫做偶然的话。那并不是故意安排的,尽管我倒真是在等你们来。我们
听到了关于你们的消息,知道你们在漫游。我们猜想你们不久就要走到这水边来,
因为所有小径都通到这边来,通往柳条河边。白头发柳树老人,他是一位了不起的
歌手,小人儿们是很难逃脱他狡猾的迷惑的。但是汤姆在那儿有个使命,他不敢妨
碍我。”汤姆的头垂下来,好像睡意重新向他袭来,但他接着用轻柔的声音唱道:
我在那儿有一个使命把睡莲寻访采来绿叶白花去取悦我的美丽姑娘岁暮前采来花儿,
避过寒冬、在她娇小的脚旁开放,直到冰消雪融年年夏末我到远远的柳条河下游寻
找睡莲那儿的水又清又深是个宽阔的水潭那儿的睡莲春天最早开迟迟不谢就在这水
潭旁很久前我找到河的女儿黄发的金每娘子坐在灯心草上她的歌声那样甜美心儿在
跳荡他睁开眼睛看着他们,眼里突然闪出一道蓝光看来你觉得那样很顺心因为我不
再在岁暮时分深深进入森林河的河滨也不再在新春时节走过路边的柳树老人直到春
光烂漫,河的女地跳着舞来到柳条河现身他又静默了一阵。但弗罗多忍不住要多问
一个问题,一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请告诉我们,主人,”他说:“柳树人是怎
么一回事。他是干什么的?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柳树人这东西。”
“不,别讲!”梅里和皮平突然在座位上挺直起来,异口同声地说:“现在不
要讲!天亮以后再讲吧!”
“说得对!”老人说:“现在该休息了。当到处黑黑的时候,有些东西讲起来
让人不舒服。睡吧,一觉睡到天亮,高枕无忧!晚上听见声音也别害怕!别再想那
灰柳树!”说完,他就拿下灯来,吹灭了灯心,一手拿一支蜡烛,领着他们走出房
间。
他们的垫褥和枕头柔软得像茸毛,毯子是用白色羊绒做的。他们刚一躺在又厚
又软的床上,盖上轻柔的毯子,马上就睡着了。
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夜晚,弗罗多做着一个没有光的梦。然后,他看见升起了一
弯新月,微弱的月光下隐隐可见前面有一堵黑黝黝的石墙,石墙上有一个像大门那
样的黑暗的圆拱。弗罗多觉得好像被人托起来,从那墙上飞过,他看见那石墙其实
是一圈山丘,圆圈中间是一片平原,平原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石头的尖峰,样子很
像一座巨大的尖塔,但并非人工所为。尖峰顶上站着一个人影。月亮升起的时候,
有一刻好像正悬在那人影的头顶,风儿拂动他的白发,在月光下发出闪亮。从下面
黑暗中的平原上传来凶恶的呐喊声和许多狼的海叫声。突然一个阴影,像一双巨大
翅膀的影子,从月亮表面掠过。那人影举起双臂,挥舞着手杖,那手杖发出一道闪
光。一只强劲的雄鹰俯冲而过把他带走。鼓噪声与狼嗥声大作。只听得一阵噪音如
强风刮过,噪声中透出马蹄哒哒,狂奔着,狂奔着,从东边跑过来。“黑骑士!”
弗罗多想着,从梦中惊醒,那马蹄声还在脑海中回响。
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再也没勇气离开这石墙环绕的安全地方,他一动也不动地躺
着,还在倾听;但现在是万籁俱寂,于是他转了身又睡着了,或者说又进人了另一
个记忆不起来的梦境中。
皮平这边倒是在做着好梦,但梦境发生了一个变化,使他转了个身,呻吟起来。
突然之间他醒了,或者说以为自己醒了,但仍听见梦境中惊扰他的那个声音在黑暗
中响着,沙沙声、咿呀声像树枝在风中摇曳,枝梢挠拂着墙壁和窗户,吱嘎、吱嘎、
吱嘎。他觉得奇怪,不知道房子附近是否有柳树,随后他突然有一个可怕的感觉,
好像他根本不是在一间普通的房子里,而是在那棵柳树的树身内,正听着那干巴巴
的、可怕的吱嘎声又在嘲笑他。他坐起身来,手按在松松的枕头上有一种柔软的感
觉,于是重新松弛地躺下。耳朵里好像听见一句话在回响:“什么都别怕!安安稳
稳地睡到天亮!别管那些夜间的声音!”于是他重新入睡。
梅里是听着水声静静人睡的,水轻轻地往下流,然后漫开来,不停地漫开来,
环绕着这房子形成一个黑黝黝的、没有边际的水潭。水声在墙底下汩汩作响,水面
在缓缓地、不断地上升。“我要淹死啦!”他想:“水就要淹进来了,那样我就会
被淹死。”他觉得自己是躺在一个粘糊糊的泥沼里,他猛的一下跳起来,一脚踹在
一块冷冰冰、硬梆梆的石板一角。接着他想起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于是重新躺下来,
他似乎听见,或者是记得听见有人说过:“除了月光、星光和山顶吹来的风之外,
什么都进不了门和窗。”一阵带香气的微风拂动着窗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
新入睡。
至于萨姆,据他自己记得,一晚上睡得很熟,简直像一根木头,觉得非常满意,
如果木头也会满意的话。
他们在晨光中醒来,四个人一起醒来。汤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吹着口哨,好
像八哥在叫着。听见他们有了动静,他便拍着手叫着道:“嗨!来吧快乐多儿!泰
乐多儿!我亲爱的!”他拉开黄色的帝幕。几个霍比特人发现帘幕后面原来遮着窗
户。房间两端各有一个窗子,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他们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弗罗多走到东边窗子前,发现窗外是一片菜园,在
露水中一片灰白。他本来朦胧地认为会看到墙外是一片草地,一直延展到墙根,草
地上到处散布着马蹄的痕迹。实际上他的视线遇到的是一排高高的攀缘在柱子上的
菜豆,但抬头远眺,就可以见到山的顶部在朝阳的背景下朦胧地显现出来。这是一
个苍白的早晨,东边,一条条长长的云块像沾了泥污的羊毛,镶着铁红色的边,云
层后面的深处透出一片黄光。无空告诉人们,快要下雨了,但亮光很快地扩大,菜
豆的红花在湿润的绿叶衬托下红得耀眼。
皮平从西边窗户看出去,眼底下是一个雾白深潭。大森林隐藏在雾幕后。从上
面看下去好像俯视着一片云铺的屋顶,雾海里有一处褶皱或断裂的地方,雾在那里
分裂成许多羽毛似的片片或者形成波浪状,那就是柳条河的河谷。这河流在左手边
从山上流泻而下,消失在那一片白色的阴影中。眼前最近处是一个花园和一道洒着
银光的树篱,树篱外面,修剪整齐的灰白色草坪在露珠覆盖下隐隐发光。视野中看
不到有柳树。
“早安,快乐的朋友们!”汤姆喊道。一边把西边的窗子开得大大的。清凉的
空气流进屋内,空气中带着雨水的气息。“我看今天太阳不会露多少睑。我已经到
处走了一圈,跑到山顶上去过了,天蒙蒙亮时我就去了,我闻过那风和天气,脚下
的草地湿漉漉的。我在窗户下面唱着歌叫醒了金莓娘子,但时候太早了,我没有叫
醒各位霍比特人。
夜间小矮人们在黑暗中醒来过,无开始亮的时候又都睡着了!叮铃叮铃叮叮当!
现在醒来吧,我快乐的朋友们!忘掉晚上听到的声音!叮铃叮铃叮叮当!得哩得儿,
我亲爱的人们!如果你们快些来,桌上早餐便已准备好;如果你们迟些来,只有雨
水和青草!“
不用说,并不是因为汤姆吓唬他们的话听上去好像很认真,几个汤姆人很快就
来了,而且他们吃了很久才离开餐桌,桌上的东西看上去都要吃光了。汤姆和金莓
娘子都没有跟他们一起吃早餐,可以听到汤姆的声音就在房子周围,在厨房里大声
说笑,在楼梯上走上走下,在外面这里唱唱歌那里唱唱歌。从房间可以望到西边云
雾笼罩的山谷,窗子是敝开的。水从窗子上面的茅草屋檐滴落下来。他们还没吃完
早餐,天上的云已经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完整的屋顶,灰白色的雨立即下起来,轻
柔地、不停地下着。大森林在深深的雨幕后面,完全隐没了。
他们眺望窗外的景色时,从他们上面传来金菊娘子清晰的歌声;就像从天空中
飘然而降似的。歌辞他们几乎都听不清楚,不过他们听得出这很明显是一首雨之歌,
歌声甜美,就像洒在干旱山岗上的一场阵雨,诉说着一条河流从高山的源头流向遥
远海洋的故事。几个霍比特人非常爱听这首歌,弗罗多心中暗喜,赞颂这好心的天
气,因为这天气使他们延迟出发。自从一觉醒来的那一刻起,即将离开这个念头一
直是他心上的重负,但是现在他猜想他们今天是不能往前走了。
高处的风不住地往西方吹着,云层堆积起来,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湿,把它
们承载着的雨水泼下来,洒到光亮的的岗顶上。房子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见到
水在往下浇。弗罗多站在敞开的门旁,注视着那条白至质的小径变成了一条牛奶的
小河,激起一路泡沫,朝山谷里流泻下去。
汤姆。邦巴迪尔绕过屋角跑过来,一面摇摆着双臂,好像是在把雨挡开似的。
事实上当他跳过门槛进来时,身上也真的好像没淋到什么雨,只有靴子是湿的。他
把靴子脱下来,放到烟囱角落里。然后他坐在最大的一张椅子上,叫霍比特们聚集
在他周围。
“今天是金莓娘子的沐浴日,”他说:“也是她的秋季扫除日。对霍比特人来
说雨水是太多了,让他们得休息处且休息吧!这样的日子最适合讲长长的故事,适
合问问题和回答问题,就让我汤姆来给谈话开个头吧。”
于是他讲了许多好听的故事给他们听,有时有点像在自言自语,有时突然用明
亮的蓝眼睛从棕色的眉毛下看着他们。他常常讲着讲着就唱起歌来,还会离开椅子
在四周跳舞。他讲蜜蜂和花儿的故事,讲树木的习性,讲大森林中的奇异生物,讲
邪恶的东西和善良的东西,友好的东西和不友好的东西,还请到荆棘中隐藏着的秘
密。
听着听着,他们开始明白,大森林中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各种生物肯定会把他
们看作一群陌生人,因为森林中所有别的生物都是在自己家中。在汤姆的谈话中不
断进进出出的一个角色就是柳树老人,弗罗多现在懂得了许多关于他的事,得到满
足,事实上是知道得太多了,因为那是一门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学问。汤姆的话揭示
了树木的心理和思想,而那往往是阴暗和怪异的,充满了对各种东西的仇恨,它们
仇恨~切能在地面行走的、能啮、能咬、能砍、能劈、能放火烧的那些破坏者和掠
夺者们。这森林被称为“老森林”不是没有理由的,它的确已经很古老了,它是一
大片被遗忘而生存下来的树木,树林里还有一些年龄跟这山岗一样老的古树生存着,
他们还记得那由他们当家作主的时代。无数的岁月使它们充满了自豪,赋予它们深
厚的智慧,也使它们心怀恶意。但是最最危险的就是那棵大柳树。它的心已经朽烂,
但它的力量却保持青春,而且它很狡猾,还精通呼风之术,它的歌声和它的思想在
这一河两岸的树木中通行无阻。它那灰色的干渴的灵魂从土壤汲取力量,然后向四
边扩展开去,就像土壤里细细的根须和空气中看不见的细枝末梢,直到几乎把从大
树篱到丘原之间所有的树木都置于这力量的统治之下。
突然汤姆谈话的内容离开了森林,沿着年轻的小河跳跃而上,越过泡沫飞溅的
瀑布、越过卵石和被水冲蚀的山岩,在细小的野花间。
密密的青草和潮湿的缝罅间徘徊,最后来到那丘原之上。他们听他讲到大古坟
的岗,还有那些绿色的土墩,还讲到山的上和山间洼地里那些石头圆圈。成群的羊
在咩咩叫,绿色的墙和白色的墙开了起来,制高点上有一处处要塞。一个个小王国
的国王打成一团,初升的旭日如火一般照耀在他们新铸的贪婪的宝剑那红色的金属
上,有人得胜,有入落败,塔楼倒坍,要塞焚毁,火焰冲天而起。黄金堆积在死去
的国王和王后的棺架上,一个个土墩覆盖着他们,石头的墓门紧闭着,野草生长起
来,湮没了一切。有一阵子,羊群一边走一边吃着草,但草很快又吃完了。一个阴
影从遥远的暗处生长出来,土停里的枯骨被唤醒了。
山间洼地里于是出没着古家阴魂,他们冰冷的手指上戴着戒指叮价作响,他们
的金链在风中摇摆。一圈圈墓石从地下露出,就像一付付烂牙在月光下露齿微笑。
霍比特们打了个寒颤。就连在夏尔国都可以听到谣言,说到大森林后面古坟的
原上的古家阴魂。那可不是霍比特人喜欢听的故事,即使听故事是远离那个地方,
坐在舒适的炉火旁。这四位霍比特人突然想起了这所房子的欢乐气氛使他们暂时忘
掉的那些东西。汤姆。邦巴迪尔的房子像鸟巢般恰好坐落在那些受到威胁的山岗的
肩下。他们失去了故事的线索,一个个不自在地站了起来,侧过脸来面面相觑。
当他们重新听清楚他在讲什么时,发现他正漫步进入一个奇异的区域,完全超
出他们的记忆之外,也超出他们清醒的思维之外,他进入了一个过去的时代,那时
世界更加宽广,各个海洋一直向西海岸流去,汤姆还在那里一边唱歌一边走来走去,
歌声唱出来就变成古老的星光,在那时代,只有小精灵的祖先醒着。然后他突然停
下了,他们看见他头朝前冲,好像睡着了似的。霍比特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他面前,
被他的幻术迷住了,在他的咒语作用下,他们似乎看到风止息了,云也已经消散,
天清气朗,黑暗从东方和西方一起到来,整个天空布满白色的星光。
到底是只过了一朝一夕呢,还是已经过了许多时日,弗罗多搞不清楚,他既感
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累,只一味感到好奇。星光从窗子里射进来,天堂里的宁静
似乎已降临到他周围。一方面出于好奇心,一方面突然对这种静默感到有点害怕,
弗罗多终于开口说话:“您是什么人,主人?”他问道。
“呃,什么?”汤姆坐直起来,他的双眼在朦胧中发出闪光。“难道你还不知
道我的名字吗?只有一个答案。也告诉我你是谁,就你一个,你自己讲。但是你年
轻,我老了。我就是那最老最老的一个。记住我的话,朋友们。在这条河和这些树
木之前,汤姆就在这儿了,汤姆记得第一个雨点和第一颗橡实。他在大种人出现之
前就走出了一条条路径,他也看着小种人到来。他来到这里早于那些国王、那些坟
墓和古冢阴魂。当小精灵西迁途经此地时,汤姆已经在这里了,那时大海还没有被
征服,那时星星下面的黑暗还无所畏惧,那时黑暗之君还没有来到这里。”
窗前好像有个黑影走过,霍比特们急忙透过玻璃看看外面。他们的目光回复原
来方向时,金莓娘子已经站在后面门里,门在她身后村出一个光亮的框框。她拿着
一支蜡烛,一只手挡着风护住火焰,烛光从挡住的手上溢流出来,就像阳光从一只
白色贝壳上流出来似的。
“雨下完了,”她说:“星光之下,洪水正往山下奔泻。现在让我们欢笑吧,
快乐吧!”
“让我们弄点吃的喝的!”汤姆喊道:“讲了那么长的故事口渴了。
听那么长的故事肚子也该饿了,从早上讲到中午再讲到晚上!“说完他从椅子
上跳起来,一跃身从烟囱架上拿下一支蜡烛,就着金莓娘子手上的烛火点亮起来,
然后他就在桌子周围跳起舞来。突然他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不见了。
他很快就捧着一个盛满东西的大托盘回来了。接着汤姆和金莓娘子就铺起桌子
来,霍比特们坐在那儿又是惊奇又是好笑。金莓娘子的风度这么优雅得体,而汤姆
跳跳蹦蹦的又这么快乐而古怪。不过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却交织成一个统一的舞蹈,
谁也不妨碍谁,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在桌子周围来来去去,一转眼间食物啦、杯盘
啦、灯烛啦,都已安排就绪。白色的、黄色的蜡烛照得前面光亮耀眼。汤姆向客人
们鞠躬致意。“晚饭准备好了,”金莓娘子说。霍比特们现在看到她穿一身银色的
衣服,佩着白腰带,她的鞋子像是鱼的鳞片。汤姆却是一身纯净的蓝色衣服,蓝得
就像雨后的勿忘我花,但是穿着绿色的长袜。靠农夫马戈特告诉他的,看来在他心
目中马戈特是一个比他们想象中更重要的人物。“这老者的脚下是土地,他的十指
也沾着泥土,智慧深藏在他骨头里,他两只眼睛都张着呢。”汤姆说。还有一件事
也很清楚,就是汤姆跟小精灵也有来往,而且看来他似乎从吉尔多那里听到过关于
弗罗多出逃的消息。
事实上汤姆知道得这样多,他的问题又提得那样巧妙,以致弗罗多对他讲起比
尔博同他自己的希望和忧虑,告诉了他很多东西,甚至比当初告诉甘达尔夫的还多。
汤姆的脑袋在不停地上下摇晃,听到讲起黑骑士,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给我看看那宝贝戒指!”故事讲到一半时,他突然说。而弗罗多,他自己也
很惊讶自己会这样做。就从口袋里拉出那链子,把魔戒解下来,马上递给汤姆。
当这戒指暂时放在汤姆那棕色皮肤的大手中时,它似乎变得大了一些。汤姆忽
然把戒指拿到眼睛前,笑起来,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霍比特们看到既滑稽又惊人
的景象。汤姆明亮的蓝眼睛透过一圈金子在闪光,然后汤姆把戒指戴到他小指的指
头上,把它举起靠近烛光。有一会儿,霍比特们并不察觉到事情有什么奇怪之处。
接下来可就倒抽了一口凉气,汤姆一点都没有隐形的迹象。
汤姆又笑起来,随后他把戒指在空中转着圈子,它亮光一闪,就消失了。弗罗
多发出一声喊声,而汤姆向前弯了弯身子,微笑着把戒指还给了弗罗多。
弗罗多颇为怀疑地仔细看了看戒指(就像一个人把一件小饰物借给变戏法的人
那样)。戒指还是那枚魔戒,或者说看上去和掂起重量来还是觉得一样。弗罗多总
觉得那戒指掂在手里感到重得出奇,但是有某种东西促使他要证实一下,他可能对
汤姆有少许不满,觉得他对于一件连甘达尔夫都认为如此危险而重要的东西竟采取
这样轻忽的态度。
他等待着机会,当谈话继续进行,汤姆正在讲一个关于獾及其奇怪习性的荒谬
故事时,弗罗多悄悄戴上了魔戒。
梅里转身要对他讲话,但吓了一跳,几乎喊出声来。弗罗多很高兴(在某一方
面),那是他自己的戒指,没错,因为梅里呆呆地看着他的座位,显然看不见他。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从火炉边溜开,朝门口走去。
“喂!你瞧!”汤姆喊道,一边朝他望着,从他那炯炯的眼光来看,他完全是
看见弗罗多的。“喂!弗罗多,你听着!你要到哪儿去?老汤姆。邦巴迪尔的眼睛
还没瞎得那么厉害。把你那金戒指脱下来吧!你的手还是不戴戒指好看一些。回来
吧!别玩你那游戏了,坐到我旁边来吧!我们应该再谈一下,想想早晨该怎么做。
汤姆会给你们指点该走的路,不要再那么到处乱逛了。”
弗罗多笑起来(竭力使自己感到高兴),一边脱下魔戒,一边重新入座。汤姆
告诉他们,他预计明天会阳光普照,会有一个愉快的早晨,大家出发时会充满信心。
但他们得作好准备工作,争取早点出发,因为这地方的天气就连汤姆也没把握预计
得很长远,天气有时说变就变,比他换件外套还快。“我可不是天气的主宰者,”
他说:“天气的主宰者可不是用两条腿走路的。”
在汤姆的建议下,他们决定离开他家后朝差不多正北的方向走,经过那些古坟
西边较矮的山坡,希望可以在一日的路程之内走上东大路而不必经过那些荒家古坟。
汤姆告诉他们不必害怕,只管做他们自己的事情。
“往有绿草的地方走。不要乱动那些古老的墓石或者冷冰冰的生物,也不要去
窥探他们的家,除非你们够坚强,有一颗永不畏缩的心。”
他一再对他们这样说,他还建议他们如果走岔了路遇上一个古坟的话,要从西
侧绕过去。然后他教他们唱了一首诗,说如果他们明天不走运碰到危险或困难,就
可以唱这首诗:哦!汤姆。邦巴迪尔你在何方?
不管你在水边还是在山上,在柳林还是在芦荡,不管你是坐在炉火旁还是沐浴
日月之光,请你倾听我们的愿望!
来吧,汤姆。邦巴迪尔啊,我们需要你帮忙!
大伙儿跟着他唱这歌的时候,他笑着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就拿
起蜡烛领他们去卧室。 第八章 古墓迷雾
这一晚他们没再听到吵声。可是不管是在睡梦里还是醒着(这两者他也分不清
楚),弗罗多总听见有一个温柔甜美的歌声在脑海里回响。
一首歌像灰的雨幕后一片朦胧的光,逐渐亮起来,把整个雨的纱帐变成晶亮的
玻璃和银子,最后,雨帘收卷起来,在霎时升起的太阳下,他面前展开一片青翠的
郊野。
这景色消失,人也就醒了,只听见汤姆在吹着口哨,声音好像满树的鸟儿在叫。
太阳已经从山上斜射下来,照进敞开的窗户。外面万物呈现一派青绿,闪着朦胧的
金光。
早餐仍旧是他们几个自己在一起吃。早餐以后,就准备好告别了。
这天早晨天气凉爽,明亮清新,秋天的晴空碧蓝如洗;而他们的心情之沉重,
几乎是这样好天气中不可能有的。新鲜空气从西北方向吹来,他们那些性格沉静的
小马也几乎撒起欢来,喷着鼻子,不停地动来动去。汤姆走出屋子,挥动帽子,在
门前台阶上跳起舞来,伴着霍比特们起立、出发、以很快的速度离开。
他们沿着从屋后延伸出来的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出发,斜行上攀,登上屋后山
梁的北端。正当他们刚刚上马,要牵着马儿爬上最后一面陡坡时,弗罗多忽然停住
了。
“金莓娘子!”他喊道:“‘那个浑身穿着绿色衣服、闪着银光的美女!
我们完全没有向她告别,而且从那天晚上起就没有见过她!“他不顾一切地要
往回走,但就在这时候,一声清晰的呼唤像流水潺潺般传下来。
她就站在山梁上,背对着他们。她的秀发在风中飘散,遇到阳光时就发出闪闪
亮光。她跳起舞来时,脚下也发出一种光,就像沾湿着露珠的青草发出的晶莹水光。
他们急急攀上最后一道斜坡,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她身旁。他们向她鞠躬,但
她挥着双臂叫大伙向周围看,他们从山顶上俯瞰那晨光下的原野。目前,他们曾站
在林中的小山包上,看到原野都在云遮雾罩之中,而今天天朗气清,视界旷远,那
林中的小山包现在也依稀可辨,呈淡绿色,突出在西边一片黑鸦鸦的森林中。在那
个方向上,地势随着树木密布的山而上升,在阳光下呈现绿、黄、赤褐各种色彩,
在那背后隐藏着的是白兰地河的河谷。朝南看,视线越过柳条河的河道,远远可见
一片像朦胧的镜面似的光亮,白兰地河在那里的低地上绕了一个大的圈子,然后流
逝到一个霍比特人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北面是一片渐低渐小的小山的,山的后是一
片片平地和土包,呈灰色、绿色或淡淡的土色,最后伸展到远处,消失在一片模糊
和黯淡之中。东面,古坟的原从那里升起,可以看到一道又一道主脊向着晨光伸展
过去,直到超出视力范围,引起一种猜想。无非是天边那混和在一起的蓝色和遥远
的白色的猜想,但根据记忆和古老故事所讲的,这猜想的答案便是那遥远的、高高
的群山。
他们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似乎只要一个跳跃、大踏步快走几步,便能到达他
们想去的地方。看来慢慢沿着那的原折皱的裙裾绕行到大路上去是个怯懦的做法,
他们现在应该跳跃,像汤姆那样精神抖擞地一跳就跳过这些像台阶似的的陵,直接
跳到大山那儿去。
这时金莓娘子对他们说话,使他们的视线和思想都被唤回来。“现在赶紧走吧,
各位贵客!”她说:“坚持你们的目标!朝北走,风从左边吹来,祝你们一路平安!
趁着阳光明亮,赶快走吧!”对弗罗多,她说:“再见吧,小精灵之友,很高兴见
到你!”
但弗罗多想不出话来回答她。他深深鞠了一躬,纵身上马,在朋友们的跟随下
慢慢走下山梁后面的斜坡。汤姆。邦巴迪尔的房子、河谷大森林都从视野里消失了。
在两面绿墙似的山坡与山坡之间,空气越来越热,呼吸时觉得草香越来越浓烈而芬
芳。当他们到达绿色的谷底时,回顾来处,还可以看见金莓娘子,现在显得又细又
小,像一朵阳光照耀下的花衬托在天幕上。她一动也不动地在那儿注视着他们,她
的双手向着他们伸出来。他们回顾时,她发出一声清晰的呼喊,举起一只手,便转
身消失在山那边了。
他们的路蜿蜒地经过山间低地的底部,绕过一座陡峭小山的山脚,进入另一个
更深也更宽阔的谷地,然后翻过许多小山的肩部,从它们长长的四肢上来,再从它
们平缓的身侧登上去,走上新的山顶,再下到新的山谷。见不到一棵树木,也没有
露出地面的水。这是一个草的国度,到处是青草和低矮而言于弹性的草皮,一片寂
静,只有气流拂过一条条地脊时发出微微的声响,偶有陌生的鸟儿在高空发出孤独
的鸣声。走着走着,太阳就升高起来,阳光变得热起来了。他们每翻越地脊,微风
好像就变得更弱一点。当他们隐约望见西边的地域时,那远处的森林看上去都像蒙
上了一层烟,好像那降下的雨水全都从树叶。
树根和土墩上重新蒸发出来了。在视野所及的边缘处,现在笼罩着一个阴影,
是一团阴沉沉的雾气,在它上面是更高的天空,像一顶蓝色的帽子,又热又沉重。
大约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一座小山,山顶宽阔平坦,像一只浅碟子,有一条凸
起的绿边。在这碟子里,空气跟外界没有对流,天好像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
们骑着马走过那道凸边,一面向北方眺望。
这时他们的情绪高涨起来了,因为很明显地他们已经超出了预期的路程,走得
更远了。当然呷,路程和距离现在已经变成模糊而不可靠了,但毫无疑问的是,这
古坟的原已经走到了尽头。他们面前是一道长长的山谷,蜿蜒北去,直通到一个山
口,山口的两侧是陡峭的山肩。再往前去,就完全看不见有山的了。他们向正北望
去,隐隐可见一道长长的黑线。“那是一行树木,”梅里说:“应该是大路的标记。
从大桥向东,沿路都有树木生长,据说那是古时人们种下的。”
“太好了!”弗罗多说:“如果今天下午我们也像早上一样一路顺利的话,不
到日落,我们就能离开这的原,继续前进去找宿营地了。”不过就在说这话时,他
还是把视线转向东边,他看见那一边的山的更高了,而且在向他们俯视下来,而那
边所有的山的上都挤满了一个个绿色的土墩,有些土墩上还立着墓石,像一口豁牙
突出在绿色的牙龈上,指向苍天。
这景观有点令人心神不宁,于是他们转头不看它,向下走进入那圆圈中的洼地。
圆圈的中间处矗立着一块石头,高高耸起在太阳之下,在这日中时分没有影子。这
石头并没有做成某种形状,然而却有它的含义。像一块界碑,或者像一只警戒的手
指,或者像是一个警告。但是他们现在肚子饿了,太阳又高悬中天,令人觉得没有
什么好怕的,于是他们把背靠在石头的东面。石头是凉浸浸的,好像阳光没有足够
的力量把它晒热,不过在这时候,这倒似乎挺教人喜欢。他们在那里又吃又喝,在
露天下用了~顿人人都觉得再好不过的午餐,食物是从“山下”带来的。汤姆给他
们提供了这天足够畅快地吃的食物。他们的马匹卸下了物品散放在草地上。
骑马翻越山岗,吃得饱饱的,温暖的阳光和草皮的清香,稍稍躺得久了一点,
伸伸腿,看看近在臭尖的天空,这些东西大概已经足以说明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吧。
然而,那也可能是——他们很不舒服地从一阵他们根本不想睡的睡眠中醒来,那矗
立的大石头冷冰冰的,投下一条长长的、黯淡的影子,越过他们向东边伸延。太阳
发着淡淡的、无力的黄光,透过雾气,从他们躺着的这块洼地的西边墙上照射过来,
北边、南边,还有东边,在那一圈墙外是一片浓雾,冷冷的、白色的雾。空气中一
片寂静,沉重而寒冷。他们的马匹都挤在一块站着,垂着脑袋。
霍比特人一个个惊跳起来,朝西面的凸边跑去。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被大
雾围困的孤岛上。甚至就在他们恐怖地看着落日时,连这太阳也沉没到一片白色的
海洋中去了,而他们身后的东边,一个冷冷的灰色阴影正在喷涌着升起。浓雾滚滚
涌到墙边,升起来超过了墙的高度,越积越高,越向内倾,盖过他们的头顶形成一
个屋顶。他们被关在一个由雾做成的大厅里,大厅中央的柱子便是那矗立的巨石。
他们感觉到像一个陷阱在他们周围闭合,但他们并不灰心丧气。
他们心中还记住早些时候看到的大路在前的充满希望的景象,他们还知道那条
路是在哪一个方向。无论如何,他们现在对这巨石周围这片洼地很反感,他们怎么
也不会有想留在这里的念头了,他们用冻僵的手指头尽可能很快地收拾好行李。
很快的,他们就牵勒马匹成一路纵队越过山顶的凸边,沿着长长的山坡向北边
走下去,进入到一片雾的海洋。往下走着,就觉得雾变得更冷、更潮,他们的头发
都在额前直直垂下来,滴着水。下到谷底的时候,_冷得大厉害,他们都停下来拿
出斗篷和头巾,而这些东西上面很快又凝结了一层灰色的露滴。然后上马继续缓缓
前行,按地势的升降,摸索着路走。就像他们所猜想的那样,他们是在朝着那个像
大门似的山口走去,他们今天早晨看到的,那是在这道山谷的那一头末端。
一旦他们穿过了这个豁口,他们只要大致上按直线朝前走,就一定能走上大路。
他们只朦胧地希望在的原外面可能不再有雾,除此之外,他们的思想还没有想到走
出山口以后的事。
他们行进得非常缓慢。为防止失散或朝不同方向行走,他们成单列鱼贯而进,
由弗罗多在前颌头。萨姆走在他身后,再后面是皮平,然后是梅里。山谷好像长得
没有尽头,突然弗罗多看到一个希望的信号,前方的两侧开始有黑影透过雾气隐隐
显露出来,他猜想他们终于走近那两山之间的缺口了,那是古坟丘原的北大门。只
要能通过那山口,他们就自由了。
“走呀!跟我来!”他回过头来招呼着,急步朝前走。但他的希望很快变成了
慌张和惊恐。两块黑色的东西虽然变得更黑,但它们缩小了,突然他看见两块直立
的巨石,互相之间微微相向倾斜,像没有门霉的两根门往,阴森森地耸立在他面前。
他记得早晨在山顶上眺望时,并没有看到山谷里有这两块大石头的踪影。他几乎还
没有明白过来,就已经从这两块石头之间走过去了。看来正当他在那儿穿过的一刻,
黑暗就降临到他的四周。他的马儿喷着鼻子,用后脚直立起来,他掉下马来。他向
后看时,发现自己是孤身一人,其余的人都没有跟他在一起。
“萨姆!”他喊起来。“皮平!梅里!来呀!你们怎么不跟上来呀?”
没有人回答。他心中充满了恐惧,赶快回头,跑过那两块石头,一边发狂般地
呼喊着:“萨姆!萨姆!梅里!梅里!”他的马儿跑进雾里消失了。他觉得他听见
一个声音在不远的地方(或者好像是不远的地方)叫喊着:“喂!弗罗多!喂!”
这声音正向东方远离而去,当地站在两块巨石之间向黑暗中紧张地注视时,那声音
是在他的左边。他隐没到黑暗中,向那喊声传来的方向而去,觉得是在沿着陡峭的
斜坡往上走。
他一边挣扎着朝前走,一边再叫喊,越喊越狂暴,但是有好一阵子没听到回答
的声音,后来才听到回答,似乎很微弱很遥远,在他前面上方高处。“弗罗多!喂!”
那细微的声音从雾气中传出来。接着是一个喊声,听上去像是“救命!救命!”经
常重复着,到最后总是一声长长的“救命!”拖长成为长长的悲鸣,然后戛然停止。
他跌跌撞撞,竭尽全力快速往前日,跑向那喊声,可是现在光亮完全消失,夜色逼
人而来,紧紧环绕在他周围,令人完全没有可能确定方向。他好像一个劲儿在往上
爬、往上爬。
只有脚下地面水平高度的改变告诉他,他终于来到一座小山或者一道土梁的顶
端。他感到筋疲力尽,一面流汗一面却还感到寒冷。天完全黑下来了。
“你们在哪里?”他伤心地喊起来。
没有回答。他站着倾听。他突然觉得周围正变得非常寒冷,这高处开始起风。
冰冷的风。天要变了。雾飘过他身边,现在是像一片片破布败絮。他的呼吸冒着烟,
而黑暗已没有那么逼人、那么浓厚了。他抬头仰望,惊奇地看到,在头顶上那匆匆
流逝的一股股云雾间,微弱的星光开始出现。风,开始呼呼响着从草地上吹过。
他突然猜想他听到一个被堵住的叫喊声,于是便向这声音走去,就在他向前走
时,雾气也翻滚堆积起来向一旁冲出,露出一角没有雾的星空。一瞥之下,星星的
位置告诉他,他正在朝南走,现在正来到一座小山的圆顶上,他可能是从北坡爬上
来的。那刺骨的寒风正从东边过来。他的右边,在西方的星星衬托下,朦胧现出一
个暗黑的影子。一座巨大的古坟隆起在那里。
“你们在哪里?”他又喊起来,又愤怒又害怕。
“在这里!”一个声音说。声音显得幽深而寒冷,好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我正等着你呢!”
“不!”弗罗多说。但他并没有逃走,他的膝盖软了,他倒在地上。
什么事也没发生,连声音也没有。他颤抖着抬头看看,正好看见一个高高的、
黑黑的人形,在星光的衬托下好像一个影子。这人形弯腰看着他。弗罗多觉得这人
影有两只眼睛,非常寒冷,但眼里有一种黯淡的光,好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透过
来的。接着,一只比铁还要硬还要冷的手捉住了他,那冰凉的接触使他感到彻骨寒
冷,于是他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清醒过来时,有一小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一种害怕的感觉。忽然他明
白自己已被俘虏了,毫无希望地被捉住了,他是在一座古坟里面。一个古冢阴魂捉
住了他,他现在可能已经在古冢阴魂可怕的咒语禁制之下,以前在那些小声讲的故
事里听到过别人讲这些鬼怪。
他不敢动弹,按醒来时的样子躺着,仰面平卧,双手搭在胸前。
可是,虽然他的恐惧如此强烈,就像是这包围着他的黑暗本身的一部分,他躺
在那里时却不知不觉地想起了比尔博。巴金斯和他的那些故事,想起一起在夏尔国
的小路上漫步时讲到道路和冒险的那些谈话。
在这位极肥胖、极腼腆的霍比特人的心里,埋藏着(的确,常常是很深地埋藏
着)一颗勇敢的种子,等待着一个最后的、生死攸关的危险来催其生长。弗罗多不
太肥胖,也不太腼腆,事实上,尽管他自己不知道,比尔博(还有甘达尔夫)认为
他是夏尔国最优秀的霍比特人。他认为他现在已经到了他冒险行动的终点了,是一
个可怕的终点,但这想法使他变得更坚强了。他觉得自己正在变得硬实起来,好像
是为了最后一次弹跳,他不再觉得像一头无助的被追猎的动物那样,一瘸一拐的逃
跑。
当他躺在那里,思考着,自我调节着的时候,他注意到黑暗忽然渐渐退却。他
的周围出现一种带绿色的微弱光线。这光最初没能使他看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因
为那光线似乎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来的,从他旁边的地板上也有光发出来,但还没
有扩展到屋顶和墙壁。他转了转身,在这持冷的光线下看见萨姆、皮平和梅里都躺
在他身旁。他们都仰卧着,脸白得像死灰一样,他们都穿着白衣,周围放着许多珍
宝,可能是金的,尽管他们在那种光线之下显得冷冰冰的,并不可爱。
他们的头上顶着手镯,腰上缠着金链,手上戴着许多戒指。他们身边摆着剑,
脚旁放着盾牌。但在他们三个人的脖子上,横放着一把出了鞘的长剑。
突然响起了歌声,一种冷冷的呢喃声,时高时低。那声音似乎来自远处,非常
非常的阴郁,有时在高高的空中,很微弱;有时像从地底传来的低沉的呻吟。从那
悲伤而恐怖的无形的声音之流里,流出来的一串串歌词,时时赋予它们自己以一定
的形象——阴郁、僵硬、冷冰冰的歌词,残忍而可悲。黑夜在奚落它被死亡夺去的
早晨,寒冷在咒骂它渴望得到的温暖。弗罗多觉得彻骨地寒冷已过了一会儿,歌声
变得清楚一些了,他满怀恐惧地注意到,歌辞变成了咒文:手儿冷心儿冷骨头也冰
凉冷冷地长眠在这冷冷石康长眠在这碑石下永不苏醒直到那太阳褪色月亮无光就连
群星也在黑风中死去他们仍躺在这里遍体金装直到黑暗之君抬起他的手遮蔽枯萎的
原野死的海洋他听见他的背后有辗轧声和刮擦声。他用一只手撑起身子来看,现在
在这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他们是在一个像走廊之类的地方,他们的后面正是走廊的
拐角处。拐角后面有一条长长的手臂正在摸索着,用手指头走路,向着躺得最近的
萨姆走过去,伸向横在他们脖子上那把剑的剑柄。
最初弗罗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那咒语化成了石头。后来,他产生了一个想逃
跑的强烈愿望。他不知道如果他戴上魔戒,那古冢阴魂是否会忽略过他,那就可以
想办法逃出去了。他想到自己可以在草地上自由地奔跑,悼念着梅里,还有萨姆,
还有皮子,虽然自己活着而且自由,甘达尔夫也会承认他是无能为力。
但他身上被唤醒的勇气现在变得太强烈了,他不能这么轻易撇下他的朋友们不
管。他动摇着,一边把手伸进口袋,然后又一次跟自己作思想斗争,在这过程中,
那条手臂已经爬得越来越近了。突然他的决心坚定下来了,他跪在地上,身子弯得
低低的向着伙伴们的身体。
他用尽全力向那只爬动的手臂上手腕的位置使劲劈去,那手被从手臂上击落下
来,但在同一瞬间,剑也由剑柄起裂开了口,只听一声尖叫,光亮消失了。黑暗中
传来一阵嗥叫声。
弗罗多倒在梅里身上,梅里的脸冷冰冰的。突然之间,他想起了山麓下那所房
子,想起了汤姆唱的歌,打从开始遇到大雾起,这些记忆就没有进入过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汤姆教给他们的那段韵文。他拼尽力气用微弱的声音唱出了开头:“哦!
汤姆。邦巴迪尔!”唱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嗓音似乎就强起来了里面有了一种饱满
而活跃的音质,黑暗墓室里回音响亮,像是打起了鼓、吹起了号似的。
哦!汤姆。邦巴迪尔你在何方?
不管你是在水边还是在山上,在柳林还是在芦荡,不管你是坐在炉火旁还是沐
浴日月之先,请你倾听我们的愿望!
来吧,汤姆。邦巴迪尔啊,我们需要你帮忙!
突然是一深深的寂静,弗罗多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动。在那长长的、缓慢的一
瞬间之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是唱着答歌,那声音很清楚,但很远,好像是穿透地面
或厚厚的墙壁从上面传下来的:汤姆。邦巴迪尔是个快活人他的上衣浅蓝靴子金黄
没人能捉住汤姆因为他是师傅他的双脚总比你快歌声总比你响亮只听得一阵响亮的
隆隆声,像石头滚动和掉下的声音,光亮突然涌流进来,是真的光,普通的白画的
光。 弗罗多双脚所对着的墓室那一头出现了一个类似门的低矮的开口, 汤姆的头
(还有帽子、羽毛等等)出现在这个框框里,他后面映衬着初升太阳的红光。亮光
落到地板上,落到躺在弗罗多旁边的霍比特人脸上。他们并没有动起来,但那种病
态的色彩消失了。他们现在只是像睡得很熟很熟的样子。
汤姆弯下腰,摘下帽子,一边走进黑暗的墓室,一边唱着歌:老妖怪滚出去!
在阳光中消亡!
像冷雾般收缩像风儿痛哭哀伤!
把你赶到山那边遥远的不毛之地!
再也不许回归让你的古发空荡荡!
让你被遗忘在比黑暗更黑的地方,那里重门永闭直到世界重新开创。
随着歌词,只听得一声呼嚎,墓室后部哗地一下坍塌下来,接着是一声拖得长
长的哀鸣,渐渐消隐进入一个深远莫测的地方,然后是一片静寂。
“来呀,弗罗多朋友!”汤姆说:“让我们出去,到干净的地上去!
你得帮我背他们。“
他们一起动手把梅里、皮平和萨姆抬了出去。弗罗多最后一次离开古坟时,觉
得看见一只被剁下来的手,像一只受伤的蜘蛛那样在一堆塌下来的泥土里扭动。汤
姆再次回到坟里,然后传来一阵重重的捣毁跺烂的声音。他出来时双臂抱满了一大
堆珠宝。金的、银的、紫铜的、青铜的,许多珠子、链子以及各种宝石首饰。他爬
上绿色的坟头,把这些东西都放在阳光照耀的坟顶上。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帽子,风吹动他的头发。他朝下面俯视着那三个霍比特
人,他们被放在土丘的西侧,仰卧在草地上。汤姆抬起右手,用清晰的、命令的语
气说道:醒来吧快乐的小伙子!醒来吧听从我的呼唤!
让心儿和四肢暖起来!阴冷的墓石已经倒坍;黑暗之门如今已洞开;死亡之手
已经被斩断。
黑夜中的黑夜已逝去,大门开处是阳光灿烂!
弗罗多非常高兴地看到霍比特们被唤醒了,伸着他们的手臂,揉着他们的眼睛,
然后突然跳起来了。他们迷惑不解地环顾四周,先看到弗罗多,再看到汤姆显出真
身大小,高高地站在古坟顶上,然后看看自己穿着单薄的破烂白衣,头上、腰上佩
戴着黯淡的金子,缠着各种小饰物。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梅里摸着一只滑到眼睛上的金手镯,开口说。他随即
停下话音,一阵阴影罩上他的面容,他合上双眼。“当然,我想起来了!”他说:
“卡恩杜姆的人昨晚进攻我们,我们打了败仗。
啊!我的心脏被长矛刺中了!“他使劲抓着自己的胸部。”不!不!“他睁大
眼睛说:“我在说什么?我一直在做梦。你们都到哪儿去了,弗罗多?“
“我想我是迷了路,”弗罗多说:“不过我不想说它了。还是让我们想想现在
怎么办吧!让我们继续往前走!”
“就穿着这玩意儿走吗,老爷?”萨姆说:“我的衣服到哪里去啦?”
他把他的手镯、腰带和戒指统统扔到草地上,无可奈何地环顾四周,好像想看
到他的斗篷、上衣、马裤和别的霍比特服装会在哪个就手的地方放着呢。
“你再也找不到你的衣服了。”汤姆说着从土墩顶上跳下来,在阳光下绕着他
们跳舞,一边不住地笑。你会以为从来没发生过危险的、可怕的事情,不过,他们
看着他,看着他双眼里那种快乐的闪光时,心中的恐怖也真的就渐渐消退了。
“这是什么意思?”皮平看着他问道,心中觉得又疑惑又好笑。“为什么找不
到了?”
汤姆摇了摇头,说:“你曾经掉到深水里,现在获救了。衣服只是小小的损失,
没淹死就是万幸了。高兴点,我快乐的朋友们,现在让暖和的阳光来晒热我们的心
和四肢吧!扔掉这些冷冷的破烂衣服!就光着身子在这草地上走吧,我要去打猎呢!”
他从山上一跳跳下去,一边吹着口哨、叫嚷着。弗罗多看着他在他们的小山和
紧邻的山之间那绿色的洼地里一路向南边跑开去,一直吹着口哨,叫嚷着:嘿!听
着!问你要往何处行?
是这里还是那里,是上还是下,是远还是近?
尖耳朵、大鼻子,摇尾狗和乡下人,我的孩子穿着白裤,还有老胖子兰普金!
他就这么唱着,跑得飞快,把帽子抛起来又接着,直到被起伏的地形遮住看不
见。但好一段时间他那“嘿,听着!嗨,听着!”的声音还是随风飘送过来,这风
现在又转到向南吹了。
空气又变得很温暖了。霍比特们按汤姆的话在草地上到处跑了一会儿,然后在
太阳下面躺下来晒着日光浴,那种快乐就像人们突然从严冬被送到温暖宜人的气候
里,或者像久病卧床的人,一朝醒来发现自己意出乎意料地霍然病除,生活又重新
充满希望一样。
到汤姆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感觉有劲很多了(同时也饿了)。汤姆露面了,
先是见到帽子,从山梁后冒出来,后面跟着一行六匹小种马。除了他们自己那五匹
之外还多出一匹。这一匹显然便是胖子兰普金了。它比他们自己那几匹马大些、壮
些、肥些(也老些)。那几匹马都是梅里的,但他从来没给它们取过这样的名字,
不过汤姆给它们一一取了名字,供它们今后终身使用,它们现在听到这些名字都会
答应了。汤姆轮流叫着它们的名字,它们爬上山梁,站在一行。然后汤姆向霍比特
人鞠了一躬。
“现在,你们的马儿都在这儿了!”他说:“它们的感觉(在某些方面)比你
们这些霍比特流浪者还灵敏。它们的鼻子比你们灵敏。它们闻到了前边有危险,而
你们却偏偏往危险的地方走,如果它们自己逃生,它们是对的。你们应该原谅它们,
虽然它们忠心耿耿,但它们并没有准备要面对恐怖的古冢阴魂。看,它们都回来了,
它们驮着的东西都驮回来了!”
梅里、萨姆和皮平现在换上了包裹里的后备衣服,他们很快就觉得太热了,因
为他们被迫穿上了一些又厚又暖的衣服,那是他们带着准备即将来临的冬季穿的。
“另外那匹老马,老胖子兰普金,是从哪里来的?”弗罗多问道。
“那马是我的,”汤姆说:“我的四条腿朋友,不过我甚少骑这马,它常常自
己漫游到很远的地方,自由自在地在山坡上闲逛。你们的马在我家作客的时候认识
了兰普金,它们在夜里闻到它的气味,赶快跑去找它。我早就认为它会去找它们,
会用聪明的话语消除它们的恐惧。
可是现在,我快活的兰普金,老汤姆要骑马赶路了。嘿!他会跟你们一起走,
把你们送上大路,所以他需要一匹马。因为你们用四条腿在霍比特人身边走路时,
不能自如地跟他们交谈。“
几个霍比特人听到这话都非室高兴,一再向汤姆道谢,但汤姆笑笑说,他们是
这样爱迷路,因此他非得把他们送出自己的地面才放心。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说:“我要制作东西,又要唱歌,要谈话又要散
步。还要保护我的地方。汤姆不可能老是在那里给人开门或者给人弄开柳树的裂缝。
汤姆要照料自己的家,金每娘子在等我呢。”
从太阳来看,时间还挺早,大约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吧,霍比特们想到要吃东西
了。他们上一顿是昨天在那块矗立的大石头旁吃的。他们现在早餐吃的是汤姆昨天
给他们的供应品中剩下的部分,本来是准备给他们当晚餐的,再加上汤姆随身又给
他们带来一点补充。这一顿并不丰盛(从他们是霍比特人以及他们周围的环境来看),
不过他们的感觉却好很多了。他们吃的时候,汤姆走到土丘顶上,检查了一下那些
珠宝。他把这些珠宝的大部分堆成一堆,在草地上熠熠生光。他就把它们放在那里
“任由所有发现者(鸟、兽、小精灵或人类及各种生灵)拿走”;因为这样可以使
这土丘所受的咒语被打破和破碎,不会再有阴魂回到坟中。他自己从这堆东西中选
了一枚饰针,上面镶着几颗蓝色宝石,色调丰富,像几朵亚麻花或者像蓝蝴蝶的翅
膀。他久久地看着那饰针,好像被某种记忆唤醒了似的,摇摇头,最后说:“这是
给汤姆和他的娘子的一个漂亮小玩物!很久很久以前佩戴这胸针的女士是根美丽的。
现在我要拿给金每娘子戴,我们不会忘记她的!”
他给每个霍比特人选了一柄匕首,长长的、呈柳叶形,很锋利,做工精巧绝伦,
铸有红色和金色的蛇纹。他把它们从剑鞘中拔出来时,发出耀眼的光芒,剑鞘是用
某种奇异的金属制作的,又轻又坚固,镶嵌着许多璀璨的宝石。可能是因为剑鞘具
有某种优秀品质,也可能由于这土丘受了咒语的作用,这些剑的刃丝毫没有受岁月
的侵蚀,光洁锋利如新,在太阳照耀下寒光闪闪。
“古时候的刀子长得足够给霍比特人当剑使用,”他说:“夏尔国的乡亲们要
去跋山涉水,深入东南,甚至深入黑暗与危险,手中有把利刀是件好事嘛。”然后
他告诉他们,这些刀剑是很久很久以前韦斯尼斯的人类铸造的。他们是黑暗之君的
死对头,但他们被昂格玛国邪恶的卡恩杜姆之王所征服。
“现在很少有人记得他们了,”汤姆喃喃道:“不过还是有人去漫游,被遗忘
的国王的儿子们,寂寞地走着路,一心提防邪恶的东西,却什么都没注意丢。”
霍比特们听不懂他的话,但他说话时,他们好像看到一个景象,时间向后倒着
延伸了许多年,好像是一片广大的、阴影笼罩的平原上,一些人类的影子在大踏步
快走着,一个个高大而冷峻,手持雪亮的剑,最后走来一个人,眉毛上有一颗白斑。
然后景象渐渐淡去,他们又回到阳光灿烂的世界。又到出发的时候了。他们做着准
备,收拾好包裹,给马儿上驮。他们把新得到的武器挂在上衣内的皮腰带上,他们
觉得这些刀剑很别扭,不知道它们到底有没有用处。自从出逃后投入这次冒险以来,
他们都还没有遇到过战斗。
他们终于出发了。牵着他们的马儿走下小山,然后上马沿着山谷快步骑行。他
们回顾来路,看到山顶那座古坟,太阳晒在坟头那堆金子上反射起来,像一堆黄色
的火焰。随后他们转过丘原的一个山肩,这景象便被挡住,看不见了。
尽管弗罗多举目四顾,却再也看不到那像大门似的耸立的两块巨石的踪迹,没
多久他们就来到北边的山口,很快地穿过去了,地面在他们面前渐渐下降。这一路
行来都很愉快,汤姆在他们一旁或者前面,骑在胖子兰普金背上,快乐地走着。这
匹马看上去很肥,跑起来却可以跑得很快。汤姆差不多老是在唱歌,不然就是讲一
种霍比特们听不懂的语言,是一种古老语言,所用的言词多半是惊喜和快乐的。
他们平稳地往前走,但很快就发现大路离得比他们当初想象中还要远。昨天由
于他们中午睡了一觉,所以即使没有大雾,他们也不可能在天黑前走到大路的。他
们当初看到的那条黑线并不是一行树木,而是一行灌木,长在一条深深的水沟边缘,
沟的对岸是一道院立的墙。
汤姆说这曾经是一个王国的边界线,不过是非常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他似乎回忆起与之有关的某种悲伤的事情,不愿再说下去了。
他们爬下谷底然后爬出来,穿过墙上的一个豁口,然后汤姆转向正北,因为以
前他们一直是保持偏西的方向。地面现在开阔起来,而且相当平坦,他们都加快了
步子。但是当他们终于看见一行高大树木出现在前方,知道经历了许多意想不到的
险境之后,已经走回到大路上,这时太阳已经沉得很低了。他们纵缰飞奔,走完剩
下的距离,在拉得长长的树影子下不停下马来。他们现在是在一道斜坡的顶端,大
路就在他们下方远去,由于暮色变浓而显得阴暗模糊。在这个地点,大路的走向差
不多是从西南向东北,在他们的右方很快往下通过一个宽阔的洼地。路面辙痕累累,
而且有许多痕迹表明最近下过大雨,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积满雨水。
他们骑着马走斜坡,上下观看,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好了,我们终于
又回到大路上了!”弗罗多说:“我猜,由于我想走捷径穿过森林,我们损失的时
间大概没有超过两天吧?可是也许这一耽拦倒是很有益的呢。可能因为这样,我们
就摆脱了他们的跟踪呢。”
大伙都看着他,突然,对黑骑士恐惧的阴影再次笼罩他们。自从进人大森林之
后,他们整天想着要怎样回到大路去,而现在大路已经在他们脚下了,这才想起那
追踪着他们的危险,几乎可以肯定正是在大路上等候着他们呢。他们担忧地回顾西
边的落日,但大路空荡荡的,呈棕色。
“你们认为,”皮平犹豫地问道:“你们认为我们今晚会被追赶吗?”
“不,希望今晚不会,”汤姆。邦巴迪尔回答说:“第二天大概也不会吧。可
是不要相信我的猜测,因为我不敢肯定。在这东边地方,离开了我的地面,我的智
慧不灵了。汤姆可不是黑骑士的主宰者,他们来自远离他家乡的黑国土。”
虽然这么说,霍比特们还是希望他能跟他们一起走。他们觉得他应该知道怎样
对付黑骑士,如果世界上有人知道的话。他们现在就快要进入一片对他们来说是完
全陌生的土地,除了夏尔国流传的那些极其朦胧而遥远的故事之外,他们对这土地
是一无所知。面对苍茫的暮色,他们怀念起家乡来了。深深的寂寞和失落感笼罩着
他们。大伙默默无言地站着,不愿意作最后的分手,反应迟钝地勉强注意到汤姆祝
他们一路顺风,还叫他们高兴一点,一直骑行到天黑,不要停步。
“汤姆会给你们提供好意见,直到今天一天结束(这以后就要靠你们自己的运
气来陪伴和指引你们了),沿着这大路走四望远,就会去到一个村庄,布理山下的
布理镇,屋门都是朝西开的。在那儿你们会找到一家老客栈,名叫”跃马酒店“。
可敬的客栈主人名叫巴利曼。巴特伯。你们可以在那儿过夜,这以后,早晨你们赶
路可以快些。胆要大心要细!要保持心情愉快,骑着马去迎接你们的运气吧!”
他们恳求他跟他们一起,至少走到小酒店一起再喝上一杯,但他笑着拒绝道:
汤姆的国土这里已是尽头他可不愿在别人地界停留汤姆有自己的家需要照料金莓娘
子她正在把我等候于是他一转身,举一举他的帽子,跃上胖子兰普金的马背,翻过
斜坡,唱着歌走进那暮色中不见了。
几个霍比特人也爬上斜坡自送着他,直到在视野中消失为止。
“我很难过要跟邦巴迪尔师傅分手,”萨姆说:“他做事谨慎,不会出错。我
想我们再往前走很远都不会遇到比他更好、也更怪的人了。
不过我不否认我很高兴能看到他所说的那间“跃马酒店”。我希望酒店会像我
们远离的家乡那间“青龙客栈”的样子!布理镇住的是什么人种呢?“
“布理镇住的有霍比特人,”梅里说:“也有大种人。我敢说那儿会是挺舒适
亲切的。‘跃马”是一间公认的好客栈,我们那儿的人偶尔会骑马出行到那里。“
“就算它一切都合乎我们理想,”弗罗多说:“它到底不是在夏尔国。
你们不要太松弛了!请记住,你们都记住,不要提巴金斯这个名字。我是昂德
希尔先生,如果必须讲名字的话。“
他们于是上马出发,默默地走进傍晚的暮色中。黑暗很快地降临,他们沉重地
慢慢走下山又上山,最后终于看到前方远远的有灯光闪烁。
布理山在他们眼前升起,挡住了去路,一个黑暗的巨物衬托在朦胧的星光中,
在它的西翼下像鸟巢般坐落着一个大村庄。他们现在急急朝这村镇赶去,只想找到
一个炉火,还有一道把他们与黑夜隔离开来的门。 第九章 跃马酒店
布理河谷是布理国境内的主要河谷,是个小小的居民区,处在周围无人居住的
荒野里就像一个孤岛。除了布理村之外,小山的另一面还有斯塔德水村,东边稍远
处一个深谷里有康比村,切特伍德森林边上还有一个阿切特村。在布理山和各村庄
周围,是一片只有几里宽的土地,包括农田和经过开发的林地。
布理国的普通人类长着棕色头发,身材粗短,性格开朗而富于独立精神。他们
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们自己。但是跟别的大种人比起来,他们对霍比特人、侏
儒、小精灵和世界上的别种居民都更加友好和亲切。据他们自己的故事说,他们是
这里最早的居民,而且是最早漫游到达中部世界西方的人类的后裔。在往昔时代的
大动乱中幸存下来的人很少,但是当请王渡海回归时,他们发现布理人依然存在,
而现在,当古老国王们的记忆早已被荒草湮没的时候,布里人也仍然存在。
在那个时代,没有别的普通人类在这么远的西方建造居住点,这里离夏尔国还
不到一百里格的路程。但是从布理国再过去的荒野地里,倒是有各种神秘的漫游者。
布理国的居民管他们叫“巡林人”,但是并不知道他们最初的来历。他们的个子比
布理人高些,肤色黑些,据说在视力和听力方面有奇异的能力,而且懂得鸟兽的语
言。他们常常信步而行,漫游到南边和东边,甚至远及云雾山脉。但是这种人现在
已经很少见到了。每当他们出现的时候,总会带来远方的消息,讲一些人们很喜欢
听的奇异的、早已被遗忘的故事。但是布理人并没有跟他们交上什么朋友。
布理国境内也居住着许多霍比特人家,他们也宣称他们这里是世界上最古老的
霍比特人定居地,这个定居地在霍比特人渡过白兰地河把夏尔国变成殖民地之前就
已存在了。霍比特大部分居住在斯塔德尔村,但也有一些就住在布理镇,特别是在
较高的山坡上,在普通人类的房屋上面。“大种人”和“小种人”(他们这样相互
称呼)相处得友好和睦,各自按自己的方式做自己的事情,但双方都正确地对待自
己,把自己看成是布理国居民不可缺少的一个部分。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找
这样奇异的(但却是极好的)安排了。
布理人,无论是大种还是小种,他们自己是很少出外旅行的,这四个村庄的事
务是他们主要关心的东西。布理国的霍比特人偶尔会去到像巴克兰或夏尔国的东部
这么远的地方,但尽管他们小小的国土只不过是在白兰地河大桥东边不到一天的骑
程,夏尔国的霍比特人现在也很少到那里去。偶然会有那么个巴克兰人或者图克家
族的人来到小客栈裹住上一、两夜,但即使这种情况也已变得越来越少有了。夏尔
国霍比特人在提到布理国霍比特,或者任何居住在国界之外的人时,把他们都称为
“境外人”,对他们一点都不感兴趣,认为他们愚钝笨拙。
在那个时代,散居在世界西方各地的境外霍比特人肯定要比夏尔国的人们想象
的多得多。无疑地,有些比流浪汉好不了多少,随便在斜坡上挖个洞穴,适合住就
住上一阵子。但在布理国,不管怎么说,霍比特人世代居住,而且繁荣兴旺,而且
也并不比他们大多数在夏尔国内的远亲们更土气。人们还没有忘记,曾经有过一个
时期,夏尔国和布理国之间有过密切的来往,众所周知布兰迪巴克家族就有着布理
国的血统。
市理村里有大约一百家大种人的石头房子,大部分在大路上侧,鸟巢似的坐落
在山坡上,窗子都朝着西边开。在山的那一边,一道深深的潦沟绕了大半个圈圈,
从山脚绕出去又转回来,沟的这边岸旁是一道浓密的树篱。大路从一条堤道上越过
壕沟,但穿过树篱之处有一座巨大的大门阻隔,在南边角上大路通出村外的地方也
有一座大门。
两座大门天色一黑立即关闭,紧靠门内的地方有间小屋,是专为看门人而设的。
在路边正值大路向右拐绕过山脚之处,有一个很大的客栈。这是很久以前当大
路上的交通远比现在繁忙的时代建造的。布理国的位置正当古代交通的要冲,古代
另一条大路就在壕沟的外侧、村镇的西头与东方大路相交。在过去的年代,人类和
其他各种族的旅客在这条路上络绎不绝。“像布理国的奇闻”这句话至今仍是夏尔
国东部的一句俗语,就是从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当时在这个客栈里能听到东、南、
北各方面传来的新闻,当时夏尔国的霍比特人也频频来访,以便听取新闻。但是北
方的土地荒废已久,因而北方大路现在已很少使用,它现在长满了草,市理人因而
称之为“青草路”。
然而布理镇上的那间客栈依然存在,客栈主人是位重要人物。他的家是个聚会
地,四个村子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健谈的、好奇心强的居民常在那里见面,巡林人
和别的漫游者也常在那里落脚,还有仍然来往于大山脉的旅客(大部分是侏儒)也
在这里投宿。
天很黑,繁星泛着白光,弗罗多和伙伴们终于来到了大路和“青草路”的交叉
处,离布理村不远了。他们走到西大门前面,大门关着,但在大门内的守护人小屋
前有一个人坐在那儿。他跳起来去拿了一盏风灯,从大门上面惊讶地望着他们。
“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他很不客气地问。
“我们要到这里的客栈投宿,”弗罗多答道:“我们是往东边去的旅客,天黑
不能再走了。”
“霍比特人!四个霍比特人,而且是从夏尔国出来的,从他们的口音听起来。”
那守门人像自言自语似地轻轻说。他阴沉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打开大
门,让他们通过。
“我们很少看到夏尔国的人晚上在大路上骑马赶路的曰,”当他们在小屋门前
短暂停留时,他接着说:“请你们原谅我的诧异,我可以问一下有什么事情使你们
要到布理国以东去呢?”
“我们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事要做,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这看来不是讨论这
个问题的适合地点。”弗罗多说。他不喜欢那人的眼光和讲话的语调。
“你们自己的事是你们自己的事,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人说:“不过,天黑
以后要盘问来人那可是我的事呀。”
“我们是巴克兰来的霍比特人,我们爱好旅行,喜欢住在这里的客栈。”梅里
插嘴道:“我是布兰迪巴克先生。告诉你这些够了吗?布理人以前对旅客讲话挺客
气的,或者说,我听说是如此。”
“好的,好的!”那人说:“我不想冒犯你们。可是你们会发现,除了守大门
的老哈里之外,还有很多人会向你们提出问题的。这周围现在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如果你们等一会儿去到跃马酒店,就会发现你们不是惟一的客人。”
他向他们道了晚安,大家没再说什么,但在风灯白光里,弗罗多可以看到那人
仍在好奇地看着他们。当他们骑着马往前走时,他很高兴听到大门在他们身后医嘟
一声关上了。他觉得奇怪,那人为什么对他们这样怀疑,是不是有人打听过一小队
霍比特人的消息?会不会是甘达尔夫呢?当他们滞留在大森森和古坟丘原的时候,
他可能已经来了。但那守门人的眼光和话语中总是有某种东西使他感到不自在。
那人在后面盯着霍比特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他的小屋里去了。
就在他的背刚转过去时,一个黑色人影很快地爬过大门,消隐在村中街道的阴
影中。
霍比特们骑着马走上一道斜坡,走过几间疏疏落落的房屋,在客栈前停下来。
那些房屋在他们看来又大又古怪。萨姆抬起头注视着这有三层楼和许多窗户的客栈,
觉得情绪低落。他曾经想象在旅途中有时会遇到此大树还高的巨人,还有更可怕的
生灵,但此刻他觉得在这累人的一天的黑夜里,第一次见到普通人类以及他们高大
的房子却令他感到厌烦,事实上是感到受不了。他似乎看见客栈院子的阴影里站着
一匹匹上了鞍的黑马,黑骑士们从楼上窗口窥视着下面。
“我们不打算在这里过夜吧,是吗?”他喊道:“如果这地方有霍比特乡亲的
话,我们为什么不找一个愿意接待我们的人家去投宿呢?那会更舒适自在些呢!”
“这客栈有什么不好呢?”弗罗多说:“汤姆。邦巴迪尔推荐的。我想这里面
一定是够舒适的。”
即使从外面来说,在一双熟悉的眼睛看起来,这也是一座令人愉快的房屋。它
的正面对着大路,两个侧翼伸入到后边低矮山坡中辟出的一块平地上,所以二楼的
窗户就正好与地面齐平。一座宽大的拱门通向两侧翼楼之间的庭院,拱门下靠左边
有一个很大的门厅,有宽阔的台阶可登。厅门开着,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拱门上面
有一盏灯,灯下面是挂着一个大招牌,画着一匹肥胖的白马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
门额上用白色写着两行字:“跃马酒店,店主巴利曼。巴特伯”。底层的许多窗户
从厚厚的窗帘里透出灯光。
当他们正在门房外踌躇的时候,有人在里面唱起一首快乐的歌,许多欢乐的声
音大声应和着。他们倾听着这鼓舞人心的声音,然后下了马。里面一曲终了,响起
笑声和掌声。
他们牵着马儿走到拱门下,让马在院子里站定,他们走上台阶。
弗罗多走在前面,几乎跟一个矮矮胖胖的、光头红脸的人撞个满怀。
那人穿着一件白围裙,正匆忙地从一个门口走出来,要走进另一个门口去,手
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盛满大杯子。
“我们可以——”弗罗多开口说。
“请等半分钟,如果你愿意的话!”那人回头喊着,一边消失在一片嘈杂的人
声和腾腾烟雾中。不一会儿他就出来了,在围裙上擦着双手。
“晚安,小少爷们!”他鞠着躬说:“各位有什么需要吗?”
“要四个人的床位,五匹小种马的马房,如果能办到的话。你是巴待伯先生吗?”
“正是!我的名字叫巴利曼。巴利曼。巴特伯为你们效劳!各位是从夏尔国来
的吧?”他说着,随后突然又用手拍拍额头,好像努力想记住什么东西似的。“霍
比特!”他叫道:“那令我想起什么来啦?我可以问问您的名字吗,先生?”
“图克先生和布兰迪巴克先生,”弗罗多说:“这位是萨姆。甘吉。我叫昂德
希尔。”
“喔,是的!”巴特伯先生一边掐着手指头一边说。“又忘记了!不过我有时
间想一下的时候,还是会记得的。太突然了,我有点措手不及,不过我看看能为你
们做点什么。我们现在很少遇到有成群结队从夏尔国来的人了,不能接待你们我会
感到非常遗憾的。但今晚店里这么挤,已经有根久没有这么拥挤了。接我们布理国
的话说,要么不下雨,一下就倾盆。”
“嗨!诺布!”他叫道:“你在哪里?你这脚上长毛的慢家伙。诺布!”
“来啦,老爷!来啦!”一个样子很快乐的霍比特人从一个门口出来,一见到
这几位旅客便停下步来,非常感兴趣地盯着他们看。
“鲍勃在哪里?”店主人问:“你不知道?快找找他!多留神点!我可没六条
腿,也没有六只眼睛!告诉鲍勃有五匹小种马要人厮。他会有办法找到空位的。”
诺布笑了笑,丢了个眼色,跑开了。
“好了。现在,我想说什么来着?”巴特伯先生拍着前额说:“记得一件又忘
了一件,这么说吧,我今晚太忙了,我的脑袋晕乎乎的在打转呢。昨晚有一伙人从
南边沿着青草路走过来,这开头就开得挺奇怪。
然后今天傍晚又来了一伙朝西边走的伟儒。现在又来了你们几位。如果你们不
是霍比特人的话,我们可能接待不了呢。不过我们在北翼楼那里有一、两间房间是
当初修建这间客栈时专为霍比特人而造的。这房间完全按霍比特人的习惯和爱好,
设在楼的底层,窗户也是圆形的,希望你们住得舒服。我看你们一定想吃晚饭了吧,
我会尽快准备。请这边来!“
他领着他们在走廊上走了不远,打开一道门。“这是一间漂亮的小会客室!”
他说:“希望能合用。请原谅,我太忙了,没时间陪你们聊天。我整天得跑出跑进,
这对双腿来说可是苦差事,但我却没有变瘦。
我待会再来看你们,你们有什么需要可以摇摇手铃,诺布就会来的。
如果他还不来,那就摇铃再加喊叫就行了!“
他终于走开了,他们都觉得还有点透不过气儿。这人看来不管怎么忙,都能够
滔滔不绝地讲话。他们发现这是一间小小的、温暖的房间。壁炉里有明亮的火焰在
燃烧,炉前是一些低矮舒适的椅子。房里有一张圆桌子,已经铺好了白台市,桌上
有一只很大的手摇铃。而诺布,那个霍比特人,不等他们想到要摇铃,早就匆忙赶
来了。他拿来了蜡烛和一个托盘,托盘里满满盛着一碟碟的饭菜。
“你们要点什么喝的吗?几位少爷?”他问:“要不要我带你们到卧室去?你
们的晚饭准备好了。”
巴特伯先生和诺布再次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梳洗完毕,他们那深深的大酒杯
里,优质的啤酒正喝到一半。饭桌一眨眼间就摆好了。
有热汤、冷肉、黑莓馅饼、新出炉的面包、厚厚的一块块牛油、半熟的乳酪,
都是一些精美的家常食物,跟夏尔国的食品一样精美,一切都舒适到足以解除萨姆
心中的疑虑(由于啤酒的质量极好,他的疑虑已大大减轻地店主人在周围转了一阵
子,然后向他们告退。“不知道各位是否愿意参加我们的社交学会,在你们吃完晚
饭以后,”他站在门边说:“可能你们宁可早点睡觉。但是如果你们有意参加,我
们的聚会很高兴地欢迎你们。我们的晚会难得有”境外人“(或者应该叫做来自夏
尔国的旅客,请原谅)来参加。我们想听点新闻,或者听点儿你们记得的故事或歌
曲什么的。不过随你们喜欢吧!你们还需要什么的话,尽管摇铃就是了!”
到晚饭结束时,他们的精神和勇气已经大大的恢复(没有不必要的谈话,整整
吃了大约三刻钟时间),以致于弗罗多、皮乎和萨姆都决定要去参加集会。梅里则
说集会的空气可能太闷。“我要在这儿小坐一会,然后可能会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
气。你们的举止可得小心,别忘了你们被怀疑是秘密出走的人,而且仍然走在公路
上,离夏尔国还没多远呢!”
“好的!”皮平说:“你自己也小心些!别迷路,别忘记,留在屋子里比较安
全些!”
社交学会在客栈的公用大房间举行。弗罗多的眼睛适应了光亮之后,发觉参加
聚会的人多而杂。室内的光主要来自于一炉熊熊燃烧的柴火。炉火的光线之外还挂
着二盏灯,灯光黯弱,一半被烟雾遮罩。巴利曼。巴特伯站在炉火旁,跟几个侏儒
和一、两个样子陌生的普通人在谈话。一些长凳上坐着各种各样的人。布理国的普
通人、一些本地的霍比特人(坐在一起聊着天)、还有一些侏儒,还有一些在远处
阴影中或角落里,难以辨认是什么人。
夏尔国的霍比特们一进去,房间里的布理国人就发出一片欢迎的声音。陌生人
们,特别是那些从青草路走过来的人们,一个个好奇地盯着他们瞧。店主人把新来
的人介绍给市理人。他讲得很快,所以他们虽然听到他介绍了不少名字,但不大弄
得清哪个名字属于哪个人。
市理国普通人类的姓氏看来都跟植物学有密切的联系(在夏尔国人看来有点怪),
比如拉什莱特意思是灯心草;高特利夫——由羊叶;希瑟托斯——五南脚趾头;阿
普尔多——苹果之门;西索伍尔——蓟绒;和费尼——废(客栈主人的名字,巴特
伯,也跟植物有关,那就不必说了)。这里的霍比特人有些也有类似的姓氏。比如
姓马格沃特(意思是艾)的,就不在少数。不过他们大多数还是姓普通的姓氏。斯
塔德尔有好几家姓昂德希尔的,他们觉得很难想象同姓的人会没有亲缘关系,因此
他们心目中都把弗罗多当作他们一位久经失散的堂兄弟。
事实上市理国的霍比特人是很友好而又很好奇的,弗罗多很快就发现他必须解
释一下他在做什么。他解释说,他对历史和地理非常感兴趣(大家听了都直摇头,
因为历史、地理这两个词在布理方言中很少使用)。他说他想写一本书(大家听了
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说他和朋友们想搜集生活在夏尔国境外,特别是在东方
各地的霍比特人的相关资料。
听到这话,众人响起了回应的声音。如果弗罗多真的是想写一本书,而他又有
许多只耳朵的话,他在几分钟之内就能获得写几章书的内容。如果那还不够的话,
大家还给他一整份名单,从“这儿的老巴利曼”开始,直到能使他得到更多资料的
其他人。可是过了一会儿,看到弗罗多并没有表现出马上要写书的样子,霍比特们
又回到原来的话题,询问夏尔国的时事。弗罗多看来不大善于交际,很快就变成一
个人坐在角落里,听着、看着四周人们的交谈和活动。
普通人和侏儒们多数在谈论一些遥远的事件,讲述一些那种人人耳熟能详的新
闻。南方那边出了事儿,看起来,那些从青草路走过来的普通人是在迁徙,在寻找
他们能够得到和平的国度。布理国居民富于同情心,但显然并不准备把大量的陌生
人接纳进他们这片小小的土地。旅客中一个斜眼的、脾气不好的家伙在那儿预言说,
不久的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到北边来。“如果别人不给他们找到空间,他们自己会
找空间的。他们有生活的权利,跟别的人们一样。”他大声地说。本地的居民看上
去对这预言不大高兴。
霍比特人对这些不大注意,这事儿看来暂时跟霍比特人没什么关系。大种人不
大可能会到霍比特人洞穴求食宿。他们对萨姆和皮平更感兴趣。这两人现在已感到
相当熟稔自在,正在愉快地谈着夏尔国的一些事件。皮平讲到米歇尔德义市政厅的
洞顶崩塌事件,引起一阵阵笑声。市长韦尔。惠特富特,西部最胖的霍比特大胖子,
被埋在白灰中,他爬出来时活像一团粘满面粉的汤团。但是,人们所提的问题有几
个使弗罗多觉得有点不自在,有一位布理人显然去过夏尔国多次,他想知道昂德希
尔家族居住在哪里,有些什么亲戚。
忽然,弗罗多注意到一个相貌奇特、饱经风霜的普通人,坐在墙边的阴影里,
也在留心倾听霍比特人的谈话。他面前摆着一个高高的人啤酒杯,正在吸着一个雕
刻得很别致的长烟斗。他双腿前伸,显出脚上穿着高统的软皮靴子,靴子很合脚,
但看上去已穿得很旧,还结着一块块泥巴。一件布满灰尘的斗篷,是暗绿色的厚重
布料做的,紧紧里在身上,虽然屋内很暖,他还是戴着头巾,把面孔这在阴影里,
但当他观察看霍比特人的时候,双眼却露出炯炯目光。
“那是谁?”弗罗多找了个机会小声问巴特伯先生。“我想你没有介绍过他吧。”
“他?”店主人没扭转头地瞟了一眼,悄声回答:“我也不大清楚。
他是一个流动居民,我们把他们叫做‘巡林人’。他很少讲话,不过如果他想
讲的时候,他能讲出根少有的好故事。他常常会消失一个月,或者一年,然后又噗
地一下钻出来。今年春天他出入频繁,但最近这一阵子我都没见过他。我从来没听
说过他真正的名字,不过这一带的人都称他为‘健步侠“。他总是迈开长长的腿到
处大步地走来走去,虽然他从不告诉任何人他在忙些什么事情。但是我们在布理国
常说’听不到东边和西边的情况‘,指的就是巡林人和夏尔国人,请您原谅。真有
意思,您怎么会问到他的情况呢?”但这时有人叫走了巴特伯先生去添加些啤酒,
所以他最后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释。
弗罗多发现健步侠正望着自己,好像他听到或者猜到他们刚才全部的谈话内容
似的。就在这时,他点头招手邀请弗罗多坐到他身旁。
弗罗多走过去的时候,他把头巾往后推开,露出一头蓬松而斑白的黑发,苍白
而坚毅的脸上,一双目光锐利的灰眼睛。
“我叫健步侠,”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很高兴认识你,呃,昂德希尔少爷,
如果巴特伯先生没说错你的名字的话。”
“他没说错。”弗罗多说。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视下,他觉得很不自在。
“噢,昂德希尔少爷,”健步使说:“如果换了我是你,我就会阻止你的朋友
们说太多的话。酒、炉火、萍水相逢的聚会,都足以令人愉快,喂,这里可不是夏
尔国。周围都有可疑的人,虽然我好像不该说这些话,不过你可以考虑下,”他看
到弗罗多盯着他瞧,有点别扭地微笑着补充说:“而且近来有些更奇怪的旅客经过
布理国。”他接着说,一边观察着弗罗多的表情。
弗罗多收回了盯视他的目光,但不置一词,健步侠也没有再表示什么。他的注
意力好像一下子全被皮平吸引过去了。弗罗多警觉地发现,这位举止荒谬的小图克,
由于讲了米歇尔德文的胖市长的故事受到欢迎,兴致大发,竟然在那里用滑稽的口
吻讲起比尔博的告别聚会来了。他已经在那里模仿比尔博那篇演讲,很快就要讲到
那令人震惊的突然消失了。
弗罗多很恼火。无疑的,这故事对大多数本地的霍比特人讲是没什么害处的,
只不过是关于大河彼岸好笑的人物的一个好笑的故事而已,但有些人(比如老巴特
伯吧)对此也知道一二,也许早就听说过关于比雨博神秘消失的传言。这样就会引
起他们想到巴金斯这个姓氏,特别是如果市理人曾经对这姓氏作过考证的话。
弗罗多坐立不安,又不知如何是好。皮平显然很满意自己吸引着人们的注意,
把他们所处的危险都抛到脑后了。弗罗多忽然害怕皮平在这样的兴头上,会不会连
魔戒的事都讲出来,如果那样的话可就真要大祸临头了。
“你得快点采取行动!”健步侠在他的耳边小声说。
弗罗多跳起来站到一张桌子上,演讲起来。皮平听众的注意力被打断了,一些
霍比特人看着弗罗多又是笑又是鼓掌,以为昂德希尔先生一定是喝了足够份量的好
啤酒了。
弗罗多突然觉得自己很愚蠢,而且(像他平时发表演讲时的习惯那样)用手摸
着裤袋里的东西。他摸到那戒指系在链条上,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欲望想戴上它,
从这愚蠢的位置上隐形遁迹。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似乎有某种外来的暗示,由这
房间里的某个人或某种东西发出来,怂恿他这样做。他坚定地抵抗看这种引诱,紧
紧把戒指握在手中,好像想抓住它,不让它逃走或者搞什么恶作剧。无论如何它一
点也不能给他什么灵感, 他说了“几句合适的话” ,像夏尔国人们常讲的那样:
“我们非常感谢你们的热情招待,我冒昧地希望我短暂的访问将有助于使夏雨和市
理两国之间古老的友谊纽带得到新的发展。”然后,他踌躇了一下,咳嗽着。
屋子里的每个人现在都看着他。“唱首歌!”一个霍比特人喊道:‘唱首歌!
唱首歌!“别的人也都喊起来。”来吧少爷,给我们唱一首没有听过的歌!“
弗罗多张着嘴站了一会儿。随后他便豁出去似的唱起一首比尔博以前很喜欢的
一首可笑的歌(而且比尔博确实为这支歌感到自豪,因为那歌词是他自己创作的)。
这首歌是关于一个客找的,弗罗多之所以会在这时候唱这首歌,也许就是因为这一
点。歌词的全文如下。照例,人们现在已经只记得其中不多的几个词了。
从前有家古老的小小酒店坐落在一座白色的小山边店里酿造上好的棕色啤酒有
一晚引来月亮上的神仙要把这美酒痛饮一醉方还客栈的马夫有只喝醉的猫它会演奏
五根弦的小提琴它把琴弓上上下下地拉动琴声一会儿高亢一会低沉一会又徘徊在悠
扬的中音店主人养着一只心爱小狗最喜欢听别人把笑话来谈每当客人们发出一片欢
声它就竖起耳朵听俏皮语言一直笑呀笑直到咳嗽气喘他们还养了头长角的奶牛它就
像所有王后那样高傲但音乐像醇酒能教它回头它会在音乐中把尾巴摇动在青翠的草
地上跳起舞蹈唤你看这一排排银色碟子还有那数不尽的银色羹匙星期天还要用特别
的一副他们小心细致地把它擦拭星期六下午就要准备及时月里的仙人喝得大醉酩酊
马夫的猫儿开始呜呜哀鸣银碟和银匙在餐桌上舞蹈母牛在花园里疯狂地跳蹦小狗儿
追着牛尾东跑西奔月里的仙人再喝了一大盅从椅子上滚下倒在尘埃中他在椅下做梦
游梦见啤酒直到黎明天空中星光渐淡一颗颗从天幕上消失无踪于是马夫对他的醉猫
发话:“你可知那月宫中白色神马正咬着银辔头在发出嘶鸣它们的主人喝得神志不
清但眼看朝阳很快就要上升!”
猫地在琴上拉起的嘟的嘟听见这琴声死人都会起舞它反复拉出高音越来越快店
主人也用力摇着月中人嘴里大叫着:“黎明已经临近!”
他们把月中人缓缓推上山岗大家一起用力把他塞进月亮他的白马都跟在他后面
奔跑母牛像鹿一样轻快地奔上前碟子和汤匙也双双跑着赶到现在提琴的嘟声响得更
急小狗儿在琴声中开始吼叫母牛和马儿们在一起倒立客人们一个个从床上跳起在地
板上跳起快乐的舞蹈提琴的丝弦突然劈啪断绝母牛跳起来高高越过明月小狗哈哈笑
看着如此趣事星期六的银汤匙奔跑而出在一起的是星期日的银碟圆滚滚的月亮滚进
山后边红红的太阳在她头顶升起太阳几乎不相信她的火眼她惊奇地看到在这大白天
大家纷纷跑回床上去睡眠小精灵(还有霍比特人)总是把太阳称为“她”。
一阵响亮而持久的掌声。弗罗多的嗓子很好,这歌撩起了人们的想象力。“老
巴利在哪里?”他们喊道。“他应该听听这歌儿,鲍勃应该教教他的猫拉提琴,那
我们就可以来跳舞。”他们要了更多的啤酒,开始嚷起来:“再给我们唱一遍,少
爷!唱吧!再来一次!”
他们让弗罗多再喝了一杯酒,然后再唱一次这首歌,许多人也加入进来唱着,
因为这曲调是大家都熟悉的,他们学歌词学得很快。现在轮到弗罗多觉得有点飘飘
然了,他在桌子上跳来跳去,当他再一次唱到“母牛跳起来高高越过明月”这句时,
他一跳跳到空中,他用力过猛,倒了下来,砰的一声落到一个放满大酒杯的托盘上,
滑了一跤,唏哩哗啦从桌上滚下来,重重地摔到地上!观众们都大张着嘴笑着,这
时笑声忽然停止,只是静静地张着口,因为歌手突然不见了。他就那样消失了,就
像噗的一声从地板钻进去却没有留下一个洞!
本地的霍比特人迷惑地定睛看着,然后纷纷跳起来嚷着叫巴利曼来。整个学会
没人再理会皮平和萨姆,他们被遗落在一角,被人远远的用阴暗的、怀疑的眼光看
着。很明显的,许多人现在把他们看作一个有不可知的法力和居心叵测的魔术师的
同伙。但是有一个肤色黝黑的市理人,站在那里用知情的、半嘲讽的表情看着他们,
使他们感到很不自在。就在这时,他举步走出了屋子,那斜眼的南方人跟着他。这
一晚上他们两人曾多次在一起小声说话,守门人哈里跟在他们后面也走了出去。
弗罗多觉得自己很愚蠢,他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只有从桌子底下爬开
去,爬到健步侠身边。健步侠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的思想痕迹一点都不外露。
弗罗多靠墙坐下,把戒指脱掉,他也不知道这戒指刚才是怎样套到手指头上去的。
他只能猜测是他唱歌时手在裤袋里抚弄着戒指,在跌倒的时候,为了伸出手去支撑,
不知怎么样戒指就滑到手指上去了。有一阵子他怀疑是否这戒指本身在作弄他,也
许它是想自我显示一下,来响应屋子里某种可以感觉到的意愿和命令吧,他不喜欢
刚才出去的那个人的表情。
“唷?”当他现形时,健步侠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这样做比你朋友讲
的话更糟糕。你这下可是把脚插进去了,或者我该说,是把手指插进去了。”
“我不知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弗罗多说。他又恼火,又吃惊。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健步侠说:“但我们最好等这一阵喧闹平息下来,然
后如果你喜欢,巴金斯先生,我想跟你私下谈两句话。”
“谈什么?”弗罗多说,装作没注意到对方突然说出他的真实姓名。
“一件相当重要的事。对你我都很重要的,”健步侠看着弗罗多的眼睛回答道:
“你也许会听到一些对你有利的东西。”
“很好,”弗罗多说,竭力装出不在意的神情。“那我等一下再跟你谈吧。”
与此同时,众人正在进行一场争论。巴特伯先生匆匆跑来,他现在正在同时倾
听对这事的好几种相互矛盾的叙述。
“我看见他了,巴特伯先生。”一个霍比特人说:“或者说我看不见他,如果
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他就那样的消失到透明的空气中去了,说着说着话就消失了。”
“不会吧,马格沃特先生!”店主人满脸诧异的说。
“我的确看到的!”沃特先生回答说:“而且,我说话是认真的。”
“一定是在某个地方有某种误会,”巴特伯一边说一边摇着头。“要说昂德希
尔先生消失在透明的空气中也好,不透明的空气中也好,都太过分了,他看来多半
还在这屋子里。”
“唁,那他还能在哪儿呢?”几个人的声音喊起来。
“我怎么知道?他到哪儿我们都欢迎,只要他明天早上付帐就行了。况且,还
有图克先生嘛,他又没有消失。”
“喔,我见我所见,也见我所不见。”马格沃特固执地说。
“我说那是有点误会。”巴特伯重申,一边捡起那托盘,收拾起那些打烂的杯
碟。
“当然是有些误会!”弗罗多说:“我并没有消失,我在这儿呢!我刚才只不
过在那边的角落里跟健步使谈了几句话。”
他走上前到炉火光中,但集会上的人大多数都回过头去看别处,比刚才更加扰
攘混乱。他解释说,他跌倒以后很快地从桌子底下爬走,但众人对这个解释一点也
不满意。大部分的霍比特人和布理的普通人一气之下当即离场,不再幻想这一晚还
会有什么赏心悦事了。他们一个、两个地离开,给弗罗多投来阴沉的目光,互相之
间小声咕味着,一起走出去。株儒们,还有仍留着的两、三个陌生的普通人现在也
站起来向店主道晚安,但却不向弗罗多及他的伙伴道晚安。没多久人们就全走光了,
只剩下健步侠一个人坐在那里,一点都不显眼,坐在墙边上。
巴特伯先生看来倒并不怎么觉得为难,他预计很可能他的客栈这一阵子还有许
多个晚上将要客满,直到刚才那神秘事件被人们细细谈论为止。“那么,您刚才又
是怎么搞的呢,昂德希尔先生?”他问道:“您可吓坏了我的顾客,您那杂技表演
把我的杯盘全打烂了!”
“我对引起的所有麻烦感到非常抱歉,”弗罗多说:“那完全不是有意的,我
向你保证那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故。”
“好吧,昂德希尔先生!不过如果您还打算做跌倒动作,或者打算变戏法,或
者不管做什么,你最好先告诉大伙一声也告诉我一声,我们这里的人对任何超出常
轨的,也就是奇异的东西,都有点猜疑,如果你理解我的意思的话,我们很难迅速
地接受这一切。”
“我再也不会做任何类似的事情了,巴特伯先生,我向你保证。现在我想我该
上床睡觉了,我们明天一早还要出发呢。你能否确保我们的马匹在八点钟前能够出
发?”
“很好!不过你们出发之前,我还要跟您私下谈一谈。我刚刚想起一件事应该
告诉您的,还希望您不要见怪。我处理完一、两件事后就会到您的房间来,如果您
愿意的话。”
“当然愿意!”弗罗多说,但他的心里很懊悔。他不知道上床睡觉之前还要跟
多少人进行私下交谈,不知道他们会透露些什么消息。这些人会不会全都是串谋起
来对付他的呢?他甚至开始怀疑起老巴特伯那胖胖的脸后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
谋。 第十章 健步侠
弗罗多、皮平和萨姆回到会客室里。屋里没灯,梅里不在,炉火已经烧得低下
去了。他们把余烬吹得起了火焰,然后再投入两、三捆木柴,这时才发现健步侠跟
他们一起回来了。他平静地坐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
“哈罗!”皮平说:“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我叫健步侠,”他回答道:“虽然他可能忘记了,你的朋友答应过跟我作一
次私下的谈话。”
“我相信你说过我可能听到某些对我有利的东西,”弗罗多说:“你有什么要
说的呢?”
“有几件事要说,”健步侠答道:“但,当然我得要个价钱。”
“你是什么意思?”弗罗多尖锐地问道。
“不必吃惊,我的意思只不过是我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情,给你们一些好的建
议但我要一点回报。”
“什么样的回报呢?赞扬吗?”弗罗多说。他现在疑心他是跟一个流氓恶棍混
到一起去了,他不安地想到他身边只带了少量的钱,这些钱全加在一起都不能满足
一个无赖的要求,而且还一点宽余都没有。
“不超过你能负担的范围,”健步侠缓缓微笑着回答,好像他猜到了弗罗多的
心思似的。“我要的回报只不过是:你们必须让我跟你们一起走,直到我自己愿意
离开为止。”
“哦,真的吗?”弗罗多回答道。但他感到很惊讶,又有点不大相信。“即使
我想要多一个伙伴,我也必须对你和你所干的事情有更多的了解,才能同意这样的
条件呀。”
“好极了!”健步快喊道,交叉着双腿,向后仰着,坐得舒舒服服的。“你看
来渐渐恢复知觉了。很好!我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东西,回报的事就由你决定吧。
你也许会很高兴给我这样的回报,当你听了我的话以后。”
“那就说下去吧!”弗罗多说:“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东西大多了,太多阴暗的东西了,”健步侠说:“至于讲到跟你们
有关的事——”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很快地开开门朝外面看,然后又很快地关上门
重新就座。“我的耳朵很灵的,”他接着说,压低了声音。“虽然我不会隐形,但
我可是追捕过许多狂野的和谨慎的生物,通常它们都看不见我,如果我不想让它们
看见的话。今天傍晚时候,我待在布理村西边大路的树篱后面,这时有四个霍比特
人从低地上走出来。我不必重复他们对治邦巴迪尔所说的话以及他们之间的谈话了,
但有一件事情吸引着我。”请记住,“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说:“不要再提巴金斯这
个名字了。我是昂德希尔先生,如果必须提到名字的话。“这话引起我很大的兴趣,
于是我就跟踪着他们来到这里。我紧紧跟在他们后面溜进了大门。巴金斯先生可能
有正当的理由要隐姓埋名,但如果是这样,我就要奉劝他和他的伙伴们更小心些。”
“我觉得我的名字在布理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弗罗多生气地说:“我
还知道为什么它会引起你的兴趣。健步侠先生可能有正当的理由要探别人的秘密和
偷听别人的谈话,但如果是这样,我就要奉劝他作出解释。”
“回答得好!”健步侠大笑道:“解释非常简单:我正在寻找一个名叫弗罗多。
巴金斯的霍比特人,我想快点找到他。我听说他要从夏尔国带走——呃,一个秘密,
而这个秘密跟我和我的朋友是有关系的。”
“喂,你们可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他喊道,因为他看到弗罗多从座位上站了
起来,萨姆也满脸怒容地跳起来。“我会比大伙们更小心保守这个秘密,那可真是
要小心哪!”他把身子向他们倾过来,眼睛看着他们。“看清楚每个阴影!”他压
低声音说:“黑骑士已经过了布理国。
据说星期一有一个沿着青草路南下走到这里,另一个迟一些出现,是从南边沿
青草路北上而来的。“
大家一阵沉默,最后弗罗多对皮平和萨姆说:“从守门人迎接我们的样子来看,
我本该猜得出这情况,”他说:“店主人也好像听说了点什么。为什么他坚持要我
们去参加那个社交聚会呢?我们又究竟为什么会表现得那样愚蠢呢?我们本该静静
地待在这屋里就好了。”
“那样会好些,”健步侠说:“我本想阻止你们到公共室里去,如果我做得到
的话,但客栈老板不许我进去见你们,也不肯传口信。”
“你认为他——”弗罗多开口说。
“不,我认为老巴特伯没有什么恶意。他只不过是不十分喜欢像我这样神秘兮
兮的流浪汉罢了。”
弗罗多迷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喔,我的样子看起来是有点像恶棍,不是吗?”
健步快抿着嘴唇笑了一笑,眼里流出一道奇异的目光。
“但我希望我们能互相了解一些比较好,因此我希望你们会解释一下你唱歌的
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纯粹是意外!”弗罗多打断地的话。
“我不明白,”健步侠说:“就算那是意外吧。这个意外使你们的处境变得很
危险?”
“不会比原来危险多少,”弗罗多说:“我知道那些黑骑士在跟踪我们,但不
管怎么说,现在他们已经错过了我们,走远了。”
“这是靠不住的!”健步侠尖锐地说:“他们会回来的,而且会来更多。黑骑
士不只这两个,我知道他们有多少。我认识那些黑骑士。”他停顿了一下,他的目
光冷峻又坚定。“布理国也有一些人不可信任的,”
他接着说道:“例如比尔。芬尼。他在布理国地方上的名声很坏,经常有可疑
的人物到他家里去,你们在聚会上一定已经注意到他了,一个黑黝黝的、老是在冷
笑的家伙,他跟一个南方的陌生人关系很密切,就在你们的‘意外’发生后,他们
俩马上就悄悄地一起溜出去了。那些南方人并非都是善良之辈,说到芬尼,他可以
向任何人出卖任何东西,也可以作弄别人来取乐。”
“芬尼会出卖什么东西呢?我的意外又会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弗罗多说。他
仍然决定不去理会健步侠的暗示。
“当然,他会出卖关于你的消息,”健步侠说:“对你的表演的报导,对某些
人来说是非常令人感兴趣的。听了这报导,他们几乎不用问就知道你的真实姓名是
什么了,照我看,不用等这个夜晚过完,他们可能就会听到这个消息了。我说的够
多了吧,至于报酬的问题,就随你们看着办吧,要不要我当你们的向导。不过我得
告诉你们,我熟悉从夏尔国到云雾山脉之间的所有地方,我在这些地方到处漫游已
经多年了,我的年龄比我的外貌要老。你们以后会觉得我有用的。你们从今晚以后
就要放弃那公开的大路,因为黑骑士会日夜守候在路上。你们也许能逃出市理国,
也可能让你们在阳光普照的白天往前走一段路,但你们不可能走远的。他们会在荒
野里对你们下手,在某个黑暗的、呼救无门的地方下手。你愿意让他们发现你们吗?
他们很可怕的!”
霍比特们看着他,惊讶地发现他的脸好像是因为痛苦而扭歪了,他的双手紧紧
抓住椅子的扶手。屋子里一片寂静,灯光似乎暗去了。
有一阵子,他静坐在那儿,两眼视而不见,好像在记忆中漫步,又好像在谛听
着远方夜的声响。
“你瞧!”过了一会儿,他喊起来,一连用手抹抹额头。“也许我对这些跟踪
者比你们知道得多些。你们害怕他们,但其实你们还没有充分了解他们有多可怕,
他们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可怕得多!明天你们一定要逃走,如果逃得了的话。健步侠
可以,带你们走一条很少人走的小径。你们要不要他呀?”
一阵沉重的静默。弗罗多没作答复,他的心思被怀疑和恐惧扰乱了。萨姆皱着
眉头,看着他的主人,最后他终于打破沉默:“如果您允许我发表意见的话,弗罗
多先生,我不赞成!这位健步侠,他提醒我们,叫我们要小心,对这一点我很同意,
那就让我们从他这里开始小心起来吧。他是从大荒野来的,我从来没听说过那地方
有什么好人。他懂得不少东西,这很明显,比我想要的还多,但这并不成为使他可
以给我们带路的理由,带着我们到荒野里某个黑暗的、呼救无门的地方去,就像他
说的那样。”
皮平坐立不安,显得很不自在。健步侠没有回答萨姆的话,却把锐利的目光转
向弗罗多。弗罗多遇到他的视线,却别过头去看别的地方。“不,”他缓缓地说:
“我不同意。我想,我想你并不是真的是你想要装成的那种人。你开始跟我谈话时,
好像是布理人,但你的声音现在改变了。萨姆的这个意见看来还是对的。我不明白
你为什么既已提醒我们要更加小心,而又要请求我们轻易地信任和接纳你。为什么
要装出这副样子?你是什么人?你到底真的知道些什么有关我的,我的生意,你是
怎么知道的?”
“小心谨慎这一课,你学得还不错,”健步侠凛然一笑,说:“但小心谨慎是
一回事,优柔寡断又是一回事。你们现在靠自己的力量永远到不了利文德尔,信任
我是你们惟~的机会,你们应该下定决心。我愿意回答你们的一些问题,如果那样
做有助于你们对我信任的话。但你们何不相信我的故事呢,如果说还不信任我这个
人的话?”
正在此时,响起一阵敲门声。巴特伯先生带着蜡烛来了。诺布跟在他后面,提
着几桶热水。健步侠退到一个暗角里。
“我来向你们道晚安,”店主人说着,把蜡烛放在桌上。“诺布!把热水送到
每人房里去!”他走进房里,关上门。
“事情是这样的,”他一睑烦扰的表情,犹豫地开言说:“如果我造成了什么
损害,我非常抱歉。但记得一件事就丢了另一件,你们也承认,我是个忙人。可是
这星期先是一件事,然后又一件事,把我的记忆提起来了,像俗话说的那样,我希
望还不至于太迟。你知道,我受人之托,要留意找几位夏尔国的霍比特人,特别是
要找一个名叫巴金斯的霍比特人。”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弗罗多问道。
“啊!这您最清楚,”店主人心照不宣地说:“我不会放过您的,因为别人告
诉我这位巴金斯先生出门时会用昂德希尔这个名字,他还描述了您的外貌,跟您的
尊容蛮吻合的,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
“真的?让我们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弗罗多很不明智地打断他的话说。
“‘一个粗短的小个子,脸颊红红的,”’巴特伯先生严肃地说。皮平咯咯地
笑起来,但萨姆的表情愤慨。“‘这对你没多大用处,因为霍比特人大多数是这个
样子,巴利,’他对我说。”巴特伯一边说一边看了皮平一眼。“‘但这一位比某
些霍比特人要高一些,肤色也比大多数浅一些,他脸颊上还有一道裂纹,看上去是
个聪明活泼的家伙。’请您原谅,不过这是他说的,并不是我的话。”
“他说的?他又是谁?”弗罗多急切地问。
“啊!那是甘达尔夫,如果你知道我指的是谁的话。他们说他是一位巫师,是
也好不是也好,反正他是我的好朋友。不过现在我不知道如果我再见到他时,他会
对我说什么,会不会把我的啤酒全都变酸或者把我变成一块木头,我一点都不会奇
怪。毕竟干过的事就是干过,不能说是没干。”
“喔,你干了什么呢?”弗罗多说。他渐渐对巴特伯思路展开的缓慢不大耐烦
了。
“讲到哪里了?”店主人说,停下来捏着手指头。“啊,对了!老甘达尔夫。
三个月前,他没敲门就走进我的房间。‘巴利,’他说:“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你可以帮我办点事吗?‘’你说就是了。‘我说:“我有急事,’他说:“我自己
没时间,但我想让人捎个信去夏尔国。你有没有人可以派去,而且要信得过的?!
‘’我可以找个人送去,‘我说:“明天吧,也许,或者后天。’‘那就明天吧。’
他说,接着他便给了我一封信。”
“信上的地址写得很清楚,”巴特伯先生说着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缓慢
而自豪地读出信上的地址(他觉得作为一个有文化的人是一种值得珍惜的荣誉):
夏尔国霍比屯巴根洞府弗罗多。巴金斯先生收“是甘达尔夫寄给我的!”弗罗多喊
道。
“啊!”巴特伯先生说:“那么你正确的名字应该是巴金斯罗?”
“是的,”弗罗多说:“你最好立即把那封信给我,再解释一下为什么一直没
有派人送来。我猜那就是你到这里来要对我讲的事情,虽然你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讲
到重点上。”
可怜的巴特伯先生看上去很烦恼。“您说得对,少爷,”他说:“我请求您原
谅。而且我怕得要命,不知道甘达尔夫会怎么说,如果因此而造成了损害的话。不
过我并不是有意扣住它,我把它放在稳妥的地方,然后第二天我却找不到愿意到夏
尔国去的人,第三天也没有,我自己的店里又分不出人手去,这以后一件又一件别
的事情就挤到脑后去了。我是个忙人哪!我愿意做任何我能力所及的事情来补救,
如果有什么事我能帮忙的,尽管说就是了。”
“除了这封信之外,我还答应过甘达尔夫不少事情呢。”巴利,“他对我说:
“我的这位夏尔国的朋友,他可能不久以后会到这边来,他和另一位朋友。他会自
称姓昂德希尔。记住这事!不过你不必问他什么问题。如果我不跟他在一起,他可
能就是遇上麻烦了,可能需要人帮助。你要为他做一切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会感谢
你的。‘他说。现在你真的到这里来了,看起来麻烦也就不远了。“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弗罗多问。
“这些黑人,”店主人压低声音说:“他们正在寻找巴金斯,如果他们是出于
好意,我就是霍比特人!那是在星期一,所有的狗都在吠,鹅也尖叫。我觉得很古
怪。诺布,他跑过来告诉我有两个黑色人来到门前,要找一个名叫巴金斯的霍比特
人。诺布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我命令那两个黑色人离开,在他们后面大声地把门关
上,但我听说他们在去阿切特的路上一路问同样的问题。那个巡林人:健步侠,他
也一直在打听。他想进来找你,你还没吃一口东西没喝一口水,他就想进来。”
“的确如此!”健步侠突然说,一面走到前面灯光中来。“许多麻烦事本来是
可以不必发生的,如果你当初让他进来的话,巴利曼。”
店主人惊讶地跳起来。“你!”他喊道:“你老是这样突然冒出来。
你现在想怎样?“
“他在这里是得到我允许的,”弗罗多说:“他来建议给我提供帮助。”
“喔,你的事情你自己明白,也许,”巴特伯先生说,一面怀疑地瞧着健步侠。
“不过如果我处在你的境况,我可不会接纳一个巡林人。”
“那么你会接纳什么人呢?”健步侠问:“接纳一个胖乎乎的客机老板吗?这
人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因为人们一天到晚对他嚷叫他的名字。
他们不能老待在跃马酒店,他们又不能回家,他们面前摆着长长的路,你会跟
他们一起去,会让那些黑骑士们离得远远的吗?“
“我?离开布理国?给多少钱我都不会干的,”巴特伯先生说,显得很害怕。
“但是你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呢?所有这一切奇奇怪怪的事情
是怎么回事?这些黑色人在找寻什么,他们是从哪儿来的?这些我都想知道。”
“很抱歉,我解释不了所有这些事情,”弗罗多答道:“我很累,也很担心,
这事情讲起来一言难尽。但如果你有意帮助我的话,我得预先告诉你,只要我住在
你的房子里,你就会有危险。这些黑骑士我不敢肯定,但照我看,他们恐怕是来自
——”
“他们来自摩尔多国,”健步侠用低沉的声音说:“是从摩尔多国来的,巴利
曼,如果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的话。”
“救救我们!”巴特伯先生喊道。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那名字显然是他所熟悉
的。“这是我这辈子在市理国听到的最坏的消息。”
“的确如此,”弗罗多说:“你还愿意帮助我吗?”
“愿意,“巴特曼先生说:“比以前更愿意。尽管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能做
什么事来反、反抗。“他结巴起来。
“反抗东方的大阴影,”健步侠小声说:“没有多少事情可做的,巴利曼,不
过就是一点一滴也能有所帮助。你可以让昂德希尔先生今晚在这儿过夜,以昂德希
尔先生的身份,你要忘掉巴金斯这个名字,直到他远远离开为止。”
“我会这样做的,”巴特伯说:“但是恐怕不用我帮忙他们也会查到他住在这
儿的。很可惜,巴金斯先生今天晚上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了,就别提别的事了,
以前在布理国也听说过。甚至连我们的诺布,也用他迟钝的头脑做过某些猜测呢,
在布理国还有理解力比他敏捷的人呢。”
“喔,我们只能希望那些黑骑士不要那么快回来。”弗罗多说。
“但愿如此,真的,”巴特伯先生说:“不过无论他们是鬼还是人,都不是那
么容易进入跃马酒店的,到天亮之前你都不必担心,诺布不会告诉别人的。那些黑
色人谁也进不了我的门,只要我双腿还能站立,我和我的家人今晚会负责警卫,但
是你最好睡一下,如果能睡得着的话。”
“无论如何天亮时一定要叫醒我们,”弗罗多说:“我们必须尽早出发,请在
六点半准备好用早餐。”
“是!我会负责准备好的,”店主人说:“晚安,巴金斯——昂德希尔先生。
晚安。喂,天哪!你的布兰迪巴克先生上哪儿去啦?”
“我不知道,”弗罗多忽然焦急地说。他们把梅里完全忘记了,而天色已经很
晚了。“恐怕他是在外面,他说过什么要去呼吸点新鲜空气的。”
“喔,你们真需要人照顾照顾,不要出错就好了。你们这帮人好像在度假似的!”
巴特伯说:“我必须赶快去控上大门,但我会注意当你的朋友回来时开门让他送来。
我最好派诺布去找找他。各位晚安!”最后巴特伯先生终于出去了,一边还向健步
侠再一次投去怀疑的眼光而且摇了摇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喂?”健步侠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打开这封信呢?”弗罗多在拆信之前
仔细地看了封泥。看来的确是甘达尔夫所寄的。信封里装着下面这封信,是甘达尔
夫刚劲优美的笔迹:“寄自布理国跃马酒店,夏尔纪元1481年,岁中节。
亲爱的弗罗多:我在这里听到一些坏消息。我得马上出发。你最好快些离开巴
根,最迟在七月底之前走出夏尔国。我会尽快回来!如果届时你们已出发,我会随
后而行。你们若行经布理国,请留下一纸便画给我。客栈王人(巴特伯)诚实可靠。
你们在大路上可能还会遇到我的一位朋友,该人属于普通人类,身材高瘦,肤色黎
黑,人称“健步侠”。他知道我们的事情,会给你帮助。请赶赴利文德尔,希望我
们能在那里重逢。如果我没来,埃尔论会给你们提供意见。
甘达尔夫匆草又及:切勿再用此信,不可因任何原因作任何用途!勿在夜间赶
路!
又又及:必须切实辨明是否是真健步使。大路上奇人怪客甚多,其真实名字为
阿拉贡。
闪光的东西不一定是黄金,到处流浪的未必是迷路人;有个人永不枯萎老当益
壮,像树根深入土地不畏严霜。
灰烬中新的火苗会被唤醒,阴影里将会涌出新的光明!
利文德尔有一柄断刃宝剑,无冕的国王重新坐上宝殿。
又又又及:希望巴特伯能将此信稳妥送达。他是一个可敬的人,但他的记性就
像一间杂物房。要用的东西总被压在下面。如果他忘了进这封信,我就把他烧成烤
肉!
一路平安!“
弗罗多自己读完了信,就传给皮平和萨姆。“老巴特伯可真是把这事情弄得一
塌糊涂!”他说:“真该把他烧成烤肉。如果我当时能收到这信,我们也许现在已
经安全到达利文德尔了。可是甘达尔夫出了什么事呢?二看他信里的口气好像他会
遇到很大的危险。”
“他多年来一直冒着很大的危险。”健步侠说。
弗罗多转身沉思地望着他,考虑着甘达尔夫第二段附言的意思。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你是甘达尔夫的朋友呢?”他问道:“那不是可以
省点时间吗?”
“是吗?直到现在你们有谁相信过我的话呢?”健步侠说:“我一点也不知道
有这封信。我只知道如果我是想帮助你们的话,我应该可以不需要任何凭证说服你
信任我。无论如何,我不打算把自己的事全都告诉你。我得先观察一下你,确定那
真的是你。敌人在此之前已经给我设置过陷阶。一日一我判断正确之后,我就会告
诉你们所有想问我的事情。不过我得承认,”他用有点奇怪的表情笑着说:“我原
本希望你们会因为我本人的原因而喜欢我。一个被追捕的人有时会觉得厌倦了人与
人之间的猜疑,渴望友谊的温暖。不过算啦,我相信我的外表对我是很不利的。”
“的确如此。至少第一眼看上去时是如此,”皮平笑着说。看了甘达尔夫的信
之后他一下子放心了。“不过,我们夏尔国有句俗话说,‘行为漂亮才是真漂亮’,
而且我敢说,我们这些人,在树篱下或沟渠里睡了这么多天,谁也漂亮不到哪里去。”
“变成像健步侠这副样子,可就不只是几天,也不是几星期、几年在大荒野里
流浪的事情了,”他回答道:“首先你会死掉,除非你是由比你外貌更坚韧的材料
构成的。”
皮平不说话了,但萨姆却没有被镇住,他仍然半信半疑地看着健步侠。“我们
怎么能知道你就是甘达尔夫所说的健步侠呢?”他追问道:“直到这封信出现之前,
你从没提到过甘达尔夫,你可能是个探子。现行的探子,我看得出你竭力想让我们
跟你走。说不定你干掉了真的健步侠,穿上他的衣服来冒充呢。这一点你怎么说月”
你真是个顽固不化的家伙,“健步侠回答道:“不过恐怕我对你,萨姆二甘吉,只
需要回答这一点:如果我能杀死真的健步侠,那么我也能杀死你。那我该早就把你
杀掉,免得你那么多口舌了。如果我想得到魔戒,我就能得到它。马上。“
他站起身来,好像一下子变高了。他双眼炯炯放光,锐利而威武。
他甩掉斗篷,把手按到身恻隐蔽处挂着的剑柄上。他们都不敢动弹。
萨姆目瞪口呆,张大着嘴巴坐着,看着他。
“但幸亏我是真的健步侠,”他俯视着他们说,忽然微微一笑,表情温和下来。
“我就是阿拉松之子阿拉贡,我愿为你们的安全出生入死!”
一阵长时间的静默。最后弗罗多犹豫地开言。“看到信之前我已经相信你是朋
友,”他说:“至少我希望能相信是如此。你今晚使我受了好几次惊吓,但跟公敌
的奴仆们令找们惊吓那种方式,或者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方式,绝不相同。我想,他
的样子该会是一幄,外貌漂亮些而品质肮脏些,如果你明白的话。”
“我明白。”健步侠笑起来。“我呢,看上去挺肮脏,感觉上品质却是好的。
是这意思吗?‘闪光的东西不一定是黄金,到处流浪的未必是迷路人’。”
“这诗句用在你身上是不是很合适?弗罗多问道:“我原来还弄不清楚它们在
讲些什么,但是你怎么知道甘达尔夫信里写了这话呢?你刚才没看过那封信呀?“
“我不知道甘达尔夫把它写在信里,”他答道:“不过我是阿拉贡,那些诗句
跟这名字是分不开的。”他抽出他的剑,他们便看到那剑刀具的是从剑柄以下一尺
处断裂的。“这剑没有什么用处吗,萨姆?”健步侠说:“但是时候已经快到了,
到时它将被锻造一新。”
萨姆一言不发。
“好吧,”健步侠说:“在萨姆的默许下,我们就可算是定下来了。
健步侠将成为你们的向导。明天我们的路将会很崎岖难行的。即使我们能不受
阻拦一路顺利地离开布理国,也不能指望不引起人们的注意而离开了。但我会设法
尽快地消失。除了大路之外,我还认识了两条路线可以离开布理国的。一旦我们甩
掉了跟踪,我就朝气象项方向走去。“
“气象顶?”萨姆说:“那是什么?”
“那是一座小山,就在大路的北边,大约在这里到利文德尔的中途。它俯视着
周围广阔地区一览无遗。在那里我们可以有机会看自己周围的情况。甘达尔夫如果
跟随在我们后面,他也会到那个地点去。
过了气象顶,我们的行程会更困难,我们将不得不在各种危险中作出选择。
“你最后一次见到甘达尔夫是什么时候?”弗罗多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在做什么吗?”
健步侠表情阴沉。“不知道,”他说:“我是春天的时候跟他一起到西边来的。
近几年来我一直守候在夏尔国边界上,而他则在别的地方忙着。我们上一次见面是
五月一号在白兰地河下游的萨恩津渡。他告诉我他和你们的事情进展良好,还说你
会在九月最后一个星期起程去利文德尔。我知道他跟你们合作,便顾自地走我的路
远行去了。事实证明我的安排很不好,他显然是听到了什么坏消息,而我却不能在
他身边及时帮助他。”
“我很烦恼,这在我认识他以后还是第一次。我们本该常常通信息,即使他不
能亲自来的话。许多天之前当我远行回来时,才听到坏消息。到处都传说着新闻,
说甘达尔夫失踪,还有人看见黑骑士。是吉尔多的小精灵们告诉我这事情的,后来
他们又告诉我你已经离开家乡,但没有听到消息说你们离开巴克兰,我一直在焦急
地守望着东大路。”
“你认为黑骑士踉这事——我是说跟甘达尔夫的失踪有没有关系呢?”弗罗多
问。
“戏不知道还会有任何别的东西能把他扯走, 除了公敌本人, “健步侠说:
“但不要放弃希望!甘达尔夫比你们夏尔人所知道的要厉害得多,你们一般只看到
他的玩笑和玩具,但我们目前这件事情将是他最伟大的任务。“
皮平打了个哈欠。“对不起,”他说:“我累死了。就算再危险再担忧我都得
去睡觉了,不然就在坐的地方睡也行。那个蠢家伙梅里,他在哪里?如果再要到外
面黑地里找他,那可真受不了了。”
正在此时他们听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然后听见脚步声沿着走廊跑过来。梅里
快步冲进来,后边跟着诺布。他急忙关上门,斜倚在门上。他上气不接下气。他们
惊慌地定睛看着他,一会儿,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说:“我看见他们了,弗罗多!我
看见他们了!黑骑士!”
“黑骑士!”弗罗多喊道:“在哪里?”
“这里。在村里。我在屋里待了一个钟头。后来看你们还没回来,我就出去散
散步。我已经回来了,就站在灯光之外看星星呢。我突然打了个冷颤,感觉到有某
种可怕的东西正悄悄地临近。有某种比阴影更深的阴影横过大路而直逼到灯光的边
缘之外。我马上一点声响都不发地躲进暗处。没看见有马。”
“他朝哪个方向走的?!”健步侠问道。他问得很尖锐,很突然。
梅里吓了一跳,第一次注意到这陌生人。“说下去!”弗罗多说:“这位是甘
达尔夫的一个朋友。我等一下再给你解释。”
“他看来沿着大路朝东去了,”梅里继续说:“我想跟着他走。当然,他几乎
马上就消失了,可是我还是转过了拐角向前走,一直走到大路上最后那座房子为止。”
健步侠惊异地望着梅里。“你有一颗强壮的心脏,”他说:“但那样做是愚蠢
的。”
“我不知道,”梅里说:“既不是勇敢也不是愚蠢,我想。我情不自禁地要这
样做,我好像不知为什么像被人拉着去似。不管怎么说,我去了,这时突然听见树
湾旁有人讲话的声音。有个人在嘟咬着,别的人则在小声讲话,或者发出嘶嘶声。
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清楚。
我没有再偷偷靠近他们,因为我开始全身发抖。我觉得很害怕,便转身往回跑,
正要进屋控门,就觉得有东西在我身后走过来,我——我就绊了一跤。“
“我找到了他,老爷,”诺布插进来说:“巴特伯先生派我打着风灯到外面去。
我走到西门那下面,然后往南门这边走上来。就在靠近比尔。芬尼的家那儿,我想
我看见有些什么东西撑着路。我看不大清楚,好像看见两个人弯着腰对着一件东西,
要把它抬起来。我喊了一声,但我到达那个地点时他们已走得无影无踪,只有布兰
迪巴克先生躺在路旁。他看上去睡着了。‘我还以为我掉到深水里去了呢,’我摇
醒他的时候他对我说。他的样子很奇怪,我刚一把他扶起来,他就像一只野兔似的
往这儿跑回来了。”
“应该是这样吧,”梅里说:“虽然知道自己讲过什么话。我作了一个恶梦,
梦里的东西我记不清楚了。我变成一块块碎片,我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健步侠说:“那是”黑呼吸“。一定是黑骑士们把他们的马放在
外面,然后悄悄地经过南门回去。他们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所有的消息,因为他们
到了比尔。芬尼家,很可能那个南方人也是一名探子。今晚就会有事情发生,在我
们离开布理国之前。”
“会发生什么事呢?”梅里说:“他们会袭击这间客栈吗?”
“不,依我看不会,”健步侠说:“他们的人还没有到齐呢。不管怎么说,那
不是他们行事的方式。在黑暗和荒凉中他们是最强者,他们不会公开袭击一座灯光
明亮、人头涌涌的房子的。他们还没有到不顾一切的疯狂时刻,那要等到我们走完
埃里亚多那长长的路程之后。但他们的权力现在感到受了威胁,他们已经控制了布
理国的一些人。他们将会驱赶这些可怜虫去干一些邪恶的活儿。芬尼,还有几个陌
生人,也许还有那个守门人。他们星期一的时候在西门那儿跟哈里讲过话。
我当时注意着他们,他肤色很白,他们离开他时互相握了手。“
“看来我们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弗罗多说:“怎么办?”
“待在这里,不要到你们每人的房间去!他们肯定已经查明你们是住在哪几间
房间。那些霍比特人专用的房间窗户都朝北而且靠近地面。
我们大家要留在一起,拴上这窗子和门。不过我和诺布先出去把你们的行李取
来。“
健步侠出去后,弗罗多很快地对梅里讲了一下晚饭以来所发生的事情。梅里还
在读着甘达尔夫的信,沉思着,健步侠和诺布就回来了。
“好了少爷们,”诺布说:“我已经把衣服弄得鼓起来,还在每张床中间放下
了一个长枕。还用棕色的羊毛垫子做成你们每人的头的仿制品,巴金——昂德希尔
先生,老爷。”说完他露齿一笑。
皮平笑起来。“栩栩如生!”他说:“但是当他们戳穿了伪装以后又会怎么样
呢?”
“到时再想办法,”健步侠说:“希望能维持到天亮吧。”
“各位晚安。”诺布说着走了出去,去参加站岗守卫门户。
他们把包里和用具都堆放在会客室的地板上。推了一张矮椅子顶住了门,再关
上窗户。弗罗多向外窥视了一下,看到夜色依旧灯明。镰刀星(原注:这是北斗七
星亦即大熊星座的霍比特名称。)亮亮的,在布理山的山肩上转动。然后他关上厚
重的百页窗,再把窗帘拉得紧紧的。健步侠生起了炉火,吹灭了所有蜡烛。
霍比特们的脚对着炉火在毯子上躺下来,但健步侠把自己安排在顶着门的那张
椅子上。他们谈了一会儿话,因为梅里还有几个问题要问。
“跳起来高高越过明月!”梅里咯咯笑着,一边自己里在毯子里。
“你真荒谬,弗罗多!不过我要是在那里看着就好了。布理国那些可敬的人们
从此要把这话题谈论一百年。”
“但愿如此。”健步侠说。然后大家都不再说话,霍比特们一个接一个都进入
了梦乡。 第十一章 黑暗中的刀
当他们在布理国的客栈里准备睡觉的时候,在巴克兰,夜幕也已降落,雾气弥
漫在一道道小山谷里,弥漫在白兰地河的河堤边。克里克洼地的宅哪一片寂静。胖
子博尔格小心翼翼打开窗子,朝外边细看。
这一整天,一种害怕的感觉一直在他心里增长着,他无法休息、无法睡觉。在
那静止的夜气中有一种笼罩一切的威胁力量。当他向外面一片膝脏中凝视时,有一
个黑色阴影在树木下走动,大门好像自动地开了,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关上。恐怖握
住了他。他缩了回来,在厅里站着颤抖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关上门,上了锁。
夜深了。传来一阵轻轻的声音,有人牵着马偷偷沿着小路走来。
他们走到大门外就停住了,有三个黑色的人形进了大门,他们像黑夜中的影子
那样悄悄地走进屋前的空地。一个走到屋门前,一个走到靠他们这边的屋角上,他
们就在那儿站着,一动也不动,就像两块石头的阴影。夜在慢慢地过去,房子和树
木都静静悄悄的,好像是在屏息等待。
树叶微微动了一会儿,远处有一只公鸡啼叫了。黎明前寒冷的时刻在过去,门
边的人影动了。在无星无月的黑暗中,一把技出的刀闪闪发亮,就像从刀鞘中抽出
来一道寒光。传来一声撞击声,声音不响,力量很猛,门颤动了。
“开门!以摩尔多国的名义!”一个微弱而充满恐吓意味的声音说。
又是一下撞击,门向后倒下了,木头爆裂、门锁撞开。那几个黑色的人形迅速
冲进门去。
正在此时,附近的树林里一支号角吹响了。号声像山顶上的一堆火堆,撕裂着
黑夜。
呜!呜!呜!
(好像说:醒醒!敌人来了!醒醒!)
胖子博尔格一直没闲着。他一看见那些黑影偷偷从花园进来,就知道他必须逃
跑,否则必死无疑。他于是便逃跑,从后门出去,跑过花园,再跑过田野。当他跑
到最近的一家人家,也有一里多远,便瘫倒在门前的台阶上了。
“不,不,不!”他一个劲儿地喊:“不,不是我!我没拿!”
人们过了好些时候才听清楚他在嘟嚷些什么。最后他们终于弄懂了他的意思,
知道敌人已经来到了巴克兰,有某种奇怪的东西从老森林入侵而来。于是他们立即
行动起来。
呜!呜!呜!
(好像说:敌人来啦!敌人来啦!)
布兰迪巴克家族吹起了巴克兰的动员号,这号角已经有一百年没有吹过了。上
一次吹号角是在那个严酷的冬天,白兰地河封冻,白色狼群入侵的时候。
呜!鸣!
(好像说:醒醒!醒醒!)
遥遥可闻远处回应的号角声。警报已经传遍四方。
黑色人影从屋里逃出来。其中一人逃跑时掉下一袭霍比特斗篷,落在台阶上。
小路上起了一阵马蹄声,汇合成飞奔的声音,像锤点一样越走越远,进入黑暗中。
克里克洼地周围,到处是一片号角声、呐喊声、奔跑的脚步声。但黑骑上像一阵狂
风,一瞬间就跑到了北大门。让小矮人们去吹吧!索伦以后会对付他们的。同时他
们还有另一项使命:他们现在知道那宅哪是空的,戒指已经不在了。他们冲过了大
门岗哨,从夏尔国消失了。
弗罗多在上半夜从熟睡中醒来,醒得很突然,好像有什么声音或者某种东西,
打断了他的睡眠。他看见健步侠警醒地座椅子上:他双目在火光中炯炯发亮,炉火
有人照料,烧得很旺;但他既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弗罗多很快地重新入睡,但他的梦再一次被风声和奔跑的马蹄声所困扰。风好
像在绕着房子转,摇撼着它,还听见远处有号角在拼命吹着。他睁开眼睛,听见客
栈院子里一只公鸡在精神奕奕地啼鸣。健步侠已经拉开了窗帘,匡卿一声把百页窗
推开。白天的第一线灰色光亮照进了房里,一股寒冷的空气也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
健步侠把大家都叫起来以后,立即领着路带他们到各自的房间去。
他们到房里一看之下,都庆幸昨晚听从了健步侠的建议。窗户全都被撬开了,
一扇扇窗门摆动着,窗帘被风吹得猎猎飘动;床上的被褥被扔得到处都是;长枕被
剁碎扔到门上;那棕色的垫子被撕成碎片。
健步侠立即去找店主人来。可怜的巴特伯先生看上去又困倦又惊恐。他几乎一
晚上没合过眼(他自己这样说),但他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我这一辈子还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他恐怖地举起双手喊道:“客人不能
在床上睡觉,好好的长枕给糟蹋了,全糟蹋了!这样下去,我们到底会弄到什么地
步呢?”
“会成为大黑暗时代,”健步侠说:“但是暂时会让你得到平静,当你清除了
我们之后。我们马上就会离开,不必再操心早餐的事。我们只站着喝一点水吃一口
东西,我们要在几分钟之内收拾好行装。”
巴特伯先生急忙跑出去帮他们备好马匹,同时去帮他们拿“一口东西”来吃。
但他很快沮丧地回来。马匹都没有了,不只梅里的那些小种马,而且马厩里所有别
的马匹和牲口统统都不见了。
弗罗多被这消息击溃了。他们靠双腿步行,在骑马的敌人追踪下,怎么有希望
走到利文德尔呢?这不跟登上月亮一样难吗?健步侠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霍比
特们,好像在估量他们的力量和勇气。
“小种马对我们逃避黑骑士本来就没有什么帮助,”他最后沉思着说,好像他
猜着了弗罗多心里想着什么似的。“在我打算走的那些路上,我们步行也不会慢多
少。无论如何我自己原本就是准备步行的,倒是粮食和一些储备教我忧虑。我们不
能指望从这儿到利文德尔之间会得到任何吃的东西,除非我们自己带着,我们还必
须多带许多备用的食物,因为我们很可能中途会有耽拦,还有可能会被迫绕圈子,
远离直路。你们准备在背包里背多少东西?”
“需要多少就背多少,”皮平情绪低沉地说,不过他竭力显示出他要比看上去
(或感觉到)的样子厉害些。
“我可以背足够两个人的东西。”萨姆轻蔑的说。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巴特伯先生?”弗罗多问:“不能在村里找到两、三匹
小马,或者就一匹,来驮驮行李吗?我想我们不能租马,但我们可以买下来。”他
补充道,心里有些怀疑,不知自己是否买得起。
“恐怕不行,”店主人沮丧地说:“布理村的两、三匹用来骑的小种马都养在
我的马厩里,全没了。至于别的牲口,用来拉车等等的大小马匹,在市理村是很少
的,那是不肯卖的。不过我会尽力设法。我会把鲍勃从床上拉起来,叫他尽快到处
找找。”
“对,”健步侠不大情愿地说:“你最好这样做。恐怕我们至少得设法弄到一
匹小马。但这样我们就完全没有希望能早些动身、悄悄地溜出去了!我们就跟吹着
号角宣布出发差不多,但这就正中了他们的阴谋。”
“还有一点小小的安慰,”梅里说:“还不只一点呢,我希望:我们等候的时
候可以吃早餐,而且可以坐下来吃。让我们盯紧诺布!”
结果延迟了三个多小时才出发。鲍勃回来报告说,周围街坊上无论是凭人情还
是靠花钱都买不到马匹。只有一家,比尔。芬尼家有一匹,也许肯卖。“那是一匹
饿得半死的可怜老马。”鲍勃说:“但是不给三倍的价钱他是不肯出手的,他明白
你们现在的处境,我知道比尔。芬尼的为人,他不会卖的。”
“比尔。芬尼?”弗罗多说:“会不会是有什么诡计?那牲口会不会把我们全
部的东西驮着跑回他家去,或者帮着他们跟踪我们之类的?”
“说不定,”健步侠说:“不过我想不出有什么牲口一日一摆脱了他之后会跑
回他家去,我想这只不过是好心的芬尼先生考虑得够周到。
这只不过是他自己从这次事件中获利更多的一个办法。主要的危险是这可怜的
牲口也许已经来到死亡的门边了。不过我们看来已无可选择,他要卖少钱?“
比尔。芬尼的要价是十二银便士,那真的是本地一匹小种马的价值的三倍。果
然,那是一匹瘦骨鳞峋、喂饲不足、无精打采的牲口,不过看上去还不至于马上倒
毙。 巴特伯先生自己付了这牲口的钱,另外再给7梅里十八个银便士,作为丢失的
牲口的补偿。他是一个城实人,而且按布理国的标准来说是很有钱的,但三十个银
便士对他来说也是挺心疼的一笔损失,而受比尔。芬尼的讹作更使他觉得难以忍受。
事实上最后他还是成了赢家。后来发现原来只有一匹马是真的被盗,其余的马
匹都只是被赶出去,或者被吓跑,原来都在布理国各处角落里游荡呢。梅里的几匹
马一起逃出去,最后(由于它们很有悟性)
它们辗转回到古坟丘原,去找胖子兰普金。于是在汤姆。邦巴迪尔这儿过了些
日子,受到他的照料,养得膘肥体壮。后来布理国事件的消息传到汤姆耳中,他就
把这几匹马送回去给巴特伯先生,这样巴特怕就以很便宜的价钱得到五匹很好的牲
口。它们在布理国得做较辛苦的工作,但鲍勃对他们很好,所以它们也是幸运的:
避免了一次黑暗危险的长途跋涉。但它们也就永远没到过利文德尔。
然而,在当时,巴特伯先生只知道他的钱是一去不回头了。而他还有别的烦恼,
因为其余的客人被吵醒或听说客栈被袭击,马上引起巨大的骚动。那些南方旅客不
见了五匹马,大声地责备店主人,直到发现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在晚上也失踪了,不
是别人,正是比尔。芬尼的那位斜眼的伙伴。人们立即怀疑起他来。
“你们交结了一个盗马贼,还把他带到我家里来,”巴特伯愤怒地说。“你们
自己应该赔偿所有的损失,别再朝我嚷嚷了。去问问芬尼看你们那漂亮的朋友在哪
里吧!”但看起来他不是任何人的朋友,也没有人想得起他是什么时候加人到自己
这一班人里的。
吃完早餐后,霍比特人就得重新收拾行装,要收集更多的粮食补给,准备走更
远的路程。他们到了快十点的时候才终于起程。这时候,整个布理村已经叽叽喳喳
传遍了刺激的谣言。弗罗多的隐身术;黑骑土的出现;马厩的被盗:特别是关于巡
林人健步侠加入那伙神秘的霍比特人中的消息,构成一个如此精彩的故事,可以在
平淡的岁月中流传久远的。布理村和斯塔德尔村的大部分居民,甚至还有不少从科
姆比尔和阿切特来的人,都挤在大路要看看这些旅行者们出发,客栈里别的旅客也
站在门口或从窗子里探身出来观看。
霍比特们改变了主意,决定走大路离开布里村。如果试图出发后立即穿越荒野,
只能把事情弄得更糟。有一半居民会跟着他们,看他们上哪去,还要看看他们有没
有侵入自己的地界。
他们跟诺布和鲍勃道别,向巴特伯先生辞行。“希望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当一
切回复愉快的时候,”弗罗多说:“我本来想平平静静地在你家里待上一段时间呢。”
他们在众人眼光的目送下徒步出发了,一个个忧虑重重、情绪低落,并非所有
的面孔都是友好的,人们喊的话也是如此,但看来健步侠颇受大部分布理人的敬畏,
那些被他盯着看的人都闭上嘴溜走了。
他在队伍前跟弗罗多走在~起,接着是梅里和皮平,萨姆牵着马走在最后,那
匹马驮着的行李很有限,他们不忍心让它驮得大多,但看起来它已不像当初那样垂
头丧气,好像命运已经有了转机。
萨姆正若有所思地嚼着一粒苹果。他的一个口袋里装满了苹果,那是诺布和鲍
勃送给他的赠别礼物。“苹果走着吃,烟斗坐着抽,”他说:“但是我想不用多久
我两样都会没有了。”
霍比特们不理会那些在门里面盯着他们看的好奇的人头,也不理会那些从围墙
或栅栏后面冒出来的人头,他们径自走过去。但当他们走近村于另一头的大门时,
弗罗多看见一匹深色的、饿得羸弱的大种马在密密的树篱后面,那是村子里最后的
一匹马。他又瞥见在一个窗子里有一个黄面皮的人,长着狡猾的斜眼睛,但马上又
不见了。
“看来那南方客就躲在那地方!”他想:“他的样子看起来更像一个妖怪。”
另外一个人则越过绿篱大胆地望着他们。他长着浓重的棕色眉毛,深色的傲慢
眼睛,他宽大的嘴角弯着,发出冷笑。他抽着一个短短的黑烟斗。他们走近时,他
把烟斗从嘴里拿开,吐了口唾沫。
“早啊,长脚汉子!”他说:“这么早就出发了?终于找到朋友了是吗?”健
步侠点点头,但没答话。
“早啊,小朋友们!”他对其他人说:“我猜你们应该知道你们结交了什么人
吧?那是个朝三暮四的流浪者!虽然我还听到过更难听的名字。今晚小心点!你呢,
小萨姆,别虐待我那可怜的老马!呸!”他又吐了口唾沫。
萨姆很快回过头来。“你呢?芬尼,”他说:“别让我再看到你那丑脸,要不
然它会挨揍的。”忽然一闪,像电光一样,一粒苹果脱手,不偏不倚正打在比尔的
鼻子。他缩着头,已经太晚了,树篱后传出咒骂声。“浪费了一个好苹果。”萨姆
后悔地说,急步往前走。
最后他们终于把村子甩在后面。跟在他们后面的由小孩和游荡者组成的护送队
伍走累了,在南大门那儿就回去了。出了大门,他们继续沿大路走了许多里。大路
在绕过市理山脚时,弯向左边,又转回它原来朝东的走向,然后就急速地下降,进
人树木繁茂的荒野。他们可以看见左边,在布里山较平缓的东南坡上,有斯塔德尔
村的一些房屋和霍比特洞穴,在大路北边一段距离外,一个陡峭的山间洼地里,可
以见到有缕缕炊烟升起,告诉人们科姆比村就坐落在那里,阿切特则隐藏在那后面
的树林中。
在大路上行走了一段距离之后,高高的、棕巴的布里山也已落到身后,他们走
上一条狭窄的小路向北转。“从此我们可以不再暴露行踪,隐蔽起来,”健步侠说。
“不是‘捷径’吧,我希望,”皮平说:“我们上一次走捷径穿过树林,差点
以大灾难告终。”
“啊,不过那时你们没有我领着你们呀,”健步侠笑道:“我带的路,不管是
不是捷径一定没错。”他沿着大路上下看了一眼,看不到任何人,于是迅速地领着
大伙朝林木茂密的山谷里走下去。
大伙在不熟悉地理的情况下,理解他的计划是:先朝阿切特走去,但靠右走,
从它的东边经过,然后尽可能保持直线越过荒野走到气象顶山。这样子,如果一切
顺利的话,他们就可以避免一段大弯路,因为大路在这里向南弯过去以避开蚊蚋泽
那沼地。但是,既然他们不走大路就必须走过那沼地,而健步快对那沼地的描述并
不那么令人鼓舞的。
然而,从目前的情况来说,步行倒没什么不愉快的。真的,如果不是昨天晚上
那些事件搞得人心绪不宁,他们倒挺喜欢这一段路,觉得比之前的旅程都好。阳光
明亮,晴朗而不大热。山谷中的树木还没有落叶,色彩丰富,显得安宁静谧。小路
有许多交叉处,如果让他们自己走的话,马上就会迷路,但健步侠把握十足地领着
他们穿行其间。
他沿着一条漫游路线行走,有许多转弯和重叠之处,这样就可以摆脱任何的追
踪。
“比尔。芬尼肯定会监视我们在哪里离开大路的,”他说:“尽管我认为他不
会亲自来跟踪我们。他对这附近的地理很熟悉,但他知道在树林里他不是我的对手。
我是怕他把情况告诉我所害怕的人,我猜这些人离这里不会很远,如果他们以为我
们去了阿切特,那就好得多。”
不管是由于健步侠带路带得好还是有别的原因,他们一整天都没看到,也没听
到任何别的生物的迹象或声音。既没有两脚动物(除了小鸟之外),也没有四脚动
物(除了一只狐狸和几只松鼠之外)。第二天他们开始稳定地朝东边走,一切仍然
是和平宁静。离开布理后的第三天他们走出了切特伍德树林。自从他们离开大路以
后,地势已经逐渐下降,他们现在进入一片广阔平坦的旷野,行动比以往更难得多。
他们已经远离布理国的边界,在完全没有道路的旷野里越来越走近蚊蚋泽那个沼地。
地面现在变得很潮湿,有些地方成了泥沼,常常遇到水潭,还有大片大片的芦
苇和灯心草,有小鸟躲在苇丛中鸣啭。他们非常小心地选择着道路,以便保证不弄
湿脚又能保持正确的路线。开始时他们行进得不错,但是继续往前走就走得越来越
慢,而且越来越危险。沼泽显得更加变幻莫测,甚至连巡林人都找不到固定的路迹
可以通过那些不断变动的泥沼,虫子开始折磨他们,空中飞满了一阵阵云似的蚊纳,
从他们的衣袖里和裤筒里往上爬,又飞进他们的头发里。
“我要被活生生吃掉了!”皮平喊道:“蚊蚋泽!蚊子比水还多!”
“他们找不到霍比特人的时候靠吃什么为生呢?”萨姆边抓着脖子边问。
这一天他们在这荒凉而可厌的野地里过得很惨。宿营的地方又潮又冷,很不舒
服,咬人的虫子简直不让他们入睡。芦苇和杂草丛中也有讨厌的生物出入,听声音
像是蟋蟀的邪恶的亲戚。它们的数量有成千上万之多,不断在周围高声歌唱,“啾
啾,啾啾”整晚上叫个不停,听得霍比特们几乎要发狂。
次日,亦即第四日,情况仍没什么好转,晚上也一样不舒服。尽管萨姆所说的
“啾啾叫的东西”已被甩到后面,蚊蚋却仍追踪着他们。
弗罗多躺在那儿,人很累又睡不着,他似乎觉得远远的东方天空中出现了一个
光亮,闪亮后又渐渐消失,如此反复多次。那不是晨光,因为黎明还要好几个小时
以后才到来呢。
“那光是怎么回事?”他对健步侠说。健步快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那里朝前面
的夜色中凝视着。
“不知道,”健步侠答道:“太远了,看不清楚。好像是从山顶上跃起的闪电。”
弗罗多重新躺下,但好一会儿他仍看到那闪光和闪光背景上健步侠高大黑暗的身影,
静静地、警惕地站在那里。最后他终于睡着了,但题得很不舒服。
第五天他们没走多远就走完了最后一个难走的水潭,芦苇和泪地都甩到后边去
了。眼前的地面又开始逐渐上升。在东方远处,现在可以看到一带丘陵。其中最高
的一座,坐落在右边,跟其他山头稍稍分开一点距离。它的顶部呈圆锥形,尖端有
小小的平台。
“那就是气象顶,”健步侠说:“我们已经远离旧大路,那是在我们右边,向
这山的南边绕过去,从山脚不远处经过。如果我们笔直朝这山走去的话,明天中午
前可能走到。我想我们最好这样做。”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弗罗多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到达那儿以后,还不一定会发现什么情况,那山离大路很
近。”
“我们真的有希望在那里找到甘达尔夫吗?”
“有希望,但希望甚微。我们根本还不知道他是否走过这条路,他可能不会经
过市理国,那他就不会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了。就算他真的走这条路,除非我们碰巧
一起到达,否则是会互相错过的,无论对他还是我,长时间等在这里都是不安全的。
黑骑士如果在荒野里找不到我们,他们自己可能也会到气象预来的。这里能清楚地
望到周围很广阔的地方。真的,就在我们站在这儿的时候,这地方的许多鸟兽都能
从那山顶望见我们。鸟儿也不都是那么可靠的,而且还有比鸟儿更坏的探子呢。”
霍比特们忧虑地望着远处的丘陵,萨姆抬头仰望苍白的天空,害怕看到有猎鹰
或山鹰在他们上空飞翔,用不友好的眼光打量他们。“你真令我感到不安和孤独,
健步侠!”他说。
“你建议我们怎样做呢?”弗罗多问。
“我想,”健步侠缓缓地说,好像不大有把握似的。“我想我们最好就是从这
里尽可能笔直地朝东走,到那一带丘陵那儿去,不要朝着气象顶的方向,到那里我
会找到一条我认识的小径,沿山脚走,就可以从北边到达气象预,而且行踪没有那
么明显。到那里就可以看到该看到的东西了。”
一整天他们都努力地向前走,直到寒冷而早到的傍晚来临。地面变得干爽同时
也更贫瘠,但沼泽地的雾和湿气已抛在后面。几只忧郁的鸟儿在哀哭和悲鸣,直到
那圆圆的红日慢慢沉入西边的阴影中,然后一片空虚的寂静降临。霍比特们想起那
落日的柔和光线照进那遥远的巴根洞府窗前的情景。
日落时分他们来到一条小河,河水从丘陵间缓缓流下来,然后消失在停滞不动
的泪地里。他们趁着余晖溯河堤上行。最后他们停下来在小河边一些矮小的赤杨树
下搭起营帐,这时天已入夜。在昏暗的天幕上,前方腾脆地现出群山那没有树木的
荒凉山顶。那一夜他们设了岗哨,健步侠看来一夜没睡。月亮快要变圆了,上半夜
地面上铺着清冷的灰白色月光。
隔天日出后很快又出发。空中有霜气,天空晴朗,呈淡蓝色。霍比特们精神抖
擞,就像一夜安眼没被打扰过似的。他们已经渐渐习惯了走很多路,吃很少的食物。
这样少的食物按他们往常在夏尔国来看,连保持站起来财力量都不够的。皮平说弗
罗多现在看上去是以前的两倍大。
“真怪,”弗罗多一边束紧皮带一边说:“要知道我实际上是变小了许多呢。
我希望我不要再这样瘦下去了,再瘦下去就要就成鬼了。”
“别说这类的事情!”健步侠马上接口说,而且说得出奇的认真。
小山越来越近了。这些山丘形成一条高低起伏的山脊,一般高达一千尺左右,
到处都有一些豁口或关隘,通向山外的东边。沿着山脊的顶部,霍比特们可以看见
长了青草的残垣断沟,山口的地方有旧日石砌壁垒的遗迹。傍黑时他们来到两面山
坡脚下,就在那里宿营。那是十月五号的夜晚,他们离开布理国已经六天。
早晨,他们在离开切特伍德树林后第一次找到一条清晰可辨的小道。他们向右
转,沿着小道向南行。小道的走向似乎狡猾地尽量避开视线,既不让山顶上看到,
也不让西边的平原上看到。它潜入小山谷中,紧靠陡峭的斜坡,在经过山谷中平敞
开阔一点的地方时,就从有大块圆石或群峋碎石的一边通过,那些大石头就像山梁
那样遮蔽着走路的人。
“不知道是什么人走出了这条小路,又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梅里说。他们正
走在这样一段宽阔的地段上,那儿的石头大得非比寻常,而且排得密密的。“我不
能肯定说我喜欢这路,它有点像,喔:像古冢阴魂的样子。气象顶上有古坟吗?”
“没有。 气象顶上一个古坟都没有。 这些山上都没有古坟,”健步侠答道:
“西方的人类以前没在这里居住过;虽然他们后来曾经防守过这些丘陵,抵抗来自
昂格玛的邪恶力量。这小道是为沿墙设置的堡垒所用的。但是很久以前,在北方王
国的初年,他们在气象顶建了一座大的了望塔楼,他们称之为阿蒙苏尔。塔楼造了
起来,又倒坍了,现在什么也没剩下,只有一圈残垣,像一个粗糙的王冠,戴在这
古老山丘的头顶。不过它曾经是高大而漂亮的。据说在‘最后联盟’时代,埃伦迪
尔就曾站在塔上守候着吉尔加拉德从西部到来。”
霍比特们盯着健步侠看。看来他不但熟悉荒原上的路径,而且在旧学问方面知
识也很渊博呢。“吉尔加拉德是什么人?”梅里问,好像陷入了沉思。突然,一个
低沉的声音喃喃吟诵道:吉尔加拉德是小精灵的国王弹竖琴的歌者为他悲哀歌唱那
最后一位国泰民安的君主他的王国连接着高山和海洋他的长矛税利他的宝剑刀长他
的格甲远远发出耀眼光芒吉尔加拉德手持闪亮的银质镜子般映出天幕上万点星光可
是很久以前他骑着马离去谁也不知道他去到什么地方因为他的星辰在黑暗中殒落殒
落在摩尔多国那阴影之乡其余人都觉得很惊奇,因为那竟是萨姆的声音。
“别停下来呀!”梅里说。
“我就会这几句,”萨姆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那是我小时候跟比尔博先生
学的。他常常讲那样的故事给我听,他知道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喜欢听小精灵的故事。
我识字也是比尔博先生教的,亲爱的老比尔博先生他博览群书。他还会写诗。我刚
才念的诗就是他写的。”
“那不是他的创作,”健步侠说:“那是一首民谣的一个片断,歌名叫做《吉
尔加拉德的殒落),是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写的。比尔博可能是把它翻译出来了。我
以前从来不知道。”
“这歌还长着呢,”萨姆说:“都是讲摩尔多国的。我没学到那部分,那部分
听了就教我发抖。我从来没想到会亲自到那边去。”
“到摩尔多国去?”皮平喊道:“我希望事情不至如此吧!”
“不要那么大声说那个名字!”健步侠说。
他们走近小路南端时,天已近午,看见前面在十月晴朗而无力的阳光下,有一
道发绿色的斜坡,像一道桥那样通到山坡之上。他们决定趁阳光普照的时候立即登
上山顶。隐蔽已经不可能了,他们只能希望没有敌人或探子在窥伺他们。山顶上看
上去没有任何动静。如果甘达尔夫在附近的话,也没有露出任何迹象。
在气象顶的西侧他们发现一块隐蔽的洼地,最低处有个碗状的小山谷,长满青
草。他们把萨姆和皮平留在那里看管着马匹和包里行李。
其余三人上山。经过半小时的苦苦攀登,健步侠登上了山顶,弗罗多和梅里也
随后跟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一道坡是石头的,很陡由肖。
在山顶上,就像健步侠说的那样,他们发现一个古代石砌堡垒遗留下来的宽阔
的圆圈,现在倒塌在地,有些地方长满了经年的野草。
但是在圆圈中心,有一个用塌下的石头叠起的石堆。这些石头都是黑色的,好
像被烧过。石堆周围的草坪被连根烧掉,整个石头圈内的野草也被烧得焦枯,好像
火焰曾经席卷整个山顶,但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的迹象。
站在环形废墟边缘上,他们眼界一空,看到脚下四面八方广阔的风景。大部分
的地方都是毫无特征的空地,只有南面远处有一片片树林,在那后面可以远远地看
到四处有水在闪亮。就在这南面的山下,旧大路像一条丝带,从西部违逦而来,弯
曲升降,最后消失在东边一道黑色的地脊后面。大路上没有东西在走。顺着大路的
方向,他们放眼东望,就看见那大山脉:最近处的山脚丘陵呈昏暗的棕色;在它们
后面是高一点的灰色的影子;再后面便是高高的白色尖峰,在云端泛着微光。
“好,我们到了!”梅里说:“它看起来很沉闷而缺乏吸引力!没有水,也没
有藏身的地方。也没有甘达尔夫的踪迹。不过我并不责怪他不等我们,如果他来过
这里的话。”
“不知道,”健步侠说。仔细地向周围看着。“即使他比我们迟一。
两天到市理国,他也能比我们先到这里。事情紧迫时他骑马可以跑得很快的。
“突然地弯腰去看那石堆顶端的石头,那石头比别的石头扁平一些,也白一些,好
像它逃过了那场火似的。他把它捡起来仔细看着,用手指捏着翻来转去地看。”这
块石头最近有人拿过,“他说:“你们对这记号有什么看法?“
在石头朝下的较平的一面上,弗罗多看到有些划痕:“这里看来有一竖,一个
圆点,另外还有三划,”他说。
“左面一竖可能是古文字母已再带上三小划的分支,”健步侠说:“这可能是
甘达尔夫留下的讯号,虽然我们不能肯定。但这些刻痕很细,而且看来肯定是新鲜
的。这些符号也可能表示完全不同的某种东西,跟我们毫无关系的。巡林人使用古
文字,他们有时会到这儿来的。”
“即使真的是甘达尔夫刻下的,这些东西能表示什么呢?”梅里问道。
“应该说,”健步侠答道:“它们代表G3,表示甘达尔夫十月二日那天曾在这
里,也就是三天前。同时这还表明他很匆忙或者不敢写得长些、清楚些。如果真是
如此,我们就得小心了。”
“但愿我们能确认这是他留下的记号,不管它是什么意思,”弗罗多说:“识
要知道他在这路上,不管在我们前面或后面,这就是一个很大的安慰。”
“也许是吧,”健步侠说。“就我自己而言,我相信他到过这里,而且曾经有
危险。这里曾经燃烧过熊熊烈焰,我现在回想起三天前的夜间看到的东方天空中的
火光了。我猜想他是在这山顶遭到袭击,但结果如何就不知道了。他已经不在这里,
我们现在得自己照顾自己,自己设法走到利文德尔,尽力做到最好。”
“利文德尔有多远?”梅里问道。他疲倦地举目回顾。从气象顶看下去,世界
显得荒凉而辽阔。
“我不知道这大路从那‘废客栈’以来的路程有没有用里数来量度过,那客栈
在布理国以东一日的路程处。”健步侠答道:“有人说有这么远,也有人说有那么
远。这是条奇怪的路,人们只求能到达目的地就很高兴了,不管时间用的长和短。
但是我知道如果我自己走的话要用多少时间,如果天气晴朗又没有倒霉事的话从这
儿到熊人渡口要十二天,大路在那里横过从利文德尔流出来的响水河。我们要面对
的则是两个星期的路程,因为我想我们不能走大路。”
“两个星期!”弗罗多说:“这期间可能发生许多事情。”
“很可能。”健步侠说。
他们在山顶上靠南面达线处默默地站了一会。在那荒凉的地方,弗罗多第一次
充分意识到自己无家可归的危险处境。他多么希望命运能够把他留在那宁静可爱的
夏尔国啊。他俯瞰着那条讨厌的大路,它向后通往西方通向他的家乡。突然他看见
两个黑色的斑点正沿着大路慢慢移动,向西边走去,再一看,又看见另有三个黑点
在悄悄朝东边走去,去跟他们会合。他喊了一声,抓住健步侠的手臂。
“看哪!”他说,向下边指着。
健步侠立即仆倒在废墟圈内的地面上,一边拉着弗罗多伏倒在他身边。梅里也
跟着一起仆倒。
“那是什么?”他轻轻问。
“我不知道,但是我怕极了。”健步侠回答道。
他们重新慢慢爬到圆圈的边缘,躲在两块石头之间的裂口后面朝外边仔细看。
光线已经暗下来,晴朗的早晨消失了,云从东边悄悄涌出,已经把阳光全部遮蔽,
大阳也开始西沉。他们全都看到了那些黑点,但无论弗罗多还是梅里都看不清楚它
们的形状,但是,还是有某种东西告诉他们,在下面远远的那儿,在小山脚下的大
路上,是黑骑士们在集合。
“是的,”健步侠说。他的目光特别敏锐,所以他能肯定地说:“是敌人在这
儿!”
他们急忙悄悄地离开,从北坡下山,去找他们的伙伴。
萨姆和皮乎一直没闲着。他们探查了这小小山谷和周围的山坡。
他们在不远的山坡上找到一处清澈的泉水,泉边有一些最多不超过了两天的新
鲜脚印。在小山谷中他们发现有新近的火堆痕迹,还有别的迹象表明有人曾在这里
匆匆宿营。在山谷边缘最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些落下的大石头。萨姆在石头后面
发现一小堆储备的木柴,整齐地堆放着。
“不知道会不会是老甘达尔夫来过这里,”他对皮平说:“放这些东西的,不
管是什么人,他肯定是打算回来的。”
健步侠对这些发现非常感兴趣。“我要是刚才在这下面等候同时亲自探查这地
方就好了。”他说着赶快往泉水那边跑去,去检查些脚印。
“事情正像我担心的那样,”他回来时说:“萨姆和皮平践踏了松软的地面,
那些脚印被踩坏了或者弄乱了。巡林人最近来过这里,木柴是他们留下的。但还有
几个更新鲜的脚印不是巡林人的脚印,至少有一些脚印只是一、两天之前的,是很
重的靴印,至少有一组。我现在不能肯定,但我想那里曾经有不少穿靴的脚走去过。”
他停下话音,站在那里焦虑地思考着。
霍比特们一个个脑海里都浮现出那些披着斗篷、穿着长靴的黑骑手的景象。如
果黑骑士们已经发现了小山谷,那么健步侠就得领着大伙到别的地方去,越快越好。
萨姆很不喜欢地环顾着洼地,因为他已经听到消息说敌人正在大路上,离此只有数
里之遥。
“我们是否最好马上离开,健步侠先生?”他不耐烦地问道:“天黑了,我不
喜欢这个洞。不知道为什么,他使我心情不好。”
“对,我们真的应该立即决定怎么办。”健步侠回答道。他抬头仰望,考虑着
时间和天气。“好吧,萨姆,”他终于说:“我也不喜欢这个地方,但我又想不出
有什么更好的地方是我们天黑前可以走到的。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有被人看见,如果
我们移动的话,却更可能被深子看到呢。我们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立即离开
我们的路线,沿着这边的山坡向北走回去,那里的地形几乎跟这里一样。大路已经
受到监视,但我们如果想到南边以那里的丛林为掩护,就必须横过这大路,大路的
北边,丘陵以外许多地面都是又光秃又平坦。”
“黑骑士能看到东西吗?”梅里问:“我的意思是,他们似乎不是用眼睛看,
而是更惯于用鼻子嗅着寻找我们,如果‘嗅’是个合适的字眼,特别是在白天的话。
但当你看见他们在下面远远的地方,就立刻全身贴在地面上,现在你又说,如果我
们移动的话,就会被请见‘。”
“我在山顶是太大意了,”健步侠回答说:“我急于想找到甘达尔夫的印记,
但我们三个走上山顶,在那儿站了那么久,那是一个错误。因为黑骑士会看见的。
黑骑士还会用人类和别的生物做他们的探子,就像我们在布理国遇到的那样。他们
自己不能像我们那样看到这有光的世界,但我们的影子会把阴影投到他们的脑海中,
只有中午的阳光能破坏这阴影,在黑暗中他们能感受到许多我们看不见的迹象和形
状。
这时他们是最可怕的。无论何时,他们都能嗅到各种生灵的血的气味,他们又
想望又憎恨这种气味。除了视觉和嗅觉之外,他们还有多种感觉。我们能感觉到他
们的存在。刚才我们一来到这里,还没有看见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感到心烦意乱了,
他们对我们的感觉就更敏锐。而且,“他补充说,声音低得像耳语。”魔戒吸引着
他们。“
“那么是不是无路可逃了?”弗罗多绝望地向四边看着,说:“我动一动就会
被看见、被追杀!如果我不动,我又会把他们吸引到身边!”
健步依把手放到他肩头。“希望还是有的,”他说:“你不是独自一人,让我
们拿走这些准备点火作讯号用的火柴。这里既没有荫蔽,也没有防御设施,但火可
以提供荫蔽和防御。索伦可以把火用于邪恶的用途,他什么都能做,但这些黑骑士
可不喜欢火,而且害怕那些能支配火的人。在荒野里火是我们的朋友。”
“也许是,“萨姆嘟哝说。”除了大叫大嚷之外,这也是我能够想到的一个好
办法,同样可以告诉别人’我们在这里‘。“
他们来到小山谷最低处最隐蔽的地方,升起一堆火堆,做了一顿饭。傍晚的阴
影降临,天气变冷了。他们突然觉得肚子非常俄,因为早餐以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
但他们只敢吃一顿俭省的晚餐。前边的地面除了鸟兽之外空无所有,那是一片被世
间所有人种遗弃的、充满敌意的土地。只有巡林人走出丘陵时有时会途经这里,但
他们人数很少而且从不停留。其他漫游者则非常罕见,而且都属于邪恶一类,特洛
尔巨人有时会迷路从云雾山脉北方的山谷中走下来。只有在大路上能看到旅客,最
常见的是你儒,匆匆赶着路去办自己的事情,他们跟陌生人既不互相帮助,也很少
交谈。
“不知道我们的食物何以为继。”‘弗罗多说:“最近几天我们够小心的了,
今天这顿晚餐也不丰盛,但如果从我们还要走两星期或者更多时间来看,我们还是
吃超过了份量。”
“世界上有的是食物,”健步侠说:“浆果、块根、还有野菜都可以吃,必要
的时候,我还可以打猎。冬天降临之前你们不必担心会捱饿。
不过采集或者猎捕食物要花许多时间,又累人,而我们在赶时间。所以大家就
束紧裤带,同时憧憬一下埃尔伦家里的聚餐吧!“
入黑以后天越来越冷了。从小山谷边缘望出去,什么也看不见,只见灰色的地
面还可以很快地消失在阴影中。头顶的天空却恢复了清朗,慢慢缀满了闪烁的繁星。
弗罗多和伙伴们挤在火堆周围,里上他们所有的衣服和毯子,但健步侠却只被一件
斗篷,坐在高远一点的地方,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斗。
当夜幕降临,火堆的火光照得四周很明亮的时候,他就开始讲故事给他们听,
使他们的心思不要想到害怕的事情。他知道许多历史和传说,有关于小精灵的、有
关于人类的,知道往昔时代许多好好坏坏的事迹。他们都觉得奇怪,不知道他有多
大年纪,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到这些学问的。
“讲讲吉尔加拉德的事吧,”富他刚讲完小精灵王国的一个故事,稍作停顿时,
梅里突然说:“关于你所说的那首民谣,你还知道更多的东西吗?”
“当然知道。”健步侠答道:“弗罗多也知道的,它跟我们有很密切的关系呢。”
梅里和皮平看着弗罗多,他正看着火堆。
“我只知道甘达尔夫告诉我的那一点点,”弗罗多缓缓地说:“吉尔加拉德是
中原最后一位伟大的小精灵国王。吉尔加拉德这名字在他们语言中是‘星光’的意
思。他跟小精灵的盟友埃伦迪尔一起,去到”不!“健步侠打断他的话说:“我认
为现在不适宜讲这个故事,现在公敌的奴仆就在我们眼前呢。如果我们能闯过难关,
到了埃尔伦的宅础里,我们再完完整整地讲这个故事吧。“
“那就再讲些古时候的故事吧,”萨姆恳求道:“讲一个衰退时代之前的小精
灵的故事。我真想多听点小精灵的事情,这周围的黑暗好像紧逼着我们呢。”
“我来讲个蒂努维尔的故事吧,”健步侠说!“只能简单地讲,因为这是一个
很长而又不知道结果的故事,现在除了埃尔伦之外,已经没有人能准确地记得这故
事在古时候是怎么说的了。这是一个很美丽的故事,尽管也是很悲哀的故事,中原
的所有故事都是悲哀的,不过它也许还是能令你振奋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不是开始讲,而是用轻柔的声音唱起了一首颂歌:草叶儿青青树叶地长,高高的铁
杉树花儿真漂亮,在那林间空地阴影里那里星星在闪烁光芒。
蒂务维尔在那里舞蹈,无形的簧管为她伴唱,她的秀发上缀满星星,星光洒落
在她的霓裳。
贝伦来自寒冷的群山,他迷了路在树下旁径,来到滚滚的精灵河畔,独自漫步
止不住悲伤。
他向铁杉树叶间凝视,惊异地发现金花飘降;落满他的斗篷和衣袖,落上头发
像影子一样。
喜悦治好他疲倦的双足,命运伴他走过座座山岗;他步履爽健急急向前要伸手
攫取明亮的月光。
透过小精灵之乡密密的树林,她轻轻逃脱舞步飞扬;任他孤伶伶依旧流浪,倾
听那大森林静潞安详。
他常常听见飞动的足音,脚步像树叶轻轻飘扬;又听见音乐在地下沉聚,在隐
蔽的洼地颤声歌唱。
你看一束束冷杉在枯萎,发出一阵阵叹息音响:山毛律的落叶也在悄语,在密
密的林地寒冷之乡。
他一直不停地把她寻访,直到多年落叶厚积的地方,藉着明亮的月色和星辉在
霜华满布的严寒天上,她的斗篷在月光中闪亮,好像在远处高高的山岗,她翩翩起
舞洒下银色的雾在她脚下颤动飘扬。
当冬天过去她又归来,一曲清歌把春天释放;像云雀高飞甘霖普降,溶雪的春
水炯炯流淌。
他看见小精灵花朵在脚边绽开,美好的情感又抚平忧伤;他渴望看见她无忧无
虑在草地上舞蹈歌唱。
她再次逃跑,但他很快追上。
蒂努维尔!蒂努维尔!
他喊起她的小精灵名字。
她驻足为之延宕;就在这瞬间有如咒语他的声音传到她耳旁;贝伦来了,蒂务
维尔注定要在他的怀抱中闪光。
当贝偷注视她的眼睛在秀发的影子里深藏,她双眸澄彻有如明镜映出天上闪烁
的星光。
蒂务维尔聪明又美丽长生不老的小精灵姑娘,她向他投去云影殷秀发,张开她
雪白晶莹的臂膀。
他们共负命运走过长长的路,越过磷峋的山脉灰暗冰凉,穿过长夜般无天日的
森林,进过暗门与铁的殿堂。
大海虽曾把他们分隔,最后他们仍重聚一堂。
很久之前他们双双隐去,在大森林里无忧地歌唱。
健步侠叹了口气,停了停,才重新开言。“这首歌的形式,”他说:“在小精
灵中称为‘安森纳恩’,但很难用我们的通用语言翻译出来,我唱的只不过是大致
的意译。它讲的是巴拉希尔的儿子贝伦和卢西思。蒂努维尔相遇的故事。贝伦是个
凡人,但卢西思是辛戈尔的女儿,辛戈尔是世界早期中原的小精灵国王。卢西思是
世界上有史以来最美的女孩。她就像北方原野夜雾上空的繁星那样可爱,她的脸上
总是放出照人的光彩。在那个时代,大公敌(摩尔多国的索伦只不过是他的奴仆)
住在北方的员格班德,西方的小精灵回到中原向他开战,要夺回被地抢走的西
尔马理尔宝石,而人类的祖先则支援小精灵。但是敌人胜利了,巴拉希尔被杀,而
贝伦克服巨大危险逃了出来,超过恐怖山脉,进入内尔多列思森林里辛戈尔的隐蔽
王国中。在那儿他在中了魔法的埃斯加社因河边的一块林间空地上倾听了卢西恩的
歌唱,看了她跳舞;他称她为‘蒂努维尔’,那是古语‘夜莺’的意思。接着他们
就遇到许多麻烦事,还被分隔了很久。蒂努维尔把贝伦从索伦的地牢中救出来,他
们一起闯过重重险关,甚至把公敌从宝座上赶了下来,取下他的铁王冠上的三颗西
尔马理尔宝石之一。这是所有珠宝中最灿烂的宝石,作为送给新娘卢西恩的父亲辛
戈尔的聘礼。“
“然而贝伦最后还是被来自昂格班德大门的恶狠杀死了,他死在蒂努维尔的怀
抱中。她也选择了死亡,从这个世界死去,以便能追随他,歌谣唱道他们在分离之
海的彼岸得到重逢,过了没多久便得到复活,倘佯在绿色的树林中,很久以前他们
一起越过了这世界的边界。所以在小精灵族中,惟有卢西恩。蒂努维尔是真正死去
而离开这个世界的,他们失去了他们最热爱的一员,但从她之后,小精灵王族的血
脉开始在人类中流传。卢西恩的子孙后代还生存着,据说她的血统将永远绵延不绝。
利文德尔的埃尔伦就是属于那一族系。贝伦和卢西思生了迪奥。辛戈尔的后嗣,他
又生了白埃尔文,白埃尔文娶伊伦迪尔为妻。他额上戴着西尔马理尔宝石,乘船舰
驶出世界的重重雾障,进人天堂之海。伊伦迪尔的后代便是努梅诺的诸王,那就是
韦斯尼斯,极西之国。”
健步侠讲话的时候,他们都注视着他奇怪而热切的表情,在火堆的红色火焰中
映出朦胧的光。他双目炯炯,他的话音低沉,意味深长。
他头顶上是黑黑的星空。突然,一个朦胧的光出现在他们身后气象预的上空,
一轮圆月慢慢爬上荫蔽着他们的山顶,山顶的星光消隐了。
故事讲完了。霍比特们一个个挪挪位置、伸伸手脚。“看哪!”梅里说:“月
亮升上来了,时候一定不早了。”
别的人也抬头仰望。就在他们仰望的时候,他们看到在朦胧的月光背景上,山
顶上有某种黑色的东西。那可能只是一块大石块或者突出的山岩,被苍白的月色衬
托出来。
萨姆和梅里站起来离开火堆。弗罗多和皮平仍旧静静地坐着。健步侠正在专心
观察着山顶的月光。一切显得沉寂宁静,但弗罗多觉得冰冷的恐惧悄悄爬上他的心
头,因为健步侠不再开口讲话。他挤得更靠近火堆一些。正在这时,萨姆急急从山
谷的边线跑回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说:“但我突然觉得很害怕。给多少钱我都不会走
出这个山谷了,我觉得有某种东西正悄悄走上山坡来了。”
“你看见什么东西了吗?”弗罗多问,一跃身跳起来。
“没有,老爷。我什么也没看见,不过我也没有停下来看。”
“我看见一些东西,”梅里说:“或者说我认为我看见一些东西。往西边看去,
月光越过山影照到平地那儿,我觉得那里有两、三个黑影,他们看来正朝这边移动
过来呢。”
“紧靠火堆,脸朝外看!”健步侠喊道:“拿一些长一点的柴棍子在手里!”
他们在那儿屏息坐了一会儿,沉默而警惕,背向着火堆,人人都向周围的阴影
中凝视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夜色中既没有声响也没有动静。弗罗多烦起来,觉
得应该打破一下沉默,他想大叫大嚷。
“嘘!”健步侠低声说:“那是什么?”皮平在同一时间倒抽着冷气说。
在这小山谷朝外的那一面的边缘,他们看到(还不如说感觉到),升起来一个
阴影,一个,或者不只一个。众人紧盯着瞧,那些阴影似乎在长大。很快就变得毫
无疑问。三、四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站在那儿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它们
黑得这么厉害,看上去就像是他们身后的阴影上的一个个黑洞。弗罗多觉得他听到
像毒蛇的呼吸般的微弱的嘶嘶声,而且感觉到一种刺骨的寒冷,接着这些阴影便开
始缓缓前进。
恐怖压倒了皮平和梅里,他们躺倒在地上。萨姆缩到弗罗多身边。
弗罗多的恐惧也不亚于他的伙伴们,他像在严寒中那样发着抖,但他的恐惧突
然被一扫而尽,因为他想戴上他的魔戒。想戴上那戒指的欲望整个控制了他,以致
于他别的事情什么都想不到了。他没有忘记那些古坟,也没有忘记甘达尔夫的口信,
但似乎有某种东西逼着他无视所有的警告,他渴望向这力量投降。并非觉得有希望
逃生,或希望做点什么,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是觉得他应该把戒指拿出来戴
到手指上去。他说不出话。他感觉到萨姆在看着他,好像知道他的主人遇到了某种
极大的麻烦,但他没办法转过脸看他。他合上眼睛挣扎了一会儿,但反抗渐渐支持
不住,最后他慢慢地拉出链子,把戒指套到左手的食指上。
立即,尽管别的一切都照旧是阴阴暗暗,那几个影子却变得惊人的清晰。他能
看到他们那黑色包里物底下的身躯。是五个高大的人体。
两个站在山谷边上,三个朝前走着。他们的白脸上锐利而无情的双眼炯炯放光,
斗篷下面穿着灰色的长袍,灰白的头发上戴着银杯,瘦骨嶙峋的手中握着钢剑。他
们向他冲过来时,眼光都盯着他、穿透着他。
弗罗多准备拼命,他拔出了自己的剑。他觉得那剑似乎闪着红光,就像一支火
把。两个黑影停住了。第三个黑影比其余的黑影都高大。他的长发闪着光,他的头
盔是一项王冠。他一手持着长剑,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刀,刀和握刀的手都发着淡淡
的光。他向前跃出,朝弗罗多冲下来。
在这一瞬间弗罗多向前仆倒在地,不由自主地大声喊着:“噢,埃尔伯列思!
吉尔索尼尔!”与此同时朝敌人的脚上砍去。夜空中响起尖声的叫喊,同时他感到
一阵疼痛像有毒的冰一样刺守他的左肩。甚至就在他晕倒的时候,好像在一团旋转
的雾中那样,他看见健步侠双手各擎一支火把从黑暗中跃出。弗罗多放下剑,用尽
最后的力量把魔戒从手指上脱下来,紧紧地把它握在右手的手心。 第十二章 逃往渡口
弗罗多醒来时仍旧拼命地攥住魔戒。他躺在火堆旁,这火堆现在堆得高高的,
发出熊熊火光,三个同伴都俯身看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白脸国王到哪儿去了?”他迷惑地问道。
大伙听见他开口说话,实在大高兴了,以致于有好一会儿没能马上回答他,他
们也听不懂他的问题。最后他从萨姆那儿了解到,原来他们什么也没看见。只见到
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朝他们走过来。萨姆忽然很惊讶地发现他的主人不见了。正在
此时一个黑影在他身旁冲过,他倒下了。他听见弗罗多的声音,但好像是从遥远的
地方传来似的,又好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喊着一些奇怪的话。他们也没再看见什么,
直到绊倒在弗罗多身上。他像死了似的,脸朝下趴在草地上,剑压在他身下。健步
侠叫他们把他抬过来放在火堆旁,然后他不见了。那是好一会儿之前的事。
萨姆简直开始怀疑起健步侠来了,不过正当他们谈话时,他又回来了,突然从
黑暗中出现。他们吓了一跳,萨姆拔出剑,弯腰向着弗罗多,但健步侠很快在他身
边跪下来。
“我不是黑骑士,萨姆,”他从容地说:“也不是他们的同盟者。我一直在设
法搞清楚他们行动中的某些东西,但什么也没有发现。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走了,
没有再发动攻击。但现在附近再也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了。”
听了弗罗多讲的话后,他非常担心,又摇头又叹气。然后他命令皮平和梅里他
们尽量多煮些热水,用来洗伤口。“让火堆好好烧着,给弗罗多保暖!”他说。然
后他站起来走开,把萨姆也叫过去。“我想我现在对事情知道得清楚一些了,”他
低声说:“看来敌人只有五个。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全来,但我想他们没料到会
遭到抵抗。他们现在暂时退却,不过恐怕不会远离这里。他们改天晚上还会再来,
如果我们逃不了的话。他们只是在等待,因为他们认为他们的目的已经几乎达到了,
魔戒已经是插翅难飞。萨姆,他们恐怕相信你的主人已经受了致命的重伤,伤势会
使他向他们就范。我们走着瞧吧!”
萨姆哭得呛住了。“不要绝望!”健步侠说:“你现在应该相信我了。
弗罗多的构成材料比我原来猜想的要坚韧些,甘达尔夫也提示过我这一点。他
没有被杀死,我想,对于创伤造成的邪恶影响,他能够抵御的时间要比敌人们预料
的长。我要尽我的一切力量来帮助和医治他。我走开的时候好好守卫着他!“他匆
匆离去,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弗罗多打着瞌睡,尽管他的伤口慢慢变得越来越痛,要命的寒冷从肩头蔓延到
手臂和胁部。朋友们俯身察看着他,给他保暖,用水给他清洗伤口。夜慢慢地、累
人地过去。黎明在天空中出现,小山谷里充满了灰白的亮光,这时健步侠终于归来。
“看哪!”他喊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件黑色的斗篷,那是在黑暗中失落
在地上的。斗篷的下摆上,有一道一尺长的割裂的口。“这是弗罗多的剑砍出来的,”
他说:“这就是他的剑给他的敌人造成的惟一损害,并没有伤到他的身体,但任何
刺到这可怕的魔王身体的刀剑都会毁坏。对他来说,更可怕的是埃尔伯列思的名字。”
“而对弗罗多更可怕的是这个!”他又弯腰捡起一柄长长的薄刀,那刀寒光闪
闪。健步侠把它举起来,大家看见近尖处刀刀上有缺口,刀尖已经断裂不见了。但
就当健步侠把它举起来在早晨越来越亮的光线下,大伙吃惊地注意到,那刀刀正在
熔化,像一阵烟似的消失在空气中,只剩下刀柄在健步侠的手里。“哎呀!”他喊
道:“弗罗多的伤就是这该死的刀砍的。现在已经很少有这样高明的医术来对付这
类邪恶的武器了,不过我会做我所能做的一切。”
他坐在地下,把刀柄放在膝上,用一种奇怪的语言对着他唱了一首缓慢的歌。
然后他把刀柄放到一边,又转向弗罗多用轻柔的声调说了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他
从腰带上挂的小袋子里取出一些某种植物的长长的叶子。
“这些叶子,”他说:“是我到很远的地方采回来的,这种植物在这光秃秃的
山上是没有的,但是在路南边的密林里有,我是在黑暗中凭着闻到这种叶子的气味
才找到它的。”他用手指捻碎一片叶子,它发出辛辣的香气。“我能找到这叶子很
幸运,这是西方的人类带到中原来的药用植物。他们称之为‘阿瑟拉斯’。现在这
种植物很稀少,只有在古时候他们曾居住过或宿营过的地方才有生长。在北方除了
那些周游世界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这种植物。这种药效力非常好,但对于这样的
伤,它的药力可能很小。”
他把叶子放在滚沸的水里,用来洗弗罗多的肩膀。蒸气中的香味令人精神一爽,
没有受伤的人闻了之后顿觉心情安稳、头脑清晰。药草对这伤也有一定疗效。因为
弗罗多觉得伤口的疼痛和半边身子那种冰冷感减弱了,但生命还没有回到他的手臂
上来,他不能举起和使用他那只手。他对自己的愚蠢行为极为后悔,责备自己意志
薄弱,因为他现在意识到,他当时戴上戒指并非按照自己的愿望,而是服从了敌人
愿望的支配。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终身残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继续他们的行
程。他觉得很虚弱,站不起来。
其余的人也在谈论这同一个问题。他们很快的决定尽早离开气象预。“我现在
觉得,”健步侠说:“敌人已经监视这个地方好些日子了。
如果甘达尔夫来过这儿,他一定是被迫离开,不会再回来了。无论如何,自从
昨晚的攻击之后,我们在这里的晚上是很危险的,我们在任何别的地方都不可能遇
到比这里更大的危险了。“
一到天完全亮了,他们就匆匆吃点食物,收拾行装。弗罗多不能走路,他们就
把行李分给其余四人背着,把弗罗多扶到马背上。最近一些日子以来,这可怜的牲
口健康状况有了奇迹般的改善,显得肥了、壮了,开始表现出对新主人的依恋之情,
特别是对萨姆。比尔。芬尼对它一定非常不好,以致在荒野中跋涉竟要比它以往的
生活还好得多。
他们大致上朝南边出发。这意味着必须跨过大路,但要走到有树木的地方,这
是最近的路。他们需要燃料,健步侠说弗罗多一定要保暖,特别是在夜间,而且火
在某种程度上也能保护大家。同时他还打算再次走捷径来缩短他们的旅程,这捷径
可免去道路的一大弯转——在气象顶以东它改变方向远远地朝北边绕过去。
他们小心谨慎地慢慢走着,绕过那山的西南坡,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大路的边缘。
没有黑骑士的踪迹。但就在匆匆走过路面时,他们听到远处有两个人的喊声:一个
冷冷的声音在呼叫,另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应和。他们颤抖着跑向前,跑进前边的密
林中。眼前的地面向南边倾斜下去,但都是人迹不到、无路可循的荒野,灌木和矮
树长成密密的树丛,树丛之间是光秃秃的荒地。车很稀少,是粗硬、灰色的,树丛
中的树叶在枯萎、凋落。这是一片沉闷的土地。他们的行程缓慢而阴部。走得很辛
苦,大家都很少讲话。弗罗多看着他们在自己身边低着头弓着腰,背着重负行走时,
心里很难过。连健步侠都露出倦容,而且显得心情沉重。
第一天的路程还没走完,弗罗多的伤又痛起来,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多少
变化,只是背后的气象预渐渐向下隐去,前面的远山在朦胧中显得近了一些。不过
自从远远听见那喊声以后,再也没有看到或听到任何迹象说明敌人在监视他们逃跑
或追踪他们。他们害怕黑夜时光,晚上总是两个两个站哨,随时准备在那有云翳的
朦胧月光中,灰白的夜色里,会看到偷偷走近的黑影子。但他们什么也没看见,听
见的只有枯叶和衰草的声音,一次也没有感到小山谷里受袭击之前那种有一股邪气
袭来的感觉。要说希望黑骑士们已经失掉他们的踪迹,那是不现实的,他们会不会
正埋伏在某个狭窄的地方等着呢?
第五天结束的时候,地面重新开始缓缓上升,慢慢走出这个宽而浅的谷地。健
步侠这时又把他们的方向改为向东北行。第六天他们走到一个缓慢爬升的长长斜坡
顶端,看到远远的前方有一撮密集的、有树木的小山。可以看见大路在他们脚下远
处绕过一个大弯转过这些山的山脚,他们的右边是一条灰色的河,在微弱的日色下
泛着苍白的光。
远处,他们还可以瞥见有另一条河,流在石头的河谷里,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恐怕有一段时间我们得回到大路上。”健步侠说:“我们现在走到豪韦尔河
了,小精灵称之为米西塞尔河。它从埃登穆尔高原沼地,也就是利文德尔以北的巨
人荒山流下来,由这里再向南流汇合响水河。
从那以下,有人称之为灰色洪流,到入海时已是一条大河。自发源地埃登穆尔
以下,除了走大路经过那座‘最后之桥’外,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走过河的了。“
“我们可以看见的另外那条又是什么河?”梅里问。
“那是响水河,利文德尔的熊人河,”健步侠答道:“大路沿着丘陵的边缘延
续许多里,从那座桥通往熊人渡口。不过我还没想好怎样渡过响水河。俗话说,一
次只能过一条河!如果到时没发现最后之桥有人把守着不让我们过,那我们就算好
运了。”
隔天一大清早,他们再次下到大路边。萨姆和健步侠走在前面。
但他们没见有任何旅客或黑骑士的踪迹。健步侠判断两天前下过雨,把所有足
迹都冲洗掉了。就他所看见的面言,从那以后还没有骑马人走过。
他们用尽快的速度匆匆赶路,走了一、两里之后,就看见最后之桥已在眼前。
在一个短短的陡峭坡底下。他们害怕会看到黑色人影正在等着他们,但什么都没有
看到。健步侠让他们隐蔽在路边一个树丛中,而他自己走上前去探查究竟。
不久他匆匆忙忙跑回来。“我看不见敌人的任何踪迹,”他说:“我觉得很奇
怪,不知道这意昧着什么,但我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他伸出手,给大家看一颗淡绿色宝石。“这是我在桥中心的泥土中找到的,”
他说:“这是绿柱玉,是一颗小精灵宝石。它到底是故意放在那里还是偶然掉落的,
我不知道,但它给我带来了希望。我可以把它当作一个信号,说明我们可以过桥,
但过了桥那边,如果没有清楚的标志的话,我还是不敢走大路。”
他们立即继续前进。他们安全地渡过豪韦尔大桥,没听见任何别的声响,只有
河水哗哗地冲激在三个巨大桥拱上的声音。前行一里,他们遇到一条狭窄的山涧,
向北切进大路左边陡峭的地面。健步侠在此转变方向,他们很快地消失在一片昏沉
沉的黑暗树林里,在阴郁的山脚之间逶洒前行。
霍比特们很高兴已经把那沉闷的地面和危险的大路甩在脑后,但这新地方看来
也是令人生畏的、不友好的,越向前走,头顶上的山就变得越高。在一些制高点上
和山脊上,处处可见古老的石墙,还有塔楼的废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景象。弗罗
多不用走路,可以有时间往机前方并且思考。他想起比尔博讲述过的旅程,讲到过
大路北边山岗上那些吓人的古塔楼,那地方就在特洛尔巨人的树林附近,就在这地
方发生了他第一次重大冒险行动。弗罗多猜想他们现在正是来到同一个地区,不知
道会不会正好经过那个地点附近呢?
“这些地方是什么人居住的?”他问道:“是谁修建了这些塔楼?这里是巨人
国吗?”
“不!”健步侠说。“特洛尔巨人不会建筑。这地方现在没有人居住。
很多世代以前,普通人类以前曾在这儿经过,但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他们变成了一个邪恶的种族,据传说,因为他们落在昂格玛的阴影里。
在那场使北方王国灭亡的战争中,这里的居民全都被消灭了。不过事情经过了
这么久,连群山都把他们遗忘了,虽然阴影依然笼罩着这片土地。“
“如果整个地区都空无一人而且已被遗忘,你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故事的呢?”
佩里格林问:“鸟和兽不会讲那样的故事的呀。”
“埃伦迪尔的后代不会忘记所有的往事的,”健步侠说:“在利文德尔,人们
记得的事情比我讲得出来的要多得多呢。”
“你常去利文德尔吗?”弗罗多问。
“我常去的,”健步侠说:“我以前在那儿住过,而且一有机会我就回去。我
的心在那儿,但我命中注定不能坐享安乐,就是在埃尔伦那美好的家里也不行。”
现在群山已经把他们关闭在里面。他们身后离开了的大路朝熊人河的方向延伸
过去。但路与河两者现在都看不见。旅客们来到一个长长的山谷里,山谷狭窄、陡
峭、黑暗而寂静。盘根错节的树木倒挂在悬崖上,在身后堆积成为重重叠叠的松林
山坡。霍比们觉得非常疲劳。
他们前进得很慢,因为要朝完全无路可循的地方探索前行,常常会被倒下的树
木、滚落的巨石所阻挡。为了弗罗多的缘故,他们尽可能僻免攀爬,因为事实上也
很难找到路爬出狭窄的山谷。他们进入这地方两天后,天下起雨来,风不断地从西
边吹来,把远方大海的水变成渗透一切的细雨,倾倒在这一个个黑色的山顶上。天
黑之前,他们一个个已经湿透了,宿营时大家闷闷不乐,没有东西可以生火。隔天,
前面的山更加高耸陡峭,他们被迫离开原来路线转向北方。健步侠开始担忧起来—
—他们离开气象顶已几乎十天了,他们的食品储备开始耗竭,雨还是下个不停。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石板平台上宿营,身后有一堵石墙,石墙上有一个浅浅的
山洞,就是石壁上一个小小的凹人处。弗罗多觉得坐立不安。寒冷和潮湿使他伤痛
得更厉害。疼痛和致命的严寒使他完全睡不着。他躺在那里辗转反侧,害怕地听着
鬼鬼祟祟的夜声:岩石缝里的风声、水滴声。树枝折断声、松动的石块突然滚落的
声音。他觉得各种黑影正走上前来要闷死他,但当他坐起来时又什么都看不到,只
看到健步侠坐在那儿弓起的背部,他在抽着烟斗站哨。弗罗多重新躺下,睡着后作
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梦,梦中他走到夏尔国的花园的草地上,但他自己看上去显得微
弱而朦胧,不及那些越过树篱看过来的高高的黑影显得那样清晰。
早晨醒来时,他发现雨已停了。云层还很厚,但已经在分裂,淡蓝色的条纹出
现在云块之间。风又吹起来。他们没有很早出发。用完冰冷的、不舒适的早餐,健
步侠马上独自走开了,吩咐其余的人留在悬崖的掩蔽下,等他回来。他打算往上爬,
如果做得到的话,去看看地理位置。
他回来的时候信心并没有恢复。“我们朝北走得太远了,”他说!
“我们得设法向南面往回走一点。如果我们照现在这样走下去,我们就会走到
利文德尔北边很远的埃登溪谷。那是巨人国的地方,我对那里不熟悉。也许我们能
穿越过去,从北面走到利文德尔,但这样花时间太多,因为我不认识路,我们的粮
食也不够了。所以我们必须设法找到熊人渡口。”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崎岖的山地上攀援。他们在两座山间找到一条通道,
通向一条东南走向的河谷,正是他们想走的方向,但到这天快结束时,他们发现他
们的路被一道高高的山梁拦断了。这山梁的黑暗边缘村在天幕上,破碎成许多光秃
秃的尖端,像一把钝锯。
他们得选择究竟是走回头路呢还是爬过去。
他们决定尝试爬过去,不过事实证明这是很困难的。没多久,弗罗多不得不下
马步行,艰难地挣扎着前进。即使如此他们有时仍感到绝望,无法把马牵上去,或
者自己背着重重的行李找不到可行的路。
光线已几乎全黑,他们也人人筋疲力竭,最后终于爬到了山顶。他们爬到两尖
峰之间的狭窄鞍形上,很短的距离之外地面又开始迅速下降。
弗罗多躺倒在地上,颤抖着。他的左臂已经没有生命,他的胁下和肩膀都像被
冰冷的爪子抓着。他周围的树木和岩石都显得影影绰绰、阴阴沉沉。
“我们再也不能往前走了,”梅里对健步侠说:“恐怕弗罗多已经受不了了,
我非常非常担心他。我们该怎么办呢?你看到了利文德尔,他们是否能医好他,如
果我们还能走到那儿的话?”
“我们走着瞧吧,”健步侠答道:“我在荒野里能做到的就是这些了,我之所
以要如此急着赶路主要也是因为他的伤。但我同意我们今晚再也不能往前走了。”
“我主人他怎么啦?”萨姆怪可怜地低声问道:“他的伤口很小,而且已经愈
合了。什么也看不出来,只不过在肩膀上有一个冷冷的白色疤痕。”
“弗罗多被公敌的兵器触碰过。”健步侠说:“有些毒性和邪气在起作用,以
我的本事不足以把它赶走。但不要放弃希望,萨姆!”
在高高的岭脊上的夜晚冷得很。山脊下有个浅浅的小坑,看起来好像曾有人在
这儿开采过石料,上面倒垂着一棵盘根错节的松树,他们就在松根下生一堆小小的
火堆。他们挤在一起坐着。寒冽的风从隘口吹过,可以听见在风中低垂的树梢,发
出叹息和呻吟。弗罗多半睡半醒地躺着,好像看见无穷无尽的一双双的黑翅膀从上
空飞掠而过,上面坐着跟踪者,正在丘陵间所有洼地上空追寻着他。
黎明时晨光明媚,空气清新,雨后的天空光线柔和清爽。他们的情绪为之一振,
但大伙都盼望着大阳出来,晒暖僵硬的手脚,天一亮,健步侠就带着梅里到高处去
观察关隘东边的地形。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灿烂,他们带回的消息也令人宽慰。他
们现在走的方向大致正确。
如果继续前进,走下这道山梁,他们的左边就是大山脉。健步侠还看见前面相
当的距离处,又可以看到响水河,他知道,尽管着不见,但通往熊人渡口的大路离
这条河不远,而且是在他们这一边。
“我们又得朝大路走了,”他说:“我们不可能找到小路穿过这些丘陵。不管
有什么危险,这大路是我们走到渡口的惟一途径。”
他们一吃完东西就重新上路。慢慢地爬下山梁的南坡,不过爬起来比他们预料
的要容易得多,因为这面的斜坡没有那么陡峭,没走多久时间,弗罗多就可以重新
骑着马走了。比尔。芬尼的这匹马——可怜的老马强壮起来了,而且想不到竟非常
善于择路,还能尽量减少骑马人的颠簸。连弗罗多都觉得在晨光中身体好些了,但
不时有一阵雾气使他两眼发黑看不见东西,他用双手遮住眼睛。
皮乎走在众人前面,突然他转回来喊着他们。“这里有一条小路!”
他喊道。
他们跟他一起上前去,他没搞错:那里清清楚楚的是一条小路的起点,这路弯
弯曲曲地爬出下面的树林然后消失在后面的山顶。不少地方的路迹已经模糊不清,
长起了草木,或者被坠落的石块堵塞了,但这路看来曾经常有人走的。这是一条由
强壮的手臂和沉重的脚步造出来的小径,随处可以看见古老的树木曾经被砍掉或折
断,巨大的岩石被劈开或搬起,辟出一条路来。
他们沿着路迹走了一段时间,因为那是下山最好走的路线,但他们走得非常小
心谨慎,而当他们来到黑暗的树林里,小路变得更宽更平,他们的忧虑也随之增长。
突然这小路出到一带杉树林,陡直地走下一面山坡,急转左,绕过一处石头的山肩。
他们经过山肩,环顾四周,看到小路在前面治着一面低矮的、长着树木的悬崖底下,
在一条狭窄的地面上通过。在石头的崖壁上有一扇门,歪斜地半开着,挂在巨大的
铰链上。他们在门前停了下来。里面是一个岩洞或者说是石室,但内部很阴暗,什
么都看不见。健步侠、萨姆和梅里使尽力气才把门推开了一点,然后健步侠和梅里
走了进去。他们没有走很远,因为地上有许多枯骨,入口附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
一些空坛子和碎罐子。
“这肯定是一个特洛尔人的洞穴,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的话。”皮平说:“你们
俩出来吧,我们走吧。现在我们知道是谁开的路了,我们最好快点离开它。”
“不用起着离开,我想,”健步侠一边走出来一边说。“这当然是一个巨人洞,
但看来早已被放弃。我想我们不必害怕。让我们小心点往下走,就会明白的。”
小路从门口继续往前,重新向右拐,穿过一片水平的空地,然后急急降下一个
长着密密树木的陡坡。庆平不想让健步侠知道他在害怕,于是跟梅里一起走在前面。
萨姆和健步侠走在后面,一左一右夹护着弗罗多的座骑,小路现在已经宽得可以让
五匹马并肩行走了。但是他们没走多远,皮平就跑回来,梅里也跟着他。两人看上
去都很害怕。
“有特洛尔巨人!”皮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在下面不远树林里的空地上。
我们在树干的间隙里看儿他们的。他们长得可真大!”
“我要去看看他们。”健步侠说,捡起一根棍子。弗罗多没说话,但萨姆看上
去很害怕。
这时太阳高照着,阳光穿透半秃的枝条照过树林,在林间空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他们在空地边缘忽然停下来,屏住呼吸从树干的间隙里朝里看。只见有三个特洛尔
巨人站在那里,三个巨大的特洛尔人。
一个弯着腰,另外两个站在那里盯着他看着。
健步侠满不在乎地走上前去。“起来吧,老石头!”他说着拿他的木棍打在弯
腰的巨人身上,把棍子都打折了。
什么事也没有。几个霍比特人都惊讶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接着,连弗罗多都大
笑起来。“喔!”他说:“我们把我们的家史都忘记了!这肯定就是那三个被甘达
尔夫捉住的特洛尔人,正在争论该用什么方法煮食十三个侏儒和一个霍比特人呢。”
“我不知道我们已经走到这个地方附近了。”皮平说,他很熟悉这个故事。比
尔博和弗罗多都常常讲起,但他对这故事只是半信半疑,即使是现在,他看着这石
头巨人还是有点怀疑,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魔法使他们突然变活起来。
“你不仅忘了你的家史,还忘记了所有你知道的有关特洛尔人的知识。”健步
侠说:“现在红日当空,阳光普照,你还跑回来想吓唬我说这林间空地上有活的特
洛尔巨人在等着我们!无论如何你该留意到他们其中一个的耳朵后面还有一个鸟巢
呢。对于一个活的巨人来说,那可真是一个最不寻常的装饰品了!”
他们都笑起来,弗罗多觉得他的精神在恢复——关于比尔博第一次成功冒险的
回忆令人心情振奋。同时,太阳也使人感到温暖舒适,他眼睛前的雾障也好像减轻
了一些。他们在林间空地上休息了一会儿,就在巨人腿的阴影里吃了午餐。
“趁着大阳高照的时候,谁来唱个歌吧?”梅里吃完饭说:“我们有好几天没
唱歌、没讲故事了。”
“自从气象顶以后就没有了,”弗罗多说。其余的人都看着他。“不用担心我!”
他补充说:“我觉得好多了,不过我想还不能唱歌,萨姆也许能从记忆里挖出点什
么东西吧。”
“来吧,萨姆!”梅里说:“你脑袋里装的东西比你手时讲出来的要多嘛。”
“那我可不知道,“萨姆说:“不过这首歌如何?这不是我所说的好诗,如果
你明白我的意思——只不过一些胡说八道的东西。不过这里的几个古老石像使我想
起了它。“
他双手放在背后站起来,好像在学校里一样,用古老的曲调唱起来。
特洛尔巨人独自坐在石座上,叭咯叭咯嚼着白骨细细品尝,他年年岁岁在附近
啃着这骨头,因为很少有肉走到他身旁。
来到!身旁!
他独自一个住在山洞里,很少有肉来到他身旁。
汤姆穿着大靴子走上山岗。
“天哪,那是什么?”他对特洛尔人讲:“那好像是我蒂姆叔叔的腿骨,本该
静静安息在坟场。
安息!坟场!
这蒂姆去世已经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安息在坟场。“
“孩子,”巨人说:“我把这骨头偷来品尝。
骨头躺在墓穴里又能怎样?
你叔叔死得就像一块铅块,这腿骨就是来自他的身上。
腿骨!身上!
他得拿出东西给可怜的特洛尔人分享,那腿骨对他自己根本没用场。“
汤姆说:“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混帐,未经许可竟敢使用刀斧把我父亲兄弟的
腿砍伤;快把那姑骨给我捧上!
腿骨!捧上!
虽然他已死去,这仍是他的东西;快把那姑骨给我捧上!“
巨人狞笑道:“我恨不得把你也吃掉,把你的腿也拿来尝一尝。
新鲜肉吃下去甜又香!
我看着你牙齿直发痒!
牙齿!发痒!啃厌了枯骨和干皮;想要你的鲜肉尝一尝!“
他正以为一顿丰盛晚餐在望,却发现手里的东西全丢光。
他还没反应过来,汤姆已来到身后,用皮靴教训了他一场。
教训!一场!
汤姆以为——靴子踢在屁股上,就是对他教训了一场。
但那独自坐在山间的特洛尔人,他的骨和肉比石头还硬朗。
你就像用靴子跟着山脚,巨人的屁股没有任何痛痒。
没有!痛痒!
听见汤姆呻吟,老特洛尔笑了笑,知道他的脚指倒懂得痛痒。
汤姆走回家,他的腿受了伤,他不穿靴子的脚一瘸一晃;特洛尔人可不管,手
拿偷来的骨头,他仍旧持在老地方。
原来!地方!
老特洛尔的屁股还是那模样,他手拿偷来的骨头持在老地方!
“喔,那是对我们的一个警告!”梅里笑道:“幸亏你刚才是用木棍打的,没
用你的手去打,健步侠!”
“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萨姆?”皮平问道:“我以前从没听过这歌词。”
萨姆咕哝了一些听不见的东西。“那当然不是他自己想得出来的,”
弗罗多说:“这次旅途中我对萨姆。甘吉了解了许多。开始时他是个阴谋家,
现在他又是个小丑,最后他会变成一个巫师或者一个武士!”
“我希望不要,”萨姆说:“这两样我都不想当。”
下午他们继续沿着树林下行。他们也许正好走着甘达尔夫、比尔博和休儒们多
年前走过的那条路。走了几里之后,他们出了树林,走到一道高高俯临着大路的斜
坡顶上。大路在这里早已离开了豪韦尔河,到了这河后面很远处,这河的下游在狭
窄的河谷中,而大路在树林与长满石南的山坡之间前行,朝着渡口和大山脉而去。
走下斜坡没多远,健步侠指出草地上的一块大石头,那上面粗糙地刻着一些东西,
现在已经被风雨剥蚀,但还能看得出是一些侏儒古文字和一些秘密记号。
“你瞧!”梅里说:“那不正是标明埋藏特洛尔人的金子之处的标记吗?不知
道比尔博那一份他用剩下的还有多少呢,弗罗多?”
弗罗多看着那石头,心想但愿当初比尔博没有带回任何藏宝,因为随之而来的
是更多的危险和更少的自在。“根本没有了,”他说:“叶匕尔博把钱全送掉了。
他告诉我他觉得那些东西并不是真正属于他的,因为那是从抢劫者那儿得来的。”
临近傍晚时,大路上静悄悄的,影子都拉得老长。看不到有任何别的行人的踪
影。由于没有其他路线可供选择,他们爬下斜坡,尽快转向左边走开。不久,一个
山肩就挡住了迅速西沉的大阳的光线。一阵冷风从前方的大山脉向他们迎面吹下来。
他们开始寻找一个地方是离开大路、可以在那里宿营过夜的,这时听到一个声
音,重又把恐惧带到他们心头,他们身后有马蹄声。他们往回看,但由于路的七弯
八拐,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尽快从路面跑开,爬进上面山坡上深深的石南和越
桔丛中,最后来到一小片长得密密的榛树里。他们从灌木中向外窥视,可以看到路
面,在渐弱的光线里显得灰暗朦胧,在他们的下面约有三丈的距离,马蹄声越来越
近。它们跑得很快,发出轻快的“的唁的哈”的响声,接着,很轻地,好像被微风
从蹄声中吹散开来似的, 他们听到模模糊糊的铃声, 像一些小铃挡在叮吹响着。
“这声音不像是黑骑士的马!”弗罗多说,一面注意地听着。其余的霍比特人也同
意说这不像是黑骑士,但他们仍是满腹狐疑。他们一直处于被追踪的恐惧中,所以
任何从后面响起来的声音都令人觉得是不友好的、不祥的声音。但健步侠现在身体
前倾,弯腰及地,用一只手兜着耳朵,脸上露出欢喜的表情。
天色已很暗了,灌木的叶子也在飒飒作响。那铃声现在更清楚更逼近了,“的
塔的喀”的蹄声也在接近中。突然,一匹白马跑进了下方的视线之内,那马跑得飞
快,白光照亮着阴影。在昏沉暮色中,马笼头闪烁生光,就像是缀满一颗颗真的星
星似的宝石。骑士的斗篷在他身后飘扬,他的头巾被推到脑后,他的一头金发由于
跑得快,也在随风飘动,发出微光。在弗罗多看来,是一阵白光透过骑士的形状和
衣服照射出来,像透过一层白纱那样。
健步侠跳出隐藏处,朝路面冲下去,一面高喊一面跳着穿过五南灌木丛,不过
就在他跳起来之前,那骑士早已勒马停下,抬头望着他们藏身的树丛。他看见健步
侠, 便下马迎上来,喊道:“ALnaveduiDunadan!Macgovannen!”他的语言和那
清脆的语音使他们毫不怀疑这骑士是个小精灵。在整个大世界,没有别的居民有这
样悦耳的嗓音的。
不过在他的喊声中好像有某种匆忙和恐惧的音调,他们看见他在对健步侠讲话
时也是很快、很紧急的样子。
健步侠很快地回到上面他们那儿,霍比特们都离开了灌木丛,急忙下来走到大
路上。“这位是格洛芬德尔,他是住在埃尔伦家的。”健步侠说。
“幸会,久仰了!”这小精灵王爷对弗罗多说:“我是奉命从利文德尔来找你
们的,我们担心你们在路上遇到危险。”
“那么甘达尔夫已经到了利文德尔了?”弗罗多高兴地喊道。
“不。 我出发时他还没有到, 不过那是九天之前了,”洛格芬德尔回答道:
“埃尔伦收到一些令他担心的消息。我们的一些同胞在巴兰社因河(原注:即白兰
地河)彼岸你们的国上旅行时,得悉事情不顺利,便尽快捎急信告知。他们说,那
‘九名’黑骑士已经出境。还说你们背着沉重的行李,迷了路,没有向导,因为甘
达尔夫没有回来。就是在利文德尔也很少有人能不怕那九名黑骑士,敢公开在路上
骑马行走的。
而且这样的人都被埃尔伦派到北、西南三个方向去了。大家想到你们可能绕得
很远,以躲避追踪,可能会在大荒野里迷了路。“
“我被分派到大路上来找,我到过来西塞尔大桥,留下一颗标记在那儿,大约
是在七天之前吧。索伦的三个奴仆到过这桥上,但他们撤走了,我跟踪着他们西行。
我还遇到过另外两名,但他们转向南方去了。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找你们的踪迹。两
天前我终于找到了,跟着你们的足迹过了大桥,今天我又找到了你们下山时的足迹。
不过,现在没时间再讲别的消息了。既然你们在这里,那我们就得冒险走大路,闯
过难关。有五名黑骑士眼在我们后面,一旦发现你们的足迹,他们就会像风一样快
地追赶我们。他们还不是全部,其余四名在哪里我还不知道。我担心渡口已经被占
领,正防备着我们呢。”
格洛芬德尔讲话的时候,夜色变得更加浓了。弗罗多觉得一阵极度的困倦向他
袭来。自从太阳下山,他眼前的迷雾就一直在变得黑暗,他觉得一个阴影正来到他
和朋友们的面容之间。现在疼痛袭击着他,他觉得寒冷。他身体摇摇晃晃,紧抓住
萨姆的手臂。“我的主人病了,受了伤,”萨姆生气地说:“天黑后他不能再骑马
走路了。他需要休息。”
格洛芬德尔下马抓住弗罗多,把他轻轻地接过,抱在怀里,非常忧虑地看着他
的脸。
健步侠简单扼要地讲了在气象顶宿营时受到的攻击,讲了那致命的刀。他抽出
那刀柄(他一直保存着它),交给了小精灵,格洛芬德尔看儿刀柄时打了个冷颤,
但他仔细地看着它。
“这刀柄上写着邪恶的东西,”他说:“虽然你们的眼睛看不见,好好保存它,
阿拉贡,直到我们抵达埃尔伦的家为止。但是要小心,尽量不要去弄它!哎呀!对
这兵器的伤,我的医术也不够用。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不过我现在更要催促你
们毫不停留地快点儿走。”
他用手指探了一下弗罗多肩部的伤口,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似乎他了解
到什么令他不安的情况。但弗罗多却觉得身侧和手臂的寒冷减轻了,一丝暖意从肩
头悄悄流到手上,疼痛也好了些。他周围黄昏的暮色似乎变轻了,好像有一块云被
抽走了似的。他能比较清楚地看到朋友们的面孔,一股新的希望和活力回到他身上。
“你骑我的大种马吧,”格洛芬德尔说:“我把脚蹬缩到鞍边,你要尽量坐稳
一点。不过你不用怕,我的马不会把任何我命令它驮的人摔下来的。他的步子又轻
又平稳,如果危险太迫近的话,它还会以极大的速度驮着你离开险境,连敌人的黑
马都无法赶得上的。”
“不,我不要!”弗罗多说:“如果它会驮着我独自走到利文德尔或别的什么
地方,而把我的朋友留在险境,那我不要骑它。”
格洛芬德尔笑了笑。“我很怀疑,”他说:“如果你不在,你的朋友会不会有
危险!我想,追兵一定会紧迫你而让我们平安无事的,正是你,还有你带的那件东
西,使我们大家处于危险中。”
对于这番话弗罗多无言可对,终于被说服骑上格洛芬德尔的大白马。那原来的
小种马则驮起了其他人背的大部分行李,所以他们现在行走起来轻松得多了,有一
段时间速度相当快,但霍比特们渐渐发现很难跟上双足敏捷、不知疲倦的小精灵。
他带着他们往前走,走进黑暗那大张着的嘴巴,在云雾重重的深夜,他们还是不停
地走。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直到东方现出灰白,他才让大家停步。皮平、梅里和
萨姆几乎都在蹒跚行走时睡着了,甚至健步侠,从他垂下去的双肩来看,也很疲倦
了。弗罗多坐在马上陷入黑暗的梦中。
他们一头躺倒在离开路边几码远的石南丛中,立即睡着了。格洛芬德尔在众人
睡觉时安排自己站哨,但是他们似乎才刚刚合上眼皮,他就把他们叫醒了。早晨的
太阳升高了,夜晚的云雾就要消散了。
“喝点这个吧!“格洛芬德尔对他们说,轮流给他们每人嘴里倒上几滴他那镶
银的皮革水瓶里的液体。这液体清如泉水,没有味道,含在嘴里不冷又不热,但一
喝下去就觉得生气和力量流贯四肢。喝了这几滴那东西之后,再吃那些由于不新鲜
而变味的面包与水果干(他们现在就吃剩这些东西了)好像比在夏尔国吃一顿丰盛
的早餐更能满足他们的饥肠。
他们只休息了不到五个小时,就重新走上大路。格洛芬德尔仍然催促着他们,
一天的行军中只作了两次短暂的停留。就用这样的走法,他们在天黑之前走了差不
多二十里路,来到大路转弯处,大路从这里向右转,向下通往河谷底部,直奔熊人
渡口。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看到或听到有追踪者的迹象和声音,但每当大伙落在后
面的时候,格洛芬德尔常常停步倾听一会儿,脸上露出忧虑的神情。有一、两次他
用小精灵语对健步侠讲话。
但是不管向导们多急,很明显的是霍比特们这一晚再也走不动了。
他们累得头晕眼花,跌跌撞撞地朝前走,除了想着自己的腿和脚之外没有能力
再去想别的事情了。弗罗多的伤痛再次倍增,就连白天看起周围的东西来也暗得像
看到次蒙蒙的鬼影。他甚至倩愿夜晚降临,因为晚上的世界还不会显得这样苍白和
空虚。
第二天早晨上路的时候,霍比特们仍然很累。他们现在距离渡口还有许多里路,
他们尽力保持最好的步伐,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我们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到达河边之前,”格洛芬德尔说:“我的心警告我,
追踪者现在正在后面飞速赶来,而渡口旁还有别的危险等着我们呢。”
大路仍是逐渐下坡,路两旁现在常常长满青草,霍比特们尽可能地走在草地上,
使疲劳的双脚放松放松。下午向晚时分,他们来到一个地方,路面突然走进一片高
大的松树黑暗的阴影里,然后陡直地落入一处深深的断口,两边都是潮湿陡峭的红
色岩壁。他们匆忙前进时,可听见回声传来,好像有许许多多的脚步声跟在他们自
己的声音之后到来。突然地,像走过一道光明之门,从隧道的尽头遇到露天处。在
一个急降的山坡下,他们眼前展开一片长长的平地,再过去便是利文德尔渡口了。
河的对面是陡峭的棕色河岸,河岸的坡上蜿蜒盘绕着一条小路,河岸后面就是高耸
的群山,肩并肩排列着,尖峰之外还有尖峰,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清的天空中。
他们身后的断崖中仍然响着回音,好像是追随他们的脚步声,一阵阵噪杂声冲
来,好像刮起了风,通过松树的枝叶。格洛芬德尔忽然转身听了一下,他随即大声
喊着向前跃出。
“快跑啊!”他喊道:“快跑啊!敌人来啦!”
那匹白马向前一跃而出。霍比特们往斜坡下跑去。格洛芬德尔和健步侠一样跟
着他们跑。他们刚跑到那块平地的一半,就听见突然响起了马匹奔跑的声音。从他
们刚才走过的那道树的大门里跑出来一名黑骑土。他勤住马的组绳,停下来,坐在
马鞍上摇摆着。跟着又出来一个黑骑士,然后又是一个,然后又出来另外两个。
“向前跑!快跑啊!”格洛芬德尔对弗罗多喊道。
他没有立即服从,一种奇怪的违抗心理攫住了他。他控住马缓行,一边回头看。
黑骑土们坐在他们巨大的座骑上,就像一个个吓人的雕像坐落在小山顶上,阴沉而
坚实,同时他们四周所有的树木和地面都像在迷雾中似的隐退不见,他突然明白正
是他们在默默地支配着他,让他等待。恐俱和憎恨立即使他醒悟过来。他的手放开
了马笼头,抓住剑柄,在一阵红光伴随下拔剑出鞘。
“向前跑呀!向前跑呀!”格洛芬德尔喊着,随后他用小精灵语清晰响亮地对
他的马叫道:“norolim,norlolim、Asfaloth!”
那白马立刻腾跃而起,像风一样飞奔而去,跑完最后一段陆路。
与此同时,那些黑马也纷纷下山追来,黑骑士们发出可怕的喊声,就像弗罗多
在遥远的夏尔国东部曾经恐惧地听到过的、响彻整个树林的那种喊声。他们的喊声
得到回应,令弗罗多和他的朋友沮丧的是,从左边远处的树林和岩石中,有另外四
个黑骑上飞奔而来。两个奔向弗罗多,两个疯狂般奔向渡口去截断他们的去路,一
起向前跑的时候,弗罗多觉得他们跑起来像一阵风,而且迅速地越变越大,越变越
黑。
弗罗多回头看了一下。他已看不见他的朋友们。后面的黑骑士也被甩开了一段
距离,就连他们巨大的座骑在速度上也比不过格洛芬德尔这匹小精灵神驹。
他再往前一看,希望又破灭了。看来他必须冲过其余埋伏着的黑骑上的阻截才
能到达渡口。他现在可以看清楚他们了,他们看来脱掉了头巾和黑斗篷,只穿着灰
白的长袍,苍白的手中持着出鞘的剑,头上戴着头盔。一个个目露寒光,朝着他凶
狠地叫嚷着。
弗罗多心中充满恐惧。他没想到他的剑,也没有喊叫。他闭上眼睛,俯身紧贴
着马的鬃毛。风在耳边呼啸,马具上的铃毯一个劲地尖声乱响着。一股死一般的寒
冷像长矛一样刺透了他,而像是最后的迸发,那匹小精灵神驹突然快如插翼,像白
色的火焰一闪,竟从最前面那个黑骑上面前紧贴着冲了过去。
弗罗多听到溅响的水声,水花在他脚边飞溅。他感觉到快速涌起和上升,这是
马儿离开了河床,在登上那难行的石头小路。他正在爬上陡峭的河岸,他已经涉过
了渡口。
但追兵紧跟在后头。那白马爬到河岸顶端时,停步回顾,引颈长嘶。下面水边
是九名黑骑士。弗罗多在他们仰视的面孔威胁下,精神沮丧。他不知道有什么会阻
挡他们那样轻而易举地渡河,而且他觉得只要黑骑士过了河,要想跑过从渡口到利
文德尔峡谷的边缘这一段长长的、不可靠的小路而逃脱追赶,完全是徒劳的。总之
他感觉到自己被紧迫地命令着要停下来。这再一次引起他的憎恶之情,但他没有力
量去拒绝了。
突然,最前面的黑骑士策马向前。那黑马在水边停步,用后腿直立起来,弗罗
多鼓足了全身的劲坐直起来,挥动他的剑。
“滚回去!”他喊道:“滚回摩尔多国去吧!别再跟着我了!”他的声音存自
己耳朵里听来觉得细弱而尖锐。骑士们停住了,但弗罗多并没有邦巴迪尔的法力。
他的敌人报之以一阵刺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回来呀!回来呀!”他们叫
道:“我们带你到摩尔多国去!”
“滚回去!”他小声说。
“魔戒!魔戒!”他们拼命地叫喊着。随即他们的领队便催马向前,走进河水
中。其余两人紧随着他。
“我对埃尔伯列思和美丽的卢西思起誓, ” 弗罗多用尽全力举起他的剑说:
“你们既得不到魔戒也得不到我!”
这时,那领头的黑骑士已经涉到渡口的一半,他在脚蹬上站起来举起手,恐吓
弗罗多。弗罗多哗然无语。他觉得舌头从嘴巴断裂开去了,他的心在阵阵绞痛。他
的剑断裂了,从颤抖的手中坠落。座下的小精灵神驹用后腿直立起来,喷着鼻子。
走在最前面的黑骑士几乎要踏上这边的河岸了。
正在此时,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和一个巨大的冲击,一股大水卷里着许多石头发
出巨响。弗罗多朦胧中看见下面的河水涨起来,浪涛像一支带羽饰的骑兵大队,沿
着河床猛冲而下。弗罗多觉得他们头上的羽饰像白色的火焰在飘动,他几乎觉得好
像看见在那河水中有一个个白色骑士,骑在一匹匹长着泡沫鬃毛的白马上。那三个
还在涉渡到中途的黑骑上遭了灭顶之灾,他们即时消失,被突如其来的、愤怒的白
沫埋葬了。后面的几个无可奈何地退了回去。
弗罗多逐渐失去知觉,最后他听见许多喊声,好像觉得看见在河的对岸踌躇未
决的黑骑士后面,有一个发出白光的人影,在这人影后面有一些影影绰绰的飘忽的
火焰,在降临世界笼罩一切的灰色迷雾中闪烁着红光。
那些黑马都发起狂来,在恐怖中向前跃出,驮着它们的骑士冲进奔腾的洪水里。
洪水把他们冲走时,他们的惨叫声也被河水的咆哮声所淹没。这以后弗罗多觉得自
己在降落下去,咆哮声和混乱声似乎在升起来,把他和敌人一起卷入其中。他什么
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第十三章 众多会议
弗罗多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开始他以为自己睡晚了,一个又长又讨厌的
梦仍缠绕在他的脑子里。或许他一直在生病?但是低平的天花板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黑色的梁上雕满了浓艳的图案。他躺了一会儿看着映在墙上的块块光影,听着瀑布
的声音。
“我在哪里?现在几点了?”他大声地对着天花板喊道。
“是在埃尔伦家里,现在是上午十点钟。”一个声音说道:“如果你真的很想
知道的话,我告诉你现在是十月二十四日的上午。”
“甘达尔夫!”弗罗多大声叫着,坐了起来。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巫师,此时正
坐在窗子旁的一张椅子上。窗户开着。
“是的,”他说,“我在这儿。自从你离开家做了很多荒唐的事以后,还能够
待在这里应该是很幸运的了。”
弗罗多又躺下了。他感到此时又舒服又安静而不想争吵,而且他知道无论在何
种情况下,他都不会争出个结果来。现在他完全醒过来,又想起了他的旅行,穿过
老森林时的那次灾难性的“捷径”,在跃马酒店的那次“事故”,在气象顶下的一
个小山谷里他戴上魔戒时的疯狂。
当他一直想着这些事情,而且徒劳地试图回想自己怎样来到利文德尔的时候,
思绪被甘达尔夫轻轻的吸烟声所打断,甘达尔夫把白色的烟圈吹向窗外。
“萨姆在哪里?”弗罗多终于问道:“其他人都好吗?”
“他们都很好,”甘达尔夫答道:“萨姆一直在这里,直到大约半小时前我催
他去休息,他才离开。”
“在渡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弗罗多问道:“总觉得有些模糊,现在还是。”
“是的,都会这样的。你当时已经在开始销亡,”甘达尔夫答道:“伤痛最后
战胜了你。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帮不了你了,但你有一种内在的力量,我亲爱的霍
比特人!就如同你在古坟里表现的那样——真是一触即发,那也许是最危险的时刻。
在气象顶的时候你能坚持下去就好了。”
“你好像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弗罗多问道:“我并没有跟其他人讲起有关
古坟的事情,开始时它太恐怖了,后来又考虑到其他的事情。
你是怎么知道的?“
“弗罗多,你睡觉时说了很多梦话,”甘达尔夫温和地答道:“对我来讲,读
懂你的思维和记忆并不难。不要急!即使我刚才说‘荒唐’,但其实我并不真的那
样认为。我非常了解你和其他人。经过这么多艰难困苦,到现在仍执掌着这个魔戒,
真是难能可贵呀。”
“若没有健步侠的话,我们肯定没办法,”弗罗多回答说:“但是我们需要你,
我若没有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被人耽搁了,”甘达尔夫说:“这几乎毁灭了我们,但是我不能肯定,也
许这样还好些。”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切都很好!根据埃尔伦的旨意,你今天不应该讲话,也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但是不说话会使我胡思乱想,那令我筋疲力尽,”弗罗多说道:“我现在很
清醒,也想起了很多想听听解释的事情,你为什么延误?至少你应该告诉我这一点。”
“你将会听到你想要知道的一切,”甘达尔夫说:“当你完全恢复以后我们将
召开一个大会。而此刻我只能说我被俘虏了。”
“你吗?”弗罗多喊道。
“是的,我,灰众人甘达尔夫,”巫师一本正经地说:“在整个世界上有很多
力量,有好有坏。有一些甚至超过我,有一些力量我还没有较量过。但是机会就要
来了,摩古尔王和他的黑骑士已到来,一场战斗已准备就绪!”
“那么你已经知道黑骑上了——在我遇到他们之前?”
“是的,我知道他们。实际上我跟你提过他们一次,因为黑骑士是魔戒阴魂,
魔戒之主的九大仆人。但是,我并不知道他们又来了,否则我应该与你立即逃走。
只是六月份我离开你以后才听说他们的消息,但那经过我们以后再谈吧。我们现在
暂时被阿拉贡从灾难中救出来了。”
“是的。”弗罗多说:“确实是,健步侠救了我们。但最初我还有点怕他。我
想在我们遇见格罗芬德尔之前,萨姆一直都不相信他!”
甘达尔夫笑笑说:“萨姆的事我都听说了,他现在已经不怀疑了。”
“我非常高兴,”弗罗多说:“因为我已经变得很喜欢健步侠了。当然了,用
‘喜欢’这个词可能不很恰当,我的意思是他对我很亲切。尽管他有时也怪怪的,
很可怕。可是实际上他时常让我想起你。我以前没有认识像他那样的大种人,不过
我以为他们只是高大,但却很愚蠢,如同巴特伯一样的善良和愚蠢;或像比尔。芬
尼一样愚蠢和恶毒。但也许除了布理人之外,我不太认识存夏尔国的人类。”
“如果你认为老巴利曼愚蠢的话,那你对这里的人不太了解,”甘达尔夫说道:
“他在他自己的区域内是很聪明的。他说得多,想得少;说得快,想得慢。但他可
以及时看穿砖墙(如同他们在布理说的那样)。
可是在中原,几乎没有剩下像阿拉松的儿子——阿拉贡那样的人。来自大海上
的君王族几乎都快消失了。也许这次的魔戒战争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搏吧!“
“你真的认为健步侠是古代诸王的族人吗?”弗罗多疑惑不解地道:“我以为
他们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失了呢,还以为他只是一名巡林人。”
“只是巡林人?”甘达尔夫大声叫道:“我亲爱的弗罗多,巡林人就正是那种
人:以前在北方的最后幸存者曾帮助过我,在伟大的人民——西部的人类——的时
代我将需要他们的帮助。他们一定要来,因为我们已经到了利文德尔,但魔戒还没
有得到安息。”
“我看是没有,”弗罗多说道:“但到现在为止,我惟一想到的事情只是到这
里来;我希望我不用再往前走了,能休息一下真是好。我曾经有一个月被流放的经
历。我觉得受够了。”
他停下来合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我一直在算日期,我把时间
加起来,怎么也算不到十月二十四日,应该是二十一日,我们肯定是在二十号前到
达渡口的。”
“你讲得太多算得太多了,这对你的身体没好处。”甘达尔夫说道:“现在两
胁和肩膀感觉怎样了?”
“我不知道,”弗罗多答道:“没什么感觉。这已经算是在好转了,但——”
他动一动。“我可以稍微动一下我的手臂,是的,它恢复感觉了,已经不惊了。”
他说着,用右手碰着左手。
“好!”甘达尔夫说道:“恢复得挺快的。你很快就会痊愈的。埃尔伦已经开
始给你治疗,自从你被带到这里来,他已经照顾你好几天了。”
“好几天?”弗罗多问道。
“是啊,准确地说是三天四夜,小精灵们是在二十日夜里把你从渡口带到这里
来的,你漏算了的时间就在这里。我们一直非常着急,萨姆无论白天或晚上一直不
离你半步,除了去送信。埃尔伦是治疗大师,但我们敌人的武器也是致命的。跟你
说实话吧,我当时已不抱什么希望了。因为我认为还有一些碎片留在愈合了的伤口
中,可是直到昨天晚上才发现,埃尔伦已取走了碎片,它被理得太深,而且伤口向
里面陷。”
弗罗多耸耸肩,想起了在健步侠手中消失了的那把带有凹口的。
令人痛苦的刀。“别想了!”甘达尔夫说道:“现在已经过去了,它已熔化了,
霍比特人似乎很不容易销亡。我认识大个子的强壮勇士,他们很快就被碎片所压倒,
而你却承受了十七天。”
“他们对我做过什么?”弗罗多疲乏地问:“黑骑士们做了些什么?”
“他们试图用摩古尔刀刺穿你的心脏,现在摩古尔刀仍留在你的伤口里。如果
他们得逞的话,你就会变成像他们一样,只不过有些虚弱,但还是要受他们的摆布,
然后你就会变成黑暗之君控制之下的一个鬼魂。抢回戒指,物归原主还不足以一解
他因你把戒指占为己有而生的心头之恨,如果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他一定会让你加
倍受到惩罚。”
“感谢上帝!我竟然没意识到事情这么严重!”弗罗多轻声地说道:“当然我
真是害怕极了,但如果我知道多一些的话,我就动都不敢动。
我能逃脱真是个奇迹!“
“当然了,运气和命运帮了你,”甘达尔夫说:“更不用说勇气了。
他们没刺穿你的心脏,只刺到了你的肩膀,那是因为你抵抗到最后。
不过也应该说那很可怕,当时你戴着魔戒时,你已处在极危险之中,因为你的
一只脚已踏进鬼魂世界,他们就要抓住你了。你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你。“
“我知道,”弗罗多说道:“他们看起来可怕极了!可是为什么我们能看见他
们的马呢?”
“因为那是真正的马;就像他们黑色的长袍是真的一样,当他们和生物接触时,
他们便穿上它以显出外观的形状。”
“可是为什么这些黑色的马能够忍受如此的骑士?当他们接近时,其他的动物
都会感到害怕,甚至格罗芬德尔的小精灵神驹也不例外。
狗和鸭子都朝着他们乱叫。“
“那是因为这些马是在摩尔多饲养,服务于黑暗之君的。并不是所有的佣人及
奴隶都是鬼魂。有些是妖怪和侏儒,有些是瓦尔格野狼及狼人。也有很多人类,斗
士及国王,这些人在太阳下生活,但也在他的统治之下,不过这些人的数量每天都
在增长。”
“利文德尔和小精灵们怎么样?利文德尔安全吗?”
“目前是的,在被占领之前都还安全。小精灵们可能有点害怕黑暗之君,他们
会从他面前逃走,但他们绝不会听从他、服侍他。在这利文德尔仍有一些他的主要
敌人:小精灵智者、来自遥远海洋的上古之君。
他们并不怕魔戒阴魂,因为这些居住在赐福国度的人,在同一时间生活在两个
世界里,他们有强大的威力去攻击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人。“
“我想我看见了一个闪耀的白影,但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变得模模糊糊。那是格
罗芬德尔吗?”
“当他在另一边时,你看见了早期出世的他。他是帝王家的小精灵王。实际上
在利文德尔有一股力量抵挡着摩尔多的势力。另外在其他地方也居住着其他力量。
在夏尔国也有另一种力量。但是如果形势如此发展的话,这些地方不久就会变成围
困之下的内陆。黑暗之君正在发展他所有的力量。”
“而且,”他说着时,突然站起来,伸出下巴,同时他的胡子如同发怒时一样
又硬又直。“我们一定要保持我们的勇气。如果我不和你讨论有关死亡之事的话,
你很快就会复元的。你在利文德尔不需要担忧任何事情。”
“我没有任何勇气继续做下去了,”弗罗多说道:“但此时我还不担忧。只要
告诉我听有关找朋友的消息,告诉我在渡口的事情的结果。
当我不断地问的时候,我就会对现况很满意。我想之后我会再睡一觉,但是在
你讲完故事给我听之前我是不会合上眼睛的。“
甘达尔夫把椅子移向床边,好好看了看弗罗多,他的脸色恢复过来,眼睛清澈
明亮,完全清醒过来。他在微笑,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了。
但是在巫师的眼里仍有一点微小的变化,他浑身好像有点透明,特别是放在床
罩外面的左手。
“这是可以预料得到的,”甘达尔夫自言自语地说道:“他还没有走过一半,
最后他会怎么样,甚至连埃尔伦也不能预言。我想不是邪恶的方面。他可能会变得
如同装有清光的一只杯子,可以看得透。”
“你看起来很好,”他大声说道:“我将给你讲一个无需请示埃尔伦的小故事。
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是很短的故事。然后你一定要再睡觉。
这就是尽我所能收集到的发生的故事:当你一逃走,骑上马上冲向你。
他们不再需要马来引路,对于他们来说,你变得能够被看到,而且已经踏进了
他们世界的门槛。魔戒也接近了他们,你的朋友们跳到一边,离开大路,否则他们
将会被撞倒。他们知道如果连白马都不能救你的话,什么也救不了你。黑骑士们骑
得太快,谁也赶不上;敌人太多,不能反抗。甚至格罗芬德尔和阿拉贡联合也不能
徒步而立刻反击所有的九大仆人。“
“当魔戒阴魂掠过,你的朋友从后面跑过来,临近渡口的地方,在路旁有一个
几棵矮树遮住的小洞。他们在那里迅速点着了火。因为格罗芬德尔知道一场洪水将
会来临,如果骑士们试图过河的话,他就会对付被留在河这边的敌人。在洪水来临
时,他冲了出去,后面紧跟着的是阿拉贡及带有燃烧火焰标志的人。当他们被截住
在火和水之间时,面对一个盛怒的小精灵王爷,他们丧失了勇气,他们的马也发疯。
其中三个被第一次冲击的洪水冲走。其余的被他们的马带着冲到水中而淹没。”
“那就是黑骑士的结局吗?”弗罗多问道。
“不,”甘达尔夫回答说:“他们的马一定是死了,没有马他们成了跛子。但
是魔戒阴魂本身不是轻易就能被消灭的。然而目前他们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了。你
的朋友们在洪水过后渡河。他们发现你在河岸顶端俯卧着,一把碎了的剑压在你身
下,小精灵神驹守在你的旁边。
你看起来很苍白,且浑身发凉,他们害怕你快死了,甚至更糟。埃尔伦的人遇
见他们,慢慢把你拉到利文德尔。“
“谁发的洪水?”弗罗多问道。
“埃尔伦下的命令,”甘达尔夫回答说:“这一带的河流归他管辖,当他要阻
挡渡口时,洪水就会咆哮而出。当魔戒阴魂的首领骑马走进水里时,洪水就会冲下
来。如果我可以这样讲的话,我要在这里加一点我自己的描述:也许你没注意到,
可是一朵朵浪花就如同一些亮闪闪的骑士骑在白马上,还有很多汹涌滚动的圆砂石。
在水中蕴有巨大的力量,此水是来自云雾山中的积雪。”
“是啊,现在又出现了,这可怕的怒吼声。”弗罗多说:“我以为我和我的朋
友及敌人都要淹死了,可是现在我们安全了!”
甘达尔夫迅速地看了弗罗多一眼,见他已经闭上眼睛。“是的,你们现在全都
安全了,不久在熊人渡口会设宴来庆祝胜利,你们都会获得荣誉称号。”
“太棒了!”弗罗多说道:“埃尔伦、格罗芬德尔以及伟大的君主们,更不用
说健步侠,他们费尽周折对我又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是啊,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有许多原因的,”甘达尔夫笑着说道:“我是一
个最好的理由,魔戒是另一个原因。你是魔戒的执掌者,而且你是魔戒的发现者—
—比尔博的继承人。”
“亲爱的比尔博!”弗罗多带着睡意地说道:“我在想,他在哪儿,我希望他
要是能在这里,能听到这一切就好了。这会令他发笑。牛竟然跳到月球上!还有那
可怜的老特洛尔巨人!”说着他就睡着了。
现在在大海东方“最后家园”的房子里,弗罗多安全了。正像很久以前比尔博
报告的那样,无论你是否喜欢这儿的食物或睡觉,讲故事或歌唱,或坐在那里沉思,
或是所有快乐的混合体,这所房子是一座非常漂亮的房子。在那儿能治愈疲倦、恐
惧以及悲伤。
当晚上来临的时候,弗罗多又醒了。他发现自己不再需要休息和睡眠,而是想
吃想喝,然后唱歌或讲故事。他起床后发现他的手臂又像以前一样好用了。而且还
发现了一件准备好的、干净的绿色衣服非常适合他。在镜子里他惊讶地发现他比记
忆中瘦了很多。看起来非常像曾经和叔叔一起在夏尔国流浪的、比尔博的年轻侄儿,
但镜中的眼睛却在深沉地看着他。
“是的,自从你最后一次从镜子里露出真面目以来,你已经变过几个不同样子。”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但现在是为了一次快乐的聚会!”
他伸伸胳膊,哼着小调。
正在那时有人敲门,萨姆走了进来。他跑到弗罗多面前尴尬地且很不好意思地
拉起他的左手,萨姆轻轻地摇着弗罗多的手,然后红着脸转过脸去。
“你好,萨姆!”弗罗多说道。
“很温暖!”萨姆说道:“我是指你的手,弗罗多先生。因为好几个夜晚以来
你的手很冷。但我们最后终于光荣地吹响了胜利的号角!”他哭了,眼里闪着泪光
又转过身来,并在地板上跳起舞来。“看见你起来真是太好了,老爷!甘达尔夫叫
我来看看你是否准备下楼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我准备好了,”弗罗多答道:“让我们下去参加晚会吧!”
“我可以把你带到晚会那儿去,老爷,”萨姆说道:“这房子大得很,也很特
别。你永远都会有一些新的发现,不知道转过一个拐角又会发现什么东西。而小精
灵们!小精灵到处都有!一些像国王,既可怕又伟大;有一些又像孩子一样快乐。
还有音乐和歌唱——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我倒不是有时间、有心情去听音乐或歌唱,
但是我却对这地方的人和习俗越来越了解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做什么,萨姆。”弗罗多说着,拉着他的胳膊。
“但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快乐,做你想做的事情。过来,带我绕过角落吧。”
萨姆领着弗罗多沿着几条通道,走下许多楼梯,出来后走进一个花园,这个花
园坐落在陡峭的河岸上,他发现他的朋友们正坐在房子一旁的门廊里看着东方。阴
影已落入下面的山谷里,但还有一束光映在远处的山上。空气很温暖,流水的声音
很响,晚上充满了树木和花的幽幽清香。好像夏天仍留在埃尔伦的花园里。
“哇!”皮平跳起来大声叫道:“这就是我们伟大的兄弟!给魔戒之主弗罗多
让条路。”
“嘘!”甘达尔夫从门廊后面的暗处走出来。“邪恶的东西不会来到这山谷里,
但同样的我们也不应该提起他们。度戒之主的君主不是弗罗多,而是摩尔多黑塔的
主人。黑塔主人的威力正伸向全世界!我们正坐在堡垒里,外面在暗下来。”
“许多开心事让甘达尔夫一说就变了个样子,”皮平说道:“他认为应该让我
规矩点,但在这个地方无论怎样也无法感到烦闷和忧郁。如果我知道有适合这种场
合的歌曲的话,我会唱出来。”
“我自己也觉得很想唱歌,”弗罗多笑了。“尽管现在我觉得更想吃点东西,
喝点什么的!”
“不久你就会痊愈的,”皮平说:“现在你能起床吃饭已表示你已经好多了。”
“不只是普通的一顿饭,一个宴会!”梅里说:“当甘达尔夫一宣布你恢复了,
准备就开始了。”他的话还没讲完,他们就被铃声叫到大厅里去了。
埃尔伦宫的大厅挤满了人:尽管其他的客人很少,大部分仍是小精灵。埃尔伦
按照他的习惯,坐在一张大椅子里,这张椅子在高台上一张长桌子的一端;坐在他
旁边的是格罗芬德尔,另一边坐的是甘达尔夫。
弗罗多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们,因为以前他从未见过这个在很多故事中被提到过
的埃尔伦;当他们坐在他的左右时,格罗芬德尔,甚至他认为自己很熟悉的甘达尔
夫,都显示出君主的高尚和权威。
甘达尔夫在身材上比另外两个要矮一些,但他那白色的长头发,银色的胡须以
及他那宽宽的肩膀,都使他看起来像一位古代传说中的贤明国王。在他脸上,雪白
眉毛之下的那对黑眼睛就像能够突然间投进火中的煤碳一样。
格罗芬德尔又高又直,他的头发是金黄色的,他的脸又白净又年轻,毫无恐惧
且充满了快乐;他的双眼又明亮又锋利,声音就像音乐一样动听;眉宇之间蕴藏着
智慧,手中充满了力量。
从埃尔伦的脸上看不出年龄,既不老也不年轻,尽管在他脸上留下很多快乐和
悲伤的痕迹,但他的头发黑得如同黎明前的黑暗。在他头上戴着一个银圈,他的双
眼如同明亮的夜晚般清澈,流露出星光般的光芒。他是一位受尊重的国王,虽然历
尽沧桑,仍很坚强,就如同一位勇士充满了力量。他是利文德尔的君主,在小精灵
和人类之间都很了不起。
在桌子中间,靠在墙上的织物中有一张带有座套的椅子,坐着一位很漂亮的女
人,她虽是女的,但是很像埃尔伦,所以弗罗多猜想她和埃尔伦有很近的血缘关系。
她很年轻,发会上没沾上一丝晨霜,她有一双白白的胳膊和一张清澈无瑕及光洁的
脸,明亮的双眼闪现的星光,就如同无云的夜晚,看起来如同女王般的她,眼光中
流露出学识和思想,就像一位通晓很多岁月带来的事情的人。她头上戴着一项有银
边的便帽,上面镶嵌有小宝石闪着白光;但她那柔软的灰色衣服除了银制的腰带之
外却没有任何饰物。
所以弗罗多见到了几乎没有人能见到的她:阿尔文——埃尔伦的女儿,据说她
的容貌简直是卢西恩的再现;她被称做安都迷尔,因为她是她臣民的晚星。她在她
母亲家族的那里——远山后面的洛连,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最近才回到利文德尔,
她父亲的家。但是她的哥哥们,埃拉丹和埃罗希尔,却出去周游行侠了;他们经常
和北方的巡林人一起走得很远,因为他们从没忘记他们的母亲在妖怪洞穴里所遭受
的痛苦。
弗罗多以前没见过也没在脑海中想象过一个生灵能够如此可爱。
他既吃惊又窘迫地意识到在埃尔伦的桌上他和那些高职位的人坐在一起,尽管
他坐往一张合适的椅子上,并且加上几个垫子,但他仍感到很渺小且不自在,然而
这种感觉很快地就消失了。宴会很热闹,食物也很可口。过了好一段时间他才又举
目环顾周围的情况并转向他的邻座。
他首先寻找他的朋友。萨姆曾请示允许他伺候他的主人,但却被告知这次宴会
他是尊贵的客人。弗罗多能够见到他和皮平和梅里坐在紧挨着高台的那张桌子的一
边。他没看见健步侠。
挨着弗罗多右边坐着的是一位穿着很好且看上去很有身份的珠儒。
他又长又卷的胡须,就像他雪白的衣服一样的白。他系了条银腰带,脖子上挂
了条带有宝石的银链。弗罗多停下吃东西看着他。
“欢迎,很高兴见到你!”保儒转向他说道。随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弯了一下
腰。“格罗因随时听候您的吩咐。”他说着腰弯得更低。
“弗罗多。巴金斯听候您及您全家的吩咐。”弗罗多礼貌地说,他吃惊地站起
来,撤下垫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格罗因——伟大的索林。奥肯舍尔的
十二位伴驾之一?”
“没错,”诛儒说着,拿起垫子小心翼翼地扶弗罗多回到座位。“我没有问你
的名字是因为我已经听说你是我们的朋友、有声望的比尔博的亲属并被选为继承人。
请允许我祝贺您的康复。”
“非常感谢。”弗罗多说道。
“我听说你有很曲折的经历。”格罗因接着说:“我觉得非常奇怪——在漫长
的旅途上是什么带来了四个霍比特人。自从比尔博跟我们共事以来,像这样的事情
从未发生过。既然埃尔伦和甘达尔夫似乎没计划讨论此事,也许我不应该问得太多。”
“我想我们都不要谈论此事,至少现在不要。”弗罗多很礼貌地说道。他猜想
甚至在埃尔伦的家里,魔戒这件事情也不是一个随便的话题;在任何情况下他都希
望能忘记有关他的麻烦问题一段时间。他接着说:“但我同样也想知道是什么东西
使遥远的大孤山来了一位身份如此重要的林儒。”
格罗因看看他说:“如果你还没有听说的话,我想我们也最好不要谈论此事。
我相信不久以后埃尔伦主人将会召唤我们,然后我们将会听到很多事情。也许还会
听到更多其他事情。”
余下的宴会时间,他们一起谈论著,但弗罗多听的比讲的多,因为除了魔戒的
事情,夏尔国的消息似乎又少又遥远,而且又重要,同时格罗因讲述很多在大荒野
北部地区发生的事情。弗罗多了解到老格雷姆博恩——博恩的儿子,现在是很多坚
强人们的君主,在大山和黑森林之间,无论是妖怪还是狠都不敢通过。
格罗因说:“实际上,如果没有博恩的手下,戴尔城和利文德尔之间的通道很
久以前就变得不能通行了。他们是勇敢的人,打通了高隘关口和卡洛克渡口,但他
们的通行税太高。”他摇着头补充地说道:“就像老博恩一样,他们不太喜爱保儒,
他们仍可以依赖的,在目前已足够了。没有什么地方的人像戴尔城的普通人那样对
我们很友善。巴德的手下都是好人,巴德的弓箭手孙子统治着他们,即巴德的儿子
的儿子布兰德。他是一个坚强的国王,他的王国现在已扩展到埃斯加罗思南面和东
面很远的地方。”
“你们自己的人怎样?”弗罗多问道。
“谓起来的话就多了,有好有坏吧!”格罗因说道:“大致来说还好:我们非
常幸运,尽管我们没有逃过这些年代的巨大阴影。如果你真的很想听有关我们的故
事的话,我会很高兴地讲很多消息给你听。不过当你觉得烦了的时候就告诉我停下
来!据说侏儒们一说到身边的工作,就收不住嘴。”
接着格罗因讲了很多有关保儒王国的事情。他非常高兴地找到了如此礼貌的听
众;因为弗罗多毫无厌烦的表示,也没有试图改变话题;尽管很快的他就发现对那
些以前从未听说过的人们的名字和地方感到迷惑不解。然而他很有兴趣地听到戴恩
仍是芒丁山的国王,而且现在老了(刚刚过了两百五十岁),但仍值得敬重,而且
据说很富有。在五大军战役中活下来的十位同伴中的七位仍然跟着他。他们是:朵
林。
格罗因、多利、诺利、比弗、波弗和邦波,邦波现在太胖了,他自己根本不能
从椅子移到桌旁,要六个年轻的侏儒抬他才行。
“巴林和奥利及奥因怎么样了?”弗罗多问道。
一丝阴影掠过格罗因的脸上,他回答说:“我们不知道,主要是因为巴林的缘
故,我才来征求居住在利文德尔的人们的意见。但今天晚上让我们谈论点高兴的事
情吧!”
随后格罗因谈起他们的人的工作,告诉弗罗多有关在戴尔城和芒了山下他们伟
大的劳动。“我们干得很好,”他说:“但是在金属制造方面我们超不过我们的父
辈,很多秘方都失传了。我们制造了好的盔甲和锋利的剑;但我们制造出的锁甲和
剑不能与恶龙来之前制造的相比较。只有在开矿和建筑方面我们超过了以前,弗罗
多,你应该看看戴尔城的水道和山峰及水塘。你应该看看各种颜色的石头铺路、地
下拱形的大厅及洞穴般的街道雕刻得如同树木一般,以及半山腰上的平台和塔!你
会知道我们一直没有闲着。”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去看的,”弗罗多说:“如果比尔博看见斯毛格废墟有
这么多的变化,会有多惊奇啊!”
格罗因看看弗罗多笑着问:“你很喜欢比尔博,是吗?”
“是的,”弗罗多回答说:“即使世界上最美丽的塔和宫殿在我的眼前,我还
是比较想见到他。”
最后宴会终于结束了。埃尔伦和阿尔文起身走去大厅,客人们也。
按着顺序跟了出来。门被打开,他们经过一条宽宽的走廊,穿过另外几个门,
走进了一个更远的大厅。在大厅里没有桌子,在满是雕刻的柱子之间,火炉在明亮
地燃烧着。
弗罗多发现自己和甘达尔夫走在一起。“这是炉火大厅,”巫师说道:“如果
你能保持清醒的话,在这里你会听到很多歌曲和故事,但是除了这非常时期,这里
通常是空的,很安静。只有富人们希望平静,需要沉思时才来这里,这里始终有火
炉,整年燃烧着,但却没有什么其他的光。”
当埃尔伦进来径自走向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椅子的时候,小精灵音乐家开始演奏
动听的音乐。慢慢地大厅挤满了人,弗罗多兴奋地看到很多漂亮的面孔聚在一起;
金色的火光照着他们,在他们的头发上闪光。突然他注意到在离火炉另一边不远的
地方,有一个穿黑色衣服、身材矮小的人背靠着柱子坐在一张椅子上。在他旁边的
地上,放着一只酒杯和一些面包。弗罗多在想他是否病了,(如果在利文德尔也有
人生病的话),不能参加宴会。他在睡觉,头垂在胸前。起皱的斗篷盖住了他的脸。
埃尔伦走向前,站在这个沉默的人旁边,笑着叫道:“醒醒,小家伙!”然后
他转向弗罗多招呼着他过去。“弗罗多,你期盼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他说:“这
就是你一直思念的朋友。”
穿黑色衣服的人抬起头,露出了脸。
“比尔博!”弗罗多惊喜大叫道,扑上前去。
“咳,我亲爱的朋友!”比尔博说道:“你终于来到了这里,我希望你能胜任。
好啊,好啊!我听说这是为你而设的宴会,真希望你能喜欢。”
“你为什么不参加宴会呢?”弗罗多大叫道:“为什么之前不让我见你呢?”
“因为你在睡觉啊。我一直在看着你。每天我都和萨姆坐在你的旁边。但至于
说宴会嘛,我没有时间参加,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那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噢,我在静坐和思考。最近我一直在这样做,这个地方最适合静坐和思考了。
真的,醒来吧!”他说着斜眼看了一眼埃尔伦。弗罗多注意到他眼中闪着光芒,没
有一丝睡意。“醒来吧!埃尔伦大师,我没睡着。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你们这么
快就从宴会出来,而且打断了我的作曲。我正被剩下的一、两行所困扰,正在思考
着试图完成;但现在我想我完成不了了。写了这么多歌,我都没灵感了。我一定要
找我的朋友杜内登人帮忙,他在哪儿?”
埃尔伦笑着说:“你一定能找到他的。然后你们俩就会躲在一个角落来完成你
们的作曲。在我们结束欢宴之前,我们将会听到并对此评论吧。”使者们全都被派
去找比尔博的朋友了,尽管没人知道他在哪儿,而且为什么不参加宴会,其间弗罗
多和比尔博紧挨着坐下。萨姆也很快跑来坐在他们一旁。他们低声地谈论著他们周
围殿堂里的欢笑和音乐。比尔博没谈太多他自己。当他离开霍比屯时,他沿着大路
和乡村边上毫无目的地游荡;但他的目的始终是利文德尔。
他说:“我没费很大周折就到了这里,稍作休息后,我和保儒们会完成我最后
的旅行去戴尔城。之后我不再旅行了。老巴林他已经离开了,我又回到这里,又做
东做西的。我写了几本书,当然,同时也写了几首歌,他们偶尔也会唱我做的歌。
不过我想他们是为了取悦我,因为这些歌曲对利文德尔来说并不十分好。我边听边
思考,时间似乎并没有离开这里,仍和这个很特别的地方待在一起。”
“我听到各种消息,有来自高山的、有来自南方的,但几乎没有来自夏尔国的。
当然我也有听到魔戒的消息。甘达尔夫经常来这里,但他并没有讲很多,最近几年
他的城府比以往更深。社内登人告诉了我许多,想想我的戒指引起多少麻烦!很遗
憾甘达尔夫没有早点弄清楚,我本来很早以前就可以自己把它带到这儿来,不用搞
得这么麻烦的。
我曾考虑过几次要回霍比屯去取它。但是我老了,他们不让我走,我是指埃尔
伦和甘达尔夫。他们认为敌人强大而我弱小,如果他在大荒野抓住我的话,会把我
剁成碎肉。“
“而且甘达尔夫说:“比尔博,魔戒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如果你再坚持干涉
这件事的话,无论对你还是对其他人都是没有好处的。‘多么奇怪的言论,就像甘
达尔夫本人一样。可是他说他一直在找你,所以我也就没再理会。看到你安全我真
是非常高兴。“他停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弗罗多。
他小声地问道:“你现在带着它吗?你知道当我听说了所有的事情以后,我总
是情不自禁地感到好奇,我非常想再偷偷地看它一下。”
“好的,我带来了,”弗罗多答道,但感到一丝奇怪的不快。“它看起来和以
前一样。”
“好啊,我只想看一会儿。”比尔博说。
当弗罗多穿衣服时,他发现在他睡觉时,魔戒是用一条新的铁链子挂在他的脖
子上,这条链子会发光而且很结实。他慢慢地把它摘下来,比尔博伸手去接,但弗
罗多很快地收回了魔戒。使他感到惊奇和苦恼的是他不看比尔博,一阵阴影笼罩在
他们之间,弗罗多发现自己正看着这瘦小的、皱巴巴的家伙,这个家伙有一张贪婪
的脸和一双骨瘦如柴的手。这时他有一个很强的欲望去摸他一顿。
缠绕着他们的音乐和歌曲似乎停止了,接着是一阵沉默。比尔博迅速地看了弗
罗多一眼,用手遮住了眼睛,然后说:“我现在明白了,把它拿开!抱歉让你背了
这么重的负担,为所有的一切抱歉。冒险难道还没结束吗?我想还没有。其他的人
总是想继续这个故事。当然了,那是不可能的。我在想这是否会对我完成写书有好
处?但现在不要再烦恼这件事了,让我们看看有没有其他真正的消息!讲一下有关
魔戒的所有事情给我听!”
弗罗多把魔戒藏了起来,笼罩在他们之间的阴影过去了,几乎没有留下一丝的
记忆。利文德尔的音乐又开始了。
比尔博快乐地笑着,弗罗多讲了有关夏尔国的每一条消息,萨姆帮着纠正。他
都非常感兴趣,无论是霍比屯倒下的一棵树,还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他们完全沉浸
在小伙伴一起游戏的回忆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进来一个穿着深绿色衣服的男子。
很长一段时间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笑着看他们。
比尔博突然抬起头来。“喂,杜内登人,你终于来了!”他大叫道。
“健步侠!”弗罗多喊道:“你似乎有好多名字啊。”
“是呀,但无论如何健步侠这个名字我以前一直都没有听到过,”
比尔博说:“你为什么这样叫他?”
“他们在布理是这样叫我的,”健步侠笑着说:“我就是这样被介绍给他的。”
“那你为什么叫他杜内登呢?”弗罗多问道。
“是‘杜内登人’,”比尔博说:“这里的人经常这样叫他。但我想你的小精
灵语程度至少能明白:社内登人是指西方的人类,努梅诺人。
不过现在可不是上课的时候!“他转向健步侠。”你一直在哪里呀,我亲爱的
朋友?你为什么不来参加宴会?阿尔文女士都来了。“
健步侠严肃地看着比尔博。“我知道,但我却要经常把欢乐放在一边。埃拉丹
和埃罗希尔从大荒野意外地回来了,他们带来的消息我真的想立即知道。”
“哎呀,找亲爱的朋友,”比尔博说:“现在你已经听到消息了,难道还不能
拨点时间给我?我非常需要你的帮忙,埃尔伦说我的这首歌要在今天晚上以前完成,
这可把我给难住了。我们赶快找个地方修改一下!”
健步侠笑了笑说:“那好吧,让我听听!”
弗罗多一个人待了一会儿,因为萨姆已经睡觉了。尽管整个利文德尔的人都聚
集在他周围,可是他仍感到有些孤独。他身边的人都缄默不语,一心注意着歌声和
乐声,别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于是弗罗多也倾听起来。
起初,他留心听着那美丽的曲调和交织在一起的小精灵语歌辞,尽管他听不太
懂意思,但马上就像着了符咒一样入了迷。那歌辞好像可以转化形象,他眼前呈现
出远方的美景和许多他从未想象过的灿烂事物,炉火映照的厅堂好像变成一团金色
的雾,飘浮在天涯喧嚣着。
翻着白沫的大海上。接下来,迷人的音乐变得越来越如梦如幻,他只觉得一条
无穷无尽的金银长河,从身边滔滔流过,内容复杂、丰富得令人难以完全理解;这
一切成了他周围悸动着的空气的一部分,浸润着他,淹没着他。他很快便在那闪光
的引力作用下,深深地进入了梦的王国。
在那儿,他久久徘徊在一个音乐的梦里,音乐化成了流水,然后忽然又化成一
个嗓音。那好像是比尔博在唱着诗歌的声音。刚开始还隐隐约约的,渐渐地,歌词
越来越清晰。
伊伦迪尔是一个航海家,阿文尼恩长停留,尼姆布瑞尔去伐木,造好大船去远
航,银灰色的帆上银灰色灯,天鹅形船头旗飞扬。
银环挂甲身上披,华盖伞下先帝再现,亮闪闪的盾牌刻满古字,保佑他远行一
路平安;神弓龙角做,利箭檀木制。
铜剑髓木鞘,白银损于甲,胸前宝石绿莹莹,鹰羽头盔高高飘。
月光中繁星点点,漫步在遥遥北海滨外,沉醉在天国的余晖;沿着齿状狭长的
冰川,寒冷地投下阴影,划过岸边炽热的荒野大地。
猛然回首,大海茫茫,飘流在没有星光的水面,长夜漫漫无际,默默航行在没
有景观的海岸,不见万家灯火。
怒吼的大海追赶着水手,巨浪中他茫然飘泊,早已连失了方向,偶然间回到家
乡,却听不到乡亲们的掌声。
只有飞奔的爱尔温,黑暗中的一团火焰,钻石般的光辉,映照在她那珠宝项链;
她为水手披上西尔麦瑞尔农,用闪亮的光束为他加冕;无畏的勇士扬起烈火般的眉
毛,掉转船头在这夜晚,任那彼岸刮起肆虐凶猛的疾风骤雨,席卷塔梅内尔;一叶
扁舟闯荡多少急水险滩,如死神涉过那灰色,被人遗忘忧伤的海面,由西向东飘然
远去。
漆黑的夜色汹涌的海浪,几里格之内无光的世界,倒坍的海岸,黎明已涨满潮
水,直到珍珠浅滩传来那水手早已陌生的音乐,惊涛拍岸卷起千重浪,世上珠宝黯
然失光。
一座高山拔地而起,晨践洒在瓦利诺和艾达玛尔的膝上,相对无言,遥望大海
彼岸。
漂泊的游子作揖漫漫长夜,拥抱这静候的避风港湾。
来到小精灵的家园,葱绿娇美,清新的空气,淡淡如镜,伊尔玛林山下提里昂
塔灯火辉煌,陡峭的山崖折照,影子湖则耐成趣。
欢乐的水手留连忘返,动听的歌声与古老的传奇,还有那黄灿灿的黄金,陶醉
了伊伦迪尔,身着洁白的小精灵衫,眼前亮起七盏灯,恍憾坠入加勒西里安,被人
遗忘了的神秘之地。
他来到永恒的大堂,阳光照射数不清的岁月,先帝的江山世世代代,传说中的
普通人与小精灵,尘世中却互不往来。
米勒瑞尔银与小精灵玻璃,他们为水手造了一艘新船,船头闪光;没有平橹,
银制桅杆也没挂船帆,西尔麦瑞尔做为灯光,火红的旗帜鲜艳无比,照耀在埃尔伯
列斯身上,像天仙她飘然飞落,洒下永不隐失的月光,航行在无岸的天空,去到太
阳与月光的背后。
从艾弗利文高傲的山峰,银色的山泉轻然流下,他插上翅膀,一束飘泊的灯光,
飞过高山的陡壁。
离开世界之极,他又飞过阴影,寻寻觅觅自己的家园。
又像一颗岛星燃烧,在高高的云雾,他来了,太阳前星星之火遥遥而至,拂晓
前的一大奇观。
挪兰水却在淡淡地流淌。
于是他穿过中原,最后又听到远古时代,女人和小精灵少女的哭泣。
他却承受着毁灭的沉重,直到月亮褪色,一颗圆圆的星星,飞过,留连不再,
在那彼岸,俗世人们;或者信使着的一场,永无结果的使命,依旧,举盏灯照亮远
方西部的弗莱明尔。
颂歌停了,弗罗多睁开眼睛看见比尔博坐在他的椅子,周围坐着听众,他们全
在微笑欢呼着。
“现在最好再来一遍。”一个小精灵说。
比尔搏站起来弯下腰说:“林迪尔,听你这样说我非常荣幸,但是要把全曲重
复一遍的话,就会太累了。”
“对你来说不会累的,”小精灵们笑着回答说:“‘你知道你从不会厌烦奏你
自己的乐曲,但是我们却不可能听了一遍就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比尔博大声喊道:“难道你们不能区分哪部分是我写的,哪部分是
杜内登人写的?”
“让我们讲出两个凡人之间的不同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小精灵
说道。
“废话,林迪尔,”比尔博生气地说:“如果你不能区别一个人和一个霍比特
人的话,你的判断力真是比我想象得还差。他们之间的区别就如同梨子和苹果一样
的不同。”
“也许吧,放牧其他的羊群对于牧羊人来说毫无疑问地是有区别的,但凡人并
不是我们一直研究的对象,我们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我不会和你争吵的,”比尔博说:“唱了这么多歌以后我都有些困了,如果
你需要的话,留给你去思考吧。”
他起身走到弗罗多面前。“好了,结束了,”他低声说道:“比我想象的要好,
一般我都不会被要求演奏第二遍,你认为怎样呢?”
“我猜不出来。”弗罗多笑着说。
“你不需要猜的,”比尔博说:“实际上都是我写的,只是阿拉贡坚持我插入
一块绿石头。他认为这似乎很重要,我不知道为什么,另外很明显地,他认为整件
事情比我重要,他说如果我厚着脸皮在埃尔伦的房子里写关于伊伦迪尔的歌的话,
那就是我的事情。我想他是对的。”
“我不知道。”弗罗多说:“其实这样对我也好,虽然我说不出个道理来。你
开始唱的时候,我已经半睡着了,而且我似乎在追随着我梦着的东西。我差不多到
最后才知道一直是你在唱。”
“在这儿保持清醒是很难的,直到你习惯为止。”比尔博说:“霍比特人永远
也不会像小精灵那样酷嗜音乐、诗歌和故事。他们喜欢这些就好像喜欢食物一样,
甚至更多,而且他们将会持续很久。如果我们悄悄地溜出去聊天你认为怎样产”可
以吗?“弗罗多问。
“当然可以了。这是娱乐,不是谈生意。只要你不弄出声响来,要来要走随你
便。”
他们起身悄悄地走到阴影里,向门走去。他们留下萨姆,因为萨姆还在睡觉,
脸上挂着微笑。尽管有比尔博的陪伴,弗罗多感到很高兴,但当他们经过炉火大厅
的时候,弗罗多仍感到一丝后悔。当他们走过门槛时,一阵清脆的歌声飘过来。
弗罗多停下一会儿,回过头来。埃尔伦坐在他的椅子里,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就
如同夏天的光芒照在树上。在他旁边坐着阿尔文女士。
让弗罗多感到吃惊的是,阿拉贡站在她的身边;他黑色的斗篷被掷向后面,他
好像穿着小精灵铠甲,胸前闪烁着一颗星。他们在一起讲着话,弗罗多突然好像感
到阿尔文转向他,她的目光似乎从遥远的地方投向他,并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着迷似的站在那里。
“这是献给埃尔伯列思的歌,”比尔博说:“他们将唱这些歌,还有其他一些
天国的歌曲,今天晚上要唱很多次呢,让我们走吧!”
他把弗罗多领到自己的小房间,这房间面向着一座花园,南面穿过熊人深谷。
在那儿他们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高高爬出树林之上的闪亮星星,轻轻地谈论著。
他们不再谈论遥远的夏尔国的消息,话题也不围绕着他们的黑影和危险,而是谈论
著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美丽东西,见到的小精灵、星星、树木和美好一年中丛
林里的温和秋季。
最后传来一阵敲门声。萨姆伸进头来说:“对不起,我在想你们是不是需要点
什么?”
“对不起,萨姆。甘吉,”比尔博回答道:“我想你的意思是指你主人到了该
睡觉的时间了吧?”
“是的先生,我听说明天一早将有一个会议,而今天是他第一次起床。”
“非常正确,”比尔博大笑道:“你可以走了,告诉甘达尔夫他已经睡了。晚
安,弗罗多!哎呀,再一次见到你真是高兴。我老了,我开始怀疑我是否能活着看
见你写出我们的故事,晚安!我想我应该散散步,看看花园里埃尔伯列思的星星,
睡个好觉。” 第十四章 埃尔伦会议
第二天弗罗多很早醒来,感觉精神振作,沿着哗哗作响的熊人河上面的阶地散
步,看着淡淡清爽的太阳从远山上升起,普照大地,光彩穿过了薄薄的银雾;黄色
树叶上的露珠在闪烁着微光,交织的蛛丝网在每一个灌木丛中闪烁。萨姆不做声地
走在他的旁边。闻着空气,到处看着这东方的伟大山峰,眼中充满了迷惑。远处的
顶峰白雪皑皑。
在小路转弯的旁边的一块石头椅子上,甘达尔夫和比尔博在深谈。
“你好,早安!”比尔博说:“为这个伟大的会议都准备好了吧?”
“一切都准备好了,”弗罗多说道:“但最主要的是今天我想散步去山谷探险,
我应该去那边的针叶灌木丛。”他指向远方利文德尔北面那边。
“以后你会有机会的,”甘达尔夫说:“犯现在我们还不能作此打算,今天要
倾听和决定很多事情。”
正当他们谈论时,突然响起一阵情脆的铃声。“那是提醒埃尔伦会议的铃声。”
甘达尔夫大声叫道:“快点过来!你和比尔博两个都要来。”
弗罗多和比尔博跟着这个巫师沿着弯曲的小路飞快地回到房子里:萨姆在他们
后面急步走着,他没有被邀请,而且暂时被遗忘了。
甘达尔夫把他们带到走廊,在那儿弗罗多发现了他前一晚的朋友们。晴朗的秋
天,早晨的光芒照耀着山谷;沸腾的流水声来自泡沫飞溅的河床:小鸟在歌唱,大
地一片平静。对弗罗多来说,危险的逃跑,外面世界不断涌现的黑暗谣言似乎已经
仅仅变成了恶梦般的回忆。但是当他们进来时所遇到的面孔却是严肃的。
埃尔伦坐在那儿,围在他旁边的几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弗罗多看见了格罗芬
德尔和格罗因;健步侠独自一人坐在一个角落里,仍然穿着他那件旅行用的旧衣服。
埃尔伦把弗罗多拉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把他介绍给同伴,说:“朋友们,这是霍
比特人,德罗戈的儿子弗罗多。
几乎没有什么人冒着比他更大的危险或者为了比他更急的差事而来到这里的。
“
然后他指出并介绍那些弗罗多以前未曾见过面的人的姓名。在格罗因旁边坐着
一位年轻的作儒;是他的儿子吉姆利。在格罗芬德尔旁边的是几位埃尔伦家庭的其
他顾问,其中埃雷斯特是主管,和他坐在一起的是加尔多,是来自格雷黑文斯的小
精灵,他是为了差事从西尔丹船坞来到这里的。还有一位穿着绿色和棕色斗篷的奇
怪小精灵莱戈拉斯,他是他父亲的信使,他父亲兰杜尔是黑森林北部精灵国的国王。
坐得稍远一点的是一位高大的男人,他有一张漂亮而高贵的脸,黑色的头发和
灰白色的眼睛,眼光透露出骄傲和严峻。
他穿着斗篷和靴子,一副骑马旅行的装束;尽管他的衣服根华丽,斗篷镶着皮
毛边,但是由于长途旅行,而被弄脏了。他戴着一个银链,上面镶着一块白石;他
的头发在肩上闪烁。他惊奇地盯着弗罗多和比尔博看。
埃尔伦转向甘达尔夫说:“这是博罗米尔,来自南方。他是在一个阴雨天的早
上到的,是来寻求意见的,我邀请他来,是因为他的问题在这儿可以解决。”
并不是在会议上所有提到的或讨论的东西都需要在这里讲述。大家讲了很多外
面世界的事情,特别是在南方,大山东面的旷野。弗罗多已经听到了很多有关这些
事情的传闻;但格罗因的故事对于他来说却是新的,所以当侏儒讲话时,他很仔细
地听。在他们的辉煌成就之间,大孤山上的侏儒们的心却是不安的。
“在很久以前,”格罗因说:“一种不安的阴影笼罩我们的人民。开始我们没
有察觉出是怎样来的,谣言是暗地里传播的:据说我们被包围在一个狭窄的地方,
而在外面的世界将发现巨大的财富和辉煌。一些人说是摩里亚我们父辈的伟大成就,
用我们自己的语言表达的话就是卡扎德东姆;他们声称现在我们终于已经有足够力
量,而且人多势众,可以返回了。”
格罗因叹了口气。“摩里亚!摩里亚!北方世界的奇迹!我们探究得越深,越
感到一种无名的恐惧。自从都杯的孩子们离去后,庞大的宅第空了很久。可是现在
我们又由于渴望且恐怖而又谈起它;因为几个朝代以来没有一个保儒敢穿过卡扎德
东姆之门,只有思罗尔例外,结果他遇难了。然而到了最后,巴林听信了一些传闻,
所以他决定离开;尽管戴思不情愿地同意他走,他带着奥利、臭因,还有许多我们
的族人,到南方去了。”
“那几乎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有一段时间我听到一个似乎还好的消息:
说已有人进入了摩里亚并在那儿开始了大量的工作。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寂静无声,
自从那时没有来自摩里亚的一点消息。”
“大约一年前一名信使来找戴恩,但不是从摩里亚来的,而是来自摩尔多:黑
夜中的骑士。他把戴恩叫到大门口,他说,索伦大王希望与我们建交。他将用戒指
来交换友谊,就如同他送给人礼物一样。他很急切地询问了有关霍比特人的一些情
况,他们肩哪类人,以及他们在哪里居住。他说:“因为索伦了解到你们曾经熟悉
一个霍比特人。“‘”在这一点上我们感到很为难,我们没有回答他。他凶恶的声
音变低了些,但尽量用温柔的语气,他说’索伦要求的这些,仅仅是作为你们友谊
的标志,所以你们应该找到这个窃贼,‘他竟然如是说:“无论你们愿意与否,都
应该从他手中取回这个小小的戒指,这枚小小的戒指是他偷来的。这是索伦所想象
的一件小事情,却是你们诚挚的美好愿望的表现。找到它,你们侏儒祖先所拥有的
这三枚戒指使会归还你们,而且摩里亚王国也将永远属于你们。只要打听到有关小
偷的消息,无论他是否活着还是在什么地方,你都将得到君主的奖赏及永远的友谊,
如果拒绝的话,事情将变得没那么好。你会拒绝吗?”’“这时他喘着气,嘶嘶的
声音就像一条蛇一样,站在旁边的人都颤栗发抖。可是戴恩说道:“我既不会说同
意也不会说不同意,我一定要认真考虑一下这条消息以及花言巧语之下究竟意味着
什么。“‘”’要考虑好,可别考虑太长的时间。‘他说。“
“戴恩回答道:“要考虑多久要由我自己来定。“‘”’暂时光如此吧。‘他
说完骑着马消失在黑夜当中。“
“自从那夜起,我们的首领一直心情很沉重。我们不需要信使激烈的言词来警
告我们,他的言语中包含着危险和欺骗;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再次进入摩尔多的那股
力量并没有改变,它曾经背叛了我们的祖先。
信使已回来两次了,而且每次都是无结果而走。正如他自己所讲的,在年底之
前他还会来第三次及最后一次。“
“因此,后来我被戴恩派去曾告比尔博,他正被敌方所寻找。如果可能的话,
了解一下他为什么想要这枚戒指,这枚小小的戒指。而且我们非常想得到埃尔伦的
建议。由于阴影在扩大并已来临。我们发现信使已经来到了在戴尔城的布兰德王国,
而且布兰德国王感到害怕。
我们担心他可能会投降,战争已打到了他国家东边的国界。如果我们再不答复
的话,敌人也许会调动地统治的人们去攻打布兰德国王,还有戴恩。“
“你们来这里是很正确的选择,”埃尔伦说:“今天你就会听到你所需要的一
切以便能理解公敌的目的。无论你希望与否,除了抵抗没什么可做的。但是你并不
会孤独,你会知道你的麻烦就是所有西部麻烦的一部分。魔戒!对于这魔戒,我们
该做些什么呢?小小的戒指,索伦想出的小事情?那应是我们所认为的死亡命运。”
“这就是你们被召唤到这里的目的。我是说‘被召唤’,尽管不是我召唤你们
到我这儿来的。来自不同国度的陌生人,你们来了,而且在这里碰头,似乎碰巧是
在这种关键时刻。但实际上并非偶然。我们更应该坚信命中安排我们在座的各位而
非其他人,必须找出拯救世界于灭亡的办法来!”
“所以有些事情一直以来只对少数人公开而对大多数人隐瞒着,今天都要公开
来谈论。首先,为了让大家搞清楚我们面临的危险是什么,要把魔成的故事从头讲
到现在。故事由我开头讲,而由别的人来结束。”
在埃尔伦用清晰的声音讲起索伦和魔戒的魔力及很久之前在中世纪时代魔戒的
制造过程时,所有的人都在静听着。有一部分人知道这个故事的一部分,但没有人
听过完整的故事。所以当埃尔伦讲到埃雷乔恩的小精灵金匠及他们与摩里亚的友谊,
他们对知识的渴望,以及索伦由此设下陷阱时,很多眼睛惊恐不安地转向埃尔伦。
因为那时索伦看上去还不是那么邪恶,他们接受了他的帮助,在工艺上变得熟练起
来,然而他却在了解了他们所有的秘密后出卖了他们,在火焰山上秘密地锻造了魔
戒作为他们的主人,但赛勒布雷姆波发现了他,并藏起了他已制成的三枚;接着是
一场战争,土地荒废了,摩里亚的大门也关闭了。
接下来他追寻魔戒多年;但由于这段历史在别处另有详细记载,埃尔伦本人也
把它写入了他的好几本学术著作中,我们在这里就不作记述了。因为这个故事很长,
充满了险恶,尽管埃尔伦只是简单地叙述,太阳也已升得老高,在他停下来之前,
整个上午已经悄悄地过去了。
他讲到努梅诺,它的伟大和衰退,他还讲到了人类国王从大海深处返回到中原
时在暴风雨中所承受的一切。然后是高大的埃伦迪尔和他强大的儿子们,伊西尔德
和阿纳里安成了伟大的君主;接着他们在阿诺建立了北部王朝,在安杜因河口的贡
多建立了南部王朝。但是摩尔多的索伦却攻击他们,他们建立了人类与小精灵最后
联盟,吉尔加拉德和埃伦迪尔的人马集中在阿诺。
随即埃尔伦停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非常清楚地记得他们旗帜的壮观,”
他接着说:“它让我回忆起了远古时代和比勒希安德的军队的辉煌。调集了很多王
子和首领,但是还不够多,不是很公平,当沙格洛德雷姆崩溃的时候,小精灵们相
信魔鬼已经永远结束了,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你还记得月弗罗多说,他一时惊讶,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当埃尔伦转向他
时,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以为吉尔加拉德的毁灭是很久以前的事呢卢埃尔伦回答
说:“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我的记忆可达远古时代,埃伦迪尔是我的亲戚,他
是在贡多林毁灭之前,在那时出生的,我的母亲爱尔温是迪奥的女儿,迪奥是多瑞
思的女儿,卢西思的儿子。
在西部我已见过三代人了,见过多次失败及多次无结果的胜利。“
“我是吉尔加拉德的传令它并和他的军队一道前进。在摩尔多的黑门前,我参
加了巴格拉德战斗, 在摩尔多黑门之前, 我们占据了优势:因为有吉尔加拉德的
‘埃格洛斯’长矛和埃伦迪尔的‘纳西尔’剑,都是锐不可挡。我目睹了在奥罗鲁
因斜坡上,在那里,吉尔加拉德死了,埃伦迪尔倒下了,在他旁边的纳西尔坠落了;
但是索伦自己也给打倒了,伊西尔德用他父亲的剑柄的碎片劈向魔戒,并且把它据
为己有。”
正在这里,博罗米尔插了进来。“那就是魔戒的下落了!”他叫道:“这样的
故事就算曾在南方流传过,现在也早就被遗忘了。我听说过这个我们不愿提他名字
的人的魔成;可是我以为这戒指在他的王朝灭亡之际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呢。原来
伊西尔德拿了它!这可真是个新闻呀。”
“唉!对了,”埃尔伦说道:“伊西尔德拿走了它,而他本不应该做的。它应
该随即被就近投入奥罗鲁因火山的烈火中去,魔戒就是由这火中产生的。但是没有
什么人看到伊西尔德所做的事。在那最后一次争夺战中他独自站在他父亲的一边;
而我和西尔丹站在吉尔加拉德的一边。可是伊西尔德并不听我们的劝告。”
“‘我将留下它,并把它当做纪念父亲和兄弟的丰功伟绩之物。’他说。因此
无论我们是否愿意,他拿走并占有了它。但是不久他却被它出卖并且死了;所以它
在北部被称为伊西尔德毒物,但是死亡也许比其他可能降临到他身上的噩运要算是
幸运的了。”
“这些消息只传到北部,而且只是一点点。你从来没听到过一点也不奇怪,博
罗米尔。从格**原野的战场,也就是伊西尔德灭亡的地方,只有三个人经过长时
间的漫游翻过山脉回来。其中之一是奥赫塔一伊西尔德的随从,他带着埃伦迪尔的
剑的碎片;他把它们带给瓦兰迪尔一伊西尔德的继承人,他就住在利文德尔这里。
但纳西尔刻被打碎,它的光熄灭了,它再也没有被重铸。”
“我不是说过最后联盟的胜利是没有成果的吗?虽不完全是这样,但是它确实
没有取得最后的胜利。索伦的势力被削弱,但不是被消灭。
他的魔成丢掉了却不是被毁灭,黑塔被摧毁,但它的地基没有被移动;因为它
们是用魔戒的力量建造的,同时它们保持长久。很多小精灵和很多伟大的人,以及
很多他们的朋友在战争中阵亡。阿纳里安被杀,伊西尔德被杀,吉尔加拉德和埃伦
迪尔也死了。不再有小精灵军团和人类军团;因为人类增加,原住种族减少,两个
种族日渐疏远。自从努梅诺族开始衰败的那天起,他们的寿命也开始减少了。“
“在北方,经过战争和格**原野的大屠杀,韦斯特尼斯人减少了,他们在埃
文迪姆湖旁的安努米纳斯城已经沦为废墟;瓦兰迪尔的后嗣搬走,并在北部高地的
陵的福诺斯特游荡,那里现在也荒凉了。
人类把它称为死亡堤坝。他们害怕往那里走动。因为阿诺族在衰化,他们的敌
人在吞食他们,他们的贵族身份已经过去了,只在荒草蔓生的山冈上留下许多绿色
的土墩。
“在南部贡多,王国延续了很久;强大了一段时间,在灭亡前寻回了一些努梅
诺的荣耀。人们建造高耸的塔楼,坚固的城堡,船只众多的海港。人类的带翼王冠
受到说不同语言的各种族的敬畏。他们的主要城市是奥斯古利亚,意即‘星星城堡’,
安社因大河穿城而过。他们建造的米纳斯伊希尔,意即‘升月之塔’,在影子山的
山脊向东,在他们建造的米纳斯阿诺怀特山的山脚下向西是落日塔。在国王皇宫里
生长着一棵白树,伊西尔德把它的树种带过了深水,而这种树以前来自埃瑞西,再
以前来自远西时代,那还是在远古时期世界形成的早期。”
“随着中原时代的迅速衰落,梅内迪尔家族从阿纳里安的儿子起开始衰退,那
棵树干枯了,努梅诺人的血液与劣等人混合起来。摩尔多墙上的钟停了,黑色的东
西爬回到乔梭罗斯,同时邪恶的东西出现了,他们占据了米纳斯伊希尔,并在此逗
留,他们把它变成一个恐怖的地方,它被叫做米纳斯摩古尔——巫术培。不久,米
纳斯阿诺也被重新更名叫做米纳斯蒂里思——守卫塔,这两座城市都经历了战争,
而在它们之间的奥斯吉利亚被丢弃,在它的废墟中行走着各种阴影。”
“这样就过去了人类的许多代。但是米纳斯蒂里思的君主仍然在战斗,公开蔑
视我们的敌人,保留着自阿戈纳思到大海之间的河流通道。
现在我要讲的这部分故事就要结束了,因为让我们感到难过的是那‘独一魔戒’
被发现了。关于魔戒的发现,就由别人来讲吧,因为我在那件事中很少参与。“
他停了下来,但博罗米尔立即站了起来,在他们面前,他又高大又骄傲。“埃
尔伦大师,请允许我讲几句话,”他说:“首先要再说说贡多,因为我正是从贡多
来的。最好让大家了解到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认为几乎没有人了解我们的
行动,因而也猜想不到如果我们以后失败的话,他们会是多么危险。”
“不要相信在贡多大地上,努梅诺的血液已经耗尽,所有的骄傲和高贵也已被
遗忘。依靠我们的勇敢,东部的游荡民族仍被限制,摩古尔的恐怖受到牵制;因此
在这西部的堡垒后面,我们后方的大地上保持着和平和自由。但是一旦河道被夺取
的话,将发生什么事情?”
“也许那一时刻为时不远了,无名敌人又出现了。奥罗鲁因再一次升起浓烟,
被我们称为末日山。黑土地的力量存增加,我们被重重包围。尽管我们在那里站稳
了脚跟,保持了军队的力量,但当敌人返回来时,我们的人仍会从伊锡连河东面—
—我们富饶的区域被驱赶。但是在这特殊的年份,六月的日子里,来自摩尔多的战
争降临到我们头上,我们被袭击了。因为摩尔多联合了东部人和残忍的哈拉德里姆,
所以在数量上超过了我们。但是我们的失败并不是完全在于数量上,而是以前我们
没有意识到还存在着一股力量。”
“有人说这股力量是可以看见的,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黑骑士、一个月光下的黑
影。无论他去到哪里,我们的敌人就疯狂起来,而我们的人就连最勇敢的都充满恐
惧,人和马都落荒而逃。我们东部的驻军只剩~些残部逃回,破坏了仍屹立在奥斯
吉利亚废墟上的最后一座桥。”
“我和大家一起守着桥,直到它在我们身后毁灭。有四个人靠游泳活了下来,
即我和我的兄弟及另外两个人。但我们仍然战斗着,守卫着安杜因河的所有西岸。
那些在我们的身体后面受到我们庇护的人,如果听到我们的名字,他们也赞扬我们,
可是称赞多、帮助少。”
“在这不幸的时刻作为信使,我走访了很多对埃尔伦来说是危险的联盟,我独
自游行了一百一十天。但我却不是寻求战争中的同盟。据说埃尔伦的强大不在于武
器,而在于智慧。我是来寻求建议和解读谚语的方法的。因为在那次突然袭击的前
夕,我的兄弟做了一个梦,后来我的兄弟经常做这个梦,我也曾经做过一次。”
“在梦中我认为东部的天空变得黑了,而且有不停的雷电,但在西部却挂着一
束灰色的光,我听到从那里传来一种声音,尽管遥远却很清晰,唱道:寻觅一把断
剑藏匿于伊姆拉德里斯而且会找到密令强过摩古尔的咒语剑中尚有一条显示噩运即
将临头伊西尔德毒物转生小矮人义胆救世我们几乎不懂所有的歌词,我们向我们的
父亲提起这件事。我的父亲德内索尔,是米纳斯蒂里思城的总管,精通贡多的学问。
他告诉我们,伊姆拉德里斯是小精灵们之间通用的一个古名,指的是遥远北方的一
个山谷。埃尔伦和哈福尔凡,最伟大的学问大师,半人半精灵的埃尔伦就居住在那
里。因此当看到我们的需要如此迫切时,我的兄弟急切地留意那个梦并寻找伊姆拉
德里斯,但是路途上充满了疑虑和危险,所以我自己去巡游。我父亲不愿意让我离
开,所以我在已忘却的那条路上游荡了很久。寻找埃尔伦的房子,这所房子很多人
都听说过,但却几乎没人知道它坐落在哪里。”
“现在在埃尔伦的家里,还有些东西要对你说清楚,”阿拉贡站起来说道。他
把剑扔到埃尔伦面前的桌子上,剑身断成两片。“这就是那把碎了的剑!”他说。
“那么你是谁?你跟米纳斯蒂里思有什么关系?”博罗米尔问,迷惑不解地瞧
着巡林人那张缺乏营养的脸和他那个由于日晒风吹而斑驳变色的斗篷。
“他是阿拉贡,阿拉松的儿子,”埃尔伦说道:“他是米纳斯伊西尔。
埃伦迪尔的儿子,几代人的后裔。在这个北部他是社内登人的首领,他们的族
人在世上所剩无几。“
“那么它就属于你,完全不属于我了!”弗罗多激动地大叫道,站起来,似乎
他希望立即有人过问魔戒。
“它不属于我俩任何一个人、”阿拉贡说:“但是我们已规定,你可以保留着
它一段时间。”
“弗罗多,把魔戒拿出来!”甘达尔夫严肃地说:“时间到了,坚持一下,博
罗米尔将会明白他的谜语的剩余部分。”
一阵沉寂,所有的人都转过来看着弗罗多。他被这突然的羞愧和害怕搞得发抖。
他非常不愿意展示魔戒,厌恶触摸它。他真希望此时远远地离开。当他用他那颤抖
的手在他们面前拿起时,魔戒在闪烁。
忽隐忽现。
“看伊西尔德毒物!”埃尔伦说。
当博罗米尔盯着金色东西看的时候,他的眼睛闪着光。“小矮人!”
他低声说:“那么米纳斯蒂里思的死亡最后还是来临了吗?可是我们为什么还
要去寻找已经碎了的剑呢?”
“不能说米纳斯蒂里思的灭亡这样的话!”阿拉贡说道:“但灭亡和伟大的行
动确实即将到来。因为已经碎了的这把剑是埃伦迪尔的剑,当他倒下时这剑碎在他
旁边。当所有传家宝丢失时,这把剑一直被他的后嗣所珍藏;因为旧时传说,当魔
戒即伊西尔德毒物被找到时,这把剑就要重铸。现在你已见到你一直寻找的剑了,
你还要求什么?难道你希望埃伦迪尔宫重新归还贡多大地吗?”
“我不是被派来乞求恩惠的,只是来寻找一个谜语的含意。”博罗米尔自豪地
回答说:“但是我们被逼得很紧,埃伦迪尔的剑将会给予超出我们希望的帮助——
如果这样一件东西果真能够从过去的阴影中归来的话。”他又看了看阿拉贡,眼中
充满了疑问。
弗罗多觉得他身旁的比尔博不耐烦地躁动着。很明显他被他朋友的行为所激怒。
突然间他站起来叫道:闪光的东西不一定是黄金,到处流浪的未必是迷路人;有个
人永不枯萎老当益壮,像树根深入土地不畏严霜。
灰烬中新的火苗会被唤醒,阴影里将会涌出新的光明;利文德尔有一柄断刃宝
剑,无冕的国王重新坐上宝殿。
“也许不是很好,但说到重点上了——如果你的需求超出了埃尔伦的话语。如
果那是值得一百一十天的旅行来听说的话,那你最好听听这个。”他生气地坐下。
,“这是我自己编的,”他轻声地对弗罗多说:“是为杜内登人写的。
是在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讲他自己的事情给我听时我写的。我真希望我的冒险经
历还没有结束,这样的话当他的机会来临时我能够和他一起去。“
阿拉贡对他笑了笑,又转向博罗米尔。“就我而言,我原谅你的怀疑,”他说:
“当埃伦迪尔和伊西尔德作为雕像站在德内索尔的殿堂里时,我确实一点也不像他
们的模样。我只是伊西尔德的后嗣,并不是伊西尔德本人。我的生活有很长一段时
间很艰难。从这里到贡多之间的距离只是我旅途中的一小部分。我爬过了很多座山,
淌过很多条河,走过很多平原,甚至穿过遥远的鲁恩与哈拉德的国家,在那儿星星
都是陌生的。”
“但是我所拥有的家在北方。因为在这里瓦兰迪尔的后嗣子子孙孙不间断地延
续了几代了。我们的时代已经等得模糊了,我们已经衰退了,而且创已经传给了新
的保存者。博罗米尔,这就是在我结束之前我要跟你讲的。我们是孤独的人们,荒
野中的徘徊者。猎人——但是猎人曾是敌人的仆人,因为在很多地方发现了他们,
不仅仅是在摩尔多。”
“博罗米尔,如果贡多已经成为一座坚毅的堡垒的话,我们则扮演了另外一部
分。有很多邪恶的东西是你坚固的墙和锋利的剑也无法抵挡的,你对超出你国界的
地方了解甚少,你不是说到和平和自由吗?
除了我们之外,北方对此没什么了解,恐惧摧毁了他们。但是当黑色的东西来
自无房屋的山上,毛骨悚然的感觉来自无阳光的树林时,他们就从我们这里逃走。
如果杜内登人都睡着了,或者全都入了坟墓,那还有谁敢在路上行走呢?黑夜在寂
静的大地上、在那些朴实的人们家里,还有什么安全可言呢?“
“和你们相比我们极少受到感谢。旅行者对我们怒目而视,乡下入鄙视、咒骂
我们。对于一个与敌人飓尺相隔的胖男人来说,我是一个巡林人,假如没有不中断
的保护,他便会日夜生活在恐怖之中,或者随时会被敌人摧毁他的小镇。我们除了
保护他别无选择。如果普通乡亲能不再担惊受怕,遇上他们的平谈生活,我们便需
暗中保护他们这种日子。物换星移,我们便如是坚守我们的职责。”
“但世界又在发生变化。伊希尔德毒物已找到。战争一触即发。宝剑将会重新
铸造。我会去米纳斯蒂里思的。”
“你说伊西尔德毒物已被找到,”博罗米尔道:“但我却看到了半人高的霍比
特人手上亮闪闪的魔戒,但据他们说,伊西尔德在新世纪开始之前已消失。智者又
如何得知魔戒是他的呢?过了这么多年又如何被一位如此奇怪的信使带来呢?”
“这会有人告诉你的。”埃尔伦说。
“我请求暂勿开始,大师!”比尔博说:“太阳已爬上正午,我觉得需要吃些
东西令我生点力气。”
“我可没点名让你讲,”埃尔伦笑道:“但现在我真要请你讲了。来!
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听。如果你还没将它做成诗歌,你可以用散文说出来。讲得
越简洁,你恢复得就越快。“
“很好,”比尔博说:“我将遵命从事。但我现在要讲述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如果在座的以前曾听我讲过这个故事但内容不一样——”
他侧目看了看吉姆利。“我希望你们能忘掉它并原谅我。我以前只是一心想将
这宝物占为己有,现在我希望能一洗加诸在我身上的窃盗罪名。
但是也许现在我对于事情有了更好的理解了。无论如何,这就是当时发生的情
况。“
对在场的一些人来说,比尔博的故事完全是新的,听来惊叹不已。
而老霍比特人自己也不觉得不满,重新完整地回忆起他对付艾伦姆的经历,他
没有漏掉一条谜语。如果任由他请下去,他本来还想讲讲那次聚会和从夏尔国隐形
消失的经过,但埃尔伦举起了手。
“讲得好极了,我的朋友,”他说:“但对于现在来说,这已足够了。
现在我们已知道了魔戒如何传到你的继承人弗罗多那里。让他接着说吧!“
于是,虽然没比尔博那般情愿,弗罗多讲起魔戒传到他手上之后的经历。他从
霍比屯开始到熊人津渡的每一个情节都被仔细提问和考虑,他能记起的关于黑色骑
士的所有细节都被检查过。最后他又坐了下来。
“不错。”比尔博对他说:“你这段经历会是个很好的故事,当然,如果他们
不是老打断你的话。我试着做了些笔记,假如我真的要写下来的话,有时间我们还
要一起温习一遍。你来到之前已经有了好几章的素材了。”
“是啊,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弗罗多答道。“但这个故事对于我来说还不
够完整。我还想知道得更多些。尤其有关甘达尔夫。”
坐在旁边的来自黑文斯的加尔多听到了他的话。“我也是这样想的。”他叫道,
转过头来对着埃尔伦又说“智者应该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霍比特人的收藏品正是争论
已久的大魔戒,当然知之不多的会觉得不太可能。但是我们不应该听听证据吗?而
我也要问,萨鲁曼怎么样了?
他对于魔戒的传说知之颇多,但他又不在我们身边。如果他知道我们所听到的
讲述,他会有何建议呢?“
“加尔多,你问的问题是互相联系的,”埃尔伦说:“我并没忽略它们,我们
会找时间讨论的。但这些问题只有甘达尔夫能解释得清楚,我最后点他的名,这是
对他的尊重,而且这些方面他是专家。”
“有些人,加尔多,”甘达尔夫说:“会认为格罗因的消息,敌人对弗罗多的
追踪,已经证明了霍比特人所得的便是敌人的无价之宝。但这只是一枚戒指。怎样
的戒指呢?‘九枚’保存在纳兹乌手里。‘七枚’已被取走或摧毁。”听到这里格
罗因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还有那‘一枚’我们也知道下落。那么他如此渴望
得到的这枚,是怎样的一件东西呢?”
“在大河与大山之间,在失落与找到之间的确存在着时间上的一巨大真空,但
智者的知识最后填了这一沟壑。可是太缓慢了。因为公敌已经紧追而至,比我原先
预料的追得更紧。还好只是今年,也就是今年这个夏天,他似乎才了解到全部的真
相。”
“在座的一些人会记得许多年前我敢孤身独闯多尔古尔德的妖师内克罗曼塞的
大门,并且秘密地探索了他的方法,于是,发现我们的恐惧是真的他不是别人正是
我们的老敌人索伦,后来重新显形,恢复魔力。在座的另一些人也会记得萨各曼试
图劝阻我们不要公开对抗他,于是很长的时间内,我们只是监视他。但后来,随着
他阴影的扩大,萨鲁曼让步了,大会竭尽全力将邪恶赶出了黑森林——正是这一年
魔戒被找到:如果算是运气的话,这的确是一个奇怪的运气。”
“但是我们太迟了,正如埃尔伦所预测的。索伦也一直在监视着我们,而且为
袭击我们作下了许多准备,他远远地通过米纳斯摩古尔统治着的摩尔多,那里驻扎
着他的九大仆人,直至一切就绪。然后他在我们面前退却,但只是伪装撤离,不久
便来到了黑塔,公开向我们宣战。于是大会最后一次再聚会;因为我们已知道他正
更加迫不及待地想得到这枚戒指。我们担心他已经知道了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但萨鲁曼说没有,并重复他以前的观点:那只独一无二的魔戒在中原永远也找
不到了。“
“‘最糟糕的是,’他说:“我们的敌人知道我们没有,而且现在那东西仍是
失落。但失落的东西可以被寻回,‘他想。别担心!他的希望会欺骗他自己。我难
道没认真地研究过这件事吗?魔戒在安杜因大河失落;很久以前,索伦熟睡时,它
滑入大河流入大海。就让魔戒在那里长眠直到世界末日吧。“
甘达尔夫陷入沉默,从门廊向东凝视云雾山峰,那世界动乱的祸根一直隐匿之
所。他叹了口气。
“我错了,”他说:“我被智者萨鲁曼的话所迷惑:但我应该尽快寻觅事情真
相,这样我们的危险将会减少。”
“我们都错了,”埃尔伦说:“但若不是我们的警惕,黑暗也许早就降临到我
们身上。请接着说!”
“从一开始我的心思便在与我们知道的理由作对,”甘达尔夫说:“我一直渴
望知道这件物品如何到了戈伦姆手里,在他那里保存了多长的时间。于是我对他设
置了监视,猜想他不久就会走出黑暗来寻找他的宝贝。他来了,但又跑了,我并未
捉到他。而然后,唉!我便束之高阁,只是观测着和等待着,正如我们一直做的那
样。”
“在我的忧虑中时间便如此流逝,直到我的怀疑令我突然觉醒并大吃一惊。霍
比特人的戒指从何而来?如果我所担心的成为事实的话,我们应该如何处置它?那
些事情我必须做出决定来。但我没对任何人讲起我的担忧,因为我深知这消息一经
传出/不适宜的传言便会带来极大的危险。在我们与黑塔长期的战争中,叛变一直
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木久意识到许许多多的间谍,包括飞禽走兽,都正聚
集到了夏尔国,于是恐惧随之滋生。我请求杜内登人的帮助,他们加倍设置了监视,
我又向伊西尔德的后裔阿拉贡敞开了心扉。”
“而我,”阿拉贡说:“建议我们应该去追捕戈伦姆,尽管也许太迟了一些。
既然做为伊西尔德的后裔,就应该努力去修补伊西尔德的过错,我与甘达尔夫一起
开始了我们漫长的、毫无希望的搜索。”
然后甘达尔夫讲起他们如何搜索大荒野整个地区,直至阴影之山及其摩尔多的
边界,“在那里我们听到了关于他的传说,我们估计他一直住在黑山丘里。但我们
从来没发现过他,于是最后我绝望了。但在绝望中我又想起了一种测试方法会令搜
捕戈伦姆一事变得没有必要。
这只戒指本身可以说出它是否是魔戒。我便回忆起大会上说过的话:萨鲁曼的
话,当时大家半信半疑。那些话在我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九枚,七枚,和三枚,’他说:“每一枚都镶着各自特有的宝石。
只有独一魔戒没有镶。它很圆而且未经雕琢,看起来像是劣质品;但打造者刻
了些记号在上边,内行的人也许还能看到读出来。”“
“至于那些符号是什么他没有说。现在谁又知道呢?打造者?还是萨鲁曼?但
是传说再伟大也有一个来源。除了索伦的手在丢失之前戴过它,还有谁呢?只有伊
西尔德一人。”
“想到这里,我放弃了搜索,很快地来到了贡多。以前我与我相同的智者在那
里都受到很好的接待,萨鲁曼享受过最好的待遇。他经常是城堡之君的客人。我去
时德内索尔王爷没像以前的君王那样热情地款待,他满腹牢骚地让我去查阅他收藏
的卷。”
“‘如果真如你所言,只是为了阅读古时的记载以及城堡的开始,你就读吧!’
他说:“因为对于我来说,过去总是没有将来要发生的那么黑暗,这才是我们关心
的。但除非你比萨鲁曼更有本事,他可是在此研究了很久,你是找不出什么我不知
道的事的,因为我是这座城市传说的大师。‘“
“德内索尔如是说着。但在他的收藏买卖中很多记录没人读得懂,即使传说大
师也不行,因为他们的字体和语言对于近人来说已晦暗难解。博罗米尔,在米纳斯
蒂里思还有一本书,我想,除了我和萨鲁曼之外,在诸王失败之后,没人读过:那
是一本伊西尔德自己写的书卷。伊西尔德其实在摩尔多战争中并未像有些传说中所
记叙述的那样直接离开。”
“有些北方的传说,也许,”博罗米尔插话道:“在贡多所有人都知道他先去
了阿诺,与他的侄子梅内迪尔一起住了一段时间,并在把南方王国交给他治理之前
培训了他。在那段时间他种植了最后一棵白树的幼树以纪念他的兄弟。”
“但在那段时间里他还编写了这本书卷,”甘达尔夫说:“而这一点贡多的人
好像并不记得。因为这本书谈到了魔戒,伊西尔德是这样记录的:‘大魔戒应该回
到北方王国作为传国之宝;但记录则应留在宽多,埃伦迪尔的继承者也居住于此,
以防关于这些重要事件记载在他们记忆中逐渐模糊。’”
“写过这些字后,伊西尔德描述了这枚魔戒,是这样写的:‘我第一次戴上它
时,它很烫手,烫得像块热铁,我的手都被灼伤了。我由此怀疑是否我能摆脱这种
痛苦。但我一边写着,它一边凉却下来。而且似乎在收缩,但其形状与美丽却丝毫
未变。
上面的文字开始时像红色火焰般清晰,现已消褪得极难辨认得清。
那行字是由埃里奇安的小精灵文字书写的,困为摩尔多的其他文字不适于如此
精细的手工;但写的内容我却读不懂。我估计可能是黑土地上的一种文字,困为字
形粗而缺乏条理。我不知道内容有多邪恶;手抄写一份以防失传。庞戒也许仍怀念
索化手上的热度,因为索伦的手又黑又像火般的灼热,吉尔加拉德便是如此被焚毁
的。所以说如果再分黄金魔戒灼热,其文字便会再现。我当然不会冒损伤这只戒指
的风险:因为这枚戒指是索伦所有作品中惟一美好的一件。尽管得到它时我受尽了
折磨,我仍十分珍惜它‘。“
“当我读到这些,我的搜索行动便终止了。因为这段被追踪的文字的确如伊西
尔德所估计到的,是用摩尔多文字由其黑塔仆人们书写的。
内容早就传到世上了。因为索伦尔将字刻到魔戒上,那‘三枚’戒指的制造者
塞勒布雷姆波便注意到了,他从远处听到了索伦说出来的这段字,于是他那罪恶目
的随之昭然于世上。“
“我立即告别德内索尔,当我还在北行的途中,便由洛连传来消息说阿拉贡先
生也经过此地并找到戈伦姆那家伙。于是,先去见他听听他的故事。而他经历了什
么生死搏击我就知之不详了。”
“没什么必要讲这段经历,”阿拉贡说:“如果一个人必须走入黑门,踏过摩
古尔岩的死亡之花,那么他一定避免不了危险。我也是最后几乎绝望了,我已开始
返乡之旅。然后,突然我偶然发现了我要追踪之物:一个泥池塘弯的软脚印。而且
那时的脚印仍很新鲜和密集,一直通往摩尔多以外的方向。于是沿着死亡沼泽的边
缘,我开始追踪,后来我便追上了他。他藏在一团死水旁,在黄昏时分天快黑下来
时,正呆望着池水,我便一举将他捉获。戈伦姆浑身涂抹着淤泥。他永远不会喜欢
我的,我想。因为他咬我,而我也没那么客气。从他嘴巴里,除了牙印我什么也没
得到。我觉得这一段是我旅程中最糟糕的一段,即往回走的一路,整天地看管着他,
在他脖子上套着绳子堵上嘴,赶他上路,直至他饥饿交加最终被驯服,被我押到了
黑森林。把他带到那里后,我将他交给了小精灵们,因为我们已达成协议。我很高
兴可以摆脱掉这个同行者,因为他简直臭气熏天。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永远也不
要再见到他,然而甘达尔夫来了,竟然忍受跟他谈了那么久的话。”
“是的,漫长而疲倦的谈话,”甘达尔夫说:“但还算有成果。有一点,他讲
的关于失落的故事与比尔博刚才第一次公开的情况都一致。
但这一点并非重要,因为我早已猜测到了。但我是第一次听到戈伦姆的戒指来
自格**荒野的大河里。而且我还知道他占有那枚戒指很久了。对于他这种短小类
型生命来说已经长寿了的几代了。戒指之力大大延长了他的生命,但是那种力量只
有这种大魔戒才能给予。“
“如果这还不足以为证的话,加尔多,还有其他我说过的测试可做。假如有人
有足够的勇气将这枚黄金戒指放到火中一会儿,这枚你们刚才远远看到的圆圆的、
末加雕琢的戒指便会显示出伊西尔德所描述的文字。这项测试我已做过,这就是我
读到的话: Ashnazgdurbatrluk, ashnazggimbatul,
ashnazgthrakatulukaghburzum-ishikrimpatjl!”
巫师的嗓音突然变得令人震惊。声音充满了恐吓、强大,如石头般尖锐刺耳。
一团似乎穿过高高的太阳,门廊一时黑漆漆一片。大家一阵颤抖,小精灵们堵住了
耳朵。
“在伊姆拉德里斯,从来没有人胆敢以那种语言说话,灰衣人甘达尔夫。”埃
尔伦说,阴影闪过后,大家恢复了呼吸。
“希望以后谁也不要在这里再用那种语言说话,”甘达尔夫答道:“但是我并
不请求您原谅我,埃尔伦大师。因为这种语言有可能很快就要在西部每一角落响起,
所以说让我们别再怀疑,这枚戒指的确是智者所宣称的:公敌的法宝,沾满了他所
有的恶毒;而里面蕴藏着古时传下的、他的强大力量的一个重要部分。在那黑暗年
代里,埃里奇安的金匠所听到的已传到世上:这一枚魔戒统辖着全部戒指持有它就
在冥冥中牵动各方”
“你们知道,我的朋友们,我从戈伦姆处还得到了更多消息。他不愿说话,而
且他的故事也不清楚,但是毫无疑问他去过摩尔多,在那里所知道的事情都是强迫
他说的。于是公敌了解到魔戒已被找到,而且一直都在夏尔国,既然他的仆人们一
直追踪到几乎是我们的门外,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也许他已经知道,甚至在我说话
这会儿,他已知道魔戒在我们这里。”
大家坐在那里许久一声不响,直到最后博罗米尔开口说话。“他是一个很小的
东西,你说,这个戈伦姆?很短的身材,但非常狡猾。后来他怎样了?你把他怎样
处置了?”
“他在坐牢,但状况并不太差。”阿拉贡说:“他受了许多罪。毫无疑问,他
被折磨过,对索伦的恐惧仍往心中驱之不散。不过我感到高兴的是,他在黑森林由
小精灵们很安全地看管着。他恶意冲天并给予他极大力量,与他那瘦削樵粹的样子
完全不相配。他如果自由了的话,仍可以搞些鬼。而且我丝毫不怀疑他一定是由摩
尔多派遣出来做些坏事的。”
“唉!唉!”莱戈拉斯嚷道,他那漂亮的小精灵的脸上显出极大不安。“我受
命要传达的消息现在应该告知大家了。不是什么好的消息,但只有到了这里我才知
道这消息对大家来说这是多么糟糕。斯米戈尔,现在叫做戈伦姆的已经逃跑了。”
“逃跑了?”阿拉贡叫道:“那确实是条坏消息。我们将会为此十分悲叹,我
很担心。兰杜尔的人怎么会这么不堪重托呢?”
“不是由于照管不周,”莱戈拉斯道:“也许是因为照管得过了头。
而我们担心的是犯人从其他人那里儿得到援助。外界知道了许多我们不希望他
们得知的情报。我们日夜看护着他。尽管我们对这件工作感到疲倦,但还是遵循甘
达尔夫的嘱咐来做。但甘达尔夫嘱咐我们还希望能拯救他,我们也无心将他一辈子
囚在地下牢房里,在那里他可能又重新回到邪路上去。“
“你们对我也不够和善。”格罗因眼睛一闪道,这令他忆起他在小精灵王大厅
深处囚禁的日子。
“算了吧!”甘达尔夫说:“求求你别打断。那只是一段令人遗憾的误解,很
久以前已纠正过来。如果小精灵与侏儒之间的纠纷都在此摆出,我们最好就放弃这
次会议吧。”
格罗因站起鞠了一躬,莱戈拉斯继续说道:“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带着戈伦姆
走过树林,林中有一棵高树独立于林,他非常喜欢爬。我们经常让他爬到最高枝头
直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但我们派警卫守在树下。有一天他不肯从树上下来,而守
卫们也无意随他之后爬上树去,他已学会用手或脚钩在树枝上,于是卫兵们坐在树
下直到深夜。”
“正是在那个夏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妖怪突然袭来。过了一段时间,我
们击退了他们,他们人数众多且凶猛异常,但他们来自山里,不惯于丛林搏斗。战
斗结束后,我们发现戈伦姆已不见踪影,而且他的守卫们或被杀戮或被捉走。直到
此时我们才明白这次突袭是为了营救他而发起的,而且他预先已经知道。至于他们
如何制订诡计的我们则不得而知,因为戈伦姆非常狡猾,而且敌人的间谍耳目众多。
打败巨龙那一年赶走的妖魔鬼怪重新出巢,而黑森林又变成一个邪恶地方,只不过
保持一个王国的名声罢了。”
“我们没能重新捉回戈伦姆。我们在众多妖怪的脚印中发现了他的脚印,一直
通向森林深处,向南延伸。但不久地逃出了我们的跟踪,我们也不敢再继续追踪下
去,因为我们已迫近了多尔古尔德,而那是一邪恶泛滥地区,我们没有走下去。”
“咳,算了,他已经走掉了。”甘达尔夫说:“我们没时间再去追踪他了。他
只能做他要做的事。但他可能会于一些他或索伦都无法预测的事。”
“现在我来回答贡多的其他问题。萨鲁曼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当前这种情况下
给我们什么的建议?这段故事只有埃尔伦听过简短的叙述,所以我必须完整讲一遍:
但这将与我们所有要解决的问题有关。这是魔戒所发生的故事的最后一章。”
“六月底我在夏尔国,当时我脑中满是焦虑,于是便骑马到这块小型国土的南
部边界,因为我有一种不祥预感,虽然仍是隐隐约约却在不断迫近。消息已传来,
贡多发生了战争及其失败,当我听到黑阴影又出现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在那
里除了几个南方逃来的难民,我什么也没看到,他们的脸上仿佛挂着不可言喻的恐
惧表情。我便转向东和西面,沿着青草路行走,离布理不远我碰到一位旅行者坐在
路边,旁边有一匹马在吃草。那人正是棕色人拉达加斯特,他有一段时间住在罗斯
格贝尔,临近黑森林。他也是一名智者,我几乎都没有见到过他。”
“‘甘达尔夫!’他叫道:“我正在找你。但在这里我是一个陌生人。
我所知道的可能是你在一片人踪罕至的地方,被叫做夏尔国的荒凉之所。‘“
“‘你的消息很准确,’我说:“但如果你遇到当地居民可不能这样描述这里。
你现在已是在夏尔国边界了。你找我干什么?一定是很紧急的了。你从不旅行的,
除非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
“‘我此番出来有要事相告,’他说:“我的消息是邪恶的。‘然后他环顾四
周,似乎担心隔墙有耳。’纳兹鸟,‘他低声道:“九大仆人已在国外出现。他们
已神秘穿过大河正向西行。他们身着黑骑士取伪装。’”
“当时我便知道我那说不出的恐惧是什么了。”
“公敌一定是要得到什么或有什么目的,”拉达加斯特说:“但是我猜不出他
派人进攻那些遥远荒芜的地方的用意何在。”‘“’你指的是什么?‘我说。”
“‘我听人说黑骑土无论去哪里都在打听一个叫夏尔国的地方。”’“‘夏尔
国?’我说。我的心跟着一沉。因为即使智者也会害怕与九大仆人对敌,尤其是他
们聚集在凶恶的首领旗下时。他曾经是一个国王和巫术家,而现在他操纵着死亡般
的恐怖势力。‘谁告诉你的,谁派你来的?’我问道。”
“‘白衣人萨鲁曼,’拉达加斯特答道:“他并且告诉我,如果你有需要,他
可以帮忙。但你必须立刻请示他的援手,不然就会太迟了。“‘”’这条消息给了
我希望。因为萨普曼已研究了公敌的谋略很久了,所以我们一直可以预先知道敌人
的行纵。正是凭藉萨鲁曼的妙计我们才得以将他赶出多尔古德。也许他已找到了什
么武器可以对付九大仆人。“‘”’我去找萨鲁曼。‘我说。“
“‘那你快去吧,’拉达加斯特说:“因为找你已浪费了许多时间,而时间越
来越短了。我被告知要在仲夏之前找到你,现在已找到了。
就算你现在出发,离开这里,在九大仆人抵达之前你几乎没时间去找他了。而
我自己要马上回去了。‘说完他骑上马即刻要上路。“
“‘等一下,’我说:“我们将需要你的帮忙,你所能提供的所有帮助。发出
信号给你所有的禽兽和飞鸟朋友。让他们将与萨鲁曼和甘达尔夫有关的消息传出去。
传给奥森克。“‘”’我会做的。‘他说道,骑马走了,好像后面有九大仆人追兵
似的。“
“当时我无法跟他一起去那里。那天我已骑了很远,我和座骑一样疲惫不堪,
我也需要时间思考一下。当晚我住宿在布理,并做出决定不回夏尔国了,时间不允
许。我从来没犯过如此大的错误!”
“不过,我写了封信给弗罗多,托我的朋友店主人捐给他。拂晓时分,我骑马
出发了,最后来到了萨普曼身边。他住在南方很远的地方叫伊森加德,在云雾山尾,
离罗罕隘口不远。博罗米尔会告诉你那里位于一巨大的空谷,在云雾山与埃瑞德。
尼姆莱斯北端山脚之间,即白头山,他的家乡。但伊森加德由一圈岩石围成,像围
墙关闭了山谷,中间有一石塔叫奥森克。它不是萨鲁曼制造的,而是由努梅诺的人
类很久以前建成的。塔非常高,有许多秘密,但看起来不像是座人工作品。
只有穿过伊森加德围墙才能到达那里。而围墙只有一扇门。“
“一天傍晚我来到了门前,在岩石墙上的门像一座巨大的弓,并由重兵把守。
但门卫一直在等候着我,告诉我萨鲁曼正在等着我。我骑过拱门,大门在我身后无
声关上,突然我有些心惊,尽管我知道没理由有这种感觉的。”
一旦我还是骑到奥森克,来到萨鲁曼前门的台阶,他在那里迎接我,带我来到
他的高阁。他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你还是来了,甘达尔夫!’他正色道。但他的眼神里似乎透出一束白光,
仿佛发自内心的一种冷笑。”
“‘是的,我来了,’我说:“我来请求你们援助,白衣人萨鲁曼。‘这种称
谓好像是激怒了他。“
“‘你真是为此而来,甘达尔夫,灰衣人!’他嘲笑道:“求援?灰衣人甘达
尔夫请求援助,真是少见。如此狡猾、如此聪明的您到处漫游。
四处插手,不管是否是你份内之事。‘“
“我不解地看着他。‘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说:事情的恶化极需大家的合力
相助。”‘“’也许是这样吧,‘他说:“但你想到这一点太迟了。你瞒着我这议
会之首这种重要的消息有多久了? 什么消息令你走出你在夏尔国躲藏的地方的?
“’”‘九大仆人又出山了。’我答道:“他们已越过了大河。拉达加斯特对我这
样说。‘”
“‘棕衣人拉达加斯特!’萨鲁曼笑道,他不再掩饰他的轻蔑。‘驯鸟人拉达
加斯特!头脑简单的拉达加斯特!愚蠢的拉达加斯特!他的智慧只够扮演我所设计
的角色而已。而你终于来了,这是我的口信的最终目的。你将往这里待下去。灰衣
人甘达尔夫,你将不再旅行,该歇歇了。因为我是智者萨鲁曼,戒指制造者萨鲁曼,
变色的萨鲁曼!’”
“然后我一看,他的白饱,初看起来是白色,但又不尽然,它是由多种颜色的
布料织成的,他一动身,长袍亮晶地放出各斑斓色彩令人眩晕。”
“‘我还是喜欢白色多一些。’我说。”
“‘白色!’他讥笑。‘那只代表着一种开始。白布也可染色。白纸可以写字。
白光也可以打破。’”
“‘那种情况下便不再叫白色了,’我说:“而通过打破一样东西才能弄清是
什么,这已远离了智者之道。‘“
“‘你不必把我当成你那些傻瓜般的朋友们一样来说话,’他说:‘我将你带
来这里并不是想你来教训我,我是要给你一种选择。’”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好像要发表一篇排练很久的演说,开始慷慨激昂地演讲
起来。‘上古时代已过去,中古时代正在逝去,而新生时代正在来临。小精灵时代
已经结束,而我们的时代方兴未艾:人类的世界,我们必须统治。但我们必须拥有
权力,来按我们的意思统领万物,这只有智者才能实现这一世界。’”
“‘听着, 甘达尔夫, 我的老朋友和援手!’他说,一边走近来轻声说道:
“我说的是我们,假如你加入我的行列,便会成为我们。一种新生力量正在升起。
旧联盟与策略不再行之有效。小精灵与努梅诺的人类正在走向死亡。这就是摆在我、
我们面前的一种选择。我们可以加火魔力。‘“
“这是明智之举,甘达尔夫。这样的行动会带来希望。魔力胜利在望,现在伸
出援手将会得到丰厚的酬劳。随着魔力的发展,其经过考验的朋友也会随之发展,
而智者,诸如你和我,可以耐心地等待机会左右其发展方向,从而加以控制。我们
可以等待时机,将思想藏人心底,作为手段可能要做一些令人遗憾的坏事,但最终
可以实现我们崇高的目标:知识、统治、秩序。而时下我们的努力却白费心血,那
些懦弱、闲逛的朋友们只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们的原设计不需要也不会发生
变化,只是方法不同而已。”
“‘萨普曼,’我说:“这类的演讲我听过不少,但都是从摩尔多派来的密使
口中说出,来欺骗无知者的。我不敢想象你这么远召我来只是想令我的耳朵生厌。
“‘”他侧身看了我一眼,停下来考虑一会儿。’好吧,我明白这条明智之路不被
你们欣赏,‘他说:“暂时不?也许有更好办法会令你幡然悔悟。’”
“他走过来把他那长长的手搭在我胳臂上。‘为什么不呢,甘达尔夫?’他低
声道:“为什么呢?一统天下的魔戒?假如我们能驱使它,那么魔力便属于我们。
实际上这是我带你来的真正原因。因为我手下有很多耳目,所以我相信你知道这宝
贝东西放在哪里。是不是这样?不然为什么九大仆人发兵夏尔国,而你又在那里干
什么呢?‘他说到这里,眼里掩盖不住贪婪的目光。“
“‘萨鲁曼,’我站到一边说道:“只有一只手在某一时间才能驱使魔戒,所
以说不必再麻烦说什么‘我们’!而且我绝不会拿出来,不,我甚至连消息都不会
透露给你,因为我现在已了解了你的想法。你曾经是大会之首,但你最后还是显现
了你的真面目。而选择呢?似乎是投降索伦或投降你本人。我两者都不选。你还有
其他选择吗?”“
“他看起来冷漠而阴险。‘是的。’他说:“我并不指望你显示出智慧,甚至
是在为自己考虑,但我给了你机会主动帮助我,这样也避免自己太多麻烦和痛苦。
第三条选择是待在这里,直到最后。“‘”’什么最后?‘“
“‘直到最后你告诉我魔戒在哪里找得到。我或许找得到方法来说服你。或者
最后不需要你也找到了。然后魔戒统治者有时间考虑出轻松些的问题:比如说,设
计一套合适的奖赏,犒劳灰衣人甘达尔夫的阻碍与无礼。”’“‘那可不会是件轻
松的问题。’我说。他冲着我笑起来,因为我的话非常空调,他是知道的。”
“他们带走了我,将我独自关在奥森克尖塔中,萨鲁曼经常在那里观测星象。
除了一条几千个窄窄的台阶构成的通路外,别无其他下塔之路,而下面的山谷仿佛
很遥远。向外望去,我看到昔日青葱美丽之处而如今布满坑洞与锻炉。野狼与妖怪
驻扎在伊森加德,因为萨鲁曼自己聚集了大批兵马以对抗索伦,暂时还未成为索伦
的部下。他自己的营地,在奥克森四周腾起团团黑烟。我独自站在云端的一座小岛,
没有任何逃走的机会,我的日子非常艰难。四下冷风阵阵,我也没空间来回走动,
只是思索着黑骑士进犯北方之事。”
“我觉得九大仆人重新出现这一点应该是肯定的了,尽管萨鲁曼说过的话也许
是谎言。早在我来伊森加德之前,沿途我已听过这一消息,不可能是假的。我的心
总是在担心着我在夏尔国的朋友们,但我还抱着些希望。我希望弗罗多能马上出发,
正如我在信上所敦促的那样,希望他能在那致命的追击开始之前已到达了利文德尔。
而我的担心和希望证明都是多余的。因为我的希望是建立在布理的一个胖人身上,
而担心则建立在索伦的狡猾上。卖淡啤酒的胖男人要叫卖不停,而索伦的魔力仍低
于我的担心。但独自身陷伊森加德的围墙内,我很难相信那些令人闻之逃离的黑骑
士们会离夏尔国很远处停止不前。”
“我看到了你!”弗罗多喊道:“你在前前后后的踱步。月亮照在你的头发上。”
甘达尔夫停顿了一下吃惊地望着他。“那只是一个梦,”弗罗多说:“但它突
然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差不多已忘记了。梦境是在我来到这儿不久;离开夏尔国
之后,我想。”
“那么一定是迟发的梦,”甘达尔夫说,“正如你会看到的。我处在一个邪恶
的境遇。凡是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很少坠入这种处境,也觉得很难忍受。灰衣人甘
达尔夫像只苍蝇落入这种恶毒蜘蛛的蛛网之中,但是织得再密的蛛网也会露出破绽。”
“起初我担心,一如萨鲁曼毫无疑问地打算的那样,拉达加斯特肯定也已变节。
但我在见面时从他的声音和眼神当中~点线索都没看出。
假如我看得出,我是肯定不会赴伊森加德的,至少我会小心行事。萨鲁曼也是
这样猜测的,他当时便掩盖了他的真实想法并欺骗了他的信使。在任何情况下想令
诚实的拉达加斯特叛变是白费心机的。他凭着正直信念找到了并说服了我。“
“萨鲁曼的诡计便是这样败露的。因为拉达加斯特没理由不想去做我们吩咐他
的事,他骑到黑森林,那里有许多地的老朋友。大山的雄鹰族四处出发,他们看到
许多事变:野狼与妖怪的聚集,而且九大黑骑士到处奔走,他们也听到了戈伦姆逃
走的消息。他们派了一个信使向我报告这一消息。”
“于是在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月亮挂在天上,雄鹰族中飞得最快
的风之君格怀希尔突然来到奥森克,他发现了我站在尖塔之上。于是我告诉了他一
切,他在萨鲁曼发觉之前把我载走了。在野狼与妖怪出门追赶我时,我已离开伊森
加德很远了。”
“‘你能驮我飞多远?’我对格怀希尔说。”
“‘很多里格,’他对我说:“但到不了大地尽头。我是奉派来报信的,不是
来背人的。“‘”’那我还是在地面要匹骏马吧,‘我说:“要~匹非同寻常的快
马,因为我从来没感觉过如此赶时间。’”
“‘那么我就带你到埃多拉斯去吧,那里罗罕之君坐在他的大堂里,’他说:
“那儿离这里不近。‘而我很高兴,因为罗罕的理德马克,罗希林人,牧马王住在
那里,而世上没有比在云雾山和白头山之间的大峡谷养的马更好的了。“
“‘你觉罗罕的人类仍值得依赖吗?’我问格怀希尔,因为萨鲁曼的叛变已动
摇了我的信念。”
“‘他们进贡马匹。’他答道:海年送很多马匹到摩尔多,至少人们如此传说
着,但他们并未加入敌人的阵营。但如果萨鲁曼已变成邪恶之徒,如你所说的,那
么他们的噩迟也不会很远了。”‘“拂晓前他把我放到地面。现在我的故事已拉得
太长了。下面的事一定要简短些。在罗罕,我发现邪恶的东西已经在起作用:萨鲁
曼的谎言;该国之君根本不听我的警告。他让我拣一匹马,赶快离开,于是我选一
匹我很喜欢而他却不大喜欢的马,我骑走的是他那里最好的一匹马,我从来没见过
这样好的马。”
“那他一定是一头高尚的动物。”阿拉贡说:“索伦要求纳贡这一消息比任何
其他看起来很糟的消息令我更难受。上次我在那里情况还不是这样。”
“其实现在还不是这样,我发誓。”博罗米尔说:“这是公敌散布出的谎言。
我知道罗罕的人类,他们诚实、勇敢,是我们的同盟,仍居住在我们很久以前给予
他们的土地上。”
“摩尔多的阴影主要分布在边远地区,”阿拉贡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