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气呼吸's Archiver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15

七重外壳——王晋康

总序

  科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人类迄今数千年的文明发展史,也是科学技术发展演进和日益显示巨大威力的历史:人们生产工具的改进,对自然之谜的破解,生活水平的提高……无一不是科学技术发展的结晶。特别是在人类社会即将进入21世纪的今天,高科技成果的推广与应用,正在成为推动现代生产力发展的最活跃的因素,极大地改变着世界的面貌和人类的生活,深刻地影响着人类社会的未来走向。科学技术的发展水平,已经成为决定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和国际地位的主要因素之一。
  建国50年来,特别是改革开放20年来,党和政府一贯重视科学技术的发展。邓小平同志于1988年提出了“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著名论断。党的十四大以来,以江泽民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又提出“科教兴国”战略。一个空前规模和意义深远的科教新高潮正在到来。
  实施“科教兴国”战略,要努力加速科技进步和提高国民、特别是青少年素质。科学技术普及工作是科技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向国民宣传和普及科学知识、科学精神、科学思想、科学方法,破除愚昧和迷信,批驳各种伪科学、反科学的歪理邪说,提高全民族的科技意识和科学文化素质等方面,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因此,在实施“科教兴国”战略的同时,中共中央及时颁发了《关于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的若干意见》。新闻出版署把创作、引进、翻译和出版优秀科普图书,作为落实中央精神的一项重要举措,并在制订国家“九五”重点图书规划时,专门设立了科普读物出版的子规划。《中国科普佳作精选》系列丛书的出版,就是这一规划的成果之一,并作为出版工作者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50周年献上的一份礼物。
  我国的科学家和科普作家长期以来在科普园地中辛勤耕耘,倾注了大量的精力和心血,创作了许多科普读物。《中国科普佳作精选》所收入的作品,正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些佳作的共同特点,一是不只局限于对科学知识的阐述,而是注重弘扬科学精神,宣传科学思想和科学方法;二是通俗易懂,引人入胜,做到了科学性、可读性、趣味性的统一。作家们娓娓动听的叙述,生动形象地反映了科学家们追求真理的探索精神,一丝不苟的科学态度,给读者以深刻的启示。正如“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滋润着渴求知识的广大读者的心田。
  应该看到,我国的科普图书出版工作,不论从数量上看还是从质量上看,与它所肩负的重任都还很不适应,任重而道远。希望《中国科普佳作精选》的出版,能为促进我国科普读物的繁荣,作出应有的贡献。
                         1999年8月2日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16

七重外壳

  1999年8月23日,小甘和姐夫乘坐中航波音747客机到达旧金山。姐夫斯托恩·吴,中文名叫吴中,买的是单程机票,给甘又明买的是往返机票。小甘必须在7天后返回北京,去上他的大学三年级课程。
  在旧金山他们没出机场,直接坐上了联合航空公司去休斯敦的麦道飞机。抵达这个航天城时已是万家灯火了。高速公路上的车灯组成流动跳荡、十分明亮的光同,城市的灯光照彻夜空,把这座新兴城市映成一个透明的巨大星团。飞机开始下降,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个巨大的亮星团开始分解出异彩纷呈的霓虹灯光。直到这时,甘又明才相信自己真的到了美国。
  下了飞机,他们乘坐地下有轨电车来到一个停车场,吴中找到自己那辆银灰色的汽车,用遥控器打开车门。10分钟后他们已来到高速公路上。吴中扳动一个开关后便松开方向盘,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办公机,开始同基地联络。
  “我在为你办理进基地的手续。”他简短地说。
  甘又明惊讶地看着这辆无人驾驶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驶。路上,除了对面的汽车刷刷地掠过去之外,百里路面见不到一个行人和警察。在这道机械洪流中,甘又明真正体会到为什么“汽车人”在美国的动画片中大行其道。他们的汽车对前边汽车追尾太紧时,甘又明免不了心中忐忑,斯托恩·吴猜到他的心思,从办公机上抬起头,平淡地说:
  “放心,它有最先进的防撞功能。”
  甘问:“它是卫星导航?我见资料上介绍过,说这种自动驾驶方式是下个世纪的技术。”
  姐夫微微一笑:“国内的资料比国外的现状常常有5~10年的滞后期,我带你去的b基地又是美国国内最超前的。你在那儿可以看到许多科幻性的技术,它可以说是21世纪科技社会的一个预展。比如这辆汽车,你知道它是什么动力吗?”
  不是姐夫问,他还真没想这个问题。他看看汽车,外形和汽油车没什么区别,车速表上的指针已超过了210英里(约337.9公里),汽车行驶得异常平稳。他猜道:
  “从外形看当然不是太阳能汽车,是高能电池的电动汽车?氢氧电池的电动汽车?高容量储氢金属的氢动力汽车?在我的印象中,这些都是公元2000年以后的未来汽车。”
  吴中摇摇头:“都不是。这辆汽车是惯性能驱动,它装备有12个像普通汽车汽缸大小的飞轮,转速3o万次每秒。所以储能量很大,充电一次可以行驶1000公里。飞轮悬浮在一个超导体形成的巨大磁场里,基本没有磨擦损失,使惯性能在受控状态下逐步转化为电能。这是代替汽油车的多种方案之一,但不一定是最好的方案。”
  甘又明半是晒笑的说:“也许,b基地里还有能给植物授粉的微型昆虫机器?有克隆人?有光孤立子通信?有激光驱动的宇宙飞船?”
  斯托恩·吴扭头看他一眼,平静地说:“没错,除了‘克隆人’囿于伦理问题没有付诸实施外,其他的都已投入实用或小规模试用。”
  之后他就不再说话,在他的办公机上专心致志地办公。甘又明不由得暗暗打量他的侧影。他的相貌平常,身体比较单薄,大脑门,有如女性般的纤纤十指在电脑键盘上翻飞自如,时而停下来在屏幕上迅速浏览一下从基地发来的数据。
  如鱼得水。甘又明脑子里老是重复这个词。这个文弱男子在科技社会里真是如鱼得水,无怪乎姐姐是那样爱他、崇拜他。这种人正是21世纪的弄潮儿,在女性心目中,他们已代替了那些筋腱突出的西部牛仔英雄。
  7天前,34岁的斯托恩·吴突然飞回国内,第三天就同31岁的星子姑娘举行了婚礼。婚礼上,新娘满脸的幸福,新郎却像机器人一样冷静。刚从老家返校的甘又明借着三分酒气,讥讽地对姐夫哥说:
  “谢天谢地,我姐姐苦苦等了8年,你总算从电脑网络里走出来了。你知道吗?很长时间,我认为你已经非物质化了,或者只剩下一个脑袋泡在美国某个实验室的营养液中。”
  斯托恩·吴平静宽厚地笑笑,同小舅哥碰碰杯,一饮而尽。甘又明对他一直非常不满,甚至可以说是抱有敌意。8年来,至少是从他考进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3年来,他极少在姐姐那儿见到吴先生的消息,最多不过是在电脑网络中发来几句问候。甘又明曾刻薄地对姐姐说:
  “你的未婚夫究竟是吴先生,还是一个zhw@07.bx.us的电子函件地址?别傻了,那个人如果不是早已变心,就是变成了没有性程序的机器人。”
  姐姐总是笑笑说:“他太忙,现在是美国b基地虚拟试验室的负责人。”不过弟弟的话并非没有一点影响。那天晚上,她发了一封电子函件,委婉地说想要一张他的近影。第二天一张表情漠然的照片传回来了——仍是在电脑网络中!为此,甘又明一口咬定这张照片是虚拟的:“美国的警务科学家早把面孔合成软件发展得尽善尽美,你想叫这张照片变胖变瘦,是哭是笑,或者想从10岁的照片变化出34岁的模样,都只用半秒钟的时间!你想,他为什么不寄一张普通相片呢,这里面一定有鬼!”
  即使婚礼过后,甘又明仍然敌意难消。客人走后,他悻悻地对姐姐说:
  “他为什么不接你去美国?这位上了世界名人录、名列美国20位最杰出青年科学家的吴先生养不活你吗?姐姐,我担心他在那边有了十七八个情人,甚至已成了家。我知道你是个高智商的学者,但高智商的女人在对待爱情上常常低能。用不用我再提醒一次?那个国度既是高科技的伊甸园,又是一个世界末日般的罪恶渊薮。”
  星子已听惯了弟弟的刻薄话,她笑着说:“你不是说他是没有性别的机器人吗?这种机器人是不需要情人的。”
  “那他为什么不接你去美国?”
  “他说这儿有他的根,有他童年的根,人生的根。他说,当他在光怪陆离的科技社会里迷失本性时,他需要回来寻找信仰的支撑点,就像希腊神话英雄安泰需要地母的滋养一样。”
  她在复述这些话时,脸上洋溢着圣洁的光辉。甘又明喊起来:
  “姐姐呀,你真是天下最痴情又最愚蠢的女人!这都是言情小说中的道白,你怎么也能当真!”他看看表,9点40分,是中央7台的科技影视长廊节目时间,这个时间他是雷打不动的。他打开电视,嘟囔道:
  “反正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到时你莫怪我。”
  那晚的科技影视节目是“电脑鱼缸”——正是它促成了他的美国之行。“电脑鱼缸”是一种微型仿真系统,电脑中储存了几百种鱼类的基因,你只要任意挑选几种,按下确认钮,它们就开始在屏幕上从容邀游。画面48帧每秒,比电影快一倍,所以画面上看上去甚至比真鱼还逼真。不仅如此,这些鱼还会生长,会弱肉强食,会求婚决斗,会因鱼食的多寡而变肥变瘦。雌雄配对的机会完全是随机的,一旦某对夫妻结合,它们的后代就兼具父母的基因,因而兼具父母特有的形态习性。它们会根据环境条件产生变异。一句话,这个鱼缸完完全全是一个鱼类社会的缩影——但只是虚拟状态。
  新婚夫妇来到客厅时,甘又明正在击节低赞:
  “太奇妙了,太奇妙了!”每次看到类似的节目,他常有“浮一大白”的快感。这会儿他完全忘却了对姐夫的敌意,兴致勃勃地对姐夫说:
  “很巧妙的构思。如果把节奏加快——这对于电脑是再容易不过了——是否可以在几分钟内预演鱼类几千万年的进化?还可以把主角换成人,来模拟人类社会的进化。比如说模拟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进程?把所有的社会矛盾、各国军力、民族情绪、宗教冲突、各国领导人的心理素质等等输进一个超级虚拟系统,推演出二三十种战争进程,我想它对军事统帅的决策一定大有神益。”
  斯托恩·吴看了他一眼,他发现这个清华大三学生的思路比较活跃,不免对这位小舅子发生了兴趣。他坐到甘的面前,简捷地说:
  “你说的不错,这正是虚拟技术诸多用途之一。不过这个电脑鱼缸太小儿科了,我们早已超过了它,远远超过了它。”
  甘又明好奇地问:“发展到什么程度?能否给我讲讲,如果不涉及到贵国,”他有意把这几个字念重,“利益的话。”
  吴中笑笑,接过妻子递过来的两杯咖啡,递给小舅子一杯。他略为思考后说:
  “我想你已知道,在虚拟技术中,人可以‘进入’虚拟世界。”
  “对,通过目镜和棘刺手套,人可以进入电脑鱼缸和鱼儿嬉戏。”
  吴中摇摇头:“那都是20年前的旧古董了。我们现在使用的是一种被称作‘外壳’(shell)的中介物。通过它,人可以完全真实地融入虚拟世界。我们的技术甚至已发展到这种程度:某人进入虚拟系统之后,如果没有系统外的帮助就无法辨别出所处环境的真假。正像一个密闭飞船里的乘员,若没有系统外参照物,就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在运动。”
  甘笑嘻嘻地说:“那个‘某人’是否服用了迷幻药?科克(coke)?快克(crack)?哈希什(hashish)?”
  斯托恩·吴看看他,心平气和地说:“没有。”
  甘又明大笑起来:“那你就有点吹牛了!我想,一个神经健全、头脑清醒的人,肯定能从虚拟环境中找出破绽来!要不,是美国人普遍智力低下?也难怪,在美国,全民性的吸毒泛滥至少已延续了100年,难免引起智力退化。”
  吴中冷冷地说:“说几句俏皮话是很容易的,不过献身科学的人一般已经摈弃了这种爱好。甘先生,你想试试向我的虚拟技术挑战?”
  甘又明两眼发光,跃跃欲试地说:
  “这可挠到我的痒处了!我天生喜欢这样的智力体操,从小至今,乐此不疲。不过,我恐怕暂时去不了美国吧。”
  吴中笑笑,对妻子说;“我给他安排一次为期7天的短期访问,不耽误他回校上课。”
  甘又明很快领教了姐夫的地位和能量。3天后,吴中告别新婚妻子匆匆返回美国时,甘又明也怀揣着一张往返机票、一份特别签证和1000美金坐在特等舱里,享受着空姐的微笑和茶几上的新鲜水果。
  一条公路沿着海滩穿行,再往前是广阔的滩涂地。这儿人烟稀少,雪亮的灯光刺破夜色,展现出一个茂密安静的绿色世界,自然的蛮荒和嵌入其中的现代化建筑相映成趣。天光南亮,他们赶到一个营地。营地占地不大,在做工粗糙的铁栅栏中散布着十几座平房。虽然途中已经联系过,但警卫室声称没有收到对甘又明放行的命令。斯托恩·吴面色不豫,拿起内线电话,节奏很快地说了一通。甘又明的英语水平已经可以听懂他们的谈话。
  吴说,我与贵国政府签订了合同,我自然会恪守它,包括其中的保密条款。实际上,只要这次我回国7天而未泄密,你就不必担心了。从这几句话中,甘又明听出了他的傲气。
  他又说,实际上这位中国青年是作为临时雇员来基地的。你知道我们一直在招募挑选那些最有天资的美国青年,让他们去寻找虚拟世界的漏洞,以求改进设计。成功者还要发给1 美元的奖金。这位甘先生也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他思维灵活,天生是个怀疑派,而且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长大。我们的技术只有经过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士的检验,才是万无一失的。当然,甘先生没有经过例行的安全甄别,但我的话是否可以作为担保呢!
  对方显然犹豫片刻,然后交谈了几句,吴中笑道:
  “谢谢,我记住你的这次人情。”
  他把话筒递给警卫,警卫听完后殷勤地说:
  “头头说,对两位先生免除一切检查。我送你们过去。”
  现在,在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管道。吴中按动一个电钮,管道上一座密封门缓缓打开。他们走进一个圆筒状的车厢,车厢内相当豪华,摆着四部真皮转角沙发。吴同仅有的两名乘客打了招呼,安顿甘又明坐下,打开酒柜门,问:
  “喝点什么?威士忌、橙汁还是咖啡?”
  “橙汁吧。”
  吴中倒橙汁时,车厢非常平稳地起动了。甘又明只是在看到橙汁水平面向后倾斜时,才察觉到车厢在加速。他从窗户向外望去,看到飞速后掠的绿树旷野。一群海鸟在窗外掠过,立即出现在后边的窗户中。但他敏锐地发现,所谓窗户只是一张液晶屏幕上的仿真画面。他笑着用手敲敲假窗户:
  “也是虚拟的?”
  吴中微笑着说:“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对,这种管道是全封闭的,它是饱和蒸汽管道,车厢行进时,前方蒸汽迅速凝为水滴,车厢经过后又迅速气化,所以几乎没有空气阻力,可以达到两马赫的高速;使用磁斥悬浮和驱动。它是一种几乎不耗能的运输方式,相信在下一个世纪中叶,它将在很大程度上代替火车。”他笑道,“当然啦,因为是封闭环境,旅客容易感到压抑郁闷,所以我们搞了这些仿真窗户。”
  磁悬浮车辆已达到最高速,正保持着这个速度无声地疾驶,窗外景物的后掠也越来越快。按方位和地图推算,这时头顶已经是浅海了。吴中严肃地说:
  “还有10分钟时间。我想简单地介绍一下我们的虚拟技术,希望你不要过于轻敌。像你这样的青年志愿者我们已接待过上千人次,只有6个人挣到了自己的1 美元。此后我们堵住了所有的漏洞,再没人能挣到这笔奖金了。我很希望你能成为第七个成功者,但首先你要彻底清除你的轻敌思想。”
  他略为沉吟,平缓地说:
  “你要知道,一个封闭系统中的智慧生物很难对自身所处环境作出客观的判断。例如,当宇宙飞船接近光速时,时间速率就会接近为零。但光速飞船内的乘员感觉不到这个变化,他们仍然认为自己是在正常地吃饭、谈话、睡眠、衰老。再比如,我们说宇宙在膨胀,也能用光线的红移来测出膨胀速率。但这种膨胀只是天体距离的膨胀,天体本身并未膨胀。如果所有天体连同观察者本身也在同步地膨胀,我们能拿什么不变的尺度来确认宇宙的膨胀?绝无可能。”
  甘又明笑道:“我信服你的理论,但进入虚拟环境中的人并未完全封闭,至少他们的思维是在虚拟系统之外形成的,自然带着它的惯性。我完全能以这种惯性作为参照物来判断环境的真实性,就像刚才用水面的倾斜来判断车辆是否加速。”
  斯托恩·吴凝眸,看着他,良久才笑道:
  “我没有看错你,你的思维确实非常明快,一下子抓到了关键。但请你相信,我们也不是笨蛋。我们已能把被试者的思维取出来,并即时性地反馈到虚拟环境中去。比如说,尽管我们的虚拟系统与全球信息网络相通,可以随时汲取几乎无限的信息,但它肯定不能囊括你的个人记忆:你母亲20年前的容貌啦,你孩提时住的房舍啦,童年时的游戏啦,你对某位女同学的隐秘爱情啦,等等。但是,”他强调道,“凡是你在自己的记忆库中能提取到的东西,立即会天衣无缝地织进虚拟环境中,所以你仍然没有一个可供辨别的基准。”
  甘又明微笑不言,对自己的智力仍然充满信心。吴中也不再赘言,简捷地说:
  “我的话已经完了,你记着,我们将让你在虚拟世界中跳进跳出,反复进行。何时你确认自己已回到真实世界中,就向我发一个信号。如果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你就会怀揣1 美元回国。”他又加了一句,“不要轻敌,小伙子。呶,已经到站了,下车吧。”
  他们在地下南道里走了一段路,碰到的工作人员都尊敬地向吴中致意,这使甘又明又一次掂出了姐夫在这儿的分量。他们来到一座空旷的大厅,四周是天蓝色的墙壁和屋顶,浑然一体,大厅中央有两把测试椅。这幢大厅不算豪华,但建筑做工十分精致,每一处墙角,每一寸地板,都像象牙雕刻一样光滑严密,毫无瑕疵。吴中拿上一个遥控器,带甘又明来到大厅中间,说:
  “先让你对虚拟世界有一个感性认识。让你看看哪种环境呢?”他略为思考,说:“你先看看我们的电脑鱼缸吧。”
  他按动电键,大厅中瞬时间充满了清澈的海水,波光潋滟,珊瑚礁壁立千尺,有的成伞状,有的成蘑菇状。一只一米长的蛤蜊垂直嵌在珊瑚里,半露的身体犹如彩色的丝绒。还有彩色的赘虾、5条手臂的星鱼、漂亮的石斑鱼。突然前边冒出一只巨大的八足章鱼,它的小眼睛阴森地盯着前边,行动诡秘地缓缓爬过来。甘又明本能地蜷起身子,但章鱼熟视无睹,缓缓从他的身体中穿过,消失在幽蓝的深海中。甘又明喘口气,笑问:
  “激光全息仿真技术?确实可以乱真。”
  吴中点点头,按一下快进,眼前又立刻变成深海海底景色。火山口冒着浓烟,就像地狱中的烟囱。两米长的蠕虫在海水里轻轻摇动着,管端血红色的羽状触手缓慢地开合。熔岩上铺着一层细菌,犹如白色的地毯。一只奇形怪状的细菌蟹贪婪地一路吃过去,有时还去啃食蠕虫的肉质触手。这是加拉帕戈斯群岛海底依靠硫化氢为生的太古生物群。甘又明看呆了,虽然他明知这是个虚拟世界,但似乎能感受到那深海海水的阴冷和沉重。
  忽然幻觉消失了,在一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甘又明一时跳不出视觉的惯性,呆愣愣地立在那儿。斯托恩·吴淡淡地说:
  “这只是虚拟技术的开场锣鼓。下面我要为你套上所谓的外壳,使你与虚拟环境融为一体。跟我走。”
  他们走进大厅旁的一间屋子。甘又明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光脑袋的女性人体模型,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它周围忙着。看见他们进来,那个人体模型竟然也扭过头来——原来是一个真人!
  甘又明傻望着这个脑门锃亮的裸体姑娘,解嘲地说:
  “我已经进了虚拟世界?这种景象我只在青年的绮梦中见过。现在这个一丝不挂又毫不羞涩的漂亮姑娘到底是真是假?”
  斯托恩·吴微笑着,没有接腔,别人更听不懂他的中国话独白。几个工作人员开始小心翼翼地为那个姑娘套上“外壳”,那是一件色泽纯白、很薄很柔的连体服。她把双腿蹬上后,工作人员小心地展平外壳,使上面的神经传感乳头与她的身体完全贴合。吴中低声解释,这些乳头将把虚拟信号传到相应的感觉神经,比如你“踩”上火炭时,脚底神经就送去烧灼感的信号。外壳已套到肩部,只有头盔还未带上,它比较笨重,与黑色的目镜相连。姑娘在套上头盔前微笑道:
  “我叫琼,琼·比斯特。很高兴作你的向导。”
  甘又明疑问地看着吴,吴中点点头:
  “对,这是你在虚拟世界里的向导,心理学和逻辑学博士,会3国语言,包括汉语。需要了解什么信息尽管问她。但她是完全超脱的,绝不会帮助你作出判断。现在请你脱光衣服,剃光头发。”
  一个自动理发机无声地移过来,几秒钟内把他变成脑门锃亮的和尚,同时把发茬吸走。工作人员为他穿上那件洁白的衣服。这种衣服又薄又柔,弹性极好,穿在身上几乎变成了自己的皮肤。两人来到大厅,面对面坐在两只椅子上。听见送话器中斯托恩·吴用英语说:
  “虚拟系统即将启动,请你瞪大眼睛寻找它的漏洞吧。你想从哪儿开始?是海洋,太空,还是台风眼中?我们都可以为你办到。”
  甘又明稍稍想了一会儿,说:“还是从海水中开始吧,既然这一切都是由那个电脑鱼缸所引发。而且,我没有告诉你,我是北京高校百米自由泳纪录保持者。”
  斯托恩·吴在屏幕中笑笑:“在虚拟世界里不会游泳并不是一个问题,电脑很容易为主人公加上令人信服的校正。不过,就按你的意见办吧。现在我要按下电钮了。”
  甘又明在一刹那间被抛入水中。他看见自己和那位琼姑娘都穿着潜水衣,身后背着两个小小的黄色氧气瓶。他用力浮上水面,透过面罩远眺,海面十分广阔,只有后方隐约可见一线海岸。海浪轻轻地推揉着他,透过潜水服,能感到海水的浮力和温暖。他在水中作了几个滚翻,他的前庭器官感觉纤毛依旧精确地给出重力变化的方向。他知道这些都是假象,他身上穿的是白色的“shell”而不是黑色的潜水服,他是坐在空旷的大厅里而不是在水中。但由那件“外壳”传给他的视觉、听觉和触觉效果太逼真了,实在太逼真了,使你没办法不相信。
  他取下头盔——他真的感觉到把头盔取下了,能呼吸到海面上略带咸味的空气,感到清凉的微风。琼从他旁边冒出来,甩着水珠,他喊道:
  “琼!这儿是什么地方?”他笑着有意强调,“或者说,这是模拟的什么地方?”
  琼也取下了头盔,抖抖长发。她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发出耀眼的金黄,这和他记忆中的光脑袋姑娘形成强烈的反差。他随口问道:
  “这是你的真实形象么?”
  琼奇怪地问:“你说什么?”
  “你在剃光脑袋进入虚拟世界之前,就是这个模样么?”
  琼笑笑,只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我想这儿就在我们基地上方,这儿是阿查法拉亚湾附近海面,离墨西哥不远。近年来这儿贩毒活动很猖獗。”
  不远处海面上有一艘快艇,上面没有人——按照虚拟系统的逻辑,这当然是他们带来的。他忽然看见南边海面上出现一个三角形的背鳍,划破水面迅速逼近,他惊慌地喊道:
  “鲨鱼!”
  琼挺直身子看看,笑道:“不要慌,这是海豚。”
  他们戴上面罩潜入水中,果然看到十几只海豚。它们的皮肤是鸽灰色的,十分光滑,嘴里有整齐的白牙,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喷水孔一张一合。它们排着队向西北方向游去,很快掠过两人的身边。甘又明甚至感到了海豚所搅起的湍流。他兴致勃勃地追过去,一边笑道:
  “琼,如果在虚拟世界里被鲨鱼吃掉,会是什么后果?”
  “你当然不会真地死去,但系统会‘死机’,只能重新进行冷启动。另外,你会真正感到鲨鱼利肯切断身体的痛苦。所以劝你不要尝试。”
  在那群海豚之后,甘又明忽然又发现两只。它们的体形相当大,在飞速游动中严格保持着相对方位。当海豚靠近时,甘又明发现它们身上套着挽具,身后拖着一个流线型的容器,他大声喊:
  “看哪,海豚邮递员!”
  琼在水下通话器中听到了他的喊声,她也看到了那对海豚,它们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马,目不旁骛,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他们的身边。琼饶有趣味地说:
  “我看过一些资料,说军方在着力培训海豚蛙人,让它们咬断敌方通信电缆,或者给深海作业的潜水员递送工具,海湾战争中就征调了海豚部队去排除鱼雷。噢,对了,听说贩毒集团也开始利用海豚和信鸽越境贩毒,这是最廉价又最难发现的方法。”
  甘又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想琼这几句话一定是预定情节中的台词。他嘻笑道:
  “要不,咱们追过去?”
  “好的。”
  他们迅速爬上快艇,瞅准那片背鳍追过去。海豚的速度很快,甘又明看看速度表,已超过每小时10海里(约18.52公里)。它们有时也潜入水中,好在海豚必须浮上水面换气,所以他们一直保持着追踪。马上就到岸边了,前边有一个狭长的海岛,海岸警备队的快艇远远向他们驶来。那两只海豚忽然昂起头——甘本能地感觉到它们是在作一次深呼吸——便潜入水中,悠然不见。琼急急地说:
  “恐怕它们不会再浮出水面了,下水追踪吧。”
  两人迅即下水,听见海岸警备队快艇上在大声喊叫着,似乎是在命令他们呆在船上听候检查,但两人都没理会。海豚的速度很快,一会儿就失去踪影了。两人在岸边的红树林中和乱石中徒劳的寻找了十几分钟,终于失望了。琼懊丧地说:
  “找不到了,回航吧。”
  就在这时,甘忽然发现前边有一个狭窄的洞口。那两只海豚正一前一后从洞口钻出来,径直向大海游回去。它们身上已没有了挽具和那个流线型的物体。但甘分明觉得它们就是原来那两只。从它们从容不迫的神情看,似乎已经完成了邮递任务。甘又明拉着琼游近观察,洞穴非常幽深。他问琼,“进洞看看?”
  琼犹豫着,甘又明鼓动道:
  “不会有危险的。既然海豚能游进去又能游出来,何况咱们还带着氧气瓶。”他笑着补充,“何况只是虚拟世界。”
  “好吧。”
  两人把面罩戴上,费力地钻进洞穴。进口相当狭小,但里面越来越宽,也越来越暗,几乎成了漆黑一团。他们继续前行,大约两公里后,前边出现了暗蓝色的微光。再往前游一会儿,海水逐渐变成清澈的天蓝色,浮光摇曳,色彩斑斓的各种鱼儿在蓝光中邀游。琼惊喜地说:
  “太美啦,我在这儿当向导已经5年,一直没发现这个神奇的蓝洞。”
  蓝光逐渐变淡,两人同时钻出水面,摘下面罩,好奇地打量着。这儿很像一个天井,水面离岸有几米高,头顶上方仍然是岩顶,岩洞四周卧着二三幢小房子。忽然有人高喊:
  “水下有人!”
  立即响起凄厉的警报声,十几个人一下子冒出来,从岸边探下身,端着枪向他们瞄准。两人知道这儿不是说理的地方,迅速戴上头盔,一个鱼跃,疾速向水下潜去。后边如开锅一样,无数子弹搅着海水。琼在通话器中气喘吁吁地说:
  “一定是贩毒分子!否则不会不问情由就开枪的,我们赶快返回!”
  他们尽力向来路游回去。眼看快到洞口了,忽然刷拉一声,一个秘密栅栏门从洞壁上伸出来,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甘又明用力摇撼,粗如人臂的铁栅栏纹丝不动。琼惊惺地喊:
  “后边!他们追来了!”
  十几个蛙人已经悄无声息地通过来,他们手中的长矛和水下步枪闪闪发亮,有如鲨鱼口中的利齿。他们透过面罩阴森森地盯着两人,慢慢把包围圈缩小。在这生死关头,甘又明忽然长笑一声,大声喊道:
  “暂停!吴先生,场上队员要求暂停!”
  眼前的景象忽拉一下子消失了,两人仍坐在椅子上。甘又明抬起胳膊想去掉头盔,两个工作人员急忙过来帮助他。头盔取下后,面前仍是那所空旷的大厅,两人仍穿着那件白色的外壳。他大笑着站起身:
  “太奇妙了,太逼真了!我虽然明知道它是假的,却看不出一丝破绽。我能感受到海水的波动,子弹的尖啸和死亡的恐惧。那个蓝汪汪的洞穴实在美极了,还有那两个勤奋尽职的海豚邮递员!吴先生,真难为你编出这么生动的情节。”
  琼也取下了头盔,笑问:
  “你在哪儿看出了破绽?”
  甘又明微笑道:“你不要拿我的智力开玩笑。这是个非常逼真的故事,可惜没有开头——我们是突然跌入海水中的。稍有逻辑判断力的大脑,自然能作出正确的结论。”
  从控制室出来的斯托恩·吴一直没有说话,笑望着他。这时才问了一句:
  “什么蓝洞?”
  甘又明惊奇地说:“你是开玩笑吧,你们构思的情节,你能不知道?”
  斯托恩·吴微微一笑:
  “你太小觑我的系统了。告诉你,系统的信息来源是完全真实的,也几乎是无限的。但究竟把哪点信息用于这一次的虚拟环境——比如你在海水里看到的是海豚还是噬人鲨——却是完全随机的。电脑根据这些信息随机地进行构思,所以系统内的情节绝不会重复。”他开玩笑地说,“我说过,我一直不忍心把这套技术公开,我怕它砸了所有小说家、剧作家的饭碗。”
  “那么,我们在虚拟世界里游逛时,你并不知道我们的经历?”
  “当然可以知道,不过我们一般懒得监视,你的进入只是千百个普通试验中的一个。”
  这话使甘又明的自尊心颇受打击。他简要讲了当时的情形,吴中似乎对海豚和蓝洞的情节很感兴趣,盯着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他说:
  “今天到这儿结束。让琼陪你去逛逛美国吧,你已经只剩下6天了。”
  甘又明点点头,从身上慢慢剥下那件白色的外壳,穿上他自己的衣服。从外壳的禁锢中解脱出来,顿时觉得十分轻松。
  尽管在电影中、电视中对美国的夜生活已是耳熟能详,但只有亲身置于夜总会的环境中,才真地感受到那种世纪末的气氛。大厅里光线幽暗,烟雾腾腾,紫色、蓝色、血红色的光柱一波波扫过人群。高高的屋顶上垂下一个秋千,一个近乎裸体的艳色女郎嘎嘎笑着,一下下擦着头顶荡过人群。大厅正中是一个高台,一对身穿白色紧身衣的男女疯狂地扭动着,作出种种猥亵的动作,他们的紧身衣颇似b基地里的外壳。甘又明不由得想起裸体的琼套着外壳时的情形。他扭头端详琼,她今晚的打扮也很性感,裸露的肩头和脊背十分润泽,穿着短裙,大腿修长白皙。两人找到位置坐下,甘又明问:
  “喝点什么?”
  “来杯威士忌。”
  甘又明为自己要了3瓶矿泉水,一杯杯地往肚里灌。他解嘲地说:“早就渴坏了。”
  琼呷了几口威士忌,问:“跳舞吗?我在等你邀请呢。”
  甘说:“我去一趟洗手间。”他在挨肩擦背的人群中费力地挤过去。洗手间是男女合用的,便池各自独立,两名女子正对镜整妆。他拉开一间便池的门,忽然吃惊地后退一步,一个40岁左右的黑人男子侧卧在便池上,眼睛像死鱼一样翻着,胳膊上的静脉血管插着一只注射器。
  不用说,这是过量吸毒引起的猝死。那两名女子出门时也看到了尸体,但她们只漠然地扫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走了。甘又明厌恶地看着这名吸毒者。他一直生活在正统保守的中国,对席卷全球的吸毒狂潮只有3个字的感受:不理解。他不理解竟然有数千万人屈服于这种魔鬼的诱惑之下,莫非末日审判的钟声已经敲响了么?
  他回到柜台前,向侍应生问清了报警电话,把电话要通。警察局的值班人员说:
  “谢谢,我们将在10分钟内赶到。请问你的名字?我们在哪儿可以找到你?”
  “我叫甘又明,10分钟内不会离开这家夜总会,你到第七号餐桌前找我。”
  回到桌旁,他看见座位已空,琼正同一个陌生男子跳舞,狂热地扭动着臀部和肩部。她的眼光仍留意着这边,见甘返回,向他作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甘又明向她摆摆手,坐到原位。
  两个中年人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们身着便衣,一个身材矮胖,手上长满金色的软毛;另一个是瘦长个子,耳朵很大。矮个子彬彬有礼地问:
  “你是中国来的甘又明先生?”
  甘又明狐疑地看着两人,嘲讽地说:
  “两位来得太快了吧,这不像是真实世界的速度。”他有意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我报案才一分钟。再说,我在电话中并没说我是从中国来的呀。”
  这下轮到那两人纳闷了:“你说什么报案?”
  “你们不是警察?”
  “我们是联邦警察,”两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是联邦调查局派驻b基地的警官汤姆和戈华德。但你说什么报案?”
  甘又明讲了刚才的见闻。听了甘的解释,大耳朵的戈华德警官匆匆去洗手间处理那桩凶杀案。汤姆笑道:
  “一场误会,我们是为另一件事来的,要占用你一点时间,你不会介意吧。”
  “我不会介意,但我首先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梦中。”他笑着问,“请二位向我解释一下,你们是如何在一个远离b基地的繁华小镇一下子就找到了我,一个刚来美国的外国人?”
  “很容易。我们知道琼经常来这儿玩,又在停车场发现了她的汽车。”
  甘又明噢了一声,觉得自己是多疑了。他说:“那么请讲吧,什么事情我可以效劳?”
  汤姆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你和琼无意中发现了一条贩毒通道?”
  甘又明哑然失笑:“先生,你是b基地常驻警官,难道对他们的虚拟技术一点也不了解?对,我们是发现了一条通道,还差点丧了命。但那只是一个虚拟的故事。”
  汤姆微笑着说:
  “恐怕正是你本人还不了解虚拟技术。你是否知道,虚拟环境中所涉及的信息都是真实的,是从间谍卫星、水下拾音器、水下摄像机输到电脑中的。海岸警备队在南部海岸线确实设了许多秘密摄像机,以便监督无孔不入的贩毒分子。所拍摄的数千英里的胶片都经过电脑的处理,把有用的资料甄别出来,送到联邦缉毒署长的办公桌上。但是,电脑不是万无一失的,它也有可能漏掉很重要的一段,又偶然被组织进那次的虚拟环境中去。我们尚未在浩如烟海的背景资料中查到这一部分,为了稳妥,请你帮我们复查一下。这也是吴先生的意见。”
  “现在就去?”
  “越快越好。”
  “好吧,”他把最后半瓶矿泉水灌进肚里,“需要琼一块儿去吗?”
  “当然。”
  他把琼从舞池中唤回来,戈华德正好也返回了,他说:“本巡区的警官已经去了洗手间。我们走吧。”
  琼迷惑地问:“到哪儿?”
  “上车再说吧,走。”
  警用快艇上已经备好了4套轻便潜水服和水下照明灯。甘又明很有把握地说:“我想我会很快找到的。当时我仔细记下了岸上的特征和水下岩石的特征。”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他已在黝黑的水底找到了那个洞口,洞口看不见栅栏。甘低声说:
  “就是这儿,不会错的。余下的工作由你们去做吧,我可不想再被关进这个捕鼠笼子里被人捅死。”
  戈华德游近洞口察看,怀疑地低声说:
  “是这儿吗?洞口处没有安装栅栏的痕迹呀。甘先生,琼小姐,请你们再辨认一下。”
  甘又明不相信自己会弄错,他和琼游过去,一眼就看到栅栏缩回的两排小圆洞。他猛然惊醒,但不等他作出反应,两名警官忽然用力把他们向洞里推去,同时按下一个按钮,铁门刷拉一声合拢了,把两人关在里面。琼惊呼道:
  “上当了!他们一定和毒贩有勾结!”
  两名警官在外面狞笑着:“聪明的姑娘,可惜你醒悟得晚了点儿。回头看看吧。”
  后边刷地射来一道强光,两人本能地捂住双眼。等眼睛稍微适应了光亮,他们看到五六个蛙人正迅速逼近,手中的水手刀和水下步枪像鲨鱼的利齿。琼失声惊叫着,甘又明迅速地把她拖到身后。
  但他知道这是徒劳的。蛙人正慢慢逼近,身后是坚固的栅栏,即使栅栏外面也是虎视眈眈的敌人。甘又明用身体把琼压在栅栏上,忽然厉声喝道:
  “汤姆警官,临死前我有一个要求!”
  汤姆游近栅栏,戏弄地说:“请讲吧,我乐意作一个仁慈的行刑者。”
  甘又明忽然笑起来,油头滑脑地说:“我想撒泡尿。”
  汤姆愣了一下,恶狠狠地说:“我佩服你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幽默,动手吧!”
  几把长矛正要捅过来,甘又明急忙高喊:
  “暂停!吴哥,我要求暂停!”
  两人又突然跌回现实中,他们仍坐在那两张椅子上,甘又明的双手还保持着篮球比赛的暂停动作。琼取下头盔,看着他的滑稽样子,噗哧一声笑了。吴中从控制室走出来,微笑着问:
  “你真是个机灵鬼,从哪儿看出了破绽?”
  甘又明也取下头盔,笑嘻嘻地说:“我是否可以不回答?我不想削弱自己取胜的机会。”
  但一分钟后他就忍不住了,笑道:
  “很简单,我在夜总会有意猛灌了几杯水,可是一个小时后还不觉得膀胱憋胀。这可不符合我的习惯——我从小就是个有名的尿漏子。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得出结论:那几杯水并没有真正灌进我的肚里,也就是说,我仍是在虚拟世界里。”
  斯托恩·吴忍不住大笑起来,琼和几名工作者也笑个不停。吴中忍住笑说:
  “你很聪明,用一泡尿戏弄了超级电脑。不过,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实际上电脑里有尽善尽美的程序,可以根据你的进食或饮水等情况,及时发出饱胀感或憋尿感信号。这只是一次丢脸的疏忽,我再也不会让它出这样的纸漏了。现在你可以脱下外壳,让琼真地领你去看看美国社会。”
  甘又明忽然想到一件事:
  “顺便问一句,在这次的虚拟场景中,汤姆警官说的是真实情况吗?那个蓝洞真的有可能存在吗?”
  “他说的不错。我的确在10分钟前向汤姆警官通报过这件事。”他笑着说,“而且,这两位警官也确实是你在虚拟环境中见过的尊容。既然身边有现成的模特儿,我何必舍近求远或凭空臆造呢。”
  工作人员小心地脱下“外壳”。这种由银丝和碳纳米管混织而成的白色连体服是世界上最昂贵的衣服,甚至超过了每件价值300o万美元的太空服。甘又明斜睨着裸体的琼,咕哝道:
  “我一定还没跳出虚拟世界。在真实世界里,我绝不敢这样坦然地看着一个姑娘的裸体。”
  琼慢慢地穿着衣服,一直在斜脱着他,她的脑袋泛着青光。甘受不了她目光的烧灼,尴尬地说: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想和我比一比谁的脑袋更亮吗?”
  琼含笑不语,突然说:“谢谢,甘,谢谢你。”
  “为什么?”
  “谢谢你在危急关头总是把我掩到身后。纵然只是在虚拟世界里,也能看出你的骑士风度。”停停她又加了一句,“我希望能有机会让我给予回报。”
  甘又明笑嘻嘻地说:“你上当了,那时我已经判断出是在虚拟环境中,乐得充一阵空壳子好汉。”
  琼摇摇头说:“你何必装得比实际上坏呢。”
  甘又明有点尴尬,忽然笑道:“你愿意回报吗?现在就可以。”
  琼误解了他的意思,吃惊地说:“现在?在这儿?”
  甘又明把赤裸的左臂伸过去:“喂,咬上一口,狠狠咬上一口。这就是你的回报。”
  琼迷惑地笑道:“你怎么啦?”
  “老实说,我对这种虚拟世界已经心怀畏惧了。在刚才那层虚拟中,我分明感到我已经脱下了外壳,可是实际上它仍然紧紧地箍着我。现在我又把它脱下了,谁知这回是真是假?你咬我一口,看我知道疼不。用力咬!”
  琼笑着,真的用力咬了一口。甘又明疼得大叫一声,低头看看,胳膊上4个深深的牙印,略有沁血。甘又明笑道:
  “好,好,这下子我真的脱下那层外壳了。你说对吗,琼?”
  琼含笑不言。甘又明苦笑道:
  “我知道你只能作一个超然的向导,不会帮我作出判断。我也知道自己是自我安慰。即使这会儿外壳仍套在身上,也同样能造出这样逼真的痛觉和视觉效果。”他把琼的手臂拉过来,用手摩挲着。姑娘的皮肤光滑柔软,滑腻如酥,有一种麻麻的电击感。他苦笑道:“真希望我现在触摸到的是真正的你,而不是那种比真实还要真实的虚拟效果。”
  琼被他话中蕴含的情意所感动,轻轻握住他的手。突然甘又明的目光变冷了,他紧盯着琼的臂弯,那儿白皙的皮肤上有两个黑色的针孔。那分明是静脉注射毒品的痕迹。他没再说话,默然穿上衣服走出大厅。
  琼自然感觉到了他突然的冷淡,走出大厅后她说:
  “愿意逛逛夜总会吗?”
  甘又明客气地说:“不,谢谢。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琼犹豫好久,抬起头说:“请到我的公寓里坐一会儿,好吗?我住在基地外的一所公寓里,离这儿不远。”
  甘又明犹豫着,不忍心断然拒绝琼的邀请,他知道琼是想对他作一番解释。他迟疑地说:“好吧。”
  琼驾着汽车开了大约15分钟,前边又出现了辉煌的灯火。琼放慢车速,缓缓开进这个小镇。她告诉甘又明:
  “这儿是红灯区。基地的男人们在周末常常到这里寻欢作乐。”
  街道很窄,勉强可以容两辆车交错行驶。琼耐心地在人群中穿行。左边一个白人男子在大声吆喝着,对过往车辆做着手势。他头上的霓虹女郎慢慢地脱着最后一件衣服。琼告诉他,这里面是表演脱衣舞的地方,老板和演员都是法国人。甘又明瞥见几个年青人聚在街角卿卿咕咕,有黑人也有白人,他们的头发大都染成火红色,梳成爆炸式的发型。琼告诉他,这是吸毒者和毒品小贩在做生意,对这些零星的贩毒,警方是管不及的。忽然一个人头出现在他们的车窗上,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白人青年男子,但戴着耳环,嘴唇涂着淡色唇膏,对着车内一个劲儿搔首弄姿。甘又明知道这是一个同性恋者,厌恶地扭过头。
  汽车终于穿过红灯区,似乎又掉头开了一会儿,停在一幢整洁的公寓外。几个小孩儿在绿草坪上骑自行车,暮色苍茫中听见他们在兴奋地尖叫。琼掏出磁卡打开院门,停好汽车,又用磁卡打开公寓门。
  公寓很大,也很静,只有洗衣房里有一个女佣在洗衣。琼把他安顿到客厅,告诉他,公寓里的客厅、洗衣房、健身房是公用的,这里住客很少,几个护士又常上夜班,所以今晚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端来两杯咖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笑问:
  “今天我有意绕了一段路,领你去看看红灯区。有什么观感吗?”
  甘又明沉吟一会儿说:“浮光掠影地看一眼,说不上什么观感。我对美国的感情是很矛盾的,一方面,我非常敬慕美国的科技,羡慕美国人在思想上永葆青春的活力。我常常觉得美国的精英社会已经提前跨入了21世纪。另一方面,我又非常厌恶美国社会中道德的沦落、人性的沦丧:吸毒、纵欲、群交、同性恋、妇女拒绝繁衍后代……简直是世界末日的景象。我最担心的是,这种堕落是否是高科技的必然后果?因为科学无情地粉碎了人类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如果美国的今天就是其他国家的明天,那就太令人灰心了!”
  琼沉默了很久,冷淡地说:
  “不必那么偏激吧。我知道中国南北朝时,士大夫就嗜好一种毒品—一金石散;明清的士大夫盛行养娈童。中国人比西方人摩登得更早呢。”
  甘又明冷笑着,尖利地说:
  “我很为那些不争气的祖先脸红!值得告慰的是,我们已把它们抛弃了。美国呢,据统计,全国服用过一次以上毒品的有6600万人!对了,你刚才还忘了提中国清末的嗜食鸦片呢,那是满口仁义道德的西方人一手造成的。现在他们的子孙吸毒成癖,是不是冥冥中的报应!”
  琼久久不说话,一种敌意在屋内弥漫。很久之后,琼走过来坐在甘又明旁边,握住他的手说:
  “请原谅,我并不想冒犯你。坦率地讲,从一见面我就很喜欢你,你的清新质朴是我不多见的。我不瞒你,我确实偶尔服用毒品,这在美国是很普遍的事。在西班牙等国家,吸毒甚至已经合法化。不过,我知道你是在禁欲主义的国度长大,对此一定很反感。如果……我答应你从此戒掉毒品。”
  甘又明听出她话中的情意,很感动,但他最终用玩笑来应付:
  “那首先要确定我自己是否仍在虚拟环境中。谁知道呢,也许你是假的,我也是假的,你身上的针孔连同这会儿说的话都是假的。怎么样?能不能在这上面偷偷帮我一点忙?”
  琼笑了:“我不能违犯自己的职业道德。”
  甘又明笑着站起身:“时间很晚了,恐怕我该告辞了。”琼没有起身,微笑道:“你可以不走的。”她补充道,“你可以睡沙发,或者为你另开一间。”
  “不,我还是走吧,我怕抵挡不住某种诱惑。”
  两人都笑了。甘又明说:“你不必送我,我可以叫一辆出租。”
  “不,还是我送你吧。”
  两人刚打开房门,正好两个警察用力挤进来,把两人挤靠在墙上,他们出示了证件:
  “警察!请退回你的房间!”警察把两人逼回客厅,甘又明立即认出这正是在虚拟世界里见过的汤姆和戈华德。汤姆冷冷地说:
  “琼小姐,据线人说你屋里藏了大量的毒品,我们奉命搜查。”
  琼和甘又明吃惊地面面相觑,琼说:
  “不,我从来没有藏过大宗毒品!”
  汤姆用力扳过她的胳臂,厌恶地说:“那么,这些针孔是怎么回事?”他不再理会琼,径自进卧室去搜查。10分钟后,他提着两袋白色药品走出来,怒冲冲地说:
  “是高纯度的快克,足有两公斤!”
  琼非常震惊,瞪大眼睛盯着他手中的药品,忽然愤怒地嚷道:
  “这是栽赃!这两袋毒品一定是你刚放进去的!”汤姆走过来,狠狠抽了她一耳光。鲜血从她嘴角沁出来。她转身对甘又明说:“请你相信我,他们一定是栽赃,一定是为了那个蓝洞报复我!”
  戈华德奇怪地问:“什么蓝洞?”
  甘蓦然惊觉,他急忙问戈华德:“你不知道蓝洞吗?就是贩毒集团的秘密通道。是我们无意中发现的,斯托恩·吴先生说他已通知了汤姆警官。”
  戈华德警觉地回头看看汤姆,但晚了一步。后者已从腋下拨出一支旋着消音器的手枪,一声轻微的枪响,戈华德警官的额头上钻了一个洞,鲜血猛烈喷射,他沉重地倒在地上。琼惊叫一声,第二颗子弹已击中她的胸膛,立即她的t恤衫一片鲜红。甘又明猛扑过去,把她掩在身下,抬起头绝望地面对枪口。汤姆狞笑着说:
  “谁知道蓝洞的秘密,谁就得死!你那位斯托恩·吴也活不过今天晚上。”他把枪口抵在甘又明的嘴里,枪身伴着冰冷的死亡感。甘恐惧地盯着他慢慢按下扳机,忽然口齿不清地喊:
  “暂停!斯托恩·吴先生,暂停!”
  工作人员为两人取下头盔,两人都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琼下意识地用手按着胸部,甘又明也提心吊胆地紧盯着那儿。不过,当白色的外壳慢慢脱下后,那儿仍然白皙光滑,并没有一丝伤痕。
  斯托恩·吴已经站在他们身后,笑问:
  “小甘,你这个鬼灵精,这次又在哪儿看出了破绽?”
  甘又明喘息一会儿,才苦笑道:
  “不,我只是侥幸。我并没有完全确定自己是在虚拟环境中。我只是想,如果戈华德先生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警官,他就不会到不是自己值勤区域的地方去办案;汤姆如果想杀我们灭口,又何必拉着并非同伙的戈华德同去。不过,这段推理并不严密,很容易找到其他解释。”
  琼的灵魂仍未归窍,甘又明勉强打起精神问:“琼,你是虚拟世界的向导,你怎么也会相信它呢。”
  琼苦笑道:“有时我也难辨真假。”
  甘又明分明觉得,他所经历的虚拟环境中的阴暗气息正逐渐渗入他的心田。他压着怒气冷嘲道:“吴先生,虚拟世界是从好莱坞请的导演吗?我看这里怎么尽是好莱坞的暴力、血腥、毒品和性感女郎。”
  斯托恩·吴摇摇头:“不,我们不必请什么导演,我说过,虚拟技术很快能抢掉他们的饭碗。该系统的超级电脑有很强的学习能力,我们只须把近20年来美国每年的10大畅销片输进去,它就能学会他们的导演手法,并远远超过他们。”
  甘刻薄地说:“怪不得这些情节十分眼熟呢。”那层无影无形的shell似乎一直在裹着他,箍得他无法喘息,他疲倦阴郁地说:
  “我要休息了,想睡个好觉再干下去。我的住处在哪儿?”
  “就在对面的白领人员公寓里,103号。”
  “你也在那儿吗?”
  “对,118号,我们离得不远。琼,今天的工作就到这儿结束吧,谢谢。”
  琼简单地同甘又明告别,披上外衣走出大厅。她还要赶回自己的公寓。
  晚上,甘又明在床上辗转难眠。倒不是因为下午“身历”的血腥场面,而是因为他不敢确认自己身上那件“外壳”是否真的已经去掉。他对姐夫的虚拟技术已有了深深的畏惧,就像害怕一个摆脱不掉的幽灵。
  比如说,这会儿斯托恩·吴没有邀请他去屋里作客,就不符合真实世界的常理,毕竟小舅子是万里之外来的客人呀。
  不过,也许这是西方世界的习俗?也许是吴先生的屋里还藏着一个情人?也许……还有别的秘密?
  他一跃而起,他要去姐夫的屋里看一看才放心。尽管知道自己的决定有点神经质,他还是来到118号房间,按响门铃后很久,姐夫才打开房门:
  “是你?还没有睡吗?”
  姐夫穿着睡衣,脸上是冷淡的客气,分明不欢迎他进屋。他佯装糊涂,径自闯进去。没有等他的侦察工作开始,卧室中就传来嗲声嗲气的声音:
  “亲爱的吴,快进来吧。”
  一个浓妆艳抹的裸体男人扭着腰肢从浴室里走出来,两只硕大的耳环在耳垂下游荡。正是在红灯区拉客的那只兔子!甘又明痛心疾首地扭头盯着姐夫。他十分痛心姐夫的堕落,但最使他痛心的甚至不是这件事情本身,而是姐夫那种冷静的厌烦的神情,他肯定是讨厌这位多事的小舅子。甘又明狂怒的喊道: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暂停!”
  工作人员为他取下头盔,吴中微笑着走过来,没等他开口说话,甘又明已经愤懑地喊:
  “我退出这个游戏!我要回家去!”
  吴中和刚取下头盔的琼都吃惊地看着他,想要劝阻,但甘又明厉声喝道:
  “不要说了,我要回国!”
  看来吴中很不乐意,他冷淡地说:“这是你的最后决定吗?那好,我让秘书安排明天的机票。”
  第二天琼陪着他坐上了中国民航的波音747班机。甘又明曾冷淡地执意不让琼陪同,琼小心地解释:
  “甘先生,这是我作向导的职责,只有在你确定自己回到了真实世界的时刻,我才能离开你。”
  18个小时的航行中,甘又明一直紧闭双眼,不吃也不喝。直到出租车把他送到北京方古园公寓,他才睁开眼。他急急地敲响了姐姐的房门。姐姐惊喜地喊:
  “小明,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一位是……”
  甘又明不回答,在屋里神经质地走来走去,目光疑虑地仔细打量着屋内的摆设。琼只好向女主人作了自我介绍,两人用英语和汉语亲切地交谈着。甘又明在博古架前停住,突兀地问:
  “姐姐,我送的花瓶呢?”
  姐姐迷惑地问:“什么花瓶?”
  “你们结婚那天我送的花瓶!”
  “没有啊,那天你是从老家下火车直接到我这儿,只带了一些家乡的土产。”
  甘又明烦躁地说:“我送了,我肯定送了!”在他脑海中,对几天前的回忆似乎隔着一层薄雾。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送过一只精致的花瓶,那是件晶莹剔透的玻璃工艺品,但他又怕这只是虚拟的记忆,是逼真的虚假。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使他狂躁郁怒。他忽然冷笑道:
  “姐姐,非常遗憾,那位斯托恩·吴先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不,我和他没什么实际接触,这几天实际我一直是在虚拟世界里和他打交道。但仅凭虚拟环境中的阴暗情节,我也可以断定创作者的人品。”
  姐姐沉默很久才委婉地说:“小明,你怎么能这样说姐夫呢,你和他在一块儿相处满共不过5天。5天能了解一个人吗?再说,虚拟世界是超级电脑根据美国高科技社会的现状为蓝本构筑的,他即使是首席科学家也无能为力。”
  甘又明立即胜利地喊道:“这不是你的话,是吴中的话!我仍是在虚拟世界里,暂停!”
  工作人员为两人取下头盔,甘又明一直紧闭双眼,不断地重复着:
  “我要回国,回我的家乡。”
  吴中和琼看着心理崩溃的小甘,担心地交换着目光,说:
  “好吧,我们马上送你回国。”
  破旧的大客车在碎石路上颠簸着。车里大多是皮肤粗糙的农民,他们一直好奇地盯着那位漂亮的白人金发姑娘。她身旁是一个脑袋锃光的中国小伙子,一直闭着双眼,似乎是一个病人。姑娘小心地照护着他。
  直到下了车,视野中出现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庄时,甘又明才睁开眼,他指点着:
  “看,前边那株弯腰枣树下就是我家。”
  他们进了村,小孩们好奇地围观着。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农家院落,大门上贴的春联已经褪色,茂盛的枣树遮蔽了半个院子。墙角堆着农具,墙上挂着苞米穗子,院里还有一口手压井。甘又明比她更仔细地端详着院子,他的目光中是病态的疑虑和狂热。
  他妈妈从后院喂完猪回来,看见他们,惊喜地喊:
  “明娃,你咋回来啦?哟,你咋成了个光瓢和尚?”她欢天喜地把两人让进屋,不错眼珠地盯着那个洋妞。停一会儿,她冲了两碗鸡蛋茶端出来,瞅空偷偷问儿子:
  “明娃,这个美国妞是谁?”
  在这之前,甘又明一直表情复杂地看着妈妈,既有亲切,更有疑虑。听见这句问话,他立即睁大眼睛,劈头盖脸地问:
  “你怎么知道她是美国人?谁告诉你的?”
  妈妈让这一连串的质问弄懵了,她怯生生地问:“我说错话了吗?打眼一瞅,任谁也知道她不是中国妞哇。”
  甘又明不禁哑然失笑,知道自己多疑了。他忘了妈妈的习惯:凡不是中国人的,她都把他们叫作美国人。他和解地笑道:
  “没错,妈,你没说错。这位姑娘的确是美国人,她叫琼。你问我们回来干什么?琼想听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儿,一定讲那些我自己也忘记了的事儿,好吗?”
  妈妈笑嘻嘻地看着儿子,他们巴巴地从北京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不用说,这个美国妞是儿子的对象,是他的心尖儿宝贝,哼一声也是圣旨。她笑着说:
  “好,我就讲讲你小时候的英雄事儿,只要你不怕丢面子。姑娘能听懂中国话吗?”
  “她能听懂中国话,听不懂的地方我给她翻译。”
  “你8岁那年,在洄水潭差点丢了命……”
  “这事我知道,讲别的,讲我不知道的!”
  妈妈想了半天,嘴角透出笑意:
  “行,就讲一个你不知道的,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初中一年级时,有一天你在梦中喊:李苏!李苏!我知道李苏是你的同班同学,模样儿很标致,对不?”
  甘又明如遭雷殛,他一下子想起来了。李苏是个性情爽朗的姑娘,常笑出一口白牙。那时他对李苏的友情中一定掺杂着特别的成分,但他把这种感情紧紧关闭在12岁小男子汉的心灵中,从未向任何人泄露过。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喊过李苏的名字,也不知道大大咧咧的妈妈竟然能把这件事记上十几年。
  李苏没有上大学,她在初二就患血癌去世了。同学们到医院去和她告别时,她的神志还清醒,那双深陷的大眼睛里透着深深的绝望。甘又明一直躲在同学们后边,隐藏着自己又红又肿的眼睛,也从此埋葬了那些称不上初恋的情感。
  妈妈看见儿子表情痛楚,两滴泪珠慢慢溢出来。她想一定是自己的话勾起儿子的伤心,忙赔笑道:
  “明娃,你咋啦?都怪妈,不该提那个可怜的姑娘。”
  甘又明伏到妈妈怀里,哽声道:“妈,现在我才相信你真的是我妈。”
  妈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担心:“你发魔怔了?我不是你妈谁是你妈!”
  甘又明没有辩解,他回头对琼说:“琼,现在我可以确认了,我已经跳出了虚拟环境。”
  琼笑着掏出一张支票:“祝贺你,你终于用思维的惯性证实了这一点。吴先生说,如果你能确认,让我把1 元奖金交给你。”
  从这一刻起,两人都如释重负。妈妈开始做午饭,她在厨房里大声问:“明娃,你能在家住几天?”
  甘又明问琼:“我娘问咱们能住几天,看你的意见吧。你是否愿意多住几天,领略一下异国情调。”
  “当然乐意。我还在认真考虑,是否把根扎在这儿呢。”
  甘又明当然听出了她的话意。自打摆脱了“外壳”的禁锢,他觉得心情异常轻松,几天来对琼的好感也复活了,他笑着把琼拥入怀中。妈妈端着菜盘进屋,瞅见那个美国丫头偎在儿子怀里,翘着嘴唇等着那一吻,她偷偷笑笑,赶紧退回去。
  甘又明把手指插在琼金黄色的长发里,扳过她的脑袋,在她嘴唇上用力印上一吻。琼低声说:“你把我的头发揪疼了。”
  在这一刹那,她觉得甘的身体忽然僵硬了。他不易觉察地然而又是坚决地把怀中的姑娘慢慢推出去,他的身体又明显地套上了一层冰冷的外壳。琼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甘又明勉强地说:“没什么。”停一会儿,他把目光转向别处,低声用英语问:
  “琼,请告诉我,你吸毒吗?”
  琼看看他的侧影,平静地说:“我不想瞒你,几年前我曾服用过大麻,现在已经戒了。这在美国青年中是很普遍的。不过我从来没有静脉注射过快克。呶,你看我的肘弯。”
  她白皙的肘弯处的确没有什么针孔。甘又明仅冷漠地扫了一眼,又问:“斯托恩·吴……真的是一个同性恋者?当然,我所见到的只是虚拟世界里的情节。请你如实告诉我。”
  琼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是瞒你,我真的不知道。在b基地,除了工作上的交往,我和他没什么接触。同性恋在美国是普遍的社会现象,有公开的同性恋组织和定期的公开集会,某些州法律已经承认同性恋为合法。但华人中尤其是高层次的华人中,有此癖好的极少。吴先生大概不会吧。”
  甘又明阴郁地沉默了很久,突兀地问:“你的头发不是假发?在进入虚拟世界之前,在套上那件‘shell’之前,我看见你剃光了头发。”
  琼迟疑着回答:“这是一个复杂的技术问题……”甘又明烦躁地摆摆手,不想听她说下去,不想听一个“逼真”的解释。他清楚地记得,光脑壳的琼是他在进入虚拟环境之前看到的,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是真实的。那么,他就不该在这会儿的真实世界里看到一个满头金发的姑娘。他苦涩地自语:
  “我已经剥掉了6层shell,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七层?也许我得剁掉一个手指头才能证实。”
  琼吃惊地喊:“你千万不要胡来!我告诉你,你真的已跳出了虚拟世界,真的!”
  甘又明冷淡地说:“对,按照电脑的逻辑规则,一个堕入情网的女向导是会这样说的。”
  琼惟有苦笑。她知道两人之间刚刚萌生的爱情之芽已经夭折了。午饭后她很客气地同伯母告别。甘的妈妈极力挽留了很久,但姑娘的去意很坚决,儿子冷着脸,丝毫不作挽留,似乎是一个局外人。她十分纳闷,不知道这一对儿年轻人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翻了脸。
  两个小时后,琼已经坐上了到北京去的特快列车,并在车站邮局向北京机场预定了第二天早上去旧金山的班机。她还给斯托恩·吴先生打了一个越洋电话,说甘已经赢得了1 元奖金。对甘又明在赢得奖金之后的反复,她未置片语。她听见吴先生简单地说一句:“知道了”,就挂上了电话。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20

西奈噩梦

  前边就是“疯猫”酒吧了,摩西·科恩与联络人约定在这儿见面。按照多年间谍生涯养成的习惯,走进酒吧之前,科恩要做一次最后的安全检查。他在行进途中突然转身,朝来路走去。在转身的瞬间,已把他身后十几个人的眼神尽收眼中。
  他发现只有一名年轻妇女的眼光落在他身上。在两人目光相撞时,年轻妇女没有丝毫惊慌,她嫣然一笑,很自然地把目光滑走,推着婴儿车走过他身旁。
  也许她的注视是无意的,是年轻妇女对一名英俊男子不自觉的注意,但科恩却瞥见了她脚上一双漂亮的麂皮靴。不幸的是,在这一路上,这双麂皮靴已是第二次出现了。
  早在15年前,科恩还未来到以色列时——那时他的名字是拉法特·阿里——他的埃及教官在反追踪课中就教会他去识别追踪人的鞋子。因为在紧张的追踪过程中,追踪者尽可一套一套地更换衣服,却常常顾不上或不屑于更换鞋子。
  所以,极有可能,这名可爱的犹太姑娘正是一名摩萨德的特工,她的婴儿车是一种很实用的道具,可以藏起她换装必需的行头。
  摩西·科恩并不惊慌。15年来,他已成为特拉维夫社交圈的名人,与很多政界显要交好。所以,即便有人想在他身边织网,也必然慎之又慎。他相信,在捕网合拢之前他足可以逃之夭夭了。
  他微微冷笑一声,若无其事地朝前走去。
  20分钟后,他已经干净利索地摆脱了追踪者,重新回到“疯猫”酒吧。
  酒吧里顾客不少。他扫视一番,向靠窗一张孤零零的桌子走过去。那儿有一名中年男子在安静地啜着咖啡,但锐利的目光一直不离开门口。科恩认出他是穆赫辛少校,不由心头一热。
  穆赫辛少校是带他走进间谍生涯的引路人,他身担要职,轻易不到国外。由此也能看出,国内对巴列夫防线的情报是何等重视。少校向他点头致意,为他要了一杯咖啡。
  “你好。”他用法语说。
  “你好。我没想到是你。”科恩也用法语回答。
  少校低声说:“是总统派我来的,总统要我亲自转达他对你的问候和谢意。”
  科恩觉得嗓子中发哽:“谢谢。”他把一份画报递过去,那里面藏着缩微情报:“这是有关巴列夫先生健康情况的最后一批资料。我想那个日子快到了吧。”
  “快了。科恩,你的心血不会白废的。我这次来就是对巴列夫先生作一次临终诊断。”
  科恩微笑点头。大约20年前,即1953年11月,以色列恶名昭著的101分队在屠夫沙龙的带领下,袭击了约旦河西岸的吉比亚村,69名无辜的村民惨遭屠杀,只有科恩死里逃生。他成了一个孤儿,流落到埃及,不久被穆赫辛少校发展成间谍。15年来他一直生活在以色列,孤儿拉法特·阿里已变成著名的以色列富商摩西·科恩,他已完全溶入以色列上层社会了。但他在内心深处一直保留着那个恐怖的场景:一群老弱妇孺绝望地盯着枪口,等着它喷出死亡的火焰。他把仇恨咬在牙关后面,祈盼着有一天报仇雪恨。
  令人沮丧的是,15年来耶和华一直孜孜不倦地护佑着他的子民,安拉和穆罕默德却似乎忘了他们的信徒。该死的犹太人在对阿拉伯人的战争中一次次大获全胜。他们占领了西奈半岛,构筑了极为坚固的巴列夫防线,使埃及的经济命脉苏伊士运河不得不关闭。科恩作梦都盼着埃及坦克跨过巴列夫防线的那一天。为了这一天,他甘愿粉身碎骨。
  他对穆赫辛少校说:“希望我的努力使巴列夫先生早日进入天国。不过,恐怕我在这儿呆不住了。”
  少校注意地问:“为什么?”
  科恩苦笑一声,向四周扫视一番,压低声音说:“也可能是我神经过敏。不久前一位政界熟人似乎无意地邀我去洗土耳其浴,我婉言推辞了。如果仅仅到此为止似乎算不了什么,但邀我洗浴的那人同摩萨德的关系很密切,而且不久我发现有人跟踪我。我推测他们对我有了怀疑,想找机会检查一下我的身体。你知道我一直没有割包皮。”
  穆赫辛少校紧张地思索着。在派拉法特·阿里到以色列之前,他们曾打算为他割去阴茎包皮,以免在实施割礼的犹太人中露出马脚,但阿里执意不肯:
  “不,我不同意。你知道,很可能我要在以色列生活10年、20年甚至终生,我必须在外表、生活习惯甚至思考方式上彻底变成一个犹太佬。那么,总得在我身上保留一点阿拉伯人的东西吧,好让它经常提醒着,我到底是谁。犹太佬割去包皮是对他们的上帝立约,我保留它,算是对我们的祖先立约吧。”
  少校最后勉强同意了他的意见,但反复告诫他一定要小心。这么多年,科恩一直很谨慎,没有露出马脚。但是,一旦以色列特工部门有了怀疑,他们将轻易地查清这一点。少校严肃地说:
  “我马上回国向上司报告,以决定你的去留。但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上司的撤退命令是否抵达,只要你确认处境危险,不要有丝毫犹豫,立即逃走!你的工作位置对祖国无比重要,你本人的安全则更重要。”
  科恩感动地说:“谢谢。不过,在走之前,我至少还要完成一项工作。”
  “什么工作?”
  科恩停顿很久才问道:“你知道伊来·阿丹这个名字吗?”
  酒吧里声音嘈杂,几个人在大声咒骂巴勒斯坦杂种,他们刚伏击了一支以色列巡逻队,造成3人死亡,那些伏击者也被随即赶到的以色列直升飞机送入地狱。少校侧耳问:“谁?”
  “伊来·阿丹。”
  少校思考一会儿,答道:“没有。我从未听说过。”
  “他在十几年前是以色列魏兹曼研究院的著名物理学家,早年在柏林大学毕业,曾师从著名物理学家海森堡,也在费米手下工作过,后来到美国斯坦福大学物理系任教,从那儿迁居以色列。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他的反战态度与沸腾着复国狂热的犹太社会格格不入。所以,很早他就离世隐居了,十几年来在社会上默默无名。如果在犹太佬中找出一个不太可恶的例外者,恐怕只有他了。”他笑着说,又继续介绍:
  “这些年他一直在一个偏远小镇索来斯从事个人性质的科学研究。尽管社会上似乎早已把他遗忘,但在以色列科学界一直有一种‘窃窃私语’,关于他的窃窃私语。这些私语声我早就听到过,如果不是他的研究课题太不可思议,我早把他列入我的情报对象了。”
  少校问:“什么课题?”
  科恩笑道:“你绝对猜不到的,是时间机器。”
  少校吃惊地问:“时间机器?科幻小说中描写的古怪玩艺儿?”
  “对。所以我一直把阿丹教授看成一个神经不正常者。但是,近一两年科学界的私语声越来越大,而且是满怀敬意,绝不是嘲笑。我就有点弄不明白了。要知道,这些犹太科学家们的脑瓜可是绝顶聪明的,他们不可能全都发疯。听说阿丹先生的研究已经成功,对过去未来的追述或预言十分准确——当然不可能不准确,如果他确实能乘着时间机器亲眼目睹过去和未来的话。”
  少校盯着科恩的眼睛,下意识地摇头。他不相信这种天方夜谭式的故事。科恩说:
  “我也不相信。但为保险起见,我还是想去探查一番。如果这是真的,阿丹先生就会很准确地预测在巴列夫防线上不久要发生的事情,那可太危险了。尽管他不是狂热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但毕竟是一个犹太佬呀。”
  少校皱着眉头问:“是不是摩萨德设下的诱饵?”
  “不大像。不管怎样,我去看看再说吧。如果不是真的,我就请阿丹先生喝法国白兰地;如果是真事,就只好请他吃一颗子弹——尽管我不大忍心这样做。”
  “你要小心行事。真主保佑你。”少校用法语低声说道,然后起身离去。
  科恩驱车向偏远的索来斯小镇出发。秋色萧瑟,车窗外的景物迅速向后退去。他想,这种生活有可能就要结束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解脱。15年的伪装是一桩太重的负担,连在睡梦中都不敢用阿拉伯语思考。有时他甚至疑惑地自问:“假如我真是个犹太人?”……然后他迅速坐在地上默诵古兰经,使心境平静。
  小镇已到了。这儿已接近内格夫沙漠的边缘,镇上十分冷清。科恩没费什么事,就打听到伊来·阿丹教授的住宅,看来阿丹先生在这儿很有名。
  阿丹教授的住所是一片占地颇宽的平房,低矮的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科恩把福特车停在阿丹的大门口,在车内检查一遍他的柯尔特手枪,然后下车去按响门铃。铁门自动打开了,扬声器中一个老人说:
  “请进。”
  走进客厅,阿丹教授已在那里迎候,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客人。他70岁上下,外貌颇像一个古代的先知,浓密的白色长须飘落胸前,身体很健壮,两眼炯炯有神。科恩努力思索着,觉得这副容貌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彬彬有礼地说:
  “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我叫摩西·科恩,在特拉维夫经商……”
  阿丹打断了他的介绍,微笑道:“我认识你,咱们见过面。”
  科恩很尴尬,也有点不安。在间谍生涯中,他每日每时强迫自己记住与他打过交道的每一个人,也几乎做到了这一点。但他在记忆中没有搜索到这个老人,他问:
  “见过面?在什么地方?”
  “大约10年前吧,是在一次沙龙聚会上,你那次离会很早,我们没来得及认识。那时六五战争刚结束。我们的某个指挥官释放了成千名埃及战俘,让他们脱光鞋子步行穿过西奈沙漠,多数人因干渴日晒死在途中。参加那次聚会的都是社会名流,是有教养的绅士,当然不会赞扬这件事,至少不会公开赞扬。不过在言谈中,他们都把它当作自家孩子的一场恶作剧,用轻描淡写甚至幸灾乐祸的口吻谈起它。全场只有你一个人勃然大怒,声色俱厉地说:这是犹太人的耻辱!犹太人不要忘了奥斯威辛集中营,不要捡起党卫军的X字袖章戴在自己胳臂上!说完你就愤然离去。科恩先生,自那时起,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表达我的敬意,一个30岁商人的一席话使犹太社会的精英们渺小如虫蚁。谢谢你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
  他慈爱地看着科恩。科恩恍然忆起此事,暗暗为自己的幸运高兴。10年前那次冲动几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以后他多次告诫自己要牢牢记住这个教训。没想到这倒成全了阿丹先生对自己的友善。看来,今天的任务可能要轻松一些。
  他在心中不觉对这个犹太老人滋生出敬意。
  老人笑问:“科恩先生,有什么需要我效劳?”
  科恩难为情地笑道:“阿丹先生,请你不要取笑,这一切都缘自我那不可原谅的好奇心。我在科学界听到过不少有关你的议论,想来查证一下它的真实性。如果我的问题不涉及什么国家机密或个人机密的话……”
  “请讲。”
  “请问:你真的在研究什么‘时间机器’?”
  教授微微而笑:“不错。”
  科恩喊道:“坦率地讲,我完全不相信这个玩艺儿!我认为那只是科幻小说中描写的荒谬东西,是对人类逻辑的嘲弄。因为从没有一个人能解释清楚那个‘外祖父悖论’:如果一个人能回到过去,无意杀死了幼年的外祖父,那怎么可能有他的母亲来生养他呢?尊敬的教授,你能为我讲清楚吗?”
  教授笑了:“乐意效劳。但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讲清的,我们先把自己安顿好再说吧。”
  他唤来仆人冲上两杯咖啡,两人在沙发中对面坐定,教授开始讲起来。
  “让我们先从那个人尽皆知的假定开始吧。假定我们在地球之外的太空中静止不动,通过从地球射来的光线观察地球。这种观察和地球的实际进程肯定是同步的。”
  “对”
  “再假定我们背向地球行进,当我们离开地球的速度越来越大时,地球上的时间流逝就会变慢。极端地讲,如果达到光速,我们就会与地球射来的光线并驾齐驱,展现在行进者面前的将是一帧静止画面。对此人而言,地球的时间流逝就停止了。”
  “可是,光速……”
  “再假定我们的速度超过光速,就会越过‘今天’追上‘昨天’的光线,我们就回到过去了。同样的方法也可跳到未来。”
  “可是,按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光速应是宇宙速度的极限!”
  阿丹教授笑着摇头:“不,爱因斯坦只是说,原来就低于光速的物体不能通过加速达到或超过光速,并未否认超光速的存在。接近代物理学的理论,宇宙分为快宇宙和慢宇宙。我们所处的慢宇宙中,绝大多数物体的速度都远远小于光速,只有接受了极大能量的极少数高能粒子,才能向上逼近光速。与此相反,快宇宙中绝大多数物体的速度远远大于光速,只有接受了极大能量的极少数高能粒子才能向下趋近光速。快慢宇宙是不同相的,永远不可能交汇。但是有一个人所共知的事实,人们却往往忽略了它的深刻含义,即:在慢宇宙中,尽管物体不能达到光速,但光却可以很方便地作慢物体的信息载体;同样,光也可作快物体的信息载体。所以,快慢宇宙当然可以通过共同的媒介物来完成信息交换。这就是时间机器的基本原理。”
  科恩点点头:“噢,你是说信息交换。换句话说,通过时间机器,只能观察过去未来,并不能真正地跳进那个不同相的世界。这倒是容易接受的观点。”
  “对,一个整体的‘人’绝不能跳到过去未来。但是你不要忘记,快慢宇宙中都有极少数逼近光速的高能粒子,它们的速度接近,它们之间能够交换力的作用。所以通过时间机器,我们也可以向过去未来发射一些光速粒子去影响自然的进程。”
  科恩笑道:“我想这影响是微不足道的。宇宙射线无时无刻不在穿过大气层,我们每个人的身体恐怕都被高能粒子穿透过,但并没有引起什么变化。”
  阿丹严肃地说:“完全正确。但你不要忘了所谓的蝴蝶效应,这是混沌理论的基石:里约热内卢的某只蝴蝶扇动翅膀所引起的空气紊流,传到夏威夷洋面就可能发展成一场飓风。很可能,今天的人类就缘于几亿年前某个高能粒子引起的基因突变。所以,如果我们向4000年前的迦南古城发射一簇粒子,4000年后很可能影响犹太人和巴勒斯坦人的命运。”
  科恩一个劲摇头:“恕我不能同意这一点。按你的说法,迟早又会回到外祖父悖论上去。当你的这簇粒子改变了摩西或诺亚,怎么还会有发明时间机器的犹太人子孙伊来·阿丹教授呢?”
  阿丹教授笑起来,耐心地解释道:“科恩先生,你的思维还停留在牛顿力学而不是量子力学的水平上。以电子云的概念为例:当我们说它是处在原子核外某轨道上时,并不是说它确切地呆在那里,而是说这是它的最大可能位置。同样,当我们通过时间机器观察未来时,我们也仅仅看到了历史的最大概率。举个浅显的例子吧,日本偷袭珍珠港的结局就是按历史发展的最大概率实现的。但是,如果当时就有一个人预见到日本人偷袭,这个人又处在足以采取行动的位置上——这个假设一点也不违反历史的真实性——那么另外一种历史结局并不是不可实现的。我们的时间机器扮演的就是这种历史预见者的角色。至于它能否改变历史,那就要依靠概率决定了。”
  科恩沉默了很久,才苦笑道:“你的解释在逻辑上无可挑剔,但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更清楚了,还是更糊涂了。直截了当地说吧,你的时间机器是否已研制成功?”
  “不错。”
  “那么,”科恩沉吟很久才问,他想阿丹绝不会轻易答应自己的要求:“能否让我借助它作一次时间旅行?我非常渴望能有这样一次神奇的经历。”
  不料阿丹教授的答复十分爽快:“当然,我费了几十年心血搞出这个玩艺儿,并不是要把它锁在储藏室里。我已经作过几次实验,都很成功。你稍等一会儿,半个小时我就把机器准备好。”
  半个小时后,科恩忐忑不安地来到实验室。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时间机器的存在。他想象不出时间机器会是个什么古怪玩艺儿。也许它是一个地狱之磨,把人磨碎成一个个原子,再抛撒到过去未来。
  其实阿丹教授的时间机器并不古怪,它很像一部医院里常用的多普勒脑部扫描仪。阿丹教授让科恩在活动床上躺好,在他脑部固定了一个凹镜形的发射装置,然后轻轻地把活动床推到一个巨大的环状磁铁中去。他俯下身问:
  “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要紧张,它只相当于一次脑部扫描检查。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想到哪个历史时代?”
  科恩用随便的口吻说出他蓄谋已久的目的地,他开玩笑地说:“先从近处开始吧,免得我掉进时间陷阱一去不返。我想看看几天以后的以色列以及周围的国家,看看这儿能发生什么事情。然后,等我从时间旅行中回来,我就等候在电视机前去验证一番。你知道,只有在看到确凿无疑的实证后,我这个牛顿力学的脑瓜才敢相信。”
  教授微笑道:“好,你放松思绪。我开始进行时间调整。”
  随着一波波电磁振荡穿过脑海,慢慢地,科恩觉得自己的脑中有了奇妙的变化,虽然他闭着眼,却感到自己已经有了上帝的视觉,透过云层俯瞰着几天后的尘世。他把目光聚焦在地中海沿岸的以色列国土上,聚到红海和西奈半岛上。不等他找到苏伊士运河,那儿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已把他吸引过去。他看见几千门埃及大炮向运河东侧的河岸猛轰,烟尘中绽开着火红的花朵。以色列军队的火力完全被压制了。运河上一条条橡皮艇像蚁群一样,满载埃及突击队员,在“真主伟大”的呼声中用力划向对岸。先期抵达的埃及工兵已经架起几台大功率水泵,用高压水流冲散犹太人苦心构置的沙墙。西奈机场上几十架以色列飞机紧急起飞,准备轰炸过河的队伍。但运河西侧突然有一朵朵橙黄色的闪光,随之苏制萨姆-6式地空导弹呼啸升空,把以色列的f-4式战斗机或a-4天鹰攻击机打得凌空爆炸。
  这正是他盼望已久的赎罪日战争。秣马厉兵10年的埃及部队士气高昂,很快撕破了巴列夫防线,埃及坦克从浮桥上隆隆开过,穿过沙墙中新开辟的狭路,向西奈半岛开过去。
  忽然,一辆孤零零的以色列豹式坦克从火网中钻出来,爬到高高的河堤上,就像一匹对月长啸的孤狼。面对堤下成千上万的埃及武器,它毫无畏惧,冷静地瞄准浮桥开炮。浮桥在爆炸声中断裂,几辆埃及t-62坦克掉人河中。愤怒的埃及人把各种反坦克武器瞄向这辆坦克,很快把它炸毁,它的炮塔和驾驶员的四肢炸飞到几百米之外。科恩大声叫好,不过,对这辆豹式坦克中不知姓名的犹太佬,他倒是满怀敬意。
  浮桥很快修复,埃及坦克继续络绎不绝地开过去。科恩热泪盈眶,他知道阿拉伯世界十几年的屈辱即将洗雪,这成功里有他的一份努力,是他提供了巴列夫防线的所有详细情报。
  忽然云雾消散,阿丹教授的脸庞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关切地问:
  “有什么异常吗?我发现你的心跳和血压波动都很剧烈。”
  科恩过了很久才收拢思绪。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问道:
  “阿丹先生,我确实看到了几天后的情景,虽然我不敢相信它是真实的。这些情景你能否透过机器同时观察?”
  “能,但我没有使用这种监视功能,怎么样?你还要继续进行吗?需要不需要我的帮助?”
  科恩微笑道:“谢谢,我再去看一会儿。我想我一个人能行。”
  10月15日,战争的第九天,局势发展十分理想。埃及坦克已开进了以色列本土。
  在以色列军队全线溃退的形势下,有一队坦克却隐秘地逆向而行。这些坦克都是苏制t-54,驾驶员穿埃及军服。沿途碰见的埃及军人快活地打着招呼:
  “喂,前线怎么样?”
  坦克上的人也用阿拉伯语兴高采烈地回答:“犹太佬完蛋了!很快就要赶到地中海喂鱼去了!”
  问话的埃及军人欢呼起来。但他们作梦也想不到,坦克中正是屠夫沙龙和他的部下。他们像一群阴险凶狡的狼,偷偷从埃及二、三军团的结合部穿插过去,通过运河浮桥开到埃及本土,立即嗥叫着扑向各个萨姆导弹基地。这些基地很快变成一片废墟。没有了后顾之忧的以色列飞机立即凶狠地扑过来,把制空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正在向特拉维夫推进的埃及坦克,在以色列飞机的凶猛攻击下很快溃不成军。
  沙龙的坦克部队在埃及本土长驱直入,一直向开罗挺进。因为埃及的装甲部队已全部投入前线,后方十分空虚。科恩目瞪口呆地看着战争的突兀逆转,他的心在滴血。
  太不可思议了!历史老人难道如此不公平?受尽欺凌的阿拉伯人难道注定要失败,而作恶多端的犹太佬却处处受到耶和华的庇佑?
  直到阿丹教授把他拉回现实,他仍是泪流满面。教授俯在他面前,注意地盯着他,委婉地说:
  “科恩先生,你是否看到了什么悲惨的事情?”他悔疚地说:“也许我不该让你使用时间机器。不过请你记住,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最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最可能’不等于‘一定发生’。也许上帝垂怜,不让那些悲惨事情真地降临人世。”
  在他好心地劝解时,科恩一直在心里呐喊:“难道我十几年的努力全部白费了?阿拉伯民族数十年的努力会付诸东流?”很久他才稳定住思绪。他猛醒到,必须想法消除阿丹的怀疑,稳住这个老人。他想出了一个对策,于是凄苦地对教授说:
  “教授,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可能是机器故障吧,刚才我没有跳到未来,而是回到过去。我看见1953年11月,沙龙领导的101分队袭击了吉比亚村,69个老弱妇孺倒在枪弹下。可能是时间跳跃引起的错误,不知怎的,我好像也变成了吉比亚村民的一员。我第一次用阿拉伯人而不是犹太人的眼光来面对这场屠杀,沙龙的恶魔行径使我深恶痛绝。我是在为我们的敌对民族流泪。请你不要取笑我。”
  教授低沉地说:“你的行为没什么可以取笑的。作为犹太人,只要没有传染上社会上的歇斯底里症,就会承认沙龙的行径是对人类良心的践踏。”
  “教授,我是否可以回到过去,向沙龙的祖辈们发射几颗高能粒子?但愿这几粒微不足道的粒子能改变沙龙的凶残本性,避免那场历史悲剧。”
  教授犹豫很久,才勉强答道:“好吧。本来我一直慎用这种手段,因为蝴蝶效应的后果是难以控制的,也许它会偏向另外一个方向。不过,你愿意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反正这些结局都在历史的概率之内。”
  他把一个类似电视遥控器的玩艺儿塞到科恩手中,告诉他,他可以自己调整跳人的历史年代。等他需要发射粒子时,只需按一下发射器的红色按钮即可。然后,他把时间机器调到自动档。
  科恩沿着沙龙家的人生之路逆向而行,内心十分焦灼。他要赶在赎罪日战争在历史真实中发生前,尽自己的力量改变它的结局。他看见14岁的沙龙参加了犹太“加德纳”组织,十分凶悍地同阿拉伯人械斗。他看见沙龙的父亲从苏联迁居以色列,定居在特拉维夫郊区。那时以色列还是遍地荆棘,移民们在周围阿拉伯人的敌意中艰难地挣扎着,不少人死于疾病和饥馑。他逆着沙龙家族的迁移路线追到了沙皇俄国,那儿也笼罩着仇视犹太人的气氛。沙龙的爸爸原姓许纳曼,是一个强壮的农夫,面孔阴郁,穿着笨拙的套鞋和旧外套。沉重的劳作使他神经麻木了,心情烦躁时,他就痛饮伏特加,发狂地殴打妻子。妻子在地下打滚,小许纳曼(该是屠夫沙龙的爸爸吧),则站在马厩边仇恨地盯着父亲。
  科恩立即瞄准冰天雪地中那个破旧的农舍,按住红色按钮不松手,把无数高能粒子透过时障射入那个异相世界。然后他一刻也没有耽误,迅速调头奔向未来,急于看看自己的手术是否能产生效果。他在心中不停地向安拉祝告,把那个1/1 的幸运施舍给他。
  10月14日。装甲师长沙龙正在与上司戈南争论。在以军即将全军覆没之际,沙龙主张回马一击,穿过埃及二军团和三军团的结合部袭击埃及本土。戈南却斥之为胡说八道。按照原来的历史进程,是沙龙的主张得到胜利。但经过高能粒子轰炸的沙龙似乎已没有了强悍的本性,他在上司的淫威下忍气吞声,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科恩无比欣喜地看着埃及坦克向特拉维夫挺进,只有3个小时的路程了。叙利亚的坦克也在东边突破了以军防线。特拉维夫的犹太平民们目光阴沉地抱着武器守在大楼上,等着死亡降临。他们惟一关心的是死前能拼掉几个阿拉伯人。
  科恩开心地笑起来,他用一已之力改变了战争结局,挽救了阿拉伯民族。但喜悦中,他瞥见几架超低空飞行的以色列鬼怪式飞机突然出现在开罗上空。就在萨姆导弹把飞机击毁之前,几架降落伞晃晃悠悠落下来。在离地600米的空中,忽然爆出几团极明亮的闪光,接着蘑菇云冲天而起。是原子弹!他早知道以色列制造了十几颗原子弹,并已把情报通知埃及,但他没料到他们真的敢使用。开罗城的建筑在冲击波下无声地崩溃,城内像撒了遍地的小火星,这些火星迅速变成熊熊大火。
  以色列飞机的驾驶员临死前在无线电中放声大笑:“该死的阿拉伯人,让咱们同归于尽吧!”
  科恩目瞪口呆,看着开罗在地狱之火中毁灭。他在心里痛苦地喊道:“不能这样啊,不能这样啊。这绝不是我想得到的结局!”
  他忽然从极端的恐惧震惊中苏醒,一秒钟也没有停,操纵着时间机器的旋钮,急急忙忙沿着以色列人的历史进程往回赶。在很短时间内,他越过了犹太人几千年的历史。
  他看见慕尼黑奥运会上,被阿拉伯恐怖分子枪杀的11名以色列运动员的鲜血染红了德布鲁克机场的跑道,但奥运会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他看见犹太人在二次大战中被屠杀,成千上万赤身裸体的犹太男女排着队走向毒气室,他们目光温顺,没有丝毫反抗。当毒气从莲蓬头丝丝地喷出来时,骨瘦如柴的妈妈徒劳地把儿女藏在自己身下。
  他不想看这些,这些只会削弱他对犹太佬的仇恨。他猛力扳动开关,一下子跳回到旧约中描写的年代。他看见强大的犹太人在兴高采烈地屠杀基比亚人,借口是基比亚人强奸了一个犹太女子。他们又在烟气升腾中大肆屠杀犹太人中的便雅悯支派,恰如拾取遗穗,因为便雅悯支派不肯交出基比亚人罪犯。
  他继续扳动开关,来到3000年前的埃及。犹太人在埃及法老的淫威下偷生,他们不得不把自己的妻子献给埃及主人。后来,一个叫摩西的犹太人带领同族逃出埃及。那时红海还只是一条狭窄的海沟。他们从一座简陋的木桥上跨过去,然后急急地拆毁木桥,把埃及追兵隔在对岸。惊魂甫定身着长袍的摩西在河岸上伸出神杖向以色列人晓谕:“看哪,耶和华在护佑着我们。”科恩把高速粒子枪对准手持神杖的摩西,狠狠按下红色按钮。从表面上看,这簇高能粒子没有在摩西身上引起什么变化,他颤颤巍巍地领着族人继续向东行进。
  科恩又折回头,急急赶向1973年10月。他知道蝴蝶效应是不可预测的,祈祷着至高无上的主把那仅有的幸运赐给他的族人。
  10月22日,以军已全面胜利。还是那个被称作屠夫的沙龙,公然违抗世界论坛的呼声,率领他的装甲师直扑开罗。埃及军队已经晕头转向,无法建立任何有效的防御。开罗城内的军民都绝望地等着末日来临,恰如几天前特拉维夫那些绝望的犹太人。
  在距开罗80公里的地方,沙龙才接受国防部长达扬的命令停止前进。即便如此,以军的辉煌胜利已足以使犹太人欢呼。在此之前,梅厄总理已下令原子弹作好投弹准备,以便在末日来临时与阿拉伯人同归于尽。现在这些原子弹都拆去引信,悄悄运回内格夫沙漠的核弹基地。
  科恩尽情地观察了战争的全过程,然后悄然返回现实世界。
  “科恩先生,你的这趟远足可真不近,你在这里已躺了两天了。”阿丹教授平静地对他说。他关闭了时间机器,从科恩头上取下那个凹镜状的发射器。
  “科恩?”他略一愣神,笑道:“不,你记错了,我叫海恩,摩西·海恩。你知道这两天我看到了什么?我观察了一次战争的全过程!请问今天是几号?”
  “10月6号,上午8点。”
  “10月6日,对,正是这一天,犹太教的赎罪日。我告诉你,上午10点,以色列政府将发布紧急动员令。下午两点,埃及军队向巴列夫防线发动闪击战。开始时局势很危险,以色列几乎从地图上抹去。但是伟大的军人沙龙扭转了战局,最后以犹太人大获全胜而告终。不,我不对你详述了,让我们饮着咖啡,心平气和地欣赏这场有惊无险的球赛重播吧,那绝对是一种享受。”
  他注意到阿丹先生在定定地凝视他,目光很古怪,怆然中夹着怜悯。他茫然问道:
  “怎么,我的话不对头吗?阿丹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但你总不致于拒绝为以色列的胜利而高兴吧。我在时间旅行中重温了犹太人的苦难,全世界都曾抛弃了犹太人。现在,我们总算用血与火为自己争取到一块生存之地。你于嘛用这种古怪眼神看我?”他皱着眉头问。
  阿丹教授怜悯地看着他,轻声问:“海恩先生,你对拉法特·阿里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拉法特·阿里?”他仔细想了一会儿,“记不清了,但听来似乎耳熟。也可能是我在埃及当间谍时用过的一个化名。我有无数化名,已经不能全记得了。”
  “那么,以色列富商摩西·科恩呢?”
  “噢,那是我的公开职业。难怪你刚才称我科恩先生。我是否向你介绍过我的真正职业?我是在摩萨德工作。”
  阿丹小心翼翼地说:“海恩先生或者科恩先生,在饮酒欢庆胜利之前,你能否听我讲一个小故事呢?”
  海恩不知老人的用意,迷惑不解地点点头。于是阿丹教授详细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名叫拉法特·阿里的天才的阿拉伯间谍,在以色列卓有成效地从事间谍工作。他对民族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即使在危险的间谍生涯中,他也坚持每晚坐在地板上,面向圣地麦加,口诵古兰经。但他的努力并未改变阿拉伯人的失败。他在痛苦中借助一个犹太佬发明的时间机器,反复向历史发射高速粒子,以求多少改变历史的进程。
  “可惜他不知道,当他偶尔这样干的时候,确实会稍微改变历史进程,当然这种改变不一定正好合乎他的心愿。当他多次发射粒子后,历史进程经过充分振荡反而会回到原先的位置,也就是最大可能的位置。只有一点改变了:这名阿拉伯人变成了他深恶痛绝的犹太佬。”
  他怜悯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海恩,叹息一声,苍凉地说:
  “这绝不是不可能的事。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同是古闪族的后代,只是后来才分化成不同的民族,所以摩西时代某一个粒子的得失足以影响几千年后一个人在战争游戏中的归属。其实,按科学家华莱士和威尔逊的线粒体夏娃假说,人类所有民族均出自15万年前一个共同的女性祖先。所以,如果把我的粒子枪拿到更早的历史时期发射,连希特勒也可能变成行割礼的犹太人。那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海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教授的讲述唤醒了一个遥远的前生之梦,他恐惧地抵抗着,不愿在这个梦中沉沦。但教授下面的话撕碎了他的幻想。教授叹道:
  “海恩先生,请原谅,在你说时间机器有故障以后,我打开了监视窗口,因而观察到了你的全部行为,我看着你在历史长河中来回奔波。尽管我不赞同你的所作所为,不赞同你对犹太人的深仇大恨,但我十分佩服你对自己民族的忠贞。我没料到不可控制的蝴蝶效应把你变成犹太佬,这真是一个悲剧。请相信,我没在其中捣鬼。海恩先生,一点不错,你确实是两天前来到这儿的那位阿拉伯间谍拉法特·阿里。”
  海恩呆了,那个前生之梦与今生之梦重叠在一起,就像是叠合的两张透明幻灯片。一个是无比仇恨犹太人的阿拉伯间谍,一个是无比仇恨阿拉伯人的以色列特工。这两种仇恨都曾是那么正义,他对自己的信仰深信不疑。但是,当两个画面叠合后,这种正义的质感变模糊了。
  海恩面色悲怆地沉默很久,慢慢抽出科尔特手枪,指着教授的鼻子愤恨地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这个该死的犹太人?即使我变成了犹太佬,你为什么不让我浑浑噩噩活下去,非要把我唤醒来正视自己的痛苦?我要宰了你这个心肠狠毒的老东西。”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然撞开。3个人冲进房中,高声喊道:“放下枪,举起手来!”
  海恩身上被唤醒的阿拉伯间谍本能使他迅速转身射击,一边扭头急切地对教授喊:“教授快趴下!”
  但3人的枪弹比他更快,一阵猛烈的射击打得他飞起来,重重跌倒在地。他无力地看教授一眼,脸部肌肉便冻结了,双眼痛苦地圆睁着。3个摩萨德特工走到他身边端详着他,其中一名对教授说:
  “教授,你没受伤吧。我是达夫上尉。这是一名最危险的阿拉伯间谍,叫拉法特·阿里,我们已跟踪了他很长时间,总算没让他逃脱。”
  阿丹教授冷冷地看着这几个人,冷嘲道:“阿拉伯间谍?我想你们弄错了吧。这也是一名摩萨德特工,摩西·海恩。他刚才还在为以色列的胜利欢呼呢。”
  达夫上尉笑道:“不会错的。你不要信他的鬼话,这条狡猾的阿拉伯红狐狸。3天前我们偷窥了他的阴茎,他没有行过割礼,单是这一条就足以证明他的真实身份。”
  教授冷笑道:“没有行割礼?我不会偷看别人的阴茎,尤其不会把它当成高尚的事情,不管用什么堂皇的借口。但我相信这个真正的犹太人一定在出生第八天就行过割礼。诸位不信,尽可检查一下”
  达夫上尉惊奇地看看教授,犹豫不决地走过去解开死者的裤子。他的脸色顿时煞白如雪,惊惶不解地喊:“真是怪事!3天前我们还在厕所里偷拍了他私部的照片,那是绝对不会错的,即使在这之后他去补作手术,也不会痊愈得这样快!”
  3个人面面相觑,都惶惑地盯着教授,他们不敢承认自己误杀了同事。教授懒得对他们解释,他走过去,沉痛地看着死者的面容。他的脸部扭曲,眼睛圆睁着,似乎惊异于这个扭曲的世界。他一生辛苦劳碌,忠贞不二,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为谁效忠,是真主还是耶和华?这使他死不瞑目。教授低声说:
  “可怜的孩子,安心地睡吧。这个充满仇恨的疯狂世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他轻轻为他合上眼睑。就在这时,大地微微颤抖一下,从遥远的西方传来沉闷的炮声。这炮声如此密集,以致变成了连续不断的滚动的狂飙。阿丹教授叹息一声,对客厅中3个木然呆立的摩萨德特工说:
  “请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吧。这是埃及军队的炮声,赎罪日战争已经拉开序幕了。去吧,去多杀几个可恶的阿拉伯人。只是……但愿你们之中没有拉法特·阿里那样的阴差阳错。”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21



1 楔子

  2001年8月的一个晚上,加拿大温哥华市的格利警官在阿比斯特街区例行巡逻。车上的微型电视正播放着纳特贝利体育场里1500米决赛的实况,那儿正举行世界田径锦标赛。格利警官是个田径迷,他一边开车,一边用一只眼睛盯着屏幕。忽然电话响了,是局里通知他立即赶往邓巴尔街的洛基旅馆。那儿刚打来一个报警电话,是一名女子的微弱声音,话未说完声音就断了,但电话中能听到她微弱的喘息声,很可能这会儿她的生命垂危。格利警官立即关了电视,打开警灯,警车一路怪叫着驶过去,7分钟后在那个旅馆门口停下。
  洛基旅馆门面很小,透过玻璃门,看见几个旅客在门厅里闲聊,有的在看田径比赛的实况转播。柜台经理阿瓦迪听见了警笛,紧张地注视着门外。格利匆匆进去,向他出示了警徽,说:
  “212号房间有人报警。”
  阿瓦迪立即领着他上到2楼,格利掏出手枪,侧身敲敲门,没有动静,经理忙用钥匙打开房门。格利警官闪身进去,一眼就看见一名浑身赤裸的黑人女子,半边身子溜在床外,电话筒还在床柜半腰晃荡着。屋内有浓烈的血腥气,那女子的下体浸泡在血泊中。格利在卫生间搜索一遍,未发现其他人。他摸摸女子的脉搏,还好,她没有死,便立即让柜台经理唤来救护车。
  他用被单裹住女子的身体,发现她的上半身满是伤痕,像是抓伤和咬伤。在喉咙处……竟然是两排深深的牙印!女子送走后,他仔细地检查了屋内,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地毯上丢着女子的t恤、皮短裙、黑色的长筒袜和透明的内裤,床柜上放着100美元。卫生间里的一次性小物品整整齐齐,可以看出没人使用过。
  柜台经理阿瓦迪告诉他,这名黑人女子是半小时前和一名高个男人一块来的,那个男人10分钟前已走了,“是个黄种人,身高约6英尺2英寸(1英尺=0.3048米),身材很漂亮,动作富有弹性。他留的名字是麦吉·哈德逊,当然可能不是真名。”
  “他是使用信用卡还是现款?”
  “现款,是美元。”
  这些年温哥华的华人日渐增多,华人黑社会也逐渐在温哥华扎根,这是警方很头痛的事。他问:“这个黄种人是不是本地华人?”
  经理迟疑地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看他很像是华人。”
  格利点点头,不再追问。这桩案子的脉络是很清楚的:一名不幸的妓女遇见了有虐待狂的嫖客。这种情况他不是第一次遇上,也不会是最后一次。3年前,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家四星级饭店里,一名颇有身份的嫖客(在此之前,格利常在报上或电视上见到他的名字)把一名妓女咬得遍体鳞伤。另一次则正好相反,一名嫖客央求妓女用长筒丝袜把他的双手捆上,再用皮带狠狠抽他。这些怪癖令人厌恶,但另一个案犯的行为甚至不能用“怪癖”来描述,只能说是地地道道的兽行。在这个案例中,一家人全部被害,4岁的孩子失踪(后来在下水道里找到了她的尸体),女主人被杀死后还被割去乳房,性器官也被割开。3个月后警方抓到了凶犯,是一个骨瘦如柴、眼神恍榴的精神病患者。他没有被判刑,只是关到疯人院了。
  当警察时间长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宝贝都能遇上。妻子南希是个虔诚的浸礼会教徒,对丈夫讲述的这些奇怪行为十分不解,她总是皱着眉头问: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格利调侃地说,这证明达尔文学说是正确的。人是从兽类进化而来,因此人类的某一部分(或是正常人在某种程度上),仍保存着几百万年前的兽性,在适当的环境下,这些兽性就会复苏。南希很生气,不许他说这些“亵渎上帝”的话。但格利认为,如果抛开调侃的成分,那么自己说的并不为错。确实,他所经历的很多罪行并不是因为“理智上的邪恶”,而完全是基于“兽性的本能”。
  第二天早上他赶到医院,医生告诉他,那名女子早就醒了,她的伤势并不重,失血也不算太多,主要是因极度惊恐而导致的晕厥。格利走进病房时,那名女子斜倚在床头,雪白的毛巾被拥到下巴,脸上还凝结着昨晚的恐惧。听见门响,她惊慌地盯着来人。格利把一个塑料袋递过去,“这是你的衣服和100美元。我是警官格利,昨晚是我把你送到医院的。”
  黑人女子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谢谢你,”她的声音很低,显得嘶哑干涩。格利在她的床边坐下:“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地址?”
  女子低声说:“我叫萨拉,是美国加州人,5天前来加拿大。”
  格利点点头,知道这个黑人妓女是那种“候鸟”,随着各国运动员、记者和观众云集温哥华,她们也成群结队飞到这里淘金来了。他继续问下去,“那个男人是什么样子?请你尽量回忆一下。”
  萨拉脸上又浮现出恐惧的表情,脱口喊道:“他的性能力太强了!……就像是野兽,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是吗?请慢慢讲。”
  女子心有余悸地说:“我们是在街头谈好的,那时他满身酒气,答应付我100美元。一到房间,不容我洗浴,他就把我扑到床上,后来……我受不了,央求他放开我,我也不要他付钱。那个人忽然暴怒起来,用力扇我的耳光,咬我,掐我的脖子,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格利看看她,“恐怕不是用手掐你,据我看他是用的牙齿,昨晚我就在你颈上发现两排牙印。”
  女子打个寒颤,用手摸摸脖子,把要说的话冻结在喉咙里。格利继续问道:“还是请你回忆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辨认他的身份?”
  女子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回忆道:“他像是个运动员……”
  “为什么?”
  “他把我扑到床上后,又突然下床开了电视,电视中是田径世锦赛的实况转播。此后他似乎一直拿一只眼睛盯着屏幕。还有,他的身材!完全是运动员的体型,匀称健美,肌肉发达,老实说,当他在街头开始与我搭话时,我还在庆幸今晚的幸运呢。我没想到。”
  “他是哪国人?你知道吗?”
  萨拉毫不迟疑地说:“中国人。”
  “为什么?柜台经理告诉我他是黄种人,但为什么不会是日本人、韩国人或越南人?”
  萨拉肯定地说:“他是中国人。他说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但在性高潮时说的是中国话。我是在旧金山华人区附近长大,虽然不会说中国话,但我能听懂。”
  “那么,他也有可能是在华人区长大的华裔美国人?”
  萨拉犹豫地同意了:“也有这种可能,不过……他似乎是把中国话作为母语。”
  “他说的什么?”
  “是一些不连贯的单词。什么100米、200米、刘易斯、贝利等。”
  “你知道刘易斯和贝利是谁吗?”
  萨拉摇摇头,格利也没再告诉她。现在,他已经不怀疑萨拉所说的“他是个运动员”的结论了。贝利和刘易斯是几年前世界上有名的短跑运动员。只有那些全身心投入田径运动的人,才会在性高潮中还呼唤他们的名字。格利立即想到3天前看到的100米决赛情况。起跑线上的8个运动员,有5名黑人,两名白人,只有一名黄种人,是中国的田延豹。这也是多少年来第一次杀入决赛的黄种人选手。田延豹是个老选手,已经35岁,很可能这是他运动生涯的最后一次拼搏。他在起跑线上来回走动时,格利几乎能触摸到他的紧张。事实证明格利并没有看错。发令枪响后,牙买加的奥利抢跑,裁判鸣枪停止。但是田延豹竟然直跑到50米后才听见第二次鸣枪。等他终于收住脚步,离终点线只有20米了。他目光忧郁,慢慢地走回起跑线,走得如此缓慢,返回的时间足够他跑5次100米了。
  那时格利就知道,这位不幸的中国人受到的体力消耗和心理干扰太大,肯定与胜利无缘了。再次各就各位时,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位牙买加选手。很可能,因为这名黑人选手的一次失误,耽误了另一名选手的一生!
  那次决赛田延豹是最后一名,而且这还不是不幸的终结。冲过终点线他就栽倒在地上,中国队的队医和教练急忙把他抬下场。刚才他榨尽了最后一滴潜力以求最后一搏,不幸又把腿肌拉伤了。
  这样,两天后,也就是昨天晚上的200米决赛他不得不弃权。可是按他过去的成绩来看,他在200米比赛中的把握更大一些。在电视中看到这些情况时,格利十分同情和怜悯这个倒霉的中国人,但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把怀疑的矛头对准了他。按体育频道主持人的介绍,田延豹恰是6英尺2英寸(1英尺=0.3048米)的身材,体型十分匀称剽悍。也许,一个在赛场上遭受毁灭的男人会怀着一腔怒火去毁灭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他问萨拉:
  “那人大约有多大岁数?面部有什么特征?”
  “大约不到30岁,圆脸,短发,至于别的特征……我回忆不起来。”
  “你能确定他不足30岁吗?”
  萨拉迟疑地摇摇头:“我不能,他没有给我足够的观察时间。”
  “他走路是否稍有些瘸拐?”
  “没有注意到。”
  “还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妓女迟疑地说:“他的精神……好像不大正常。他不能控制自己。”
  “是吗?”
  “他的表情一直很阴沉,说话很少,像是有很重的心事。他带我上车,为我开关车门,完全是一个有教养的绅士,可是后来……”
  格利完全同意她的判断。想想吧,那人在干完这样的兽行后,竟然没有忘记留下应付的100美元!他问:“如果看到他的照片,你能认出来吗?”
  “我想可以。”
  格利站起身,“那好,你休息吧,我下午再过来。”
  他立即动身到温哥华电视台借来了前天晚上决赛的光盘,但在返回途中他已经后悔了。冷静地想想,他的推测纯属臆断,没有什么事实根据。而且……即使罪犯真的是那个可怜的中国运动员,他也是在一时的神经崩溃状态下干的,很可能这会儿已经后悔了,也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何必为了一个肮脏的妓女毁掉一个优秀运动员的一生?
  等他迟疑不决地回到医院,那名妓女已经失踪。她趁护土不注意,穿上自己的衣裙溜走了,还带走了属于自己的100美元。这不奇怪,哪个妓女没有违犯过法律?她们不会喜欢到警察局抛头露面的。于是,格利警官心安理得地还了光盘,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3年后,在雅典奥运会,一件震惊世界的连环杀人案披露于世,几乎每家报纸、每家电台都频繁播送着两个死者(一个男人,一个姑娘)的头像。加拿大温哥华市皇家骑警队的格利警官在屏幕上认出了那位中国人。以后,随着雅典一案的逐层剥露,他才知道洛基旅馆那件小小的案件只是冰山的一角,在它的下面,隐藏着叫全世界都瞠目的人类剧变。
  中航波音777客机正飞在北京-雅典的航线上,高度15000米。从舷窗望去,外边是一片淡蓝色的晴空,脚下很远的地方是凝固的云海,云眼中镶嵌着深蓝色的地中海。
  午餐已经结束,老体育记者费新吾用餐巾纸揩揩嘴巴,把杯盏递给空姐。看看他的两个同伴,田延豹和他的堂妹田歌,已经闭着眼睛靠在座背上,专心听着耳机里的英语新闻广播。田延豹今年38岁,圆脸,平头,穿着式样普通的夹克衫。他退出田径场后身体已经发福了,但行为举止仍带着运动员的潇洒写意。田歌则是一位青春靓女,在机舱里十分惹人注目。
  飞机上乘客不多,不少人到后排的空位上观景去了。前排几个小伙子正神情亢奋地大摆龙门阵,听口音是东北人:
  “这叫哀兵必胜!雅典1996年申奥失败,2000年照样申请;再失败,2004年还接着干,这不把奥运会争到手了?再看咱们,一次申奥失败就不愿开口。中国人的面子值钱哪,操!”
  费新吾微微一笑,看来,机上至少一半人是去观看雅典奥运会的,他们属于迟到的观众,奥运会早在3天前就开幕了。不过费新吾是有意为之的,因为他和两个同伴主要是冲着田径之王——男子百米决赛而去的,不想多花3天的食宿费。
  男子百米决赛定于明晚举行。
  从头等舱里出来一个老人,大约65岁,面目清癯,银发,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藏蓝色西服,细条纹衬衣,淡蓝色领带,举止优雅,目光十分锐利。他径直朝这边走过来,边走边打量着费新吾和他的同伴。费新吾开始在心里思索这是不是一个熟人,这时老人已立在他身旁,抬头看看座位牌,微笑着俯下身:
  “如果我没有看错,您就是著名的体育记者费新吾先生吧。”
  费新吾赶忙起身:“不敢当,我曾经当过体育记者,现在已经退休了。先生……”
  老人接着向田延豹示意:“这位先生……”费新吾忙触触同伴,田延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老人在笑着看他,便取下耳机,欠过身子。老人继续说:“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位就是中国最著名的短跑运动员田延豹先生吧。”
  田延豹的目光变暗了,那个失败之夜又像一根烧红的铁棒烙着他的心房。一辈子的追求和奋斗啊,就这么轻易断送在“偶然”和“意外”上,谁说上帝不掷骰子?……那晚,他违犯了团组纪律,单独一人外出,在酒吧中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焦灼的领队和老费在警察局的收容所里找到了他,那时他对头大晚上的事已经没有一点记忆了。他拂去这些回忆,惨然一笑,对老人说:
  “一个著名的失败者。”
  老人在前排空位坐下,慈爱地看着他:“失败的英雄也是英雄,折断翅膀的鹰仍然是鹰。毕竟你是在奥运会上‘听4枪’的第一个中国选手,也是少数黄种人运动员之一。历史不会忘记你。”
  费新吾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所谓“听几枪”是体育界的行话,比如听两枪是进入预决赛,听3枪是进入半决赛,听4枪则是进入决赛。看来这位老人对田径比赛比较熟悉。老人看见了两人询问的目光,自我介绍道:“我姓谢,双名可征,美国马里兰州克里夫兰市雷泽夫大学医学院生物学教授,也是去看奥运比赛的。”
  靠窗坐的田歌忽然扯下耳机,兴奋地喊:“预决赛刚结束,他已经杀入决赛了!”
  田延豹急忙问:“成绩呢?”
  “9.90秒,仍是最后一名——最后一名也是英雄,飞得再低的雄鹰也是雄鹰!”
  她刚才并没有听见3个男人的谈话,所以这番关于鹰的话纯属巧合,3个男人不由得笑了。田歌不知道笑从何来,诧异的眸着3个人,眼珠滴溜溜的像只小鹿,3个人又一次笑起来。
  谢教授的目光被田歌紧紧吸住。22岁的田歌具有上天垂赐的美貌,虽然不重脂粉,但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光芒四射,艳惊四座。她穿一身白色的亚麻质地的紧身休闲装,显得飘逸灵秀。很可能,前边那一群东北小伙子的亢奋就与身后有这样一位美貌姑娘有关。费新吾为老人介绍:
  “这个漂亮姑娘是田先生的堂妹,一个超级田径迷,虽然她自己的百米成绩从未突破15秒。后来我为她找到了其中的原因:老天赐给她的美貌太多,坠住了她的双腿。所以她只好把对田径的一腔挚爱转移到她的偶像身上。”
  这番亦庄亦谐的介绍使田歌脸庞羞红,她挽住哥哥的手臂说:“豹哥是我的第一个偶像。”
  谢教授微笑着问:“你刚才谈论的是谢豹飞的成绩吧。”
  “对,美国运动员鲍菲·谢,那是我的第二个偶像,他和我豹哥是奥运史上惟一杀入决赛的两名中国人,而且名字中都带一个‘豹’字,这真是难得的巧合!我想他们的父母在为儿子命名时,一定希望他们跑得像非洲猎豹一样轻扬!”
  费新吾纠正道:“你犯了一个错误,这名运动员只是华裔,不是中国人。”
  老人微微一笑:“田小姐说的并不为错,虽然谢豹飞,还有我,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中国人,但在心灵上仍属于中国。”他眼睛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压低声音说:“透露一点小秘密,谢豹飞就是我的独生儿子,我是去为他助威的。”
  田歌立即蹦起来,惊叫道:“你……”
  老人把手指放在唇边:“嘘……不要声张。”
  田歌站立过猛,膝盖狠狠撞在未折起的小餐桌上,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异常兴奋地盯着这个老人。她作梦也想不到能有这样难得的巧遇,遇上谢豹飞的父亲!在她的心目中,谢豹飞差不多和外星人一样神秘。费新吾和田延豹也很兴奋。老人说:
  “我在乘客名单中看到了你们两位……你们3位的名字,我和田先生、费先生已经神交多年了。为了多少表示敬意,我已为你们准备了百米决赛的入场券,到雅典后请用这个电话号码与我联系。”
  他递过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费新吾衷心地说:“谢谢,衷心希望令郎在明天取得好名次。”
  老人起身同3个人告别,想了想,又俯下身神秘地说:
  “再透露一点小秘密。希望绝对保密,直到明晚9点之后。可以吗?”
  田歌性急地说:“当然可以!是什么秘密?”
  老人嘴角漾着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除非有特大的意外,鲍菲在决赛中绝不是最后一名。”
  他展颜一笑,返回头等舱。这边3个人面面厮觑,被这个消息惊呆了。田歌声音发颤地说:“豹哥,费叔叔……”
  费新吾向她摇摇手指,止住她的问话。他和田歌一样有抑止不住的狂喜。虽然在种族大融合的21世纪,狭隘的种族自豪感是一种过时的东西,但他还是没办法完全摆脱它。不错,在体育场上,黑人、白人运动员所创造的田径纪录也使他兴奋不已,他十分羡慕这些天之骄子,他们有上帝赐予的体态体能。尤其是黑人,他们有猎豹一样的体形,长腿,窄髋骨,肌肉强劲,田径场上看着他们刚劲舒展的步伐简直是享受。他们多年来称霸田坛,最红火的时候,10o米、200米的世界前25名好手竟然全是黑人!黄种人呢?尽管他们在灵巧性项目上早已占尽上风,但在力量型项目上至今仍是望尘莫及。3年前,田延豹在35岁的崛起曾使他兴奋过,结果失望了。其实回想起来这种结局是正常的,因为田延豹身上背负着太多太多的期望,他已经在心理上被压垮了。那天赛场上的意外只是一根导火索。
  近两年来,华裔运动员谢豹飞像一颗耀眼的流星突然出现在天际,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三流选手迅速爬升,直到杀入奥运决赛。在体育界他是一个带着几分神秘的人物,连他的英国教练也从不抛头露面。费新吾对他一直抱着极高的期望,不过他始终认为谢豹飞夺冠只能是下一届奥运了,因为他的成绩一直徘徊在世界8~10名好手之后。田延豹俯在他耳边兴奋地低声说:
  “他在预赛和预决赛中都是倒属第二、三名,如果……”
  作为多年的体育记者,费新吾完全听懂了他的话。如果一个有意隐藏实力的选手一直以这种成绩杀入决赛,那就说明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他知道自己不会因为万一的不慎被挤出决赛圈。那么,这个选手极可能有夺冠的实力。
  他们兴奋地交换着目光,不再交谈。他们不会辜负老人的信任,一定要把这个秘密保守到决赛之后,因为这是出奇制胜的绝妙的心理战术。
  飞机下面已经是白色的雅典城,空姐们敦促乘客系上安全带,迅速增大的气压使他们两耳轰鸣着,机场的光团渐渐分离成单个的灯光。田歌紧紧拉住哥哥的右臂,激动地说:
  “豹哥,我真盼着快点到明天!”
  雅典帕纳西耐孔体育场一直是奥林匹克运动的圣殿,就像是伊斯兰信徒心中的麦加天房。帕纳西耐孔体育场建于公元前330年,全部由洁白的大理石建成,坐落在圆形的山丘上。体育场正面是典型的古希腊朵利亚建筑风格的高大前柱式门廊,门廊中央是巍峨庄严的白色大理石圆柱,前后排列共24根。中央门廊成品字形,共12根,后门廊柱共6根。看台依跑道的形状而建,也全部是洁白如雪的大理石,跑道两端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方形圣火台,静卧在乳白色的地毯上。
  体育场后面是郁郁葱葱的绿树,晚霞洒落在高大的树冠上。这个古老的体育场同样也充满了现代气息,两个巨型电视屏幕高高耸立,10口锅状的卫星天线一字排开朝向天空。暮色渐渐沉落,但体育场内亮如白昼,灯光映照着绿色的草坪,朱红色的跑道,还有数万兴奋的盛装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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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22



  费新吾和两个同伴在靠近跑道终端的2层看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作了多年的体育记者,他知道在百米决赛的黄金时段,这样的位置是十分难得的。他十分感激那个慷慨的老人。但他没有找到老人的影子,附近没有,贵宾席上也没有。莫非在这个令人癫狂的时刻,他还能端坐在卧室中看电视?
  他在贵宾席上看到了原美国短跑名将刘易斯,这个百米跑道上的风云人物,他曾经多次破世界纪录和获奥运冠军,现在已结束体育生涯了。他正在与贵宾席正中的原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交谈,萨翁左侧则是现任奥委会主席。两名主席当然不会错过今天的比赛,毕竟,男子百米和男子跳高是田径运动中分量最重的奖牌。
  回头望望看台,7排以上全是各国的新闻记者,他们胸前挂着长焦距像机或摄影机,膝上摆着最新的笔记本电脑,面前还有为他们特意配置的小型闭路电视。费新吾用目光扫视一遍,从他们佩戴的徽标来看,有英国的bbc,美联社,意大利的rai,日本的tbs,加拿大的cbc,法国的ft2,挪威的nrk,以色列的iba……咱然也少不了新华社。新华社的穆明也看到他了,两人远远地招招手。
  田延豹一直瞑目而坐,眉峰微蹩。他一定是又回到了3年前那个痛苦的夜晚。田歌穿一件洁白的露肩装,紧紧捧着一束硕大的花束,里面有象征胜利的月桂和象征爱情的玫瑰。她的眸子里有两团火在燃烧,从她手指和嘴角无意识的抖动,能看出她心中极度的渴盼。
  忽然观众骚动起来,随之各种语言的欢呼声响成一片,8名短跑选手从休息室里出来了,有美国的老将格利、蒙戈马利,英国新秀德锐克,加拿大的贝克尔,牙买加的奥塞,尼日利亚的老将埃津瓦,乌克兰的斯契潘奇。这里面有6个黑人,1个白人。最后出来的是美国的鲍菲·谢,是选手中惟一的黄种人。8名选手都很从容,步履悠闲地走着,不时向看台上招手或送个飞吻。当谢豹飞经过记者席时,2排看台上的一个姑娘用英语高喊:
  “鲍菲·谢,谢豹飞,这束花是你的!”
  姑娘的声音十分脆亮悦耳。谢豹飞看到了那个手持花束用力挥舞的姑娘,纵然是决战前的紧张时刻,那姑娘明月般的美貌还是让他心神摇曳。他点点头,又飞个吻,继续往前走。
  田歌脸上发烧,坐下来,把脸埋在花丛,心房狂乱地跳动。她心目中的偶像听到了她的声音!为这一句话她曾踌躇良久,她原想喊“不管胜利或失败,这束花都是你的”!但仔细考虑,这样喊未免不吉利。反复斟酌到最后,她才把自己的激情浓缩在这6个字中。
  8个选手正在脱外衣,她目醉神迷地盯着自己的偶像。其实,她对谢豹飞知之甚少,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意中人,但她仍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了。谢豹飞已脱掉长衣,悠闲地作调整运动。他身高1.88米,肩宽,腰细,臀部微凸,双腿修长强劲,圆脑袋,背部微有曲度,整个身体像非洲猎豹一样矫健剽悍。
  9点30分,8名选手各就各位,谢豹飞是第八跑道。裁判高高举起发令枪,8台激光测速器都对准了各人的腰部,全场突然变得一片静寂。
  在3个中国人附近,有一个衣着普通的白人老者。他坐在4排看台的普通席上,目光冷静地看着谢豹飞的一举一动。没有人认出他就是著名的耐克公司的董事长非尔·奈特。3天前,在美国俄勒岗州波特兰市耐克公司总部里,秘书告诉他,有一个从雅典城打来的越洋电话,一定要找奈特本人。打电话的人自称他是百米决赛中最差劲的一位选手,华裔美国人鲍菲·谢。奈特忽然心中一动,让秘书把电话转过来。
  电视中出现了那个年轻人圆圆的面孔,穿着运动衫,背景是吵吵嚷嚷的体育场。他嬉笑自若地说:
  “我是百米决赛中最差劲的一名选手,以致各个体育用品公司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过奈特先生是否知道一句中国话‘烧冷灶’?也许在某个冷灶里烧一把火,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呢。”他大笑一阵,继续说道:“所以我自己找上门来,想与奈特先生签一份对双方都有利的合同。”
  他的笑容明朗而自信,在这一瞬间,奈特忽然触摸到了这个人明天的成功。老奈特十分相信自己的商业直觉,他仅停顿两秒钟就果断地说:
  “好,我同意,我马上派人去雅典同你签合同。”
  那人笑着说:“我不喜欢同你的下级讨价还价,还是咱俩在这儿敲定吧。我会在百米决赛中穿上耐克跑鞋——毕竟我一直在穿它——比赛后我会把耐克跑鞋抛到天空,或顶在头上,总之做出你想要我干的任何表演。至于贵公司的酬劳,当然与我的名次有关。我提个数目,看奈特先生是否赞成。如果我取得第八~第二的任何名次,贵公司只需付我1美元……”
  奈特立即问道:“你说多少?”
  “1美元,只需1美元。但我若夺得冠军,这个数目就立即上升到5000万。你同意吗?”
  奈特十分震惊于他的自信,短时间的踌躇后他干脆地说:“我同意,付款期限……”
  “不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如果我夺冠的同时又打破世界纪录,贵公司要把上述酬劳再增加1美元,也就是5000万零1美元。但如果我的纪录打破9.5秒大关,”他一字一顿地说,“听清了吗?如果打破9.5秒大关,我的酬劳就要变成1亿美元。”
  纵然奈特是体育界的老树精,他仍然吃惊得站起身来:
  “你说9.5秒大关?那是多少体育专家论证过的生理极限呀,根据计算,为了达到这个速度,大腿的肌肉纤维都要被拉断。换句话说,这是人类体能无法达到的。”
  对方不耐烦地说:“那就是我的事了。怎么样?1亿美元,据我所知,贵公司还没有同哪一个运动员签过这么大数额的合同。”
  奈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平静地说:“我答应。你不要把我看成惟利是图的商人。只要你能超越体育极限,达到人类不敢梦想的这个高度,我情愿奉送你1亿美元,并且不要你承担任何义务。”
  鲍菲目光锐利地看看他,略作停顿后笑道:“也好,我会把这段谈话透露给某位记者,我想这将是对耐克公司更好的宣传,远远胜于向天空扔跑鞋之类杂耍。至于付款期限等枝节问题就由你们酌走吧,我不会挑剔的。”
  “但是有一条,”奈特严厉地说,“如果出现了兴奋剂丑闻,这个合同就彻底告吹。我不想再出现约翰逊那样的事情。”
  “那是当然。这一点请你尽管放心。”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这会儿,奈特用望远镜盯着蹲伏在起跑线上的鲍菲,心中默默祈祷着。一方面,从理智上说,他不相信谢的大话——这确实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另一方面,从直觉上,他又十分相信,他能从那人当时的笑声、从他明朗的表情,甚至从他的不耐烦上摸到他的才能和信心。好了,10秒之后就能看出究竟了。
  一声枪响,8个人像箭一般冲出起跑线,鲍菲和奥塞跑在最前面,但随即又是一声枪响,有人抢跑!8名运动员都很快收住脚步,怏怏地返回起跑线。
  田延豹心头猛然一阵紧缩。这两年他一直盯着谢豹飞的崛起,为了一种潜意识的种族情结,他把自己破灭的梦想寄托在这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华裔年轻人身上。其实他知道谢豹飞是美国人,他得奖时会升起星条旗,奏起美国国歌。但不管怎样,他仍然期盼着这名华裔选手获胜。在邂逅了谢先生之后,这种亲切感更加浓了。但是,今天的情形简直是3年前的重演,莫非他也要遭到命运之神的毁灭?
  他原以为是谢豹飞抢跑了,但裁判却向牙买加选手奥塞发出警告。谢豹飞返回起跑线后,怒气冲冲地瞪着5道上的奥塞,向他狠狠啐了一口。田歌没有想到自己的偶像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出这样粗野的举动,面庞发烧地垂下目光。田延豹却突然攥住老费的胳臂——在这一瞬间,他对谢豹飞获胜的把握又大了几分。不错,这个动作是有失体面的,谦恭的中国选手绝不会这样作。但恰恰这个粗野的举动显露了那人的自信,显示了他身上未泯灭的野性。
  这种可贵的野性在国内选手身上是太少见了,而在国外选手尤其是黑人选手身上常常看到。那时,国内运动员中流传着一个近乎刻薄的笑谑,说黑人正因为进化得较晚,所以才保留了较多的野性,当然这是吃不到葡萄的自我解嘲,因为据近代基因科学的判定,非洲人的基因是最古老的,非洲是全世界人类的摇篮。
  发令枪又响了,谢豹飞第一个冲出起跑线。依田延豹多年的经验,他的起跑反应时间绝对在0.120秒之下。看来他的体力和心理都没有受到上次抢跑的影响。他的动作舒展飘逸,频率较高,步幅也大,腰肢柔软,酷似一头追捕羚羊的猎豹。从一开始,他就把其余的选手甩到身后,在后程加速跑中又把这个距离进一步扩大,领先第二名将近5米。转眼之间,他就昂首挺胸冲过终点线。看场中立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这阵惊涛骇浪几乎把看台冲垮。
  但今天场上的情形很奇怪。欢呼声仅限于普通观众,而那些教练、老选手、老资格的体育记者们都屏住气息,紧紧盯着电动记分牌。他们凭感觉知道,一项新的世界纪录就要诞生。9.45秒!记分牌上打出这个不可思议的数字,全场足足停顿了10秒钟,才爆发出大崩地裂的欢呼声,数万观众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有节奏地欢呼着:
  “鲍菲——谢!鲍菲——谢!”
  谢豹飞接过别人递过的美国国旗,绕场狂奔。新闻记者们低着头,争分夺秒地用专用电话线发回最新报道。两名奥运会主席也忘形地站起身大声喝彩,尤其是满头银发的萨翁,兴奋得不能自制,以致于泪流满面。费新吾和田延豹的眼眶都湿润了。田歌捧着花束跳到场中间,等谢豹飞跑过来时,她狂喜地扑上去:
  “谢豹飞,这束花是属于你的!”
  她递过鲜花,忘情地搂住谢的脖项。谢豹飞一手执旗,一手执花,环抱着姑娘的臀部把她举起来,在她的乳沟上方吻了一下。
  虽然这个动作失之轻薄,但狂喜中的田歌毫无芥蒂,她深深地吻了谢豹飞的额头,挣下地跑回看台。其他几名选手也过来同冠军握手祝贺,他们对这个冠军心悦诚服。奥塞也过来了,谢豹飞笑着特意同他紧紧拥抱,了却了不久前的冲突。
  直到运动员回到休息室,全场的狂欢才慢慢平息。
  各家电视台、电台和电子报纸都以最快的速度报道了这则爆炸性的消息。美联社套用了首次登月的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的一段著名的话:
  “对于鲍菲·谢而言,这只是短短的100米;但对于人类来说,却跨越了几个世纪。”
  不久,奥运会兴奋剂检测中心公布了对谢的检测结果:
  “我们在赛前及赛后对鲍菲·谢进行了两次兴奋剂检查,检查结果均为阴性。还用才投入使用的最新技术对生长刺激素和促红细胞生长素的服用情况进行了检查,结果也为阴性。值得提出的是,正是谢本人主动要求我们强化对他的检查。他要向世人证明,他这次令人震惊的胜利是光明磊落的。”
  菲尔·奈特先生不动声色地看完比赛,悄悄返回波特兰市的耐克公司总部。鲍菲·谢履行了他的诺言,比赛后立即向报界公布了3天前两人之间的谈话,这使耐克公司的声誉达到了巅峰,连总统也打电话向他表示了敬意。这种效果是多少广告费也造不出来的。而且,凭多年的经验,他知道几天后大把的订单就会飞向耐克总部,至少20%的美国青少年会立即去买一双耐克跑鞋挂在墙上,以此多少宣泄他们对鲍菲·谢的狂热崇拜。
  在雅典瓦尔基扎富人区的一座寓所里,谢可征教授独自躺在沙发中看完电视转播,然后向国内的妻子打了一个电话,就儿子的惊人成功互相道喜。这个结果早在他们预料之中,所以他们的谈话十分平静。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响了,屏幕上是田歌的面庞,眼睛发亮,两颊潮红,略带羞涩但口气坚决地说:
  “谢伯伯,向你祝贺!……200米决赛后鲍菲有时间吗?如果他能陪我吃顿饭,我会十分荣幸。”
  谢教授微微一笑,他想这个姑娘已经开始了义无反顾的爱情进攻。他也知道儿子已经成了世界名人,热狂痴迷的美女们会成群结队跟在儿子身后。不过他十分喜爱田歌,喜爱她不事雕琢的美丽,喜欢她的开朗和落落大方,也喜欢她是一个中国人。他笑着说:
  “田小姐,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你自己同鲍菲联系吧。要抓紧啊。”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田歌羞红了脸,说:“谢谢伯伯。”
  两天后,200米决赛结束了。谢豹飞以18.62秒的成绩再次夺冠——又是一个世纪性的成绩。这些天,费新吾和田延豹一直处于极度亢奋之中,夜里他们同榻而卧,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个罕见的“鲍菲现象”:为什么他能把同时代的人远远抛在后边?为什么他能轻而易举地突破科学家预言的生理极限?他并没有服用兴奋剂,他事先要求对自己强化药检,正是为了向舆论证明自己的清白。是否他父亲发明了一种新的高能食品?或者是其他合法的方法,比如电刺激?
  无疑,他的两个纪录会成为两座突兀的高峰,恐怕多少年内无人能超越。这种现象并不是绝无仅有。1968年美国运动员鲍勃·比蒙的世纪性一跳创造了8.9米的跳远纪录,一直保持了15年。更典型的例子是原乌克兰选手布勃卡,他19岁获得世界冠军,34次打破世界纪录。1991年他打破了6.10米的纪录——而在此前,不少体育专家论证说,20英尺(即6.10米)是撑竿跳高的极限。他曾在半年内连续6次打破自己创造的纪录。但尽管这样,在短跑中出现这样的突破仍是不可思议的,不正常的,因为短跑技术早已发展得近乎尽善尽美,它已经把人类的潜能发挥到了极致。众所周知,水平越高的运动就越难作出突破。
  他们常常醉心地、不厌其烦地回忆起谢豹飞在赛场上那份矫捷,那份飘逸潇洒。他们都是内行,越是内行越能欣赏谢的天才和技术。费新吾自嘲道:
  “咱们这是秃子借着月亮发光呀。中国人没能耐,拉个华裔猛侃一通。说到底,他的奖牌还是美国的。”
  田延豹脱了衣服走进浴室,忽然扭头问:“他会不会是个混血儿?你知道,远缘杂交——这个名词虽然有些不敬——常常有遗传优势。比如法国著名作家大仲马是黑白混血儿,他的体力就出奇的强壮,常和狐朋狗友整夜狂嫖滥赌,等别人瘫软如泥时,他却点上蜡烛开始写小说。他的不少名著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费新吾摇摇头,“不,我侧面了解过。他是100%的中国血统。”
  3天没好好睡觉,两人真的乏了,他们洗浴后准备好好地睡一觉。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拿起电话,屏幕上仍是一片漆黑,看来对方切断了视觉传输,他不想让这边看到他的面貌。
  那人说的英语,音凋十分尖锐,就像是宦官的嗓音,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是费新吾先生吗?”
  “对,你是……”
  “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我想有一点内幕消息也许你会感兴趣。”
  费新吾摁下免提键,同田延豹交换着眼色:“请讲。”
  “你们当然都知道谢豹飞的胜利,也许,作为中国人,你会有特殊的种族自豪感?”
  他的口气十分无礼,费新吾立即滋生了强烈的敌意,他冷冷地说:
  “我认为这是全人类的胜利。当然,同是炎黄之胄,也许我们的自豪感更强烈一些。是否这种感情妨害了其他人的利益?”
  那人冷静地回答:“不,毫无妨害。我只是想提供一点线索。谢豹飞今年25岁,26年前,谢可征先生所在的雷泽夫大学医学院曾提取过田径飞人刘易斯先生的体细胞和精液。”
  费新吾一怔,随后勃然道:“天方夜谭,你是暗示……”
  “不,我什么也不暗示,我只是提供事实。谢先生和刘易斯先生正好都在雅典,你完全可以向他们问询,需要两人的电话号码吗?”
  费新吾匆匆记下刘易斯的电话,又尖刻地说:
  “即使证实了这个消息又有什么意义?我看不出刘易斯的细胞和谢豹飞先生有什么联系。”
  那个尖锐的嗓音很快接口道:“请不必忙于作出结论,你们问过之后再说吧。明天或后天我会再和你们联系。”
  电话挂断后很久两人都没话说,那个尖锐刺耳的声音仍在折磨他们的神经,就像响尾蛇尾部角质环的声音;那个神秘人物的眼睛似乎仍在幽暗处发出绿光,就像响尾蛇的毒眼。他是什么居心?他主动地向两个陌生人提供所谓的事实,而这两个人既非名人,又不属新闻界;他清楚地知道谢可征和刘易斯、还有这儿的电话号码,他是怎么知道的?没准他在跟踪这些人。田延豹摇摇头说:
  “不会的,谢豹飞身上没有任何黑人的特征。”
  费新吾恨恨地说:“即使他是用刘易斯的精子人工授精而来,又有什么关系?我难以理解,这个神秘人物披露这些情况,是出于什么样的阴暗心理!”
  但不管如何自我慰藉,他们心中仍然很烦躁,莫名其妙地烦躁。半个小时后田延豹下了决心:
  “我真的要问问刘易斯,我和他有过一段交往。”
  费新吾没有反对。田延豹拨通了刘易斯的电话,但没人接。他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又出现了几次忙音。直到晚上11点,屏幕上才出现刘易斯黝黑的面孔和两排整齐的牙齿。他微笑地说:
  “我是刘易斯,请问……”
  “刘易斯先生,你好。我是田延豹,你还记得我吗?2o01年世界田径锦标赛百米决赛中那个倒霉的中国选手。”
  刘易斯笑道:“噢,我记得。我很佩服你当时的毅力。你现在在哪儿?”
  “我也在雅典。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想提一个无礼的问题,如果不便,你完全可以拒绝回答。”他简单追述了那个神秘的电话,“刘易斯先生,你真的向谢可征先生提供过体细胞和精液吗?”
  刘易斯耐心地听完后说:“田先生,今天你已是第八个提问者了,我刚回答了7名新闻记者的同样问题。”
  田延豹和费新吾交换着目光,现在问题更明显了。那个打电话的人是想掀起一阵腥风恶浪把胜利者淹死。刘易斯接着说:
  “对,我记得这件事,我是向雷泽夫大学医学院提供的,那是个严肃的学术机构,他们希望得到一些著名运动员的体细胞和精液进行某种试验。刚才几名记者都问我,鲍菲的父亲是不是那个研究课题的负责人,我的回答是:那儿的负责人可能是一名姓谢的华裔,不过这一点我记得不准确。”略停之后,他笑道:“我知道那个多事的家伙是在暗示什么。坦率地讲,我非常乐意有这么一位杰出的儿子,可惜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在鲍菲·谢先生身上,你能看到一丝一毫刘易斯的影子吗?”
  他爽朗地大笑起来,这笑声也冲淡了田、费二人心中的阴影。刘易斯快言快语地说:
  “不要听他的鬼话!不管这个躲在阴暗中的家伙是白人还是黑人——我想大概不会是黄种人——他一定是个心地阴暗的小人,他想制造一些污秽泼在胜利者身上。不要理他!再见。”
  放下电话,两人都觉得心中轻松了些。田延豹说:
  “不必给谢老打电话了吧。”
  “不必了,不要搅扰他的好心境。”他沉思地说:“你说,这个神秘人物究竟是什么动机?莫非他也是短跑名将中的圈内人?是失败者的嫉妒?就像逢蒙暗算了后羿。”
  田延豹勉强笑道:“那,我是最大的失败者。”
  费新吾知道自己失言了,这句无意的话又勾起了田延豹已经冷却的痛苦。那年温哥华世锦赛他也在场,是他和中国田径队的领队到警察局领回了烂醉如泥的田延豹。按那时中国田径队的严格纪律,本来要给他一个处分的,不过领队也是运动员出身,知道20年奋斗而一朝失败是多么深重的痛苦。他和费新吾悄悄把这事压了下来。
  这会儿,他不愿多做解释,便拍拍田延豹的肩膀,表示把这一页掀过去。田延豹已经上床休息了,费新吾仍在电脑前快速浏览着电子新闻。也许是本能,也许是潜意识的预感,他总觉得这个电话只是一个大阴谋的开场锣鼓。查阅时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次的100米和200米决赛上,集中在谢豹飞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蛛丝马迹。
  新闻报道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各国记者在报道这两次决赛时都用了最高级的形容词:世纪之战;体育史上的里程碑;百世难逢的奇才。美国新闻周刊的老牌记者马林说:
  “鲍菲·谢不仅成功地打破了百米9.5秒大关的壁垒,也成功地打破了人类的心理壁垒。从此之后,那些对人类生理极限抱悲观态度的人,那些以‘科学态度’对各种运动定下这种那种极限的体育生理专家,对自己的结论要重新考虑了。”
  在正规的电子出版物中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有关刘易斯提供体细胞和精细胞的消息尚未见报道。看来,已经得到消息的7名记者都十分慎重,毕竟这是非常爆炸性的新闻,而且新闻的来路太不正常。费新吾又把目光转向“网络酒吧”,这是网友们随意交谈的地方。这里面关于谢豹飞的话题占了很大部分。那些终日沉迷于电脑的网虫们都感受到了这则消息的震撼,对谢的天才表示了极大的敬意。还有不少女性在倾泻着自己的爱情。
  看着这些赤裸裸的爱情宣言,费新吾会心地笑了。他想这些姑娘、女士们大概是没戏了。这两天田歌一直同谢豹飞泡在一起,他们的感情急剧升温。昨晚深夜,谢把田歌送回来,费新吾发现,姑娘眸子中的爱情之火是那样炽烈,目光所及,简直可以把窗帘烧着。田延豹摆出一副“老兄嫁妹”的苦脸,叹息“田歌已经‘目中无人’了,那怕是面对着你,她的眼光也会透过你的身体射到远处去了!”
  就在这时,他在屏幕上发现了一份特殊的短函。他一目十行地看着,目光逐渐阴沉,耳边又响起那个神秘人物的尖锐嗓音。正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回延豹突然听见“啪”的一声,是费新吾在猛拍桌子,他声音沙哑地说: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22



  “小田,你快来,看看这封信件,那条毒蛇又露出毒牙了!”
  在向那座爱情要塞发起进攻之前,田歌已经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但她没料到这座要塞竟然不攻而破,任由她的美艳之旗在城头猎猎飘扬。
  从谢伯伯那儿要来谢豹飞的电话号码后,田歌努力提炼自己的信心,对自己的第一句言辞反复考虑,她要在中国姑娘的羞涩心许可范围内尽量大胆地进攻。但事件进程出乎她的意料,电话挂通,两个头像同时出现在对方的屏幕上之后,谢豹飞脱口而出:
  “我的上帝!”这句话是用英语说的,他随即转用汉语:“谢天谢地,我正发愁怎么在人海中找到你呢。那天我忘了让你留下地址,当然,在大赛前有这样的疏忽是可以理解的。你怎么知道了我的电话号码?为了摆脱记者们的纠缠,这个号码是严格保密的。不不,你不用回答,”他笑着说,“我更愿是冥冥中的上帝之力,是上帝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请问你的名字?”
  田歌这才说出第一句话:“田歌,田野的田,歌曲的歌。”
  “美丽的名字。你能允许我去拜访你吗?我需要你。”
  于是两条爱情之水纳入一条河床,开始汹涌奔流。谢豹飞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小心地避开新闻记者的追踪,终日和田歌四处游玩。他的中国话非常地道,能够流畅地表达微妙的情感,这使田歌倍感亲切。他们一块儿欣赏希迈特斯山的朝霞,萨罗尼克湾的落日,参观白色的巴台农神庙、宙斯神庙和阿塔洛斯柱廊,到圣徒教堂里陪希腊正教徒一块儿作祈祷。雅典是一个浸泡在历史和神话中的城市,几乎每走一步都能踢出古希腊的尘埃。谢豹飞虽然只有25岁,但已经是个见多识广的成熟男人了。他为田歌讲解各个景点的历史,讲述奇异多彩的希腊神话,还要加上一些个人的独特观点:
  “希腊神话和东方神话不同,在古希腊人的神界里,同样有阴谋、通奸、乱伦、血腥的复仇、不计生死的爱情……一句话,希腊神话中还保留着原始民族的野性。对比起来,汉族神话未免太‘少年老成’。”
  这些话使田歌觉得新鲜,也有一点点惶惑。
  几天下来,田歌已深深爱上了谢豹飞——当然她早就爱上了,两年前就爱上了。不过那时她爱的是一个偶像,现在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会痴迷地看着他强健的肌肉,流畅的身体曲线,潇洒剽捷的举止。他就像蛮荒之地的非洲猎豹,随时随地喷吐着生命的活力。
  那天他们在拉夫里翁的滨海公路上行驶,忽然一辆菲亚特紧紧追上来。谢豹飞放慢了奔驰的速度让他们超车,但两车并行后,那辆菲亚特并不急于超车,一个人从车窗里探出身子频频拍照。这是那些被称为“狗仔队”的讨厌记者,他们想抢拍百米飞人与新结识的情人的照片去卖个大价钱。谢豹飞愤怒地落下车窗,作手势让他们滚蛋。那个家伙不但毫不收敛,反倒趁着车窗落下的机会拍摄得更起劲了。谢豹飞勃然大怒,立即踩下刹车,让菲亚特超到前边,他从内侧超过去,猛打方向盘,狠狠撞击菲亚特的内侧。菲亚特车内的人惊恐万状,田歌也急急喊:
  “不要这样,豹飞,不要这样!”
  谢豹飞两眼喷着怒火,毫不理会她的劝阻,仍是一下接一下地猛撞。那辆车最终躲闪不及,从路堤上翻下去,打个滚,四轮朝天地扎在沙滩上。谢豹飞大笑着开车走了,田歌从后视镜里向后张望着,担心地说:
  “他们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停车看看吧。”
  谢豹飞笑道:“这些狗仔们的命长着哪,不管他!”
  奥运会已近尾声,不少赛事已毕的运动员开始陆续离去。但费新吾和田延豹都闭口不提回国的日程,田歌知道他们的苦心,心中暗暗感激。
  第五天早上,谢豹飞很早就来到普拉卡旧城区,把那辆豪华的奔驰停在狭窄的坡度很大的街道上。白色的建筑上爬满了爬墙虎和刺玫,到处是卖鲜花的小摊贩。他按响喇叭,很快一个白衣白裙的仙子在高处一个小旅馆的门口出现。她像羚羊一样踏着陡峭的石级,转瞬来到谢的身边。两人先来一个让人透不过气的长吻,尔后田歌回身向旅馆方向招招手,她知道费叔叔和豹哥肯定在窗户里望着她。汽车开动后她问:
  “今天去哪儿?”
  “去比雷埃夫斯港。我送你一件小礼物。”
  比雷埃夫斯港桅墙如林,不少私人帆船或快艇麇集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挨肩擦背的天鹅。谢豹飞停下车,拉着田歌来到岸边,一艘崭新的、形状奇特的、浑身亮光闪闪的游船停在那儿。船首上是3个新漆的中国字:田歌号。制服笔挺的船长在驾驶室里向他们行着注目礼。田歌呆呆地看着谢豹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谢豹飞侧身说:
  “请吧,田歌号的主人,这就是我送给你的小礼物。”
  田歌踏上甲板,就像踏在梦幻中。谢豹飞详细为她解释着,说这艘船主要是以太阳能为动力,船中央那两个直立的异形圆柱是新式船帆,所以也可利用风力行驶。田歌痴迷地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抚摸着亮灿灿的铜栏杆、一尘不染的墙壁、卧室中豪华的双人床,觉得心头过多的幸福直向外漫溢。她知道接西方礼节,受礼者不能询问礼品的价格,但她忍不住想问一问。按她的估计,它至少值100万美元,豹飞可不要为它弄得破产!
  谢豹飞理解了她的心思,轻描淡写地说:“耐克公司已把第一笔3000万美元划到我的账号上,我愿意为你把这笔钱花光。”
  田歌着急地说;“千万不要!……我可是个节俭成性的中国女人,你再这么大手大脚,我会心疼死的。”
  谢豹飞笑着把她拥入怀中。两人的心脏在嘭嘭地跳动着,炽烈的情欲在两个身体中间来回撞击。田歌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笑着问;
  “启航吧,今天到哪儿?”
  “到米洛斯岛吧,断臂维纳斯雕像就是在那儿发现的,我今天要给它送去一位活的维纳斯。”
  两人的嘴唇又自动凑到一块儿。
  送走幸福得发晕的田歌,费新吾和田延豹继续研究那条毒蛇的毒牙。那封电子函件是这样写的: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一个黄种人选手在百米项目中取得如此惊人的突破。要知道,相对于黑人、白人而言,黄种人的体能是较弱的。这不是种族偏见,而是实际存在的事实。这个事实很可能与蒙古人种数百年来普遍的贫穷、小区域通婚、素食和农业生活有关。
  “不久前我得知一个事实,恰在鲍菲·谢出生前一年,美国马里兰州克里夫兰市雷泽夫大学医学院(谢的父亲谢可征教授正是该学院的资深教授)从田径飞人刘易斯身上提取了体细胞和精细胞。不久前,我的朋友、中国著名体育记者费新吾先生和短跑名将田延豹先生已就此事问过刘易斯先生,并得到后者的确认……”
  费新吾和田延豹都愤怒地骂道:“卑鄙!”
  “……当然,我们不相信鲍菲·谢是用黑人精子授精而产生的后代,因为他完全是蒙古人的形貌特征,包括肤色、眼角的蒙古折皱、铲状门齿等。但是,如果了解谢可征先生的专业,也许能引起一些新的联想。谢教授是著名的生物学家和医学科学家,他领导的研究小组早已成功地拼装出了改型的人类染色体。这些半人造的染色体是为了医治某种遗传病症而制造的,是为了弥补人类遗传中出现的缺陷,为那些不幸的病人恢复上帝赐予众生的权利。不过,一旦掌握了这种魔术般的技术,是否有人会禁不住魔鬼的诱惑而去‘改进’人类?这种行为本来是生物伦理学所严格禁止的,是对上帝的挑战。但据我所知,谢先生的心目中并没有上帝的地位。……”
  两人再次激愤地骂道:“卑鄙!十足的卑鄙!”的确,这封电子函件的内容已经不仅是猎奇或哗众取宠,而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了。费新吾心情沉重地说:
  “小田,我们不能再沉默了,这些情况必须通知谢先生,让他当心这些恶毒的暗箭。也许,他能猜到这些暗箭是从什么地方射出来的。”
  “对,马上给他打电话。”
  谢先生的电话很快就挂通了,费新吾小心地说:
  “你好,谢先生,最近忙吧,我和小田想去拜访你,最近我们听到了一些屑小之言,我想必须让你了解。”
  谢先生的目光黯淡下来:“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我也看到了那封电子函件。不过你们来吧,我正想同你们聊一聊。不不,”他改变了主意,“我开车去接你们,然后找一个希腊饭店品尝希腊饭菜。我请客。”
  谢教授把他的富豪车停在普拉卡区的一个老饭店前,饭店在半山腰,窗户可以俯瞰鳞次栉比的旧城区,欣赏弯弯曲曲的胡同和忙碌的人群。服装鲜艳的男招待递过菜单,田延豹摇摇手,费新吾也笑着摇头道:
  “雅典我倒是来过两次,却从来没有自己点过菜,还是谢先生来吧。”
  谢教授没再客气,点了白烧鳕鱼加柠檬汁,番茄汁鲟鱼加香芹,茄子馅饼,鱼子酱和柠檬色拉,又要了一瓶茴香酒。3人边吃边聊,谢教授问:
  “这些都是希腊风味的菜肴,味道怎么样?”
  费新吾说不错,田延豹笑道:“不敢恭维,我只要一出国,就开始馋北京的八宝酱菜、王致和臭豆腐和香喷喷的小米粥。”
  3个人都笑起来。费新吾不想耽误时间,立即切入正题问:“谢先生,你已经看过那封电子函件了,你能估计是谁搞的鬼吗?”
  “毫无眉目。”
  “也许是一个失败的心怀嫉妒的运动员?”
  “不大可能。这个人对基因工程方面的进展似乎颇为熟悉,大概是学者圈子中的某人吧。”
  费新吾小心翼翼地说:“他信中暗示的可能性当然是胡说八道了,对吧。”
  谢教授略为迟疑后才回答:“当然。但是,我不妨向你们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最新进展。你们有没有兴趣?”
  两人交换一下眼神:“十分乐意。”
  谢教授饮了一杯茴香酒,略为整理思路后说:
  “大家都知道,人类的基因遗传是上帝最神奇的魔术。科学家们曾做过估计,如果用非生物的方法制造一个婴儿,所花代价将是人类有史以来所创造财富的总和!但上帝是如何造人的?一颗精子和一颗卵子的碰撞,伴随着男人女人的爱情欢歌,一个新生命就诞生了。直到现在,尽管已在基因研究领域中倘样了40年,我对这种上帝的魔术仍充满畏惧之情。”
  他停顿一下,接着说:“不过,日益强大的人类已经揭掉了这个宝藏的封条,开始剖析这个魔术的技术细节。现在,人类基因组标识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对其中40%的染色体又排出了图谱和进行解析,掌握了这部分基因的功能。比如,医学科学家可以准确地指出各种致病基因的位置并去修正它们,像肥胖基因、耳聋基因、哮喘病基因、血友病基因、白血病基因等,总之,现代医学已能用基因工程的办法治愈这些遗传病患者,使他们享受到健康的权利。
  “但是,人类在获得健康上的平等后,还存在着体能上的不平等。专家们说,黑人的体质确实适于短跑。他们的髋部较窄,小腿较细,跑动中空气阻力小,股四头肌发达,肌腱结缔组织厚,肌肉粘滞性好,用力时不硬化,尤其是肌纤维中的厌氧酶高,快肌纤维的比率大。所以特别适于短跑。”他耐心地解释:“人的骨骼肌分红肌和白肌两种。红肌也称慢肌,毛细血管丰富,所以呈红色,这种肌纤维中含肌浆、肌红蛋白、糖元、线粒体和各种氧化酶较多,主要靠有氧代谢产生的atp(三磷酸腺苷)供能,所以氧化能力强,不易疲劳。但反应速度慢,收缩力量小,不适于快速运动;白肌又称快肌,受大运动神经元支配,这种肌纤维中脂类、atp和cp(磷酸肌酸)含量较多,主要靠无氧酵解产生的atp供能。据测定,加勒比黑人的小腿三头肌中快肌高达65%~85%,所以奔跑特别迅速。所以,如果我们把黑人的快肌生长基因植人白人和黄种人体内,就会使他们的短跑能力大大提高,使各个种族在体能上趋于平等。从本质上讲,这不过是用基因工程的微观办法代替异族通婚,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可惜,西方国家的科学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点,认为这是向上帝的权利挑战;他们只允许补救上帝的不足而不允许比上帝干得更好。所以,在正统的生物伦理学戒律中,这样干是违禁的事。”
  费新吾和田延豹听得一头雾水,两人相对苦笑。费新吾说:“谢教授,我越听越糊涂了,我怎么觉得你的观点和那封诽谤信中的观点是完全一致的。”他踌躇片刻后说:“坦率地讲,我从你的话中得出这样的印象:你认为用基因工程办法改良人类并不是一种罪恶,甚至在悄悄地这样干了。但为了不被舆论所淹没,你在口头上不敢承认这一点。”
  谢教授仰靠在椅背上,沉默很久才答非所问地说:“你们两位呢,是否觉得这种基因优化技术是一种罪恶?”
  费新吾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已被你的雄辩征服了。但我是今天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还不能得出结论。”
  3人陷于尴尬的沉默。透过落地窗户,他们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饭店外,一名带着照相机的中年男子走下来,仔细看看谢教授那辆富豪车的车牌,随即兴奋地冲进饭店。他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谢教授,立即对他拍了两张照片,然后把话筒递过来,用英语问道:
  “谢先生,我是加拿大cbc电台的记者。我已经看到了今天的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知道谢豹飞先生实际是你用基因改良技术培育出的超人,你能谈谈其中的详情吗?”
  谢教授厌恶地看看他,不管他怎样哀求,一直固执地闭着嘴巴。费新吾走过去,用力推着那位记者,把他送出门外。回过头看见老人仍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饭店里的顾客有不少懂英语的,他们都停下刀叉,把惊奇的目光聚焦在谢教授身上。田延豹探头看看门外,那个记者正和饭店的保卫人员在推搡。又有几辆汽车飞快开过来,走下一群记者模样的人。他忙拉起老人,向侍者问清了后们在哪里,3个人很快溜走了。
  回程的路上,3人都沉默着。谢教授把两人送到旅馆,简短地说道:
  “我要回去了,我想早点休息。”
  两人与教授告别,看着那辆富豪开走。他们回到自己的旅馆,走进房间,先按下录音键,话筒中是田歌兴奋的声音:
  “费叔叔,豹哥:鲍菲给我买了一艘漂亮的游艇。我们准备在地中海好好玩3天。你们如果想回国的话,不必等我。这几天我不再同你们联系,为了避开讨厌的记者,这艘游艇上将实行严格的无线电静默。再见,我会照顾好自己……并守身如玉。”
  虽然心绪繁乱,费新吾仍不由得哑然失笑。难得这个现代派女子还有这种可贵的贞节观,虽然他不相信在那样浪漫的旅途中,在仙境般的水光山色中,一对热恋的情人能够做到这一点。田延豹的目光明显变暗了,不高兴地摁断录音。费新吾看看他,打趣道:
  “你干嘛不高兴?算了,不必摆出一副老兄嫁妹的苦脸,她早晚是人家的人。如果这段姻缘真的如愿,你也算尽到了当哥的职责啦。怎么样,咱们是否明天回国?我的荷包已经瘪了。”
  田延豹犹豫片刻:“再等几天吧,田歌那边总得看到一个圆满的结局呀。”
  “也好,其实我也想等几天,看看谢教授这儿还有什么变化。”
  说起谢教授,费新吾立即从沙发上蹦起来,打开电脑,进入互联网络。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件事不会就此了结。果然,公共留言板上又有了一封信件,这是那个神秘人物的第三支毒箭。与这支毒箭相比,此前种种就不值一提了。他迅速看下去,太阳穴嗡嗡发响,血液猛劲上冲。田延豹偶然瞥见他满脸涨红,咻咻地喘气,在床上关心地问:
  “老费,你是怎么了?”费新吾喘息着,手指抖抖地指着屏幕:“你来!你自己看!”
  “在我上封信披露谢可征教授的基因嵌接术之后,事情的真相已经逐渐明朗化。我的老友、正直坦诚的费新吾先生和田延豹先生当面质询了谢教授,后者坦认不讳(田延豹恨恨地骂道:这个无赖)。但我刚刚发现其中另有隐情,我们几乎全被他轻易地骗住了。在华裔智者谢可征先生的计谋中,我们表现得像一群傻子。这几天,我们似乎都忽略了一个很明显的问题:显然,纵然是百米之王刘易斯的基因也不能让鲍菲打破9.5秒大关,因为刘易斯先生本人也远未达到这个高度。”
  “也许,谜底存在于另一桩事实中。我已经作过详细了解,26年前向雷泽夫大学医学院提供体细胞和精细胞的并非刘易斯一人,还有体能远远超过刘易斯的另一位先生。这位先生的肌肉内含有较多的能量之源——线粒体,因而奔跑更为迅速。刘易斯先生的百米最高时速是43.37公里,而后者的瞬间时速可高达130公里!”
  “这位先生名叫塞普,来自非洲察沃国家公园。他的速度是所有哺乳动物中最快的。让我小心地把谜底揭开吧,塞普先生是一只凶猛剽悍的非洲猎豹!……”
  非洲猎豹!
  非洲察沃国家公园的稀树大草原。在1米多深的硬毛须芒草和营草的草丛中,一只母猎豹逆着风向悄悄向羚羊群接近。它已经怀孕了,一套有关4条小生命的复杂的链式反应已经启动,通过种种物理的化学的媒介,表现为强烈的食欲。它急需补充营养。枯草丛后露出一只未成年的羚羊,它警惕地向四方睃视着,4条优雅的细腿随时准备跳蹿而去。母豹知道这只羚羊不是好的猎杀对象,它已足够强壮,很可能逃脱自己的利爪。但在饥饿的驱使下,它踌躇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猛扑过去。小羚羊及时发现了敌人,敏捷地逃走了。母猪豹全速追赶,距离越来越近。相比之下,猎豹更适于短期的快速奔跑,它高踞于陆地动物奔跑速度的顶峰。它有流线型的轻盈体躯,长而发达的肢体,善于平衡的粗尾,发达的心脏,特大的肺。头部具有阻力最小的空气动力学特点,双肩可不断滑动使步伐加大。它的脊柱在高速奔跑中就像是弹簧,能曲能伸。猎豹的犬牙非常小,以致于当它辛辛苦苦捕到猎物后(它常常要喘息20分钟才能进食),如果碰上鬣狗或狮子来抢食,它只能胆怯地逃走,因为它的小犬牙无法同强敌搏斗。但进化之神为什么给它留下这点瑕疵?不,这是为了留下足够大的呼吸空腔。当至关重要的搏杀能力与奔跑能力相矛盾时,也只有被舍弃了。
  猎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为奔跑而特意定制的,这是进化之路中的残忍的选择。但速度上逊于猎豹的羚羊也自有天赋的本领。猎豹是短跑之王,羚羊则是灵活转弯的翘楚。它灵巧地左蹦右跳,一次次从母猎豹的利爪下逃脱。双方的速度都开始减慢,小羚羊更甚,它的黑眼珠里已经有了恐惧,母猎豹确信下次的一扑将把小羚羊扑倒。就在这时它听到了自己体内的警告。猎豹在追猎时是屏住气息的,就像人类的百米选手一样,现在那次深呼吸所得的氧气已经耗尽,它的血液不再能提供奔跑所需的巨大能量,再奔跑下去它的心脏就要破裂……母豹只好收住脚步,塌肩弓背,凶猛地喘息着,眼睁睁看着猎物轻快地逃走。
  只差0.5米,这0.5米是捕食者和被捕食者的生死线:或者羚羊被杀死,或者猎豹饿死。母猎豹疲惫地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在它的潜意识中,一定滋生了极强烈的欲望:让自己的四肢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点!
  这只猎豹最终没有饿死,它就是塞普的母亲。没人知道这位母亲那一瞬间的强烈欲望是否也能通过染色体遗传给下一代。科学界公认的遗传变异规律,是说生物基因只能产生随机性的变化,被环境汰劣取优,从而使生物一点点向优良性状进化。这种盲目进化的观点未免不大可信。不妨考虑爬行动物向鸟类的进化。在盲目的随机的变异中,怎么能“恰巧”进化出羽毛、龙骨突、飞行肌等等变异基因?即使能够,无数变异性状进行纯数学的排列组合,得出的将是天文数字,它不可能在有限的地质年龄中——得到验证和取舍。也许某一天科学家们会发现,生物强烈的求生欲才是遗传变异的指路灯,它在冥冥中引导染色体作“定向”的而不是盲目的变异:使渴望奔跑迅速的兽类变得四肢强健,使渴望飞翔的爬虫变异出羽毛,使渴望游泳的哺乳动物变异出尾鳍
  也许,嵌入谢豹飞体内的、片断的猎豹染色体也能传递一定的欲望?
  非洲猎豹!
  费新吾和田延豹沉重地喘息着,互相躲避着对方的目光,一种冷酷滞重的氛围渐次升起。他们几乎同时认识到,尽管这个神秘人物心理阴暗,几近无赖,但他指出的恰恰是事实。在那位远远超越时代的、生命力强盛的短跑之王身上,肯定嵌入了猎豹的基因片断。
  几天来,他们就像是玩九宫格填数游戏的学生,一味在外围揣测、推理、嗅探、追踪,费尽心机来破译这个非常复杂的谜语。但是,只要把一个正确的数字填到九宫格的中心,一切都变得非常简单,太简单了!
  对这个结论,至少费新吾不感到意外,这些天他已通过网络查阅了大量的有关基因的资料。dna是上帝的魔术,但任何魔术实际上只是充分发展的技术——尽管这些技术十分精细十分神秘,但终究是人类可以逐渐掌握的技术。而掌握了基因技术的人类将成为新的上帝,随心所欲地改良上帝创造的亿万生灵——包括人类自身。
  他在脑海中历数二三十年来基因工程技术的神奇发展:
  早在上个世纪末,科学家就定位了果蝇的眼睛基因,并能够随心所欲地启动这个基因,在果蝇身上或翅膀上激发出十个八个眼睛。他们还发现,地球上所有有限生物的成眼基因都是十分近似的,是从一个原始基因变化而来。所以,从理论上说,完全可以在人类的额角或后脑勺上激发出第三只眼睛,就像对果蝇已经作的那样。科学家们至今没有作到这一点,仅仅是因为他们“不愿”去做。
  上个世纪末,美国俄亥俄州凯撒西部大学的研究小组,已经能制造“浓缩”的人体染色体,他们把染色体中的废基因剔掉,将有效基因融合或聚合,得到只有正常染色体长度1/10的、功效相同的染色体。
  更早一点,瑞典隆德大学的一个研究小组将细菌血红蛋白基因移入烟草,英国爱丁堡罗斯林研究所将人的血红蛋白基因移人绵羊,以这种羊奶治疗人类的血友病;将人类抗胰蛋白酶植入绵羊,以治疗人类的囊性纤维变性。上述产品早已进入工业化生产。
  21世纪初,医生们已不必再走这样的弯路,他们已经能将上述基因直接嵌入先天缺损的病人体内。
  日本大阪微生物病理中心松野纯男则搞出了更惊人的成就。他将一种多管水母的一段基因植入老鼠体内,这种基因可分泌一种特殊的萤光绿蛋白(gfp),能在黑暗中发光,在紫外线照射下光度更强。这段外来基因植入老鼠体内后能够正常遗传,繁衍出一代一代的绿光鼠。
  人类已经接过了上帝的权杖,还有谁能限制他使用这根权杖?
  费新吾不是上帝的信徒,没有宗教界人士对基因技术的深深恐惧。对于他们来说,基因技术比哥白尼的“日心说”、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更要凶恶千百倍;
  费新吾也不是生物学家,对生物伦理学知之甚少,因而也没有生物学家那种“理智”的担心。他们一方面兢兢业业地开拓基因工程技术,一方面对任何微小的进展都抱有极大的戒心,生怕一条微裂纹会导致整个生命之网的崩裂。
  所以,从理智上说,他并不认为这是大逆不道的恶行。但他心中仍有隐隐的恐惧,说不请道不明的恐惧,他的脊背上掠过一波又一波的冷颤。
  电话铃一遍又一遍地响着,谢教授的房间里没人。他突然失踪了。
  网络中的报道几乎与事实同步:短跑之王、豹人鲍菲·谢神秘失踪已经3天了。鲍菲·谢的父亲谢可征教授昨日神秘失踪。
  世界发疯了。
  罗马教廷发言人:事态尚未明朗,教皇不会匆忙表态。但教廷的态度是一贯的,我们曾反对试管婴儿和克隆人,更不能容忍邪恶的人兽杂交。愿上帝宽恕这些胆大妄为的罪人。
  以色列宗教拉比:犹太教义只允许治愈人体伤痛,绝不能容忍亵渎神的旨意,破坏众生的和谐与安宁。
  伊朗宗教领袖:这个邪恶的巫师只配得到一种下场,我们向安拉起誓,我们将派10名勇士去执行对罪犯谢可征的死刑判决,不管他藏到世界哪一个角落。
  雷泽夫大学医学院发言人:我们对社会上盛传的人豹杂交一无所知。如果确有其事,那纯属谢可征教授的个人行为。我们谨向社会承诺:雷泽夫大学不会容忍这种欺骗行为。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23



  中国科学院遗传研究所发言人:谢可征教授是我们很熟悉的、德高望重的学者,我们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轻率的举动。对事态发展我们将拭目以待。
  本届奥运会男子百米银牌得主、尼日利亚的埃津瓦:我不知道深奥的基因技术能不能做到这一点,但我早就怀疑鲍菲·谢的成绩啦。如果这是真的,我会把自己的银牌扔到垃圾箱里。想想吧,如果今天允许一个嵌着1/1 猎豹基因的“人”参加比赛,明天会不会牵来一只嵌有1/1 人类基因的4条腿的猎豹?
  “费先生,田先生,我是澳大利亚堪培拉时报的记者。请问那位在互联网络公共留言板上披露这则惊人内幕的先生是谁?”
  “无可奉告。”
  “为什么?他多次宣称你们是他的挚友。”
  “无可奉告。”
  “他是否提前向你们透露了此则消息?你们是否当面质询过谢可征教授?”
  “无可奉告。”
  “那么田先生,令妹此刻是否正与鲍菲·谢在一块儿?他们目前躲在什么地方?我们已买到一些照片,足以证明两人之间的亲呢关系。”
  “滚,”
  晚上,两人仍然同榻而眠。田延豹曾戏谑地说:“侍者一定把咱们当成同性恋了。”不过今天他没心戏谑谚了。他久久地盯着天花板,烟卷在唇边明明灭灭。很久以后他终于开口:
  “老费,明天我要出去找田歌。我不放心她和那人在一起。”
  费新吾早就知道,田延豹和堂妹的感情极为深厚。他勉强开玩笑说:“不必顾虑太多,即使谢豹飞身上嵌有猎豹基因的片断,他仍然是人而不是一头豹子。”
  “不管怎样,我要尽力找到她。”
  “你到哪儿去找?”
  “尽力而为吧,这么大的一条游艇,不会没有一点踪迹。”
  费新吾沉吟着,他想陪小田一块去,又觉得不能离开此地。田延豹猜到了他的想法,说:“老费你留在这儿,我会经常同你联系,一旦田歌同这儿联系,请你立即把她的地址转给我。另外,也许谢教授会同你再度联系。”
  “好吧,就这样安排。”
  第二天一早,田延豹就乘车去比雷埃夫斯港。港口船舶管理局的一名职员接见了他。那人叫科斯迪斯,大约50岁,身体健壮,满脸是黑中夹白的络绸胡子。田延豹问:
  “科斯迪斯先生,请问最近是否有一艘游艇在这儿注册?游艇的主人是鲍菲·谢,美国人。请你帮我查一下。”
  科斯迪斯惊奇地说:“鲍菲·谢?就是人人谈论的那个豹人?不,没有,如果他在这儿注册,我一定会记得。”
  “也许他是以田歌的名字注册。”
  科斯迪斯立即说:“有!有一艘最新式的太阳能金属帆游艇,船名就叫田歌号,是利物浦船厂的产品。3天前,不,4天前在这儿注册。”
  “这只游艇目前在哪儿?我的堂妹田歌告诉我,为了躲避记者,船上将实行无线电静默。但我急于找到它,我有十分重要的事。”
  科斯迪斯笑道:“这不难。如今的船上都有黑匣子,持续向外发出无线电脉冲,以便卫星定位系统能随时对每一只船精确定位。我来帮你查一下。”
  “太感谢你了。”
  科斯迪斯向利物浦船厂查询了该船的无线电脉冲参数,又同全球卫星定位系统联系,卫星很快给出回答:田歌号目前已返回希腊领海,正泊在克里特岛的伊拉克利翁港口。科斯迪斯兴致勃勃地查找着——查到豹人的下落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碰上的运气,他可以拿这则消息去卖一个大价钱。那个中国人由衷地一再表示谢意,1%走时他显然犹豫着,终于开口道:
  “科斯迪斯先生,还有一个冒昧的请求:能否请你为田歌号的方位保密?你知道,我妹妹是鲍菲·谢的恋人,她现在并不知道所谓豹人的消息。我想慢慢告诉她,使她在心理上能够有所准备。”
  科斯迪斯有些扫兴,他原打算送走这位中国人就去挂通电视台的电话。但那人的苦涩打动了他,犹豫片刻,他爽朗地说:
  “好,我会用铅封死这个爱饶舌的嘴巴。祝你和那位小姐好运,你是一位难得的好兄长。”
  “谢谢,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
  这些天,费新吾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边焦急地等待着田歌和谢教授的消息,一边努力查找浏览着有关基因工程的资料。他感慨地想,他早就该学一点基因工程的知识了。过去他总认为那是天玄地黄的东西,只与少数大脑袋科学家有关,只与科幻时代有关。他没有想到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它就会逼近到普通民众的身边。上午他接到田延豹的电话:
  “老费,查询很顺利,我已得知这只船泊在克里特岛的伊拉克利翁港。我正在联系一只水上飞机赶到那儿,届时我再同你联系。”
  从屏幕上看,田延豹的表情比昨天略显轻松一些,费新吾也舒了口气。挂上电话,他回头坐到电脑前查了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拿起话筒,屏幕仍是关闭状态。他马上猜到了对方是谁。果然,他听到了那个尖锐的、让人生理上感到烦躁的声音,这次是用汉语说的:
  “费先生和田先生吗?还记得我吧,我说过要同你们联系的。”
  费新吾又是鄙夷又是气怒地说:“我也正要找你呢,你在电子函件中说了不少不负责任的话。”
  那人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非常抱歉,我想以后你会谅解我的苦心。你愿意同我见次面吗?我会把此事的根根梢梢全部告诉你。”
  费新吾没有犹豫:“好的,我们在哪儿见面?”
  “到奥林匹亚的宙斯神殿吧。”
  “到奥林匹亚?那儿距雅典有6个小时路程呢。”
  “对,那样才能避开记者的耳目。另外,我很想把这次意义重大的谈话放到一个合适的历史背景中。奥林匹亚是奥林匹克运动的发祥地,那儿的宙斯神殿可以说是西方神话的源头。我想,万神之王一定会乐意聆听我们的谈话。晚上6点在宙斯神像下见面,好吗?再见。”
  放下电话,费新吾不由沉吟着,电话中仍是那个神秘人物的声音,但似乎那个人变了,自信,从容,上帝般的睥睨众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急于见到此人,揭开这折磨人的秘密。走前他在录音电话中留了几句话:
  “小田,我去赴一个重要约会,今天不能赶回了。你那儿如有进展,请详细留言。我会及时从那儿索取你的留言。”
  他匆匆披上一件风衣,租了一辆雷诺牌轿车,立即向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方向开去。
  奥林匹亚是最能引发黍离之思的地方。这儿是历史和神话古迹的存放所,巍峨壮观的体育馆、宙斯祭坛和希拉神殿都已塌裂。这些建筑中以宙斯神殿最为雄伟,它建于公元前468-前457年,是典型的朵利亚式石柱风格。殿内有高大的宙斯神像,左手执权杖,右手托着胜利女神,人们走进神殿时,眼睛恰与宙斯的脚掌平齐,这个高度差形象地表现了那时人类对众神的慑服。
  但这个世界7大奇观之一的神像早已不复存在,它被罗马的征服者运走并在一场大火中毁坏。费新吾走进大殿,只看见了残破的像基和横卧的石柱,他自嘲道,也许这正象征着众神在人类心目中的破落?
  落日的余辉洒在残破的巨型石柱上,为这片属于历史和神话的场所涂上庄严的金粉。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希腊儿童在石柱间玩耍,手里拿着一种叫“的的乌梅梅利”的冰淇淋。他看到一辆富豪车停到停车场里,一个老人下车,匆匆走进神殿,费新吾不由大吃一惊——那正是失踪了3天的谢教授。
  费新吾犹豫了几秒钟。因为牵涉到同那个神秘人物的约会,他不知道这会儿该不该同教授打招呼。但他随即想到,谢教授恰在此时此地出现,绝不会是巧合。很可能也是那个神秘人物约来的,与今晚的谈话有关。于是他迎上去唤了一声:“谢教授!”
  谢先生没有显出丝毫惊奇,看来,他果然知道今天的约会。他微笑着同费新吾握手,手掌温暖有力。费新吾细细端详着他。这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强者,他只手掀起了这场世界范围的风暴,也几乎成了世界公敌。但他的表情看不出这些,他的目光仍是过去那样从容镇定。教授微笑道:
  “你早到了?”
  “不,刚到。”
  教授点点头,转身凝望着夕阳:“多壮观的爱琴海落日。在这儿,连夕阳的余辉里也浸透了历史的意蕴。”
  费新吾不想多事寒暄,他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今晚的这次约会?你知道那个可恶的神秘人物是谁吗?”
  谢教授微微一笑,拉着他走到宙斯神像台基附近的一个僻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一下按键,里边立即响起那个尖锐的声音:
  “你愿意同我见一次面吗?我会把此事的根根梢梢全部告诉你。”
  费新吾惊呆了:“是你?那个神秘人物就是你?”
  谢教授平静地说:“对,是我,我使用了简单的声音变频器。很抱歉,这些天让你和田先生蒙在鼓里。但听完我的解释后,我想你能谅解我的苦心。”
  费新吾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在心中痛恨自己的愚蠢,他早该看透过层伪装了!但在感情上,他顽固地不愿承认这一点。他无法把自己心目中“明朗的”、令人敬重的谢教授同那个“阴暗的”、令人厌恶的神秘人物叠合在一块儿。过了很久他才声音低沉地问:
  “那么,飞机上的邂逅也是预先安排好的?”
  “对,我一直想找一张‘他人之口’来向世界公布这个成果。这人应该是一个头脑清醒、没有宗教狂热和禁忌的人;应是生物学界圈子之外的人;应同体育界有一定渊源;事发时最好应在雅典奥运会上。还有一点不言自明,这人最好是我的中国同胞,是一个中庸公允的儒者。去雅典前我特意先到北京去寻找这个人,我很快发现你是一个完美的人选,所以我未经允许就把你拉到这场风波中了。务请谅解,我当时不可能事先公布我的计划,因而不可能征询你的意见。”他又补充道,“我在两封电子函件中说了一些不合事实的话,也是想尽量树立你的权威发言人地位。这个身份以后会有用的。”
  此前的交往中,费新吾一直很尊敬谢教授,但在两个真假形象叠合之后,他不自觉地产生了疏远和冷淡。他淡淡地说:
  “可能我并没打算当这个发言人。”
  “当然,等我把真相全部披露后,要由你自己作出决定。田先生呢?”
  “他找田歌去了。教授,请讲吧。”
  谢教授微笑道:“实际上,我已经把真相基本上全倒给你了。我之所以把此事的披露分成人工授精——嵌入人类基因——嵌入猎豹基因这样3个阶段,只是想把高压锅内的过热蒸汽慢慢泄出来。即使这样,这次爆炸仍然够猛烈了!”
  他开心地笑起来。费新吾皱着眉头问:“谢先生,你真的认为人兽杂交是一种进步或是一种善行?”
  教授笑道:“人兽杂交,这本身就是一种人类沙文主义的词汇。人类本身就诞生于兽类——回忆一下达尔文在揭示这个真理时遭到多少人的切齿痛恨吧!人体与兽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追踪到细胞水平,所有动物(包括人类)都是相似的,更逞论哺乳动物之间了。在dna中根本无法划定一条人兽之间的绝对界限。既然如此,坚持人类隔离于兽类的纯洁性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停了停,接着说:“当然,这种异种基因的嵌入不是没有一点副作用。生物圈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网络,任何一个微裂缝都能扩展开去。但我想总得有人走出第一步,然后再去观察它引起的震荡:积极的消极的,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去做。我很高兴你是一个圈外人,没有受那些生物伦理学的毒害,那都是些逻辑混乱的、漏洞百出的、不知所云的东西。科学所遵循的戒律只有一条:看你的发现是否能使人类更强壮、更聪明,使人类的繁衍之树更茂盛。你尽可拿这样的准则来验证我的成果。”
  费新吾几乎被他的自信和雄辩征服了。谢教授又恳切地说:
  “如果你决定开口说话,我并不希望你仅仅当我的代言人。你一定要深入了解反对我的各种观点,尽可能地咨询各国的生物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和未来学家们,甚至包括神学家和生物伦理学家。再由你作出独立的思考,然后把你认为正确的观点告诉世人。你愿意这样作吗?”
  费新吾对他的建议很满意,立即回答:“我同意。”
  “好,谢谢你的社会责任感。”他自信地说,“我相信一个头脑清醒、中庸公允的儒者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当然现在没必要谈这一点。一会儿我就交给你10盘光盘,有关的资料应有尽有。”
  费新吾说:“你能否用尽量浅显的语言,向一个外行解释一下,怎样把外来基因嵌入到人类基因中?”
  教授微笑道:“并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难。你要知道,归根结底,基因是无生命物质靠‘自组织’的方式诞生的,所以基因之间的联结‘天然地’符合物理化学规律。染色体有3个主要部分,两端是端粒,它们就像鞋带两端的金属箍,作用是防止染色体之间互相发生融合;中间是可以复制的dna短序列;另外还有被称作‘复制起源’的dna序列,它负责发动染色体的复制。上个世纪末科学家就多次做过试验:把端粒去掉,再把剩余的染色体分成数段,放在合适的环境中,这些染色体片断又会精确地按着原来的顺序结合起来。猎豹和人类同属哺乳动物,各自控制肌肉生长的基因非常相似,所以相互置换是很容易的。”
  他大致讲述了基因嵌入的具体过程,问:“顺便问一句,鲍菲仍同田歌在一块儿吧。”
  费新吾吃惊地问:“这些天他同你也没有联系?”
  “没有。我曾事先嘱咐他必须随时同我保持联络,但整整4天了,他没有这样做。恋人在怀,老爹就抛到脑后了。”他笑道。
  费新吾却笑不出来,他的心房一沉,问:“谢夫人知道儿子的秘密吗?”
  “知道。除我之外,她是惟一的知情人。鲍菲本人并不知情。”
  “这些天谢夫人没来电话?”
  “没有。”
  费新吾的心房又是一沉。沉默片刻,他觉得最好还是直言相告:“那么,难道你们两人都没有想到,这几天已经披露的真相,至少是揣测,会对豹飞造成多大的心理压力?你们两人都没有设身处地地为他想一想?”
  谢教授的脸红了,目光中也有了一些惶惑,他勉强笑道:“谢谢你的提醒,他目前在哪儿?”
  费新吾告诉他,田歌号游艇正泊在克里特岛的伊拉克利翁港,估计田延豹这时早与他们会合了。谢教授说:“去饭店休息吧,我已预订了两套房间。到那儿后我再通过希腊政府的熟人同儿子联系,明天早上我们赶过去。”
  开车去饭店的路上两人都陷入自己的心思,没有多交谈。费新吾苦笑着想,看来,他已无意中看到了这项技术的第一个副作用:谢氏夫妇对儿子似乎没有多少亲情,谢豹飞只是他们的一个实验品而不是他们的嫡亲儿子。在炫耀成功和保守儿子的隐私两者之间,谢教授选择的是前者。如果说当父亲的天生粗心,当母亲的也该想到啊。
  饭店十分豪华,凭栏俯望,室内游泳池碧波荡漾。房间墙壁是灿烂的金黄色,挂着用紫檀木框镶嵌的杭州丝绣,地上铺着法国萨冯纳利地毯,天花板上悬着巨型镀金水银灯。卧室也相当宽敞。费新吾无心体会这些富贵情趣,他立即向雅典的那个旅馆挂了电话,录音电话中仍是自己当时的留言,田延豹竟然未同他联系,这是不太正常的,按时间他早该同田歌会合了。
  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虽然他一再宽解自己的多虑,但心中的忐忑感却驱之不去。他在豪华的雪花石浴盆里匆匆冲了澡,然后摁灭壁灯,躺在床上。
  他刚朦胧入睡,响起了急骤的敲门声,一个人扭开房门进来。是谢教授,他的面色苍白,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已经不是那个从容自信、有上帝般目光的谢教授了。费新吾的心跳加快了,急忙问:“出了什么事?”
  谢教授简单地回答:“凶杀。官方已经派来直升飞机接我们过去,飞机马上就到。”
  费新吾匆匆穿上外衣,追问道:“是谁被害?”
  “田歌和鲍菲,两人都死了,田先生……已被拘留。”
  这几天,“田歌号”几乎游遍了爱琴海的每个角落,穿行在历史与神话、海风和月光中。船上实施着严格的无线电静默,甚至连电视都基本不看,所以外界的风暴丝毫没有影响船上的伊甸园气氛。美轮美奂的游艇,强健美貌的恋人,细心的希腊女仆……田歌过的是公主般的生活。她出生在一个相当富裕的中国家庭,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但这些天她才知道了“富裕”和“豪富”的区别。
  上船的第一天,田歌偎在鲍菲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说:“鲍菲,我的心早已属于你了,正因为我爱你太深,我想提出一个要求,你能答应吗?”
  “你说吧,我一定答应。”
  田歌羞涩地说:“我不是守旧的女人,可是我想守住我的处女宝,直到我结婚的那一天。请你成全我的心意,好吗?”
  谢豹飞高兴地答应了,这话正合他意。在潜意识中,他一直希望把这一天尽量往后推。他想起温哥华的那名黑人妓女,想起自己在旧金山、香港和曼谷的几次艳遇。这几次男欢女爱的结局都是狂乱的,轮廓模糊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每次性高潮后,尤其是闻到血腥味后,他血液中的狂暴就会迅速膨胀,完全冲溃了理智。现在,面对着像薄胎瓷器一样美丽脆弱的田歌,自己会不会再次陷入那种癫狂?
  这些天他的表现完全是一个地道的绅士,每天他们尽情玩耍,晚上则吻别田歌,回到自己的房间。能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终日耳鬓厮磨,揉来搓去,体内的情欲之火日渐炽烈。在拥抱中,田歌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变硬的肌肉,一次无意的碰撞都能激起神经质的战栗。有时田歌暗自想:“要不就放纵一次?……”不过她总能及时收敛心神。
  这天晚上两人吻别后,田歌躺在那张极宽敞的双人床上,凝视着窗外的圆月。今天正是月圆之夜,她几乎能听到月球引力在自己体液中激发的潮汐声。现代人类学的研究复活了古代的天人感应思想,比如人们发现,妇女经期就与月亮盈亏有直接的关系。在大洋洲及南美洲的一些原始部落里,妇女的经期严格遵照月亮的时刻表:满月时排卵,新月时来经。现代人已被房屋和灯光隔断了与月亮的天然联系,不过人类学家做过实验,让城市妇女睡在一间按月光调节灯光的屋内,半年后她们竟完全恢复了自然经期。人类学家还证明,满月会引起大脑左右半球电磁压差的显著变化,因此,在满月期间,狂躁病患者、癔病患者、梦游症患者发病的可能性会增大。
  田歌不知道该不该把责任推给满月。但无论如何,今晚她体内的情欲之河比往日更加汹涌。她眼前一直晃荡着那具猎豹一样刚劲舒展的躯体:宽阔的肩头,修长强健的双腿,微凹的腰弯,凸起的臀部……随着她的回味,心底会泛起一波波的震颤。她终于克制了自己的欲望。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24



  今天是满月之夜。
  谢豹飞立在窗前,呆呆地仰望着。月色清冷而忧郁。45亿年前它就高悬于天际,照着蛮荒的地球,照着地球上逐渐演化的生命,从20亿年前的浅海藻类,5.4亿年前的寒武纪生物群,2亿年前不可一世的恐龙家族,直到哺乳动物。也许,哺乳动物与月亮有更深的渊源。当哺乳动物从爬行动物兽弓目分化出来,于2.3亿年前第一次出现在地球上时,它们是胆怯的耗子似的小动物,在恐龙的淫威下昼伏夜出。在长达亿年的岁月里,盈亏不息的月亮是它们生活中的惟一刻度,是它们的心灵之源。直到6500万年前,恐龙家族衰落,卑微的哺乳动物却延续下来,成了地球的新霸主,并演化出狮虎熊豹等强悍的兽中之王。这就难怪所有哺乳动物(包括人类)的生命周期与月亮盈亏有着密切的关系。
  早在少年时代他就知道这种联系。满月时,他的血液中会莫名其妙地涌动着狂暴之潮。有时他能把它压下去,有时则会失控,进而演变成与伙伴的恶战,他用牙齿代替拳头,体味着牙齿间的快感。
  这些行为在父母的严责下收敛了,潜藏起来,父母也逐渐忘掉了某种恐惧。但在成年之后,他不无恐惧地发现,在他血液中滋生了另一个狂暴之源——性欲。而且,当性欲高潮恰与满月之夜相合时,狂暴的野火常常烧毁一切樊篱。
  温哥华、香港、曼谷的狂暴之夜。
  那些可怜而讨厌的妓女。
  田歌是他心目中的爱神。他绝不会在她的躯体上放纵那个魔鬼……但7天来的耳鬓厮磨浓缩着他的情欲,如今它已经变成咆哮奔腾的山洪。他已经无法控制它了。
  “不,我一定要控制它。”
  温哥华那晚是一个性感的、年轻的白人妓女。香港和曼谷是身材娇小、面目清秀的黄种人妓女,拉斯维加斯则是个黑人女子,非常健壮,就像一匹纯种母马。他知道自己的性能力超过所有的男人,在他狂暴的轮番攻击下,那些女子常常下体出血,而血腥味儿又会导致他的彻底癫狂。那几晚的结局已不可回忆。他只能记得曾发泄过、咬过,他也留下了应付的钱。
  但这些不能加在田歌身上。
  那时他的生活已经对父母封闭了,即使是常常伴他去各地参赛的教练也不清楚。他最多知道鲍菲偶尔会出去放纵一晚。他对自己的得意弟子十分宠爱,因此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弟子的异常。
  性欲之火逐渐高涨,烧沸了血液。血液猛烈地冲击着太阳穴,那个魔鬼醒了,正狞笑着逼过来。他无法制服它。
  也许母亲的声音能帮助他驱走魔鬼?母亲的声音,那遥远的但清晰可辨的催眠曲……他返回卧室,挂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妈,是我。”
  妈妈在屏幕上焦急地看着他,急切地说:“鲍菲,这些天来为什么不同家里联系?你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魔鬼正在控制我的四肢、内脏和大脑。”
  “孩子,你爸爸的宣布是必不可免的,但他未免过于仓促。无论如何,他该事先同你深谈一次呀。希望你能理解他。实际上他对基因嵌接术一直心怀惕但,他不想把这个危险的魔鬼留在手中。他早就决定在本届奥运闭幕前向世人公布的,他不愿违犯自己的承诺。”
  基因嵌接术?魔鬼?
  “孩子,快回来吧。纵然你体内嵌有猎豹的基因,你仍是妈身上掉下的血肉。爸妈爱你胜过一切。如果你听到了什么言论,不要去理会它。好吗?”
  猎豹基因?
  “孩子,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知道你此刻的心绪一定很乱。田歌呢,她知道详情吗?你爸爸告诉我,她是个极可爱极善良的女孩,她一定不会计较你的身世。她在你的身边吗?我想同她谈一谈。”
  在近乎癫狂的思维里,他总算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猎豹基因!原来他身上嵌有猎豹基因!许多人生之谜至此豁然明朗。他想起小时候就爱咬母亲的乳头,稍大时是伙伴的肩头,再往后是妓女的喉咙。那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从齿间感到极度的快感。也许那时他已幻化为一头猎豹,正在月光下大吃大嚼呢。他咯咯地笑道:
  “田歌已睡了,我不会打扰她的。再见。”
  田歌忽然透过窗户看见恋人的身影,他正倚在栏杆上,仰着脸呆呆地看着月亮。田歌悄悄开门出去,从后边揽住他的腰部。这次谢豹飞没有热烈地拥抱她,他的身体显得非常僵硬,定定地盯着满月,像是在竭力回忆一个前生之梦。他的嘴里有很浓的威士忌的味道。田歌探头看看,发觉他的表情似乎在生气,也许是为了自己的拒绝?她温柔地说:
  “天晚了,回去休息吧。”
  她调皮地把情人推回他的房间,与他再次吻别,回到自己的床上。半个小时后,刚刚入睡的田歌被门锁的扭动声惊醒了,赤身裸体的谢豹飞披着月光走进她的房间,他的雄性之旗挺然翘立。田歌面庞发烧,忙起身为他披上一件浴袍。谢豹飞顺势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肌肉深处泛起不可抑止的震颤。在这一瞬间,田歌再次泛起那个念头:“要不就放纵一次?……”但她仍克制住自己,柔声哄劝道:
  “鲍菲,你答应过的,请你成全我的愿望,好吗?”
  没有回答。田歌突然发觉恋人变了,他的目光十分狂热,没有理性。他抽出右手,一把撕破田歌的睡衣,裸露出浑圆的肩头和一只乳房。田歌怒声喝道:
  “豹飞!……”她随即调整了情绪,勉强笑道,“豹飞,你是否喝醉了?我知道这几天你一定很难受,你冷静一点儿,好吗?我们坐下来谈话,好吗?”
  谢豹飞仍一言不发,轻易地拎起田歌,大踏步地走过去,把田歌重重地摔到床上,然后哧拉一声,把她的睡衣全部扯掉。田歌勃然大怒,抓起毛巾被掩住身体,愤怒地喊:
  “豹飞!……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娼妓?女奴?”
  谢豹飞又一把扯掉毛巾被,把田歌按在床上,绝望的田歌抽出右手,狠狠地给他一耳光。这记耳光似乎更激起了谢的兽性,他贪婪地盯着月光下白皙诱人的胴体,喉咙里淋淋喘息着,扑了上去。
  他很快制服了田歌的反抗。半个小时后,他才支起身体。身下的田歌早已停止了挣扎,头颅无力地垂在一旁,长发散落在雪白的床单上,下体浸在血泊中,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谢豹飞并未因兽欲已经发泄而清醒,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在他意识深处唤起一种模糊的欲望:他要咬住这个漂亮的脖子,体会牙齿间咀嚼的快感。
  全身的血液一阵又一阵凶猛地往上冲,在癫狂中他嗬嗬地笑着,低下头咬紧猎物的颈项。
  田延豹租用的水上飞机溅落在田歌号附近的水面上。他发觉情况异常,一架警用直升飞机落在这艘游艇上,警灯不停地闪烁着。警察的身影在艇上来回晃动。一艘快艇驶过来,靠近他的水上飞机,一个长着黑胡子的希腊警察在船舷上大声问他是谁,来这儿干什么。然后他用无线报话器同上司交谈了两句,探过身大声喊着:
  “请田先生上船吧!”
  田延豹交代飞机驾驶员停在此地等他,急忙跳到船上,他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他急急地问:“先生,出了什么事?田歌还好吗?”
  这位警察一言不发,仔细地对他搜了身,带他来到游艇。在餐厅里,警官提奥多里斯更加详细地询问了他的情况,尤其是追问他为什么“恰在这时”赶到凶杀现场。田延豹的眼前变黑了,声音暗哑地连声问:“是谁被害了?是谁?”
  提奥多里斯遗憾地说:“是田小姐被害,凶手已经拘留。是船上的女仆发现的。可惜我们来晚了,你妹妹是一个多可爱的姑娘啊。”
  提奥多里斯警官带他走进那间豪华的卧室,蜡烛形的镀金吊灯放射着柔和的金辉,照着那张极为宽敞、洁白松软的卧床。那本该是白雪公主才配使用的婚床,现在,田歌却躺在白色的殓单下面。田延豹手指抖颤着揭开殓单,田歌的头无力地歪着,黑亮的长发散落一旁。她眉头紧皱着,惨白的脸上凝结着痛苦和迷惘。也许她至死不能相信命运之神对她如此残酷,不相信她挚爱的恋人会这样残忍。
  再往下是赤裸的肩头和乳胸。田延豹放下殓单,声音嘶哑地说:
  “让我为她穿上衣服吧,她不能这样离开人世。”
  警官同情地看看他,考虑到已不需要保留现场,便点头应允。他退出房间,让希腊女仆过来帮忙。女仆从浴室端来热水和浴巾,眼神颤栗着,不敢正视死者。田延豹低声说:
  “把热水放下,你到一边去吧。”
  他轻轻揭开殓单,姑娘的身体仍如美玉般洁白而润泽,乳胸坚挺,腰部曲线流畅,像一尊完美的艺术品。但她身上布满了伤痕,像是抓伤和咬伤,脖项处有两排深深的牙印,已经变成紫色的淤斑。她的下身浸在血泊中,血液已经黏稠,但还没有完全凝结。田延豹细心地揩净她的身体,在衣橱中找出她从家里带来的一套白色夏装,穿好。最后他留恋地凝望着田歌的面庞,轻轻盖上殓单。
  走出停灵间,他问提奥多里斯警官,凶手在哪儿,他想同他谈一谈。他苦笑道:
  “放心,我不会冲动,告诉你,我也是曾杀入奥运百米决赛的运动员,我想以同行的身份同他谈一谈,以便妥善了结此事。”
  提奥多里斯犹豫片刻后答应了,带他走进隔壁的房间。谢豹飞被反铐在一张高背椅上,头发散乱,脸上有血痕,赤裸的身上披着一件浴衣。警官告诉田延豹,他们赶到时,谢豹飞精神似已错乱,绕室狂走,完全没有逃跑的打算,不过警察在逮捕他时经历了相当激烈的搏斗。警官小声骂道:
  “这杂种!真像一头豹子,力大无穷。”
  田延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面前,冷冷地打量着他。凶手的目光空洞狞厉,没有理性的成分,紧咬着牙关,嘴巴残忍地弯成弓形。田延豹冷冷地说:
  “谢先生认出我了吗?我是田歌的堂兄,也是一名短跑选手。小歌是我看着长大的,看着她从一个娇憨的步履蹒跚的小丫头,长成快乐的豆蔻少女,又长成玉洁冰清的美貌姑娘。我总是惊叹,她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钟天地灵秀于一身。坦白地说,没有那个男人不会对她产生爱慕之心。但我不幸是她的堂兄,只好把这种爱慕变成兄长的呵护,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后来她遇上了你,我庆幸她遇见了理想的白马王子,我这个兄长可以从她的生活中退出来了。但是……”
  在他沉痛地诉说时,提奥多里斯一直鄙夷地盯着谢豹飞,他看出田先生沉痛的诉说丝毫未使那个杂种受到触动,他的目光仍是空洞狞厉。田延豹停顿下来,艰难地喘息着,忽然爆发道:
  “我宰了你这个畜生!”
  他像猎豹一样迅猛地扑过去。精神迷乱的谢豹飞凭本能作出了反应,他敏捷地带着椅子蹿起来,但手铐妨碍了他的行动,在0.1秒的迟缓中,田延豹已经掐住他的脖子,两人连同椅子匍然倒在地板上。提奥多里斯和另一名警察先是愣住了,因为田延豹一直在“冷静”地谈话,没料到他会突然爆发。他们立即跳起来,想把两人拉开。但田延豹的双手像一双铁钳,两个人无论如何也拉不开。眼看谢豹飞的脸已经变色,眼神已经开始发散,提奥多里斯只好用警棍对田延豹的脑袋来了一下。
  田延豹休克过去了,两名警察这才把他的双手掰开。谢豹飞卡在椅子中间,头颅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斜垂着,就像一株折断了的芦苇。提奥多里斯急忙试试他的鼻息,翻看他的瞳孔——他已经死了,他是被高背椅硌断了脖子。
  提奥多里斯十分懊丧,向警察局通报了这个情况。两个小时后,又一架直升机飞来。游艇上已经没有可停机的空地,所以直升机悬停在空中,放下一架软梯。费新吾和谢可征从软梯上爬下来,旋翼气流猛烈地翻搅着他们的衣服。当他们站在两具尸体前时,谢教授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失态,只有手指在神经质地抖着。
  对田延豹的审判在雅典拉萨琼法院举行。能容30o人的旁听席里座无虚席。这是一桩十分轰动的连环案,其中身兼凶手和被害人双重身份的鲍菲·谢既是百米王子,又是世界上第一位“豹人”,自然引起新闻界极大的关注。田歌小姐虽然没有什么知名度,但这些天通过报纸电台的宣传,包括展示那些偷拍的热恋镜头,美貌的田歌已成了公众心目中最纯洁可爱的偶像。这种情绪甚至压倒了谢豹飞的名声,对田延豹的量刑无疑是有利的。
  大厅中有一块辟为记者席,各国记者云集此地,有美联社、路透社、共同社、俄通社……自然也少不了新华社。不过,由于凶手和死者都是中国人或华裔,这种情形对中国记者来说多少有些微妙,所以他们小心地保持着同其他记者的距离,沉默着,不愿与同行们交谈。
  审判厅前方的平台上放着3把黑色的高背皮椅,这是3名法官的座席。平台前边是证人席,小木桌上放着一本封皮已旧的圣经。左面是被告席,田延豹已经入席,他显得十分平静超脱,给别人的强烈印象是:他心愿已毕,以后不管是上天国还是下地狱都无所谓了。
  费新吾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一直同情地看着他,眼前不时闪过田歌的倩影,笑靥如花,俏语解人,水晶般纯洁……有时他想,换了他在场,照样会把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凶手掐死!他回过目光,扫了一眼前排的一个空位,那是谢先生的位置,大概今天他不会来了。
  那天他们赶到田歌号游艇,目睹了一对恋人惨死的场景。作为凶手的田延豹没有丝毫歉疚,目光炯炯地盯着死者的父亲;作为苦主的谢教授反倒躲避着他的盯视,只是失神地看着死去的儿子。田延豹被押走后,费新吾陪教授到岛上开了一间房间,他想尽量劝慰这个被丧子之痛折磨的老人。谢教授沉默着,步履僵硬。等传者退出房间,教授痛心地说:
  “都怪我啊,没有及早发现豹儿是个虐待狂症患者,以致酿成今天的惨剧。”
  费新吾心中渐次升起复杂的情感:怜悯、鄙夷夹杂着愤恨,因为他十分清楚谢教授的这个开场白是什么动机。他冷淡地问:
  “谢豹飞仅仅是一个虐待狂?”
  “对,美国是一个奇怪的社会,性虐狂和受虐狂比比皆是,他们在性高潮时会做出种种不可理喻的怪诞举动,据统计,在满月之夜发病率会更高一些。昨天是满月之夜吧。但我没发现豹儿也受到社会习俗的毒害,我对他的教育一直是很严格的。”
  费新吾已经不能抑制自己的鄙夷了,他冷冷地问:“你是想让我相信,他只是人类中的精神病人,与他体内嵌入的猎豹基因无关?”
  谢教授一愣,苦笑道:“当然无关,你不会相信这一套吧,一段控制肌肉发育的基因竟然能影响人性?”
  费新吾大声说:“我为什么不相信?什么是人性或兽性?归根结底,它是一种思维运动,是由一套指令引发的一系列电化学反应。它必然基于一定的物质结构。人性的形成当然与后天环境有很大关系,但同样与遗传密切有关。早在20世纪末,科学家就发现有xyy基因的男子比具有xy正常基因的男子易于犯罪,常常杀死妓女,在公共场合暴露生殖器;还发现人类11号染色体上的d4dr基因有调节多巴胺的功能,从而影响性格,d4dr较长的人常常追求冒险和刺激。其实,人体的所有基因与人性都有联系,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作为一个杰出的学者,你会不了解这些发现?你真的相信猎豹的嵌入基因丝毫不影响人性?如果基因不影响性格,那么请你告诉我,猎豹的残忍和兔子的温顺究竟是由什么决定的?是在神学院礼仪学校的学习成绩不同吗?”
  这些锋利的话问使教授的精神突然崩溃了,他没有反驳,低下头,颤颤巍巍地回到自己的卧室。即使最冷静客观的科学家也难免被偏见蒙住眼睛,而这次他的偏见只是基于一个简单的事实:谢豹飞不仅是他的科研成果,还是他的儿子。
  从那天晚上后两人没有再见面。第二天一早,费新吾就从这家旅馆搬走了,他不愿再同这位自私的教授住在一起,而且在那之后一直没有同谢教授接触。这会儿,费新吾盯着旁听席上的空座位,心中还在鄙夷地想,对于谢教授来说,无论是儿子的横死还是田歌的不幸,在他心目中都没有占重要位置,他关心的是他的科学发现在科学史上的地位。
  国家特派检查官柯斯马斯坐上原告席,他看见被告辩护人雅库里斯坐在被告旁边,便向这位熟人点头示意。雅库里斯律师今年50岁,相貌普通,像一只沉默的老海龟,但柯斯马斯深知他的份量。这个老家伙头脑异常清醒,反应极为敏锐。只要一走上法庭,他就会进入极佳的竞技状态,发言有时雄辩,有时委婉,就像一个琴手那样熟练地拨弄着听众和陪审团的情感之弦。还有一条是最令人担心的:雅库里斯接手案件时有严格的选择,他向来只接那些能够取胜的(至少按他的估计如此)业务,而这次,听说是他主动表示愿当被告的律师。
  不过,柯斯马斯不相信这次他会取胜。这个案件的脉络是十分清晰的,那个中国人的罪行毫无疑义,最多只是量刑轻重的问题。书记员喊了一声:“肃静!”接着两名穿法衣的法官和一名庭长依次走进来,在法官席上就坐,宣布审判开始。
  柯斯马斯首先宣读起诉书,概述了此案的脉络,然后说:
  “这是一个连环案,第一个被害人是纯洁美丽的田歌小姐,她挚爱着自己的恋人,却仅仅因为守护自己的处女宝就惨遭不幸,她激起我们深深的同情和对凶手的愤慨。但这并不是说田先生就能代替法律行施惩罚,血亲复仇的风俗在文明社会早已废弃了。因此,尽管我们对田先生的激愤和冲动抱有同情,仍不得不把他作为预谋杀人犯送上法庭。”
  柯斯马斯坐下后,雅库里斯神色冷静地走向陪审团,作了一次极短的陈述:
  “我的委托人杀死谢豹飞是在两名警察的注视下进行的,他们都有清晰的证言,我的委托人对此也供认不讳。实际上,”他苦笑道,“田先生曾执意不让我为他辩护,他说他为田歌报了仇,可以安心赴死了。是他的朋友费新吾先生强迫他改变了主意,费先生说尽管你不惧怕死亡,你的妻子和未成年的女儿在盼着你回去!……法官先生,陪审员先生,我的陈述完了。”
  他突兀地结束了发言,把两个女人的“盼望”留给陪审员。
  柯斯马斯开始询问证人。警官提奥多里斯第一个作证,详细追述了当时的过程。柯斯马斯追问:
  “看过田歌小姐的遗体后,被告的表情是否很平静?”
  “对,当然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平静只是一种假象。”
  “他在要求见凶手谢豹飞时,是否曾说过:放心,我不会冲动,我想以同行的身份同他谈谈,以便妥善了结此事?”
  “对”
  “也就是说,他曾经成功地使你相信,他绝不会采取激烈的报复手段,在这种情形下你才放他去见鲍菲·谢,是吗?”
  “是的,我并不想因失察而受上司处分。”
  柯斯马斯已在公众中成功地立起“预谋杀人”而不是“冲动杀人”的印象,他说:“我的询问完了。”
  律师雅库里斯慢慢走到证人面前。
  “警官先生,被告在杀死鲍菲·谢之前,曾与他有过简短的谈话,你能向法庭复述吗?”
  提奥多里斯复述了两人当时的谈话,雅库里斯接着问:“那么,在田歌死后,他才第一次向世人承认,他也曾暗恋着漂亮的堂妹,但他用道德的力量约束了自己,仅是默默地守护着她,把爱情升华成悄悄的奉献,我说的对吗?”
  “对。当时我们都很敬重他,他是一个正人君子。”
  雅库里斯叹道:“是的,一个真正的君子。我正是为此才主动提出作他的免费辩护律师。法官先生,我对这名证人的问题问完了。”
  这名警官退场后,雅库里斯对法官说:“我想询问几个仅与田歌被杀有关而与鲍菲·谢被杀无关的证人。这是在一个小时内发生的两起凶杀案,一桩案件的‘因’是另一桩案件的‘果’,因此我认为他们至少可以作为本案的间接证人。”
  法官表示同意,按他的建议传来游艇上的女仆。
  “请把你的姓名告诉法庭。”
  “尼加拉·克里桑蒂。”
  “你的职业。”
  “案发时我是田歌小姐和鲍菲·谢先生的仆人。”
  “请问,依你的印象,他们两人彼此相爱吗?”
  “当然!我从没见过这么美好的一对情侣,这艘昂贵的游艇就是谢先生送给田小姐的。我真没有料到……”
  “在4天的旅途中,他们发生过口角吗?”
  “没有,他们总是依偎在一起,直到深夜才分开。”
  “你是说,他们并没有睡在一起?”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25



  “没有。律师先生,我十分佩服这位中国姑娘,她上船时就决定把处女宝留到婚礼之夜再献给丈夫。她对我说过,正因为她太爱谢先生,才作出这样的决定。在几天的情热中她始终能坚守这道防线,真不容易!”
  “那么,案发的那天晚上你是否注意到有什么异常?”
  “有那么一点,那晚谢先生似乎不高兴,表情比较沉闷,我曾发现他独自到餐厅去饮酒。田小姐一直亲切地抚慰着他。我想,”她略为犹豫,“谢先生那晚一定是被情欲折磨,这对一个强壮的男人是很正常的,但谢先生曾赞同田小姐的决定,不好食言。我想他一定是为此生闷气。”
  听众中有轻微的嘈嘈声。律师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他们各自睡了,我也回到自己的卧室。不久我听见小姐屋里有响动,她在高声说话,好像很生气。我偷偷起来,把她的房门打开一条缝,见小姐已经安静下来,谢先生歪着头趴在她的脖颈上亲吻。我又悄悄掩上门回去。但不久,我发觉谢先生一个人在船舷上狂乱地跑动,赤身裸体,肚皮上好像有血迹。这时我忽然想到了电视上关于豹人的谈论。虽然谢先生那时一直隐瞒着姓名,但我发现他的相貌很像那个豹人。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虽然已事隔一月,回忆到这儿,她的脸上仍浮出极度的恐惧,“谢先生刚才亲吻的姿势非常怪异,实际上他不像是在亲吻,更像是在撕咬小姐的喉咙!”
  她的声音发抖了,听众都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女仆又补充了一句:“我赶紧跑回小姐的屋里,看到那种悲惨的景象.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谢先生曾是那样爱她!”
  雅库里斯停止了询问:“我的问题完了,谢谢。”
  由于本案的脉络十分简单,法庭辩论很快就结束了,检查官柯斯马斯收抬文件时,特意看看沉默的辩护人。今天这位名律师一直保持低调。当然,他成功地拨动了听众对凶手的同情之弦——但仅此而已,因为同情毕竟代替不了法律。看来,在雅库里斯的辩护生涯中,他要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儿了。
  田延豹在离席时,面色平静地向熟人告别,当目光扫到检查官身上时,他同样微笑着点头示意,柯斯马斯也点头回礼。他很遗憾,虽然不得不履行职责,但从内心讲,他对这位正直血性的凶手满怀敬意。
  第二天早上九点,法庭再次开庭。身穿黑色西服的谢可征教授蹒跚地走进来,坐到那个一直空着的位子上。很多人把目光转向他,窃窃私语着。但谢教授却在周围树起了冷漠之墙,高傲地微仰着头,半闭着眼睛,对周围的声音听而不闻。
  法官宣布开庭后,雅库里斯同田延豹低声交谈几句,站起来要求作最后陈述。他慢慢走到场中,苦笑着说:
  “我想在座的所有人对被告的犯罪事实都没有疑问了。大家都同情他,但同情代替不了法律。早在上个世纪,在廉价的人道主义思潮冲击下,大部分西方国家都废除了死刑,惟独希腊还坚持着‘杀人偿命’的古老律条。我认为这是希腊人的骄傲。自从人类步入文明,杀人一直是万罪之首,列于圣经的十戒之中。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杀死一只猪羊不是犯罪而杀人却是罪恶?这个貌似简单的问题实际是不能证明的,是人类社会公认的一条公理,它植根于人类对自身生命的敬畏。没有这种敬畏,人类所有法律都失去了基础,人类的信仰将会出现大坍塌。所以,人类始终小心地守护着这一条善与恶的分界线。”
  检查官惊奇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律师,心里揶揄地想,这位律师今天是否站错了位置?这番话应该是检查官去说才对头。雅库里斯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对他点点头,接着说下去:
  “所以,如果确认我的委托人杀了人——不管他的愤怒是多么正当——法律仍将给他以严厉的惩罚。我们,包括田先生的亲属、陪审员和听众都将遗憾地接受这个判决。现在只余下一个小小的问题,”
  他有意停顿下来,检查官立即竖起耳朵,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不仅是他,凡是了解雅库里斯其人的法官和陪审员也都竖起耳朵,看他会在庭辩的最后关头祭起什么法宝。在全场的寂静中,雅库里斯极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被告杀死的谢豹飞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庭内有一个刹那的停顿,紧接着是全场的骚动。检查官气愤地站起来,没等他开口,雅里斯立即堵住他:
  “稍安毋躁,稍安毋躁。不错,在众人常识性的目光中,鲍菲·谢自然是人,这一点毫无疑问嘛。他有人的五官,人的四肢,人的智力,说人的语言,生活在人类社会中,具有人的法律地位,口袋里揣着美国的公民证、驾驶证、信用卡、保险卡等一大堆能说明他身份的证件。但是,正如大家所知道的,当他还是一颗受精卵时,他就被植入了非洲猎豹的基因片断。关于这一点,如果谁还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质询在座的证人谢可征教授。检查官先生,你有疑问吗?请你简单回答:有,还是没有。”
  庭内的注意力没有指向检查官,而是全部转向谢可征,但谢教授仍是双眼微闭,浑似未闻。柯斯马斯不情愿地说:“关于这一点我没有疑义,可是……”
  雅库里斯再次打断了他,顺着他的话意说下去:“可是你认为他的体内仅仅嵌有极少量的异种基因,只相当于人类基因的数万分之一,因此没人会怀疑他具有人的法律地位,对吧。那么,我想请博学的检查官先生回答一个问题:你认为当人体内的异种基因超过多少才失去人的法律地位?1/1000?1/100?20/100?50/100?奥运会的百米亚军埃津瓦说得好,今天让一个嵌有1/1000猎豹基因的人参加百米赛跑,明天会不会牵来一只嵌有1/100人类基因的4条腿的豹子?不,人类必须守住这条防线,半步也不能后退,那就是:只要体内嵌有哪怕是极微量的异种基因,这人就应视同非人!”
  柯斯马斯不耐烦地应辩道:“恐怕律师先生离题太远了吧。我们是在辩论田延豹杀人案,并不是为鲍菲·谢的法律身份作出鉴定。那是美国警方的事。据我所知,世界上有不少人植入了猪的心脏,转基因山羊的肾脏。这些病人身上的异种成分并不在鲍菲之下,但并没有人对他们的‘人’的身份产生怀疑。还有试管婴儿,可以说,这种繁衍生命的方式是违背上帝意愿的,科学界和宗教界都曾强烈反对,罗马教廷的反对态度至今不变。但反对归反对,世界上已有50万试管婴儿降临于世,年龄最大的已经20岁,他们平静地生活在人类社会中,享受着正常人的权利,从没有人敢说他们不具有人的身份。雅库里斯先生是否认为这些人——身上嵌有异种成分的或使用非自然生殖方式的人——不受法律保护?你敢对这几十万人说这句话吗?”
  在柯斯马斯咄咄逼人的追问下,雅库里斯从容地微微一笑:“检查官先生想激起50万人的仇恨歇斯底里吗?我不会上当的。我说的非人不包括这些人,请注意,你说的都是病人,他们是先成为病人而后才植入异种组织。但鲍菲·谢却是一个正常人,是植入异种基因后才变成不正常的人。这二者完全不同。”
  柯斯马斯皱起眉头:“我无法辨析你所说的精微字义。我想法官和陪审员也不会对此感兴趣。”
  3位法官和10名陪审员都认真聆听着,但他们确实显得茫然和不耐烦。雅库里斯转向法官:“法官大人,请原谅我在这个问题上精雕细刻。因为它正是本案关键所在。我已经请来了生物学界的权威之一,相信他言简意赅的证词能使诸位很快拂去疑云。”
  庭长略略犹豫,点头说:“可以询问。”
  满脸胡子的埃迪·金斯走上证人席,依惯例发了誓。律师说:“请向法庭说出你的名字和职业。”
  “埃迪·金斯,美国马里兰州克里夫兰市雷泽夫大学医学院的遗传学家。顺便说一句——我知道某些记者对此一定感兴趣的——我是死者鲍菲·谢的父亲谢可征先生的同事。”
  听众们对这个细节果然很感兴趣(这是否预示着同室相戕?),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谢教授冷然不为所动。费新吾的神色平静,但心中不免忐忑不安。庭辩的策略是雅库里斯、金斯和他共同商定的,它能不能取得最终成功?现在已到关键时刻了。
  雅库里斯说:“刚才我所说的病人与正常人的区别,你能向法庭解释清楚吗?请用尽量通俗的语言来讲,要知道,这儿的听众都不是科学家。”
  “好的,我尽量做到这一点。”金斯简洁地说,“上帝曾认为,自他创造了人以后,人就是一成不变的。我想在科学昌明的21世纪,上帝也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实际上,人类的异化一直在进行着,从未间断。我们且不看从猿到人那种‘自然的’异化过程,只看看‘人为的’异化过程吧。从安装假牙、柳枝接骨起,这个异化就已经开始。现在,人类的异化早已不是涓涓细流,而是横流的山洪了。诸如更换动物器官、用基因手术治疗遗传病、试管婴儿、克隆人等,这些势头凶猛的异化使所有的有识之士都忧心忡忡。但是,‘幸亏’此前的异化手段都是为病人使用的,其目的是为了让病人恢复正常人状态,使他们享受上帝赐予众生的权利。极而言之,当这种种异化过程发展到极点,也不过是用‘非自然’方法来尽量模拟一个‘自然’的人。换句话说,这种手段只是为了更正上帝在工作中难免出现的疏漏,并未违背上帝的意愿。我的讲解,诸位是否都听明白了?”
  法官和陪审员们都点点头。金斯继续讲下去:
  “上述的例证中,也许克隆人算得上是半个例外,它不是使用在病人身上,而是用正常人来复制正常人。不过,我们姑且把克隆人也归到上述类型中吧。问题是,趾高气扬的科学家们决不会到此止步,他们还想比上帝作得更好。谢教授的基因嵌接术就是一次最伟大的里程碑式的成功。他能在26年前几乎是单枪匹马地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太难得了。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敬佩——当然仅仅从技术的角度。”
  谢教授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记者们忙碌地记录着。
  “现在,在前沿科学界已经形成了一种共识——请注意,谢教授正是其中重要一员,就连我的这些观点也有不少得之于他的教诲。这个共识就是,人类的异化是缓慢的、渐进的,但是,当人类变革自身的努力超越了‘补足’阶段而迈入‘改良’时,人类的异化就超过了临界点。可以说,从谢教授的豹人开始,一种超越现人类的后人类就已经出现了。你们不妨想象一下,马上就会在泳坛出现鱼人,在跳高中出现袋鼠人,在臭氧空洞的大气环境下出现耐紫外线的厚皮肤人,等等。如果你们再大胆一点,不妨想象一个能在海底城市生活的两栖人,一个具有超级智力的没有身体的巨脑人,等等。”他苦笑道,“坦率地说,我和谢教授同样致力于基因工程技术的开拓,但走到这儿,我就同他分道扬镳了。我是他的坚定的反对派,我认为超过某个界限、某个临界点的改良实际将导致人类的灭亡。”
  雅库里斯追问道:“你是说,科学界已形成了共识,这种改良后的人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金斯断然说:“当然!我知道奥委会正陷入激烈的争论——豹人的成绩是否算是人类的纪录。依我看来,鲍菲的成绩当然是无效的,它不能算是人类的奥运成绩,倒可以作为后人类的第一个非正式体育纪录。”
  “那么,人类的法律适用于鲍菲·谢吗?”
  金斯摇摇头:“这个问题由法律专家们回答吧。不过我想问一句:人类的法律适用于猿人吗?或者说,猿人的社会规则适用于人类吗?”
  “谢谢,我的问题完了。”
  金斯走下证人席,雅库里斯说:“这位证人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法官先生,陪审员先生,我想本法庭面临的是一个全新的问题,我代表我的委托人向法庭提出一个从没人提过的要求:在判定被告‘杀人’之前,请检查官先生拿出权威单位出具的证明,证明鲍菲·谢具有人的法律地位。”
  柯斯马斯暗暗苦笑,他知道这个狡猾的律师已经打赢了这一仗。两天来,他一直在拨弄着法庭的同情之弦,使他们对不得不判被告有罪而内疚——忽然,他在法律之网上剪出了一个洞,可以让田先生网眼脱身了。陪审员们如释重负的表情便足以说明这一点。其实何止陪审员和法官,连柯斯马斯本人也丧失了继续争下去的兴趣,就让那个值得同情的凶手逃脱惩罚,回到他的妻女身边去吧。
  雅库里斯仍在侃侃而谈:“死者鲍菲·谢确实是一个受害者,另一种意义的受害者。他本来是一个正常人,虽然也许没有出众的体育天才,但有着善良的性格,能赢得美满的爱情,有一个虽然平凡但却幸福的人生。但是,有人擅自把猎豹基因嵌入他的体内,使他既获得猎豹的强健肌肉,又具有猎豹的残忍,因此才酿成了今天的悲剧。那个妄图代替上帝的人才是真正的罪犯,因为他肆意粉碎了宇宙的秩序,毁坏了上帝赋予众生的和谐和安宁。”他猛然转向谢教授,“他必将受到审判,无论是在人类的法庭还是在上帝的法庭!”
  雅库里斯的目光像两把赤红的剑,咄咄逼人的射向谢教授,但谢教授仍保持着他的冷漠。记者们全都转向他,闪光灯闪成一片。旁听席上有少数人不知内情,低声交谈着。法官不得不下令让大家肃静。
  很久谢教授才站起来,平静地说:“法官先生,既然这位律师先生提到了我,我可以在法庭作出答辩吗?”
  3名法官低声交谈几句,允许他以证人的身份陈述。谢教授走向证人席,首先把圣经推到一边,微微一笑:
  “我不信圣经中的上帝,所以只能凭我的良知发誓:我将向法庭提供的陈述是完全真实的。”他面向观众,两眼炯炯有神,“这位律师先生曾要求权威单位出具证明,我想我就具备了这种权威身份。我要出具的证言是:的确,鲍菲·谢已经不能归于自然人类的范畴了,他属于新的人类,我姑且把它命名为后人类,他是后人类中第一个降临于世界的。因此,在适用于后人类的法律问世之前,田延豹先生可以无罪释放了。”
  他向被告点头示意。法庭上所有人,无论是法官、被告、辩护律师、陪审员还是听众,都没有料到被害人的父亲竟然这样大度,庭内响起一片嗡嗡声。谢教授继续说道:
  “至于雅库里斯先生指控我的罪名,我想请他不要忘了历史。当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发表后,也曾激起轩然大波,无数‘人类纯洁’的卫道土群起而攻,咒骂他是猴子的子孙。随着科学的进步,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羞于当‘猴子的子孙’了。不过,那种卫道士并没有断子绝孙,他们会改头换面,重新掀起一轮新的喧嚣。从身体结构上说,人类和兽类有什么截然分开的界限?没有,根本没有,所有生物都是同源的,是一脉相承的血亲。不错,人类告别了蒙昧,建立了人类文明,从而与兽类区别开来。但这是对精神世界而言。若从身体结构上看,人兽之间并没有这条界限。既然如此,只要对人类的生存有利,在人体内嵌入少量的异种基因为什么竟成了大逆不道的罪恶?”
  “自然界是变化发展的,这种变异永无止境。从生命诞生至今,至少已有90%的生物物种灭绝了,只有适应环境的物种才能生存。这个道理已被人们广泛认可,但从未有人想到这条生物界的规律也适用于人类。在我们的目光中,人类自身结构已经十全十美,不需要进步了。如果环境与我们不适合——那就改变环境来迎合我们嘛。这是一种典型的人类自大狂。比起地球,比起浩淼的宇宙,人类太渺小了,即使亿万年后人类也没有能力去改变整个外部环境。那么我要问,假如10万年后地球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人类必须离开陆地而生活在海洋中?或者必须生活在没有阳光,仅有硫化氢提供能量的深海热泉中?生活在近乎无水的环境中?生活在温度超过80℃的高温条件下(这是蛋白质凝固的温度)?上述这些苛刻的环境中都有蓬蓬勃勃的生命,换句话说,都有可供人类改进自身的基因结构。如果当真有那么一天,我们是墨守成规、抱残守缺、坐等某种新的文明生物替代人类呢,还是改变自己的身体结构去适应环境,把人类文明延续下去?”
  他的雄辩征服了听众,全场鸦雀无声。谢教授目光如炬地说下去:
  “我知道,人类由于强大的思维惯性,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接受这种异端邪说,正像日心说和进化论曾被摧残一样,很可能,我会被守旧的科学界烧死在21世纪的火刑柱上,但不管怎样,我不会改变自己的信仰,不会放弃一个先知者的义务。如果必须用鲜血来激醒人类的愚昧,我会毫不犹豫地献出我的儿子,甚至我自己。”
  记者们都飞快地记录着,他们以职业的敏感意识到,今天是一场历史性的审判,它宣布了“后人类”的诞生。谢教授的发言十分尖锐,简直使人感到肉体上的痛楚,但它却有强大的逻辑力量,让你不得不信服。连法官也听得入迷,没有试图打断这些显然已跑题的陈述。谢教授结束了发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听众,高傲的目光中微带怜悯,就像上帝在俯视着自己的羔羊。然后他慢慢走下证人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陈述完全扭转了法庭的气氛,使一个被指控的罪人羽化成了悲壮的英雄。3名法官低声交谈着,忽然旁听席上有人轻声说道:
  “法官先生,允许我提供证言吗?”
  大家朝那边看去,是一个60岁左右的老妇人,鬓发花白,穿着黑色的衣裙,看模样是黄种人。法官问:“你的姓名?”
  “方若华,我是鲍菲的母亲,谢先生的妻子。”
  费新吾恍然回忆到,这个妇人昨天就来了,一直默默坐在角落里,皱纹中掩着深深的苦楚。他曾经奇怪,鲍菲的母亲为什么一直不露面。现在看来,这个家庭里一定有不能向外人道的纠葛。谢教授仍高傲地眯着双眼,头颅微微后仰,但费新吾发现,他面颊上的肌肉在微微抖动着。庭长同意了妇人的要求,她慢慢走到证人席,目光扫过被告、检查官和陪审员,定在丈夫的脸上。她说:
  “我是28年前同谢先生结婚的,他今天在法庭陈述的思想在那时就已经定型了。那时,我是他的一个助手,也是他坚定的信仰者。当时我们都知道基因嵌接术在社会舆论中是大逆不道的,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率先去做的人不会有好结局。但我和丈夫义无反顾地开始去行这件事。”
  “后来,我们的爱情有了第一颗果实,在受精卵发育到8胚胎期时,丈夫从我的子宫里取出8颗胚细胞,开始了他的基因嵌接术。”她的嘴唇抖颤着,艰难地说:“不久前死去的鲍菲是我的第七个儿子,也是惟一发育成功的一个。”
  片刻之后人们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庭内响起一片嗡嗡声。妇人苦涩地说:
  “第一颗改造过的受精卵在当年植入我的子宫,我也像所有的母亲一样,感受到了体内的神秘变化,我也曾呕吐、嗜酸,感受到轻微的胎动。体内的黄体胴分泌加快,转变成强烈的母爱。我也曾多次憧憬着儿子惹人爱怜的模样。……但这次妊娠不久就被中止了。超声波检查表明,他根本不具人形,只是一个丑陋的、能够生长和搏动的肉团而已!”
  她沉默下来,回想起当年听到这个噩耗时五内俱碎的痛楚。不管怎样,那也是她身上的一块血肉。听众都体会到一个母亲的痛苦,安静地等她说下去。停了一会儿,她接着说:
  “流产之后,丈夫立即把这团血肉处理了,没有让我看见,但我对这团不成形的血肉一直怀着深深的歉疚。直到第二个胎儿开始在腹中搏动时,这种痛楚才稍许减轻一些。可是,第二个胎儿也是同样的命运。这种使人发疯的过程总共重复了6次。6次啊,这些反复不已的锯割已经超过我的精神承受能力,我几乎要发疯了。”
  她苦笑道:“不过我并不怪我丈夫,他探索的是宇宙之秘,谁能保证没有几次失败?等第七颗胚细胞做完基因嵌接术,丈夫不愿我再受折磨,想找一个代理母亲,我坚决拒绝了。我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让别人去孕育。还好,这次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我满怀喜悦,小心翼翼地把这个体育天才养育成人。不过,坦率地讲,我心里一直有抹不去的可怕预感,这种预感一直伴随着鲍菲长大。这次儿子来雅典比赛,我甚至不敢赶来观看。鲍菲在赛后曾欣喜地告诉我,说他遇上了世上最美的一个姑娘,我也为他高兴,谁料到仅仅3天后……”
  她说不下去了。法官们交换着目光,都不去打断她。妇人接着说:
  “一月前我来到雅典,儿子和田小姐的尸体使我痛不欲生。但你们可知道,我丈夫是如何安慰我?他说,有人说鲍菲的兽性来自嵌人的猎豹基因,他要把第八颗冷藏的胚细胞解冻,进行同样的基因嵌接术,让他按鲍菲的生活之路成长,以此来推翻或验证这种结论。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之间的婚姻已经完结了。不错,谢先生是在勇敢地探索他的真理,百折不回,但这种真理太残酷,一个女人已经不能承受了。在那次谈话后,我立即返回美国,谢先生,”她转向旁听席上的丈夫,“你知道我回去的目的吗?我已经请人把最后一颗胚细胞植入我的子宫,但没有做什么基因嵌接术。我要以59岁的年龄再当一次母亲,生下一个没有体育天才的、普普通通的孩子!”她回过头歉然道:“法官先生,我的话完了。”
  法庭休庭两个小时后重新开庭,法官和陪审员走回自己的座位,两名法警把田延豹带到法官面前。法庭里非常寂静。在前一段庭审中,听众已经经历了几次感情反复,谢教授从一个邪恶的科学狂人变成悲壮的殉道者,但这个形象随后又被鲍菲母亲的话重重地涂上黑色。现在听众们紧张地等待着判决结果。
  法官开始发言:“诸位先生,我们所经历的是一场十分特殊的审判,诚如雅库里斯先生和谢可征先生所说,在所有人类的法律中,尽管人们可能没有意识到,但的确有两条公理,是法律赖以存在的、不需求证的公理,即:人的定义和人类对自身生命的敬畏。现在,这两条公理已经受到挑战。”他苦笑道,“坦率地说,对此案的判决已经超出了本庭的能力。我想此时此刻,在新的法律问世之前,世界上没有任何法官能对此做出判决。对于法官的名誉来说,比较保险的办法是不理会关于后人类的提法,仍遵循现有的法律——毕竟鲍菲·谢有确定的法律身份。但是,我和大多数同事认为这不是负责的态度。金斯先生,还有谢可征先生都对后人类问题作了极有说服力的剖析。刚才的两个小时内,我又尽可能咨询了世界上有名的人类学家、社会学家、生物学家和物理学家,他们的观点大致和两位先生关于后人类的观点相同。所以,我们在判决时考虑了上述因素。需要说明一点,即使鲍菲·谢已经不属于现人类,也没有人认为两种人类间的仇杀就是正当的。我们只是想把此案的判决推迟一下,推迟到有了法律依据时再进行。”
  “所以,我即将宣读的判决是权宜性的,是在现行法律基础上所作的变通。”
  他清清嗓子,开始宣读判决书:“因此,根据国家授予我的权力,并根据现行的法律,我宣布,在没有认定鲍菲·谢作为‘人’的法律身份之前,被告田延豹取保释放。鉴于本案的特殊性,诉讼费取消。”
  纽约时报再一次领先同行,在电子版上率先发出了一份颇有分量的报道:
  “法庭已宣布田延豹取保释放——实际是无限期地推迟了对他的判决。律师雅库里斯胜利了,他用奇兵突出的辩护改变了审判的轨道;公众情绪胜利了,他们觉得这种结果可以告慰死者——无辜而可爱的田歌小姐。”
  “但法庭中还有一位真正的胜利者,那就是科学之神,是谢可征,埃迪·金斯所代表的科学之神。她正踏着沉重的步伐迈过人类的头顶。这里有一个奇怪的悖论:尽管科学的昌明依赖于人类的智慧,依赖于一代一代科学家的推动,但当她踏上人类的头顶时,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她的脚步。”
  退庭后,记者们蜂拥而上,包围了田延豹和他的辩护律师。几十个麦克风举到他们的面前。费新吾好容易挤到田的身边,同他紧紧握手,又握住雅库里斯的手:“谢谢你的出色辩护。”
  雅库里斯微笑道:“我会把这次辩护看成我律师生涯的顶点。”
  他们看见谢豹飞的母亲已经摆脱记者,走到自己的汽车旁,但她没有立即钻进车内,而是抬头看着这边,似有所待。田延豹立即推开记者,走过去同她握手:
  “方女士,我为自己那天的冲动向你道歉。”
  方女士凄然一笑:“不,应该道歉的是我。”她犹豫了很久才说,“田先生,我有一个很唐突的要求,如果觉得不合适,你完全可以拒绝。”
  “请讲。”
  “田小姐是回国安葬吗?是火葬还是土葬?”
  “回国火葬。”
  “能否让鲍菲和她一同火葬?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礼,但我确实知道鲍菲是很爱令妹的——在猎豹的兽性未发作之前。我想让他陪令妹一同归天,让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向令妹忏悔自己的罪恶。”
  田延豹犹豫一会儿,爽快地说:“这事恐怕要我的叔叔和婶婶才能决定,不过我会尽力说服他们,你晚上等我的电话。”
  “谢谢,衷心地感谢。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他们看到一群记者追着谢教授,直到他钻进自己的富豪车。在他点火启动前,新华社记者穆明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谢先生,你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继续你的基因嵌入研究吗?”
  那辆车的前窗落下来,谢教授从车内向外望望妻子、田延豹和费新吾,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当然!”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28

生命之歌



生命定义

  1.生命是一种时空中的构形,而不是物质的实体(生命的砖石——原子,在新陈代谢中早已更换过多次);
  2.生命能自我复制(骡子除外);
  3.生命体能够生长;
  4.生命具有能自我描述的信息存储;
  5.生命体和外界有新陈代谢作用(病毒生命则是依靠宿主的新陈代谢);
  6.生命对环境有官能性影响和调节作用,机体还能产生和控制它的内部小环境;
  7.生命体各部互相依存;
  8.生命体对外部环境的小干扰是稳定的;
  9.生命必然有进化能力(不是指个体,而是就其种族而言具有这个能力)。
   
楔子

  2037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北京大学燕南园的高级住宅区里,仍像往常一样响起了钢琴声,这是孔家的独生女儿小宪云在作早课。
  她今天弹的是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序曲。宪云今年5岁,但指法已经相当老练,她十指翻飞,这首悠远清灵的乐曲从指下净净流出,而她也仿佛跟随着琴声进入了彩虹般朦胧的夜景,她母亲在身后静静地听着。
  一曲既毕,这位中央音院的教授轻轻鼓掌:“云儿,弹的真好,就到这儿结束吧。今天是你爸爸最重要的日子,我们也到试验室去观看。”
  她把宪云抱下琴座,合上星海牌高级钢琴的琴盖,然后牵着小女儿,步行穿过北京大学校园的林阴小径。小宪云跳跳蹦蹦地走着,一边好奇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今天要把元元弟弟生下来?”
  “对”
  “爸爸也能生孩子吗?元元也在他肚子里吗?”
  妈妈笑了:“云儿,长大你就会明白的。”
  随后她就不再说话。小宪云偷偷地仰起头看妈妈,她觉得妈妈今天的神情很特别:庄重,兴奋,也多少有些紧张。当然,这些微妙之处是她成年后才感悟到的,但这一天的所有场景都极其鲜明地烙印在她的记忆中。
  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试验大厅坐落在一座千年古塔旁边,是一座现代化风格的仿生建筑,龟壳形大屋顶十分轻薄,透光度可以随阳光强度自动调节,四周是12根洁白如象牙的柱子——实际上它们就是象牙,是用象牙生长基因制造的仿生物材料。墙壁上的珍珠质涂料在清晨的阳光下变换着绚丽的色彩。
  大厅里已经挤满了来宾。他们轻声交谈着,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情注目前边的蛋壳形试验室。玻璃墙里面,穿着白衣的工作人员在作最后的准备工作。中心人物是一位35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瘦长,但肌肉强健,动作富有弹性。他正在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表情冷静如石像,只有目光深处透露出一丝亢奋。
  小宪云一眼就看见了他,“爸爸!”她高兴地喊。妈妈赶忙捂住她的嘴,拉她到一个角落里。但大厅里不少人听到了这声清脆的童音,有几个人轻轻走过来同妈妈握手。他们悄声说:
  “祝贺你,孔夫人。”
  “向你祝贺,卓青玉女士。”
  小宪云认出了几个相熟的伯伯、爷爷,有科技日报社的章飙爷爷,中央电视台的罗汉诚伯伯,人民日报社的刘骞伯伯。刘伯伯把她抱起来,轻轻拍拍她的小脸蛋:
  “小云儿,知道吗?今天全世界都在看着你爸爸呢。”
  小宪云看见人群中有很多金发碧眼的白人,也有几个黑人,他们早把摄影镜头对准了蛋形试验室。她也像大人那样压低声音问:
  “刘伯伯,为什么这么多人来看小元元出生?他很重要吗?”
  刘伯伯亲亲她,开玩笑地说:“当然!太重要了!也许世上只有一件事能与它相比,那就是上帝造人。你知道上帝造人的故事吗?”
  “我知道,那只是神话,我知道人是猴子变的。”
  刘伯伯轻声笑起来,忽然用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摄影机轻微的丝丝声。衣冠楚楚的生命科学院院长田力文教授踏上讲台,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宣布道:
  “各位来宾,一项跨世纪工程的成果马上就要揭晓了。”他的声音微微颤动,透露出内心的亢奋,“这项工程我们命名为女娲工程,因为在中国神话中,是女娲而不是耶和华创造了人。当然,无论是女蜗还是耶和华,都是人类蒙昧时期产生的肤浅的童话,那时人类还不了解,生命的诞生和进化是何等艰难的跋涉。45亿年前,太阳紫外线、宇宙空间辐射和地球上雷电的共同作用,在地球原始大气和原始海洋中制造出了核酸和蛋白质等高分子物质,并在第一次自我复制中开始了生命的历程。今天,又一种全新的智能生命即将诞生,人类将代替创造万物的上帝。现在,请智能生命之父孔昭仁教授为大家讲话。”
  刘骞抱着宪云挤到前边,她看见蛋形透明罩内的爸爸向助手下了最后一道命令,然后接过秘书手里的讲稿走到麦克风前,隔着玻璃与大家相对。妈妈也从后面挤过来,轻轻攥住宪云的一只小手。
  孔昭仁教授瞄一眼讲稿,微微一笑,把它放到口袋里。他面庞清癯,目光锐利,鼻梁和下巴处的线条像花岗岩雕像一样刚劲。他从容地侃侃而谈:
  “谢谢大家的光临。我想,今天应该是一个里程碑,我们将代替上帝完成生命形态的伟大转换。”他的平静中带着自傲,“我们是踩着无数先辈的肩膀才到达这一高度的,在这里我想历数100年来生物学界的几项重大进步,并向这些先辈们表示我的谢意。”
  他看见了人群中的女儿,对女儿微微一笑,然后扳着指头数道:
  “1924年,苏联科学家奥巴林提出了生命起源假说。1952年,美国科学家米勒——那时他还是一个学生——用电火花和紫外线作用于模拟原始大气的混合气体,得到了构成蛋白质的各种氨基酸,即生命的砖石。稍后,美国科学家福克斯制造出一种类蛋白微球体,它们有类似运动、生长、繁殖和新陈代谢的生命特征。1965年,中国科学家合成了真正的蛋白质结晶牛胰岛素。2013年,我的前辈、原生命科学院院长陈若愚先生,根据已故的贝时璋先生的细胞重建理论,用非生命物质‘组装’成一种能自主分裂的细胞,这是第一个人工制造的单细胞生命。同年,在全世界科学家通力合作十余年之后,终于破译了人类的10万个基因密码。20年后,即2033年,日本科学家利用已知的人类基因(不包括成脑基因)培育出了第一个无脑人体,如今已广泛用作生物机器人的身体——包括今天小元元的身体。”
  在列举这些枯燥的数字和事实时,孔昭仁心中的激情之火在逐渐高涨,两眼炯炯发光。他平息一下情绪继续说道:
  “至于智能人的大脑,则完全是走另外一条道路,大家知道,人脑是45亿年生命进化的顶峰,是宇宙的精华。但严格说来,人脑是生命进化历程中各个时代留下的堆积物,不可避免地掺杂着不少冗赘结构,像爬行动物的脑皮之类;也受到种种限制,比如神经原中脉冲传导速度最大不超过100米每秒。在进入智力及脑科学的自由王国后,我们没必要再简单地模仿了。简言之,就今天即将诞生的小元元而言,他的大脑是第十代生物元件的电子计算机,其脑容量和计算速度已远远超过人脑了。”
  小宪云好奇地向四周打量,她当然听不懂这些艰深的话,但这些场景深深刻印在她的脑海中,包括那种十分特别的气氛:肃穆、壮严、苍凉凝重中透着点神秘。
  美联社记者海丝·波尔第一个站起身提问,她是一位漂亮姑娘,金发,尖尖的鼻子,蓝色眼珠十分明亮。她说:“孔先生,听说你创造的第一个新型生命、第一个智能人的外形是一个小男孩,他有一个中国式的名字叫孔宪元,对吗?请你介绍一下他的情况。”
  孔教授微笑着说:
  “小元元是一个学习型机器人,他具有强大的本底智力,但不输入任何程序。他也像人类婴儿一样头脑空白的来到这个世界,牙牙学语、蹒珊学步,逐步感知世界,建立自己的心智系统。我们想以这种从0开始的过程来判断它是否有建材自我的能力。只有在他冲出混沌建树自我后,才能说他确实是一个新的智慧生命。我们也想以此判定智能机器人和人类‘父母’之间能建立什么样的感情纽带。小元元将在我家生活,我想我们能彼此相爱,包括我妻子、我母亲和我女儿。云儿,你会爱这个小弟弟吗?”
  他笑着问窗外的小宪云。小宪云咯咯笑道:“当然!”她的笑声使会场过于严肃的气氛活跃起来。
  海丝小姐笑着问:
  “作为一个女人,我想问几个女人会感兴趣的琐碎问题。小元元会吃饭吗?会长高吗?他是不是像阿童木那样神力无敌?”
  “小元元体内使用永久性能源。当然他也有吃饭功能,不过这只是为了他能更好地融人人类社会。他会长高。为了加快试验进度,在他出生时,我们用快速生长法已经赋予他两岁的身体。至于他的体能,肯定将远远超过普通人——既然我们掌握了基因的秘密,我们为什么不使他各方面都尽善尽美呢?当然,他不会有阿童木那样的无敌神力,那是童话而不是科学。”
  第二个提问的也是一位女人,印度的莎迪夫人:
  “孔先生,你说到感情纽带,你坚信这种新型生命会具有人类之爱吗?”
  孔教授平静地说:“感情是比智力更为复杂的一种物质运动,人类对它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但是,我想我一定会爱他——要知道,创造小元元比怀胎10月要远为困难,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他呢。”
  记者们都笑起来,宪云妈也笑了。田院长说:
  “时间马上到了,现在请德高望重的前辈、原生命科学院院长陈若愚先生讲几句话。”
  记者们这才注意到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他早已进门,悄悄站在人群背后。几个熟识的记者赶忙过去搀扶他,但老人摆摆手,步履健朗地走过来,接过麦克风:
  “向孔先生祝贺。”78岁的老人宽厚慈爱地说,“今天无疑是一个新世纪的开端。正如田先生所言,地球上生命的进化是何等艰难的跋涉,多少物种都在进化过程中悲壮地失败了,消亡了,人类是存留下来并吃到智慧果的惟一的幸运者。可是现在呢,我们能在一夜之间造就一种新的生命,并赋予它比人类更强大的智力,我简直有点嫉妒了。”
  一个满脸胡子的土耳其记者敏锐地说:“我想陈先生是委婉地表达了对小元元的戒心。”
  陈先生未置可否,继续说下去,他的语调透出一抹苍凉:
  “但愿这只是一个老人的多虑。大家知道,人类对电脑的依赖早就无可逆转。不过可以自慰的是,从本质上讲,电脑只是一种智能机器,它们只能被动地从属于人类社会。但建树了自我的智能机器人类会不会具有人类的生存欲望?他们会不会主动参与和变革这个世界?这个新的世界,人类是否还能控制?让我们拭目以待。”
  陈先生的话使大厅内已经活跃的空气又变得粘滞浓重,记者的提问因此迟滞了片刻,这时正好时间到了,蛋形密封舱内的沃尔夫电脑开始倒计时,清晰的金属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7,6,5,4,3,2,1,开始。”
  舱内角落的一道密封门缓缓打开。一个小水晶匣子被推出来,顿时它四周白雾弥漫,那是负200摄氏度的温度差造成的。在电脑控制下,水晶匣子内部开始迅速而均匀地加热。
  两岁的元元安静地甜睡着。他是个大脑袋,额角较高,闭着的眼帘很长。睫毛上挂着白色霜粒,抿着嘴,双手交叉在胸前,全身赤裸。看着这个惹人怜爱的小孩赤身睡在冰霜之中,人们不由地觉得十分心疼,似乎自己身上也有了寒意。
  电脑在监控着元元的脑电波。先是一片混沌,然后一个鲜亮的绿色光点悠然出现,在黑色屏幕上跳荡着。跳荡的振幅逐渐衰减,在行将消失时又突然跳荡几下,慢慢消失。然后又是一个光点,几个光点,几千几万个光点,光点很快密集起来,变成闪烁跳荡的七彩光束。小元元的灵智终于冲出深重无际的混沌,他的眼睛慢慢睁开,向这个世界投去了茫然的第一瞥。壁挂屏幕上立即显示了他的视野,先是扭曲流动的人形画面,逐渐定形为清晰的倒立人像,那是孔教授和助手们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万籁俱静,忽然一声带有金属亮声的儿啼。它是那样的震撼人心,大厅里几乎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小宪云趁刘伯伯不注意,偷偷从他身上溜下来,扑到玻璃墙上快活地喊着:
  “弟弟,小元元!”
  小元元随即被送到孔家。他需要避开记者和摄影镜头,像一个普通男孩那样生活。
  宪云和妈妈欢天喜地地接纳了元元,只有宪云奶奶表现冷淡。她今年70岁,身板仍很硬朗,耳不聋眼不花。孔家没有一个男孩始终是她的心病。那边客厅里母女两个在轮流亲着元元,喊:
  “妈!奶奶!快来看元元呀!”
  老人不满地嘟囔着:“哼,真胡闹,抱回来个机器人崽子,他能接孔家香火呀。”她沉着脸走进客厅,一眼看见一个憨头憨脑的光屁股小子,小鸡鸡撅着,两只眼珠乌溜溜地瞪着她。她疑惑地抱过来,拍拍他的屁股蛋,觉得颤悠悠的震手。老人十分惊疑,在她的思维中,机器人应该是厅院里除草机器人那种硬邦邦的家伙。
  “这就是那个机器人崽子?”
  宪云妈开心地笑着:“没错!”
  “两岁了?”
  “嗯,两岁了,他的身体已经两岁了。”
  “他会说话吗?”
  “还不会,他还没有学过说话。不过,他的大脑已经发育完全了,学话应该很快的。元元,叫奶奶,奶——奶——”
  元元憨笑着,吃力地搬动着嘴巴和舌头,终于迸出两个字:
  “奶——奶”
  奶奶大喜若狂,一下把他搂到怀里:
  “哎!真是个聪明孩子!我的心肝!”孔教授刚好进门,她对儿子急急地夸弄:“你听元元会喊奶奶了,他第一个会喊的就是奶奶!”元元爸也高兴地笑了。
  午饭时,奶奶把元元抱在怀里耐心地喂饭,一边坚决地说:
  “昭仁,青玉,不许再提请保姆的话,元元交给我了。”
  元元爸没打算找机器人保姆,他想让元元在“真正”的人类环境中长大。但他也没打算让妈妈招呼元元。他皱着眉头说:“妈妈,你已经70岁了。”
  “7o岁怕什么?我的身体结实着哩。有这个小人精搅着,说不定我能多活20年。不要说了,就这样定了。小元元,你愿意跟着奶奶吗?”
  小元元努力吞咽着面包,口齿不清地说:
  “原——意”
  小宪云也急不可耐地说:“奶奶,我也帮你带元元,我从幼儿园回来就帮你带元元,好吗?”
  “好,就这样定了!”元元爸只好同意。
  第五天,她们抱上元元来到楼前公共草坪。绿色的草坪平坦松软,秋风轻拂,一片片落叶打着旋儿下来。小元元好奇地不错眼珠地盯着落叶,直到它落在地上。奶奶担心地嘟囔着:
  “元元学走路太早了吧,他才生下来5天哪。”
  元元妈笑着说:“放心吧,妈,他的小胳膊小腿满硬朗的,让他试试看。”
  她把元元放在草地上,宪云在他前边拍手召唤:
  “元元,快过来呀,快过来呀。”
  乍一脱离大人的怀抱,元元很不习惯。他胆怯地扬着双手,摇摇晃晃地站着。他的小脑瓜迅速收集了数以万计的环境参数,分析着综合着,小脑运动中枢向左腿肌肉送去了第一个指令脉冲,然后左脚稍稍抬离地面。他的身子马上趔趄一下,奶奶和妈妈都不约而同地伸出双手。
  但他的小脑已迅速作出反应,调整了重心,建立了新的动态平衡。他终于抬起左脚,犹犹疑疑地往前伸。他踏下去,站稳了。3个女性都欣喜地喊着:
  “元元会走了!”
  智能机器人小元元就这样迈出了他的人生第一步。在3位女性的夹道呵护下,他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松软的草地亲吻着他的脚掌。3个女性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有注意这个小东西越走越快,转眼间便飞奔起来。3个人惊叫着开始围追堵截,而元元却咯咯笑着东奔西跑。等到元元爸闻讯赶来时,元元已冲出重围,闯入住宅前的汽车干道。几辆汽车吱吱嘎嘎地刹住车,只有最近的一辆在刺耳的刹车声中仍滑向元元。元元妈和奶奶同时惨叫一声。
  在那一瞬间,孔昭仁也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想不到千辛万苦创造的第一个智能人会死于一场普通车祸,元元死前的笑声似乎仍在耳边回荡。终于他意识到这不是幻景,睁开眼,他看见元元撅着屁股用力推着汽车,汽车的两个前轮已经离地,小元元累得满脸通红,仍在咯咯地傻笑着。几个面色惨白的司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孔昭仁揩一把冷汗,走过去抱起元元,又向司机们笑着挥挥手。几个司机满脑门问号地开车走了。他把元元交给妻子和随后赶来的女儿,她们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元元奶奶一下子瘫在地上,泪水刷刷地流下来。元元害怕地趴到奶奶怀里:
  “奶奶,不哭。”
  奶奶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喊着元元,元元,两行老泪不停地流淌。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28



  小元元很快成了宪云姐姐的生活重心。也许是天生的本性,5岁的宪云已经像一只母性强烈的小母鸡,时时把元元掩在羽翼下。她会把最好吃的糖果,最好玩的玩具全部慷慨地送给元元。
  元元没有睡觉机能,他的大脑永远不会疲劳,所以每到晚上,家人互道晚安后,小元元就乖乖地睡到床上,举起左臂,让姐姐摁一下能源开关。然后,他的面部表情慢慢冻结,就像是湖面上逐渐消失的涟漪。清晨,小宪云刚被唤醒,就急急跳下床:
  “奶奶,让我去喊元元!”
  她爬到元元床上,用力掀开他的左臂,摁一下睡眠开关。元元慢慢睁开眼,木然的面部逐渐泛出灵光,等到这灵光延及整个脸庞时,他立时变得生气勃勃,动作敏捷地跳下床。宪云说:
  “元元,快去看白雪,妈妈说,昨晚白雪生了4个小猫崽!”
  两人急不可耐地跑到储藏室。白雪卧在一个藤编的窝里,身下是松软的丝棉,那是姐弟两人为它铺就的。4个小小的肉团团在它身下蠕动着,哼卿着。元元性急地伸手进去:
  “是白的吗?我看看。”
  但平素十分依恋小主人的白雪今天却变得十分凶暴,它恶狠狠地咆哮着,伸出前爪在空中虚抓一下,锐利的爪尖擦着元元的胳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宪云被吓哭了,她拉上弟弟退出储藏室,一边痛痛地啜泣着。元元也不甘落后地嚎起来。
  但元元随即发现姐姐的眼睛中有一滴滴的水珠溢出来。这可是一件新鲜事,他自己的眼睛中从来不会这样滴水。他忘了哭泣,用小手接着姐姐的泪珠,好奇地问:
  “姐姐,这是什么?”
  正在哭泣的小姐姐一下被逗笑了:
  “这是眼泪!小傻瓜!”
  “眼泪?姐姐,为什么我不会流泪?”
  “为什么?”宪云思考着该怎样回答。爸爸一再交待,不要让元元知道自己是机器人,那样他生活在人类家庭中会不自在的,懂事的宪云记牢了爸爸的话。她忽然灵机一动:
  “你是在假哭!对,你一定是在假哭!”
  元元难为情地承认了,但他认真地反驳:“不,有一天我真哭来着,还是不会流泪。奶奶!”他大声喊道:“奶奶,为什么姐姐会流泪,我不会?”
  正在厨房里洗菜的奶奶笑着低声咕哝:“你这个机器人小崽子,样样都要学姐姐的样。”她用围裙揩揩手,走出来一本正经地说:“你是男子汉呀,男子汉不流泪。”
  元元似懂非懂地说:“嗅,我是男子汉,男子汉不流泪。”
  从宪云3岁时,父亲就教她下围棋、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现在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倒给元元。但她不久就发现,元元似乎是个天生的棋手,他很快超过姐姐,不久,连爸爸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爸爸不在家时,元元就会缠着姐姐:
  “姐姐,再跟我下一盘吧。只下两盘,行吗?要不,我让你赢一盘,行吗?”
  拗不过弟弟的死缠硬磨,她只好摆好棋子。但元元随即就忘了“让你赢一盘”的诺言,他很快把姐姐杀得落花流水,还不耐烦地喊着:
  “快走!姐姐快走!我等你老半天啦!”
  气不过的小宪云偷偷伸手摁一下他的睡眠开关,元元立即木然不动。她忍住笑从元元棋盘里拿走一只车,再摁一下睡眠开关,元元的眼睛立即骨碌碌转动起来。多少年后宪云才感悟到生命力是何等奇妙的神物,它能在元元那木然僵硬的面部一下子注满灵性,使这个小机器人鲜活灵动,惹人怜爱。
  元元眼光一扫,立即大叫起来:“我的车呢?你又偷了我的车!”
  宪云大笑着拂乱棋子,跑开了。元元在后边不依不饶地追着喊:“不行!你赖皮!奶奶,姐姐要赖皮!”
  爸爸正好走过来,宪云笑着扎进爸爸怀里。爸爸抱起她,宪云伏在他耳边小声说:“爸爸,你给我换一个最聪明的机器脑袋吧,行不行?爸爸,给我换一个吧。”
  爸爸低声嘘了一声:“嘘,不要让弟弟听见。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是机器人,等他长大再告诉他,知道吗?”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元元5岁时奶奶去世了,她在去世前已经发现,长大了的元元不再“贴”奶奶和姐姐。他爱和邻居小男孩玩耍,他强大的体力常常造成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但更多的时候,他是迷恋着电脑,近乎疯狂地迷恋着。
  他不是迷上了电脑游戏或类似的玩艺儿,他干脆是和电脑成了朋友。他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坐在试验室的主电脑前,认真投入地和“沃尔夫哥哥”用键盘谈话。后来,每当元元走近,沃尔夫电脑就自动打开屏幕,一个电脑合成的面孔就出现在屏幕上,那个面孔上有拳拳爱意。元元已不再使用键盘来会话,似乎两人的目光已经相通。
  元元奶奶弥留时,家人都来同她告别。宪云哭得双眼通红,小元元仍不会流泪,但强烈的痛苦写在他脸上。姐弟俩悲声喊道:
  “奶奶,你不要走,你醒醒吧!”
  妈妈忍住悲声拉着两个孩子出去。奶奶突然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地说:“昭仁,你过来。”
  孔昭仁向妈妈俯下身去,忍悲道:“妈,你还有什么交待吗?”垂死老人的目光这会儿十分清醒,思维也异常地清晰。她断断续续地说:
  “昭仁,你知道吗?元元是另一个世界的,他早晚要离开我们。”
  儿子沉默片刻才回答:“妈,我知道。”
  “孩子,元元真要离开时,你就放他走吧。”
  儿子又是沉默片刻才回答:“好的,妈,我一定按你的话去做。”
  老人安然地闭上眼睛。她没有料到元元的悲剧也随之而来。两个月后的一次检查表明,元元的身体突然停止发育。此后长达40年的时间里,他一直保持着5岁的身高,心智成长也从此停滞。这个变故的直接后果是爸爸性格的变态,那个快活的慈祥的爸爸从此消失了。一直到很多年后,孔宪云还在心中苦声追问,这一切为什么会突然降临在她的家里。
  宪云在卧室里收捡自己的行装。她已经45岁,是一个干练的职业妇女。她的身材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曲线,穿着很随意,一身细帆布猎装,旅游鞋,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这些简单的衣装打扮掩盖不了她的高贵气质,不过她的美貌中已带着岁月沧桑。
  她的床上放着一个中号pvc旅行箱,衣物差不多装齐。她抬眼扫视屋内,淡青色的墙壁上挂着她和丈夫朴重哲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她幼年时的一张全家福,有奶奶、爸妈、她和小元元,照片里溢散出浓浓的温馨和喜悦。她取下来,仔细端详着,轻叹一声。
  妈妈托着一件洗衣店才送来的衣服走进来,含笑打量着女儿。女儿眼角已刻上了细细的网纹,那是非洲荒原上二十几年风霜留下的痕迹。她问:
  “明天的飞机?”宪云点点头。妈妈忍不住又劝道:
  “云儿,你已经不年轻了,还要在非洲跑到什么时候?”
  “托马斯教授58岁了还在跑呢。”
  妈妈叹口气,不再劝了。“好吧,你要小心。拍摄野生动物又苦又危险,哪一次你出门,当妈的都一直悬着心,一直悬到你回来。”
  宪云笑着搂着妈妈的肩膀:“我的老妈,你就放心吧,我已是此道老手了。你不要忘记肯尼亚也是在21世纪,除了自然保护区以外,那儿的生活条件并不比北京逊色。再说,对于速度4马赫(1马赫约等于1.11倍音速)的波音797来说,内罗毕到北京也就是四五个小时的路程。别担心啦。”
  妈妈出去了,开始准备今天的饭菜。宪云想,当妈妈穿上围裙操持家务时,谁也认不出她就是国际驰名的作曲家卓青玉教授。作为一个生物学家的妻子,她的很多灵感都是萌发于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生命。她的“恐龙交响曲”在世界上颇负盛名,乐曲中可以听出霸王龙的凶暴和不可一世,角龙的温顺和笨拙可爱。但无论凶暴或温和,它们都是生气勃勃的强劲的生命。然后旋律由昂扬强劲转为悲凉宿命,称雄地球的恐龙家族在不可抗拒的灾祸中逐渐衰亡,地狱使者的号角在乐曲中时隐时现。乐曲结尾,可以听见世界上最后一只恐龙在悲鸣着,似是在悲愤地诘问苍天昊土,质问那无常命运。
  一次,母亲在弹奏“母爱与死亡”,忽然发现7岁的宪云泪水盈眶。她问女儿听出了什么?宪云哽咽着说,听着这首琴曲,她不由想起爸爸讲过的许多生物习性:在极度饥饿时,母狮子同偷吃幼狮的雄狮拼命;雌章鱼在产卵后便不吃不喝,耐心细致地用腕足翻动卵粒,以保障卵粒能得到足够的氧气,小章鱼出生前,章鱼母亲便力竭而死……
  母亲激动地搂紧小宪云,泪水滚滚而下。从此,她一心一意培养女儿的音乐才能。可惜,她没有成功。宪云从15岁起就坚定地选择了野生动物研究的志愿。她觉得在自己身心深处,在她的基因密码中,刻印着人类祖先遗留下来的野性,所以她迫切希望能面对蛮荒的自然界。
  母亲很失望,但没有勉强女儿,这使宪云常常觉得心中有愧。
  她走到客厅,打开电脑屏幕的开关。这儿是生命科学院沃尔夫主电脑的一个终端,屏幕上立即闪出沃尔夫的电脑合成面孔,它文雅得体地微笑着,用悦耳的男中音说:
  “夫人,沃尔夫电脑听候你的吩咐。”
  沃尔夫电脑在30年前是世界上第一流的电脑,有视听说功能,它的合成面孔是电脑“人格”的象征。它也有简单的感情功能,尤其是当小元元和它对话时,它会调动面孔上的线条,组合成一个最灿烂的笑容。宪云微笑着吩咐:
  “沃尔夫,请通知我丈夫,今天是元元的生日,我们约好出去玩的,请他不要忘记。”
  沃尔夫微笑回答:“是,夫人。请你向元元转告,他的朋友沃尔夫祝他生日快乐。”
  宪云嫣然一笑:“谢谢,沃尔夫。”
  “也祝你明天旅途顺利,夫人。”
  “谢谢。”
  妈妈已穿上外衣准备出门了,她匆匆交待:
  “我要去学校了,10点有我的课。你们晚上7点前尽量赶回来,生日蛋糕已经预定,等一会儿沃尔夫通知连锁店送几盘菜肴。你爸爸呢?”
  宪云向书房瞥一眼,苦笑道:“又在书房生闷气呢,每次只要我说带元元出门玩,他都是这样。”
  妈妈也惟有苦笑:“这个怪老头。”
  宪云激动地说:“我真不理解,37年来,爸爸为什么这样对元元……抱有敌意。他从不让元元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在家里又从不正眼看他!你记得吗?元元5岁前爸爸是多么爱他?甚至连我都嫉妒过,觉得爸爸偏心。现在他这样子,到底是为什么啊。”
  妈妈沉重地看着宪云。这也正是她37年来百思不解的问题。那个才华横溢、豁达开朗的孔昭仁到哪儿去了?如今他活得像一个黑色幽灵,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家人。这些苦涩她一向深藏心底,从不告人。她沉重地说:
  “云儿,你要理解父亲。他年轻时才华横溢,是生物学界的领袖人物,元元身上倾注了他的全部心血。但元元5岁时心智发展突然停止,连身体也停止生长。这次失败完全把你父亲压垮,他的性格已被严重扭曲了。云儿,直到现在我还认为你爸爸是个天才,但并不是每个天才都能成功,你爸爸陷入dna的泥沼——据他说,他要在dna密码中寻找生命的灵魂——耗尽了才气。”母亲悲凉地说:“其实,最可悲的不是他的失败,而是他承认了失败,早在30年前他就彻底放弃了努力。你爸爸的心灵已被黑暗淹没,没有一丝希望的亮光。这些年他是怎样熬过来的呀。”
  宪云和妈妈相对无言。这些情况宪云早已有所了解,但从母亲嘴里听到还是第一次。她很同情母亲。稍停一会儿,她苦笑道:
  “妈,并不是我不理解父亲。我也不愿违逆他的意愿,可是,37年来元元一直生活在他的阴影里,实在太可怜了。我又经常在外,只有趁回家这几天尽量带元元散散心。”
  妈妈说:“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尽管带元元出去玩吧,怪老头那儿由我对付。我走了。”
  沃尔夫的电脑合成面孔出现在主电脑室里:
  “朴先生,夫人请你注意今天的日程安排,她和元元在等你。”
  朴重哲和助手们刚完成了计算前的准备工作,他点点头:“好,我马上就去,谢谢。”
  沃尔夫略微犹豫了一下,在这个片刻,它一定检索筛选了几千万条感情规则,然后它说:
  “朴先生,但愿这次计算能得出确定的结果。”它歉疚地说:“很抱歉,我的能力有限,不能为你作更多事情。”
  朴重哲慈爱地说:“不,你做的很好,责任在我们。”
  沃尔夫电脑已经在生命科学院工作了40年,由于多次扩充和更新,它已拥有10万亿次每秒的运算能力。它可以轻松自如地对付任何人类的密码——它甚至不需分析,只用对密码进行蛮力攻击,在短时间内就能试完所有的可能性。但对于破译“生命灵魂”来说,世界上任何一种计算机也无能为力。这是上帝看守得最牢固的秘密。
  所以朴重哲只好采取原始方式:先由他和助手们按直觉的指引挑选一个可能正确的方向,再为沃尔夫搭出一个计算框架,然后把希望交给命运女神。即使这样,沃尔夫每次也要花费100多个小时来进行紧张的计算。20多年来,他们已经失败了139次。
  朴重哲笑着对助手们说:“你们把扫尾工作作完就休息吧,养精蓄锐,准备应付明天的计算。”
  谢尔盖教授和田岛博士都笑着点头。他们闭口不谈对成功的预测,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一个约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他们几乎注定要做失败的英雄。朴重哲说:“宪云明天去非洲,今天陪她和元元逛逛,先去北京体育馆看电脑人脑象棋比赛,再乘直升机去青岛看大海。”
  谢尔盖教授也是一个国际象棋迷,他得意地说:
  “是库巴金与deep电脑的大赛吧,他是俄罗斯的民族英雄,17岁战胜上届棋王卡谢帕罗夫,已经称雄棋坛20年了。而且现今世界上惟有他还能同电脑一决高低。”
  四岛说:“不过,最近两届大赛都是deep电脑获胜。”
  朴重哲点点头:“对。deep系列电脑(深蓝、更深的蓝、深思、深红等)与人脑的比赛是从上个世纪末开始的,由许海峰等人组成的科学家小组为电脑编制软件。上届棋王卡谢帕罗夫曾多次战胜电脑,但在他的晚年已经是输多赢少了。电脑的棋艺飞速发展,本届棋王库巴金更是难以招架。对了,谢尔盖教授,我知道你的国际象棋棋艺很高,你同我家的元元下过棋吗?我在他跟前毫无招架之力。”
  谢尔盖笑着:“只下过一次。他的棋艺太厉害了!依我看,库巴金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朴重哲笑道:“可惜元元不能代替人类参战。”
  从生命科学院到燕南园,朴重哲一向是步行。他穿过树木葱茏的小径,对面过来的大学生们不时向他点头问好。他们朝气蓬勃,女生大都已穿上色彩鲜丽的短裙。朴重哲恍然悟到,现在已经是初夏了。
  自从20年前投身于这项研究,每天埋头工作,他似乎已丧失了四季的概念,但他的努力没有得到回报,胜利一直遥遥无期。有时候,绝望的心情就像霉菌一样,偷偷从阴暗的角落里滋生。他总是努力铲除这些霉菌,在同事和家人面前从不暴露自己软弱。
  宪云在门口等他,他拥抱了妻子,在她额前轻轻吻一下:
  “出发吧,元元呢?”
  “他在电子游戏室,我现在就去喊他。”
  “走吧,我也去。”
  他们很远就听见了电子游戏室内的欢笑声和叫喊声。推开门,4个小孩正在玩仿真游戏。他们坐在操纵椅上,带着目镜和棘刺手套。当他们通过棘刺手套操纵飞行时,棘刺传感器会把有关信息输入到电脑中,目镜中就会出现逼真的太空作战场面。这会儿小元元扮演地球人,小刚和小林扮演外星机器人。4岁的女孩小英坐在元元背后,她突然尖声叫道:
  “后边!元元,后边!”
  小刚的飞船企图从后边偷袭,他的瞄准光环已经快套上元元了,元元手疾眼快,一拉机头,飞船跃上浩瀚深邃的太空,然后像流星一样俯冲下来,光环迅速套上了小刚的飞船,几道激光闪过,小刚的飞船被炸裂,他惨叫着跌入太空深处。
  现实环境中,小刚不情愿地从操纵椅上站起来,退出比赛。
  小林的飞船不久也被击沉了,小英高兴地喊:
  “元元你真行!地球人又胜利了!”那位太空小骑士咯咯地笑着,小脸庞放射着光辉,在操纵椅上顾盼自如。
  宪云和丈夫相视而笑。他们婚后一直未生育,所以从感情上说,长不大的元元弟弟更像他们的儿子。他们十分喜爱小元元,喜爱他宅心仁厚,喜欢他的天真活泼,童稚可爱。只有一点始终沉甸甸地坠在他们心底:从生理年龄上说,元元已经42岁了,但他的心智一直没能冲出5岁的蒙昧。
  宪云走进游戏环境。元元的目镜中,一个慈祥中带着威严的女指挥官走上指挥台,穿着太空服,领口上的将星闪闪发光。她下命令道: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28



  “祝贺你,元元,你该返航了!”
  元元摘下目镜,高兴地喊起来:“宪云姐姐,朴哥哥!”他取下棘刺手套扑过来,宪云把他抱到怀里:
  “元元,和小朋友们再见吧,我们要出门了。”
  几个小孩有礼貌地同他们告别:“再见,朴叔叔,孔阿姨。元元,明天我们还来玩!”
  当完云同元元说话时,她绝没想到,父亲正通过秘密摄像机镜头观察着元元的一举一动。
  这里是孔昭仁教授的书房。厚重的栋木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黑色的高背椅,深褐色的书桌。孔教授在家时从不准许打开窗帘,所以书房里光线晦暗,气氛令人窒息。
  这会儿73岁的孔教授正埋在高背转椅里,目光阴沉地观察着他面前的屏幕。他看见宪云为元元穿戴齐毕,带上野炊的食品和用具。整日闷在家中的元元已经迫不及待了,一叠声地问:“我们看完棋赛就去看大海吗?那儿还有海鸥吗?有招潮蟹吗?姐姐,我已经一年没去看大海啦!”
  宪云从厨房到元元卧室,一边忙着,一边笑着应付元元连珠炮的问话。孔教授也跟踪着他们把屏幕来回切换。最后听见宪云说:
  “元元,去向爸爸告别吧,咱们要走啦!”
  孔教授关掉屏幕,他按动遥控,屏幕变成一幅孔子画像后便固定下来。外人看来,这只是一幅装裱精美的国画。
  一架无人驾驶直升飞机轻灵地落到院里,旋翼的气流把草坪的青草压伏在地上。这是宪云事先向直升飞机出租公司预定的。没等元元进屋去告别,父亲已出现在门口。元元迎上去伸出双手:
  “爸爸再见。爸爸,也跟我们一块儿去玩,好吗?”
  父亲脸色冷漠,但看到元元“责备”的目光时,他终于弯下腰,把元元抱起来。常常渴望着父亲爱抚的元元立即笑容灿烂,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宪云和重哲交换一下目光,轻轻叹息一声,对元元这样爱心炽热的好孩子,爸爸实在太不公平了!
  飞机舱门自动打开,朴重哲坐到驾驶位上,父亲默然把元元递给后排的宪云。在拉上舱门前,元元站起来向爸爸招手:
  “爸爸再见!”
  父亲默无一言,看着小天使直升飞机轻灵地飞上天空,在院子上方略略盘旋了一圈,便像一只蜻蜓似的疾速升高,融化在蓝天背景之中。
  他回到书房,匆匆拿了几件东西后来到院里。天边很快又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黑点很快变大,一架同样型号的小天使直升飞机落在他面前。他打开机门坐进去。
  直升机擦着云层的下部飞行,地上的楼群和街道像万花筒一样旋转着。这是氢氧燃料电池驱动的电动飞机,噪音很小,只听到舷窗外呼呼的风声。
  元元一直趴在姐姐怀里,絮絮地说着,这对姐弟更像是一对母子。宪云告诉他:
  “元元,沃尔夫电脑要我转告,它祝你生日快乐。”
  元元骄傲地说:“沃尔夫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姐姐,你不在家时,朴哥哥太忙,我经常和沃尔夫玩。下棋,玩仿真游戏,钻迷宫,讲故事。姐姐,下棋时只有沃尔夫能作我的对手。”他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问:
  “姐姐,小林、小刚他们都是只过一个5岁生日,我怎么老过呢?我已经过了37个5岁生日了!”
  宪云无言以对。重哲抬起目光从后视镜上看看她,宪云只有报以苦笑。她无法理解,在棋类、数学上智力过人的元元,为什么作为一个“整体”的人来说,他的心智始终不能冲破蒙昧。因此,这个傻得可笑的问题中,实际上浸透了辛酸。
  她绞尽脑汁,努力措词,想给元元一个合适的答复。但元元就像其他患多动症的儿童一样,思维早已跳到一旁:
  “姐姐,妈妈为什么不来玩儿?”
  宪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妈妈今天有课。”
  “姐姐,库巴金伯伯今天能赢吗?”
  “你说呢。”
  元元像大人那样皱着眉头;“相当危险。库巴金伯伯再输了怎么办呢?还有人能战胜电脑吗?”
  “有啊,还有我们的小骑土呢。”
  元元得意地笑了:“真的,我才不怕电脑呢。”
  宪云与丈夫在后视镜里又交换了一个苦笑。蒙昧的元元至今仍不知道,实际上他并不归属于人类!
  新建成的天河体育馆在一片绿地中间,银白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一种跨度极大的悬索式结构,不过看不到悬索,因为强度极大的透明薄膜屋顶兼具了缆索的作用。几千辆电动汽车像密密麻麻的小甲虫,围聚在体育馆四周,也有100多架直升机整齐地停放在停机坪上。朴重哲拉下操纵杆,直升机开始盘旋下降。
  中央音乐学院的一间钢琴教室里,在一个个透明的隔音间里,二十几架钢琴斜排成行。卓青玉教授背着手在学生中间踱步,微笑着娓娓而谈。在这间隔音建筑中,她的低声曼语显得异常清晰。
  “今天,我想演奏一首很特别的钢琴曲。说它特别,是因为乐曲作者是极不寻常的,不是莫扎特、肖邦、李斯特、德沃夏克,也不是比才、施特劳斯、德流士、舒伯特。这首琴曲的作者,正是我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上帝!”
  她略为停顿,微笑地看着学生们惊愕的表情。
  “不不,不是犹太教徒和天主教徒信奉的耶和华,不是伊斯兰教徒膜拜的安拉,不是普济众生、成就无上正党的释迦牟尼,更不是中国神话中历3200劫始证金身的玉皇大帝——玉皇只是一个把宝座搬到灵霄殿上的凡间君主而已。汉民族在童年时期就缺乏幻想,从玉帝的凡俗化即可见一斑。这是题外话,我们回到正题上吧。我说的上帝无窍无孔,无目无耳,无皮无毛,浑饨一体,它是谁呢?就是囊括四方、廓延八极的宇宙!是大自然!”
  她让一个澳大利亚学生站起来:
  “比尔,你知道dna吗?”
  那个孩子肯定地说:“当然知道!这是中学生物课讲的内容。它的全名叫脱氧核糖核酸,其中包含着所有生命繁衍后代的遗传密码。”
  女教授说:“对。它是大自然最得意的作品。你们知道它的传递过程吗?你回答,刘晶。”
  那个扎羊角辫的中国姑娘作了一个鬼脸:“卓老师,我早把这点知识就饭吃了。我只记得dna中有4种核苷酸:鸟嘌吟、腺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分别简称为a、g、t、c。它们两两搭桥组成一条双螺旋长链。长链中每3个碱基组成一个3联体密码,由它决定一种氨基酸的组成,再由20种氨基酸排列组合成不同的蛋白质,比如,aaa就是赖氨酸,ggg就是甘氨酸……别的我就记不起来了。”
  卓教授称赞道:“不错,已经很不错了。跨进音乐学院大门后,你竟然还能记住这么多拗口的生物学名称,足以证明你在中学时代是一个好学生。”
  刘晶顺着梯子往上爬,她一本正经地说:“老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这点小天才。”
  二十几个学生都哄笑起来,卓教授笑着按按双手,让大家静下来:
  “言归正传吧。早在20世纪末,科学家们就发现,dna中千变万化的碱基序列与音乐有神秘的对应关系:碱基总数是4,而八度音阶正好是它的2倍;基因重复产生进化,正像旋律的相似重复组成乐章。科学家只进行了简单的代码互换,像g换成乐谱中的2,c换成了3,t换成了5……基因序列就会变成一首优美动听的乐曲。这是真正的天籁,是大自然之声!”
  她的话在学生中间展开了一个神秘新奇的世界,学生们都微张着嘴,入迷地聆听着。
  “很久以来,人们一直对音乐的魔力迷惑不解。一首好的乐曲可以超越民族,超越国界,超越历史,在不同文化结构的人群中引起共鸣。这是为什么?音乐甚至能够超越人类——动植物也喜欢音乐,音乐可以使奶牛多产奶,可以使番茄增产。植物学家作过一个有趣的试验,他们把两个录音机放到西葫芦的温室里,一个播音乐,一个播噪音,结果,西葫芦的藤蔓缠绕前者却逃避后者。这是为什么?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对于所有生命体,一定有一种普遍存在的特定的物质结构可以同乐曲发生谐振。这种共存的特定结构就是基因结构。所以,所有基因结构都可以翻译为乐曲,也就不足为怪了。”
  那个刁钻的中国姑娘站起来,笑道:
  “卓教授,我想问一个钻牛角尖的问题。正因为基因千变万化,才构成种类繁多的生物界,那么,一首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怎么能既同人类基因谐振,又同奶牛基因谐振呢?”
  她调皮地向同学们挤挤眼,扭回头一本正经地等着老师回答。卓教授笑道:
  “调皮鬼,你以为能难住我吗?告诉你,我是一个生物学家的老伴,所谓近墨者黑吧,我已经剽学了不少生物学知识。要知道,所有生物追溯到细胞水平都是极其相似的,这种相似性甚至存在于动植物之间。动物中最重要的红血球和植物中最重要的叶绿素结构几乎完全相同;病毒基因与人类基因的共同点超过60%,人类同黑猩猩的基因相似率在99.98%以上。所以,音乐能征服所有生命有它的内在原因。”
  刘晶仰起头想了想,又继续追问下去:
  “我想再从逆向思维来求一个反证。如果基因序列就是音乐的体现,那么,对已有的历史名曲,是否能找到一段基因序列与它对应?”
  卓教授微笑道:“当然不是简单的一一对应关系。即使同样的乐音序列,当对它进行不同的节拍、强弱、长短等处理后,也可以得到不同风格的乐曲。但是,生物音乐学家确实已发现了这样的例子,比如,肖邦的‘葬礼进行曲’,就同胰岛素的基因序列几乎完全一致。你们愿意听我演奏胰岛素的基因音乐吗?你们可以把它同‘葬礼进行曲’作个对比。”
  学生们已沉浸于神秘肃穆的气氛之中,似乎听到了上帝在创造世界时敲响的钟声。他们急不可耐地说:
  “卓老师,请弹给我们听。刘晶,请你坐下并且闭上你的麻雀嘴!”
  刘晶只好老老实实地坐下。卓青玉坐到钢琴旁,略为酝酿情绪后就弹起来,悲怆感人的旋律渗入每个人的细胞之中。乐曲结束,几乎每人的瞳孔里都是水光潋滟。一个印度学生站起来肃穆地说:
  “老师,我想我下面的话能代表全班同学:您的这堂课使我们真正爱上了音乐,谢谢你。”
  天河体育场十分漂亮,透过半透光的薄壳屋顶,正午太阳的强光被衰减成均匀浑白的散射光。但从里向外看又是绝对透明的,屋顶溶化在碧蓝的天空中,洁白的浮云从头顶飘过,高悬在南天的是一个光芒柔和的太阳。
  体育场里座无虚席。电子巨型屏幕上变换着字幕:
  “世纪之战!人类棋王库巴金将再次向deep电脑挑战。”
  “这项人机对抗已进行13届,前7届卡谢帕罗夫以4比3领先,后6届库巴金以4负2胜处于下风。”
  “库巴金宣布,如果这次仍然失利,他将终生退出棋坛。”
  会场的布置很奇特。组织者为了最大地调动观众情绪,没有让比赛在封闭的房间里进行,他们在赛场中央设了一个透明的静室,形状恰如一枚平放的鸡蛋。为了不影响棋手的情绪,从赛室向外看是完全不透明的。库巴金正在紧张思考,他已经忘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10万双目光的注视之下。
  deep系列电脑今年是深冷(deep cool)电脑上阵,它外貌毫不像人,只是一个冰柜大小的长方体,正面有几个简单的按钮,一只孤零零的机械手,这使它的相貌颇为滑稽。但正是这个貌不惊人的智能机器,已经7次击败了人类棋王,人类一向引以为傲的大脑已经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电子巨型屏幕向4个方向显示着比赛的每一步骤,也有不少人用望远镜或袖珍电视直接观看静室内的情况。朴氏夫妇和小元元坐在中排,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子屏幕。他们没有注意到对面有一个须发怪异的老人,浓密的头发和胡须几乎把他的脸庞全部覆盖。他也拿着一架双筒超焦距望远镜,但镜头并没有对准场内,而是始终对准元元。
  当比赛进行到14步时,小元元扭回头,焦灼地对姐姐说:
  “姐姐,库巴金伯伯看来要输,他在这一步挺兵是个缓着!”
  朴氏夫妇的棋艺已经不足以领会这些细微之处。他们互相望望,赞赏地拍拍元元的脑袋。果然,深冷连走马f5,车g8,10步以后,库巴金的棋势渐见窘迫。他皱着眉头,苦苦地思索着,不久就因超时进入了读秒。
  在这之后,库巴金的败势就直落而下了。深冷电脑车d6,(王e7),象c5,很快结束了战斗。
  大会组织者按下电键,蛋形静室立即变得双向透明,几十个记者拥挤在静室外边对胜败双方进行了现场采访。深冷电脑的声音是节奏准确、声调呆板的电脑合成音:
  “很高兴能再次战胜杰出的库巴金先生。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选手,相信在若干年之内,仍将对电脑棋手构成一定威胁。”它并不知道自己的“谦逊”对人类自尊心是何等残酷的打击。略为停顿后它又补充道:“很高兴在美丽的北京比赛,尽管我不能从感官上去体会它的美丽。我要向中国观众特别致意,因为deep电脑棋手的创造者,正是以华人科学家为首的一个小组,感谢他们赋予我无限的创造力。”
  显得十分疲惫的库巴金也应记者要求说了几句。他身材不高,外貌属于那种“聪明脑瓜”的典型特征,额头凸出,脑门锃亮,谢顶,锐利的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窝中。他说:
  “很遗憾我没能取胜。坦率地说,自从战胜上届棋王卡谢帕罗夫之后,我已称雄棋坛20年,在人类中一直没有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但现在我不得不对电脑递降表。我已尽了力。看来,至少在国际象棋这个领域,人脑对电脑的劣势已无可逆转。只有在围棋领域中,人类还能同电脑打个平手。但恕我冒昧直言,恐怕也是好景不长。”他苍凉地宣布:“从今天起,我将退出棋坛。”
  他的这番话使这场比赛超越了一般意义的体育比赛,10万名观众都沉浸在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氛围中,他们不声不响开始退场。忽然那位怪老人急急地站起来,用望远镜来回寻找,端着望远镜的双臂显得很僵硬,透露出内心的焦灼。
  在他的镜头中,朴氏夫妇仍安坐在座位上,但元元的座位已空。朴氏夫妇随即也发现了元元的失踪:他们站起来向前后左右寻找。望远镜头终于捕捉到那个小不点,他正努力翻越椅背,按照“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欧氏公理,向场中央攀去。在万头攒动的宏大背景下,他的身影小如甲虫。
  库巴金先生与大会组织者握手告别,也和深冷电脑的独臂握了手。忽然一只小手拉住他的衣襟,一个小孩子正仰脸看着他,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如同两粒黑钻石,大脑门,翘鼻头,正是动画片中最惹人爱怜的形象。库巴金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小鬼头,他蹲下身子,微笑着问道:
  “你好,小家伙,有什么事吗?你是否需要一个败军之将的签名?”
  小元元皱着眉头严肃地说:
  “库巴金伯伯,你在14步时挺兵是一步缓着。如果改成象d4,你不一定输。”
  库巴金浑身一震!他刚刚下场,还未来得及复盘,但凭着精湛的棋艺,他立即意识到元元的正确。这会儿他没有心思回顾一局棋的得失,急急地问元元:
  “小家伙,你会下棋吗?你敢向深冷挑战吗?”
  那只初生牛犊大模大样地回答:
  “当然敢!我从两岁起就同沃尔夫电脑下棋,总是我赢得多。”
  等到朴氏夫妇走下看台时,播音器响了,比赛组织人林先生笑着宣布:
  “现在通报一个有趣的赛场花絮,一个5岁男孩小元元愿意向深冷电脑挑战,有兴趣的观众可以留下来。”
  正在退场的观众听见播音后都笑了,他们很佩服这个小家伙的勇气,但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一场不值得观看的比赛。他们交谈着,评论着,潮水般涌出了会场,只有不足1/10的人留下来,饶有兴趣地等待着。
  林氏夫妇已经赶到场地中央,听到播音后,他们相视而笑,找个地方重新坐下来。怪老人仍留在原位,用望远镜严密地观察着。
  林先生按下计时钟,宣布比赛开始。库巴金伏在墙外,他看见小元元兵e2,电脑立即应了一步兵c7,似是采用西西里防御。但从第二步起库巴金就目瞪口呆,对阵的双方走步十分快速,真正的落子如飞!库巴金看得眼花缭乱,他甚至不能定睛看清小元元手臂的动作,更谈不上对棋步的思考了。短短的10分钟后,这一局棋已经结束,倒是裁判的宣布又拖了足足半分钟,因为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双方战成平局!”裁判无比惊讶地宣布。
  体育馆内静默了十几秒钟,然后如天崩地裂般响起了掌声和喝彩声。全场只有朴氏夫妇未加入狂热的潮流,他们文雅地笑着,仍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还有那位怪老人,他的表情仍如刚才一样阴沉。
  库巴金兴奋地冲进蛋形室,把小元元抱起来。小元元仰起头天真地说:
  “库巴金伯伯,可惜我没能胜他,为你出气。”
  库巴金已失去了惯常的冷静,他拍着元元的脸颊,连声说:
  “这就很好,这就很好。我真高兴,小家伙,你太聪明了,你的棋艺太惊人了!”
  他抱着元元走出比赛室,正碰上来接元元的朴氏夫妇。他急不可耐地问:
  “请问,这是你们的儿子吗?”
  两人相视而笑,宪云简短地说:“不,是我的弟弟。”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29



  “他的天分太惊人了!冒昧问一句,你们是否愿意让他跟我学棋?我愿把毕生经验倾囊相授。也许只有他,才能使人类在这个领域再保持几年胜利。”
  重哲和宪云犹豫着,难以措辞。库巴金看出了他们的迟疑,自尊心大受挫伤,他苦笑一声,把元元交给朴重哲,低头转身欲走。宪云不忍伤害这位赤胆热肠的棋手,忙拉他走到一边,低声道:
  “实话告诉你,小元元从5岁起就停止发育,他的生理年龄已经是42岁了。现在,他在棋类、数学、打电子游戏等少数领域里有过人的天才,但他的整个心智状态只相等于5岁的孩童。”
  库巴金十分惊异,他半是自语地问:
  “白痴天才?”
  宪云犹豫着,终于下决心告诉他真相:
  “不,他实际上是一个生物机器人。他的身体是用人类基因模拟制造的,大脑是第十代生物元件电脑。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宪云苦笑着补充:“你也可以看出来,他在感情上是把自己视为人类的。”
  这个残酷的事实使库巴金面色灰败。他一直不甘心对电脑俯首称臣,他认为人脑是大自然进化的顶峰,是45亿年进化之锤锤炼的结晶,它不该臣服于一些人造的电子元件!元元的胜利激起了他的希望,在这一瞬间,他已决定把自己的后半生与元元连结在一起了。但宪云的回答彻底粉碎了他的梦想。沉默良久,他才黯然说:
  “人脑是45亿年进化的顶峰,它是这样强大,竟然培育出了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他的愤激之情溢于言表:“我已经老朽了,我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殚精竭虑来培养自己的对手。我相信智力如此超绝的电脑总有一天会产生自我意识,那时它们还会对人类俯首帖耳吗?”
  他意识自己的激动,竭力平静一下,低声说:“请原谅,我太激动了。这些愤世嫉俗的话请不必认真。历史难道能倒退到没有电脑的时代吗?我们只有横下心往前走了。”
  他没有再正眼看元元,同宪云夫妇告别后匆匆走了。元元扬起小手喊:
  “库巴金伯伯再见!姐姐,他为什么不理我?”
  宪云苦笑着哄他:“伯怕没听见,伯伯有急事,好,咱们该去看海了!”
  宪云同情地望着库巴金踽踽而去的背影。对面看台上,那个怪老人孤零零地坐着。他放下望远镜,眼睑的肌肉轻轻地抖动着。当他颤巍巍地走下看台时,宪云也向他那儿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瞥。
  小天使直升机轻捷地跃过大海,擦过岛上哥特式建筑的尖顶,直接降落在洁白松软的沙滩上。
  没等直升机的旋翼静止,小元元就欢呼着跳下去。他只穿着小裤头,赤着脚在浅水里嬉戏,白色的海浪亲吻着他的脚丫。远处,几只神态傲然的海鸟旁若无人地踱步,对面的陆地和楼房半隐在水面之下。小元元不知疲倦地喊着,笑着,跑着。一只色彩鲜艳的贝壳,一粒透明的沙子,一只胆怯的小蟹,都能引起他真诚的喜悦和激动。宪云夫妇穿着泳衣坐在沙滩上,看着这个遇赦的小囚犯,欣喜中夹着辛酸。宪云喃喃道:
  “可怜的元元。”
  重哲安慰着妻子:“其实蒙昧也是一种幸福。正像伊甸园里的亚当、夏娃一样,当他们还处于蒙昧时是无忧无虑的。他们正是偷吃了智慧果,才被放逐出伊甸园,人类才有了忧患、悲伤、痛苦和罪恶。”
  元元又跑远了,听不见他们的谈话。爸妈也不在身边,宪云觉得,总算有机会一吐积愫了。她激动地说:
  “重哲,我真的不明白,元元的心智发展为什么会突然停止。在5岁之前,他的成长一直是很正常的呀。”
  47岁的生物学家沉思着,想给妻子一个最实在的回答。他们没有注意到一辆相同型号的小天使直升机停在不远处,那个怪老人步履艰难地爬上沙滩后边一个高台。他喘息着,掏出一件尖状物对准远处的朴氏夫妇。他慢慢转动远距离监听器的旋钮,朴重哲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宪云,记得20年前第一次到你家时,我对元元的断言吗?尽管那时出语狂妄,但我想结论还是对的。不要看元元在人群中已几可乱真,他缺乏人类最重要的本能,即生存的欲望。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生命的灵魂,缺少灵魂的机体只可能是一个泥胎木偶,是一个无灵性的机械。所以,它不能具有智力,不能具有人类的心智。”
  “但你怎么解释他在5岁前的正常发育呢?”
  “宪云,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你难道没想到,爸爸性格的变态,咱家中那种怪异沉闷的气氛,都是从元元5岁后开始的吗?这绝不会是巧合。宪云,这道帷幕的后面一定有什么东西,被精心掩盖着。”
  宪云勉强笑道:“你太神经过敏了吧。我想,正是元元的失败对爸爸打击过大,才使他性情变得古怪。”
  重哲知道宪云有意无意在维护父亲的形象,他没有坚持,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恐怕不那么简单,宪云。我20年来潜心探索,就是想为小元元输入生命的灵魂。可惜,我是一个志大才疏的笨蛋。我曾狂妄地自信,胜利对于我只如探囊取物,但是现在,”他悲凉地说:“我不知道在有生之年能否取得突破。”
  他神态黯然,目光痛苦。宪云轻轻把他搂入怀中:
  “重哲,不要灰心。我相信你的才华。”
  “并不是每个天才都能成功的,宪云,你爸爸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宪云很惊疑,丈夫的话与母亲说的竟然不谋而合。她抬眼回顾,暮色已不知不觉降临,大海对面,远处的灯光已经开始闪烁。小元元这会儿反常地安静,坐在沙滩上一动不动,衬着太阳的最后几丝余光,就像黑色的剪影。不知何处飘来杳远的钢琴声。重哲叹口气说道:
  “明天是第一百四十次计算了,我很担心还像过去那样,在接近胜利时,整个大厦突然崩溃。”
  他的声音苍凉滞重,透着稠浓的苦涩。宪云觉得是说话的时候了,她把丈夫轻轻搂紧,凝重地说:
  “重哲,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坚持约你出来?我想请你来看这生生不息的海浪。它们永不疲倦,永不停息。正是这无尽无止的运动孕育了生命,它象征着生命的顽强和坚韧。重哲,你和爸爸研究的都是宇宙之秘,一代人两代人的失败算不了什么,希望你达观一点,不要步我爸爸的后尘。他被失败完全压垮了,连心灵也变得畸形。而在从前,他是个多么可亲可敬的老爸爸啊。重哲,失败不可怕,被失败压垮才是最悲惨的。我已经失去了开朗慈祥的爸爸,不想再失去丈夫。你能认真想想我的话吗?”
  她把心中蓄积多年的话全部倒出来。重哲惊然惊觉。他举目远眺退潮的海水,看那一线白浪在礁石间嬉闹。这生生不息的海浪,即使在退却时也充满生机。他觉得心灵上的重负片刻之间全甩掉了,有一种火中涅槃的感觉。他笑着把妻子拥入怀中:“谢谢你,我的好妻子,我会牢记这些话的。”
  宪云高兴地站起来,她这时才发现暮色已重:
  “哟,天色不早了,快回家吧,还要为元元过生日呢。元元,回家啦!”
  没有回音。元元背影嵌在夜幕上,一动也不动。宪云担心地跑过去,她看见元元在苍茫暮色中发愣,那种忧郁沉重的神态是她从未见过的。她把元元的头搂到怀里,小心地问:
  “元元,你在想什么?你不舒服吗?”
  元元苦恼地说:
  “姐姐,我在这儿看日落,我看见又红又大的太阳慢慢沉到海水里,天慢慢黑下来。就像我睡觉时,你们关了睡眠开关后,有一种黑漆漆的颜色漫上来把我淹住。姐姐,我老是觉得我身上有一件重要东西丢在那片黑色中了。是什么呢?我想啊想啊,想不起来;想啊想啊,想不起来。”
  他的沉重心态与“5岁”的年纪“5岁”的脸容很不相称。宪云无言解劝,只有怜悯地看着他。
  那边朴重哲已发动了直升机,他喊道:
  “宪云,把元元抱过来吧!”宪云赶紧抱起元元,笑着奔上飞机。
  后边,那位怪老人眼睑抖动着,慢慢取下假发和假须。他听见了重哲对他的怀疑,宪云对他的怜悯,也触摸到元元灵光一现的心智。这些东西搅成炽热的岩浆,在他心里激烈翻腾。但不管内心如何,他外表仍然冷漠肃然。像夜色中的花岗岩雕像。
  等到那架直升飞机钻入夜色中,他才蹒跚地走过去,启动了自己的直升机。途中他不时看看自己的手表,那上面不时有个红点在闪烁着,伴着唧唧的警告声。这是元元的行踪指示器,在100公里范围内有效,至于信号源自然藏在元元身上。
  妈妈已经等急了。终于,夜空中出现了一个红点,一架小天使直升机飘落到草坪上。妈妈过来埋怨道: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元元,玩得开心吗?”
  元元早已忘掉了那些恼人的思绪,他咯咯笑着扑到妈妈怀里。
  “真开心!妈妈,下星期你也去,好吗?”
  “好,只要有时间,我一定陪元元去。”
  他们用磁卡付了直升机的租金,把驾驶开关扳回自动档,一个电脑女声说:“谢谢你租用夏天公司的旅游直升机,再见!”直升机的旋翼又旋转起来,它像一只驯服的小精灵,自动飞回去了。
  他们走进客厅,元元伏在妈妈怀里,叽叽嘎嘎地说着今天在海边的见闻,说着怎样与深冷电脑打了个平手。妈妈连回话的机会都没有,只好笑着一个劲儿点头。重哲回卧室换衣服去了,宪云没有去。她侧耳听着夜空,似有所待。不久,隐隐约约传来直升机机翼的旋转声。这个声音消失后不久,孔教授进门了。他拎着一个小包,面色冷漠,对妻女微微点点头,便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元元已回到自己的卧室,宪云苦笑着对妈妈说:
  “又跟踪我们一天。”她不愿让重哲听见,声音压得很低。对爸爸这些怪僻得令人脸红的行径,即使对丈夫她也隐瞒着。宪云妈也熟知丈夫的怪癖,她惟有苦笑:
  “这个怪老头。”
  宪云有些话已憋在心中很久了,她迟疑地问妈妈:
  “妈,是否请精神病医生为爸爸诊治一下?”
  妈妈一个劲摇头:“绝对不行,孩子,你知道老头子性子刚烈,自尊心极强。让他意识到自己有精神病,会马上要了他的命。我们还是为他遮掩着,叫他安安心心度过晚年吧。”
  重哲换好便服走出来,喊妻子快换衣服:“元元呢?该为小寿星祝寿了。”妈妈赶紧换上笑容,催促女儿:
  “快去快去,我去摆好饭菜。”
  孔昭仁走进书房后,顺手关上厚重的橡木门,拿过遥控器按了一组密码,墙上那幅国画又变成了屏幕。他习惯性地把屏幕切换到各个房间。元元的卧室内,元元正在摆弄从海边带来的贝壳,表情十分投入,看样子他早已忘了在海边时偶一闪现的思虑。客厅里,母亲和女儿正在密谈他的精神病,她们没料到被议论者正在清清楚楚地监听他们的谈话。但这位“性子刚烈”的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是表情冷淡,不动声色。后来,宪云也回卧室换便服去了。重哲躺在沙发上看电子报纸,妻子开始用微波炉加热菜肴。一切正常。
  他一边观察屏幕,一边把提包内的东西拿出来藏到一个秘密抽屉里,有假发,假须,最后一件东西沉甸甸的,赫然竟是一把大功率的激光手枪!
  他动作熟练地检查了手枪的功能,放入秘密抽屉,为手枪蓄能器充上电。然后,他细心地锁上秘密抽屉,关上屏幕。室内电话响铃了,妻子出现在电话屏幕上:
  “昭仁,该吃晚饭了。”
  他简短地回答:“好”。然后再一遍检查了秘密屏幕和秘密抽屉。出门时他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锁,他的书房是不允许任何人出入的。
  餐厅里,5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方餐桌上。灯光熄灭了,元元妈端着一个硕大的蛋糕走进来,5朵黄色的烛光摇曳着,映着元元妈喜气洋洋的面容,也为餐厅空间涂上温馨的暖色。宪云和丈夫拍着手笑着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小元元,许个愿,吹蜡烛吧。
  小元元咧着嘴笑,他闭上双眼默默祝告一番,然后噗地吹熄蜡烛。灯光亮了,元元雀跃着拿来刀子切开蛋糕,分发给大家。大家都在吃蛋糕时,元元凑到姐姐跟前悄声说:
  “姐姐,你猜我祝愿的是什么?”
  “是什么?”
  “我祝愿爸妈长寿,也祝愿我快快长大。姐姐,这是我的第三十七个5岁生日了,什么时候我才能到6岁呢。”
  宪云心房猛一紧缩:他还没有忘记这档子事!但元元并没真正把这事放在心上,说完这句话,他仍然毫无心计地又说又笑。宪云放下心来,不过她仍觉得心头隐隐作疼。
  第二天拂晓,宪云很早就起来了。太阳的晨光透过落地长窗,几乎是水平地射进屋内,屋内到处是一片金红色。宪云吃了一些早点,把旅行箱收拾好。她走过去,踮着脚吻吻丈夫:
  “重哲,再见,记着我昨天的话。”
  重哲用力拥抱她,笑道:“放心吧,祝你一路顺风。”
  “喊醒元元吗?昨天他一定累了。”
  重哲惊奇地看看她,笑着揶揄道:“你是怎么了?你以为元元是人类的小孩子?对于他,只问能量是否消耗完,不存在累不累的问题。”
  宪云也哑然失笑了:“怎么搞的。重哲,我告诉你,小时候,很长时间我从不把元元当成智能机器人,我认为他是我亲亲的小弟弟,是人类的一个成员。虽然他有种种怪异之处,比如他不会流泪,他有睡眠开关,他是爸爸生的,等等。但我总觉得这只是正常中的特殊,就像人类中有秃子和络缌胡子一样。长大了,理智能够战胜感情了,我才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亲密无间,他和我们不是同类。但这几年,大概是老糊涂了吧,我又重复了儿时的错误,常在无意识中把他当成人类的儿童,当成咱俩的亲生儿子。”
  重哲从妻子的话语深处听出几分怆然。他们婚后一直未能生育。年青时两人在事业上都太投入,把要孩子的时间一推再推,等到主意打定时,宪云年纪已经偏大了。而且,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与元元有关,这个长不大的小元元常常使宪云心怀歉疚,她把加倍的母爱倾注到傻弟弟身上,连重哲也总是把元元当儿子看待。他开玩笑地说:
  “不,你不老,你仍然像20年前那样漂亮。我去唤醒元元。”
  两分钟后,元元慌慌张张跑来了:
  “姐姐,我不让你走!要不我也和你一块去非洲!”
  “元元,你还小!”
  “我不小了!你看。”他轻而易举地把姐姐举起来,就像蚂蚁举起一只大豆荚,“你看,我多有劲儿,狮子来了,我还能保护你呢。姐姐,让我跟你去吧。”
  宪云在空中笑着喊:“小坏蛋,快放我下来,快放下来!”她挣下来,蹲到地上哄元元:
  “元元,你不能走呀。我走了,朴哥哥又太忙,爸妈年纪大了,你得留在家里照顾爸妈呀。我知道元元是个又孝顺又能干的好孩子。”
  元元想了想,慨然答应:“好,你放心走吧。”
  门外响起喇叭声。一辆马力强劲的全地面越野车尤尼莫克停在栅栏门外,老托马斯一只手搭在车喇叭上,一只手向朴重哲抬手致意。妈妈也赶出来了。这位在课堂上气度优雅的卓教授这会儿神情凄然,眼眶略微发红,勉强笑着同女儿吻别。宪云拿起室内电话,低声说:
  “爸爸,我走了,你多保重。”
  电话那边爸爸没有打开屏幕,所以只能听见爸爸的声音:“你走吧,我不送了。”
  朴重哲拿起皮箱送她出门。托马斯先生下车打开汽车后盖,把行李放进去。他已经58岁了,身体很健壮,面色红润,茂盛的红胡子。他亲切地捶捶朴的肩窝:“朴,你有个难得的好妻子,漂亮,又非常能干。你是怎样挑选妻子的,能向我两个儿子传授经验吗?”
  重哲笑道:“你知道吗?后天是我们结婚20周年,你的日程是多么残忍!”
  托马斯哈哈大笑:“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或者,我们推迟两天?”
  “让她走吧,她的心早已飞到猎豹、狮子和狒狒身上了。”
  托马斯笑着重复:“抱歉,非常抱歉,喂,小元元,喜欢老托马斯送给你的鸵鸟蛋吗?”
  元元声音清脆地说:“喜欢!谢谢托马斯伯伯。”
  “元元,喜欢我这匹新马吗?”他拍拍汽车车顶,“是我新买的,氢氧燃料电池和太阳能双驱动,时速250公里,无论是在沙漠还是在沼泽里都一样行走如飞。我要把它空运到肯尼亚去。元元,跟伯伯一块去非洲吧,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飙车,绝对的刺激!”
  元元看看姐姐,一本正经地说:“不,我要留在家照顾爸妈。”
  托马斯笑起来,“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好,我们要走了,等下次回来给你带一只非洲犀鸟,好吗?”
  元元调皮地说:“不,我要一只犀牛,或者大象,要不带一头河马。”
  托马斯哈哈大笑:“好,咱们一言为定,我一定在旅行箱里装一只河马带回来,你先在院里挖一个水池吧。孔,请上车。”
  宪云最后同元元吻别,坐上尤尼莫克。托马斯发动了汽车,汽车尾管喷出淡淡的白烟,悄无声息地启动了。元元妈把元元抱起来向汽车招手,她看见在汽车转弯时,女儿还特意从车窗里伸出头向他们一个劲儿地挥手。她笑得那样畅快,就像个18岁的无忧无虑的女孩,元元妈扭回头埋怨女婿: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29



  “重哲,后天是你们结婚20周年,你该留宪云多住两天的。咳,我的记性也不行了,本来我该记住的。”
  重哲笑道:“妈,不行的,你知道,宪云是一个事业至上主义者,恐怕我们都一样。”
  元元已经挣下地玩耍去了。妈妈轻轻叹息一声:“真快啊,已经20年了。重哲,我们总是可怜元元,可怜他的灵智被囚禁,一辈子也冲不出蒙昧的禁锢。其实,有时候我倒希望像他一样永远不会长大,不会变老。”她笑着对自己作了评价:“纯粹的胡说八道。”
  重哲也笑了,他向岳母点点头,径自返回工作室。
  20年前,那时宪云正是鲜花般的25岁,是一个才貌出众的姑娘。有人说,没有意识到自己美貌的姑娘才是真正的漂亮,宪云正是这样的美貌天成。她从不花费心思去刻意求美,因而也就没有那些“美女”们的通病:矫揉造作,顾影自怜,自我封闭等等。
  她24岁读完博士后,投到托马斯教授门下,兴致勃勃地到非洲去了——那儿及亚马逊流域有世界上仅存的大规模自然保护区。秋天回来时,她晒得又黑又红,粗糙的手背和面颊记载着非洲的风霜。她风风火火闯入家中,扔下背包,和爸妈紧紧拥抱起来。宪云爸表情冷漠,在女儿的拥抱中像一株枯干的橡树,但宪云妈知道,他的内心是十分喜悦的。宪云急急地问:
  “元元呢,真想他呀。”
  “他就在外边玩。”妈妈揶揄地说:“云儿,我怎么觉得你身上还带着猎豹或黑猩猩的野性,那个文雅恬静的大家闺秀到哪里去了?”
  宪云笑道:“妈妈放心,我马上就能装扮成那样的乖女孩。”
  元元大概听到了动静,抱着家养的白猫在门口探探头,立刻大喜若狂的跑过来:
  “姐姐!姐姐!”
  宪云把他抱起来,蹭着他的脸蛋问道:
  “元元,想姐姐吗?”
  元元调皮地说:“想,没人玩儿的时候才想。”
  宪云抱着他坐到沙发上,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黑黝黝的非洲木雕:
  “元元,姐姐送你的礼物。”
  这是一个黑人男孩,浑身赤裸,卷发,体形瘦长得十分夸张,撅着小鸡鸡。元元高兴地搂入怀里:
  “谢谢姐姐。”
  这时白猫挣下地跑了,元元也从姐姐怀里挣出来。宪云喊:
  “元元别走!姐姐还有好多话要问你呢。”
  元元的声音已到门庭外了:“姐姐,晚上我再找你玩!”
  听着急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宪云对妈妈苦笑着:
  “这个孩子,还是一点不开窍,只知道玩,按说他已经23岁了。”
  妈妈立即接过话头:“说起年龄,宪云,你已经不小了,你答应过这次回来要考虑婚事的。”
  宪云落落大方地笑道:“爸妈不问,我也要向你们汇报的。晚上我想让他来家里。”
  妈妈揶揄地说:“是哪个‘他’呀?”
  “他叫朴重哲,韩国人,遗传学家。他今年夏天在非洲,我们在察沃国家公园相处过一个月。爸爸,据他说你们认识。”
  爸爸刻薄地说:“我认识,一个狂妄的小天才,属于一个咄咄逼人的暴发户民族。我怀疑你们是否能长相厮守。要知道,你是在5000年的中国文化中浸透的,血液和胆汁里都溶有泱泱大国的风范,而他,”他轻蔑地说,“多多少少有点暴发户的心态。”
  宪云不满地低声喊:“爸爸!”
  爸爸一挥手,冷淡地说:“不必担心,我会尊重你的选择。”说完拂袖而去。
  宪云和妈妈相对苦笑。妈妈皱着眉头说:“云儿,不要难过。你知道任老头的脾气。不管他,晚上你把重哲领来吧。他……也是研究dna的?”妈妈忧心忡忡地说:“孩子,恐怕你也要做好受苦受难的准备。dna研究是一块噬人的泥沼,投身于此的人只有两种可能,或者胜利,或者被拖垮,甚至疯狂。这是一个遗传学家老伴的人生经验,孩子!”
  晚上,宪云挽着重哲的胳臂走进家门。那年重哲28岁,英姿飒爽,倜傥不群,穿一件名牌茄克衫,衬衣不扣领口,目光锋利,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浅笑,黑发桀骜不驯。宪云心醉神迷地看着夫君时,不由暗暗承认,爸爸的话也的确有言中之处:才高天下的朴重哲确实有些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重哲进门就看见了客厅中的孔子画像。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看完云,宪云抿嘴笑道:
  “告诉你,我是孔夫子的嫡系后代。”
  朴重哲略有些惊异,微笑着感慨道:
  “在你们这个古老的国家中,到处可以触摸到历史的遗迹。真的,我知道孔家是世界上最悠久的家族,但我没想你竟是这个神秘家族的嫡孙。”
  他朝孔夫子鞠了一躬:“韩国也是在儒家文化圈中,我的祖辈中很有几个著名的硕儒,所以我对夫子是很敬仰的,只是,我对他老人家的‘夷夏之防’的观点颇有腹诽。希望老人家不要拒绝一个东夷的后代作孔家的东床快婿。”
  宪云笑骂一句:“贫嘴。”这时重哲看见宪云爸出来了,立即收起笑谑,恭恭敬敬行了礼:
  “孔伯父好。”
  老人没有回礼,也没有回话。他端坐在沙发上,冷冷地打量着这位韩国青年,屋内出现了冷场。随后进来的妈妈迅速扭转了气氛,老练地主持着这场家庭晚会,控制着谈话的节奏。她问了重哲的个人情况后,又问:
  “听说你也是研究遗传学的,具体是搞哪个领域?”
  “主要是行为遗传学。”
  “什么是行为遗传学?给我启启蒙。要尽量浅显。你不要以为一个生物学家的妻子也必然是近墨者黑,他搞他的dna,我教我的多来米,两人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内政。”
  宪云、重哲都笑了,重哲很得体地说:
  “伯母,我有幸听过你的一些交响乐或奏鸣曲,如‘恐龙’、‘母爱与死亡’等,我想,能写出这样深刻磅礴的作品,作者必然对生物科学有最深刻的理解。”但他仍按宪云妈的要求简洁地介绍着:
  “生物的许多行为是生而有之的。即使把幼体生下来就与父母群体隔绝,它仍能保持父母群体的本能。像人类婴儿生下来会哭会吃奶,却不会走路;而马驹和鸡生下来就会跑,小海龟生下来就能辨别大海的方向并扑向大海。”
  他看看完云爸,老人直直地坐在沙发上,姿态僵硬,像一座木乃伊。重哲继续说下去:
  “许许多多的生物习性得之于天授,而不是亲代的教育,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比如昆虫是4代循环的:卵、幼虫、蛹、成虫。幼虫是纯粹的吃食机器;而虫蛾是纯粹的生殖机器,甚至于没有口唇,所以,即使是同一种昆虫的不同形态,也几乎相当于不同的种族。但它们仍能准确地隔代重复亲代的天性。有一种习惯于生殖迁徙的蝴蝶,能准确地记忆从北美到南美长达数千公里的路程。它是从哪儿学得的知识?要知道,子代蝴蝶和亲代蝴蝶,从时间上和空间上都是完全隔绝的。”
  宪云和妈妈都在注意倾听,重哲又说:
  “还有一个典型的例证。挪威旅鼠在成年时会成群结队投入大海自杀,这种习性曾使生物学家迷惑不解。后来考证出他们投海的地方原有陆桥与大陆相连,原来这里是鼠群千万年来季节迁徙时的必经之处。这种迁徙肯定有利于鼠群的繁衍,并演化成固定的行为模式保存在遗传密码中。如今虽然时过境迁,陆桥已沉入海底,但鼠群冥冥中的本能仍顽强地保持着,甚至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行为遗传学就是研究这种‘天授’的生物行为与遗传密码的关系。”他笑着对女主人说:
  “太枯燥了吧,我不是一个好的解说员。”
  妈妈有意挑起争论来活跃气氛:
  “哟,我可不能同意你的观点,我知道生物的形体是由dna来遗传的,像腺嘌呤、鸟嘌呤、胞嘧腚、胸腺嘧腚与各种氨基酸的转化关系啦,rna和dna的转录过程啦,三叶草形状的数学式基因表达啦,这些都好理解。虽然我常怀疑小小的精卵中容纳不了那么多信息。你想,建造一座宏伟的人体大厦并包括那么多的细节:眼珠的颜色,耳垢的干湿,眼角是否有蒙古褶皱,腋下香腺的浓淡……如此等等,人类的10万个基因怎么够?至少得10万亿个!更何况虚无缥缈,无质无形的生物行为,怎能用dna序列来描述呢,又怎能塞到那本小小的dna天书中去呢?我想,那更应该是万能的上帝之力。”
  重哲回避了对这些论点的争辩,他只简单地说:
  “上帝只存在于信仰者的信仰中。汉民族是世界上惟一没有全民宗教信仰的民族,儒‘教’是世界上惟一持无神论的准宗教。”他用目光向大厅中的孔子像致意,“这位大成至圣文宣王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嘛。如果抛开上帝,答案就很明显了:生物的行为是生而有之的,而能够穿透神秘的生死之界并传递上一代信息的介质惟有生殖细胞,所以,生物行为的规则只可能存在于dna密码中,这是一个简单的筛选法问题。”
  宪云听得很入迷,她贪婪地攫取着重哲睿智的目光。她就是在这样一次长谈之后爱上这名韩国青年的。她喜欢听他言简意赅的谈吐,欣赏着他用简捷明快的思维,轻而易举的剥去事物的表象,抽提出生命世界最深层的本质。
  宪云从不喜欢哲学,甚至厌恶那些天玄地黄的辩述。但重哲抒发的哲理却直接植根于铁一般的科学事实,它只是比事实多走了一步而已,所以,这种哲理常常有极强大的逻辑力量。在这场谈话中,孔教授始终像石像一样沉默,这会儿他大概不想再听这些启蒙教程,突兀地问:
  “你的研究方向?”
  重哲立即转身面对老人。虽然老人长时间一言未发,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讲话的真正裁判是这个冷硬的孔昭仁教授,他昂然回答:
  “孔先生,我不想搞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我想破译最神秘的宇宙之咒。”
  “嗯?”
  “一切生物,无论是病毒、苔藓、珊蝴虫、切叶蚁还是人类,它们最强大的本能是它们的生存欲望,即保存自己,延续后代。它们从生至死的一切行为都暗合这两条铁的规则。这两者常常是相容相成的,有时也会互相抵触,从而演化出千姿百态的行为程式。母狼为了狼崽敢同猎人拼命;母猫母兔等常常有杀仔行为;雄螳螂在交配时心甘情愿被雌螳螂吃掉。宪云,”他扭回头对宪云说,“我到庞贝古城游览过,我亲眼见过火山下埋葬的历史。在炽热的火山灰中,人体早已气化了,留下一些奇形怪状的空穴。考古学家把石膏倒进这些空穴,就重现了过去的情景。男女老少在火山灰中挣扎,一个母亲在死前竭力撑起身子,为子女留下最后一点生存空间。那种凝固的母爱、凝固的求生欲望是极其震撼人心的!这是宇宙中最悲壮最灿烂的生命之歌,它就隐藏在dna密码中,我要破译它。”
  宪云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磅礴激情,她看见父亲眸子中陡然亮光一闪,变得十分锋利,但这点亮光很快隐去,他又缩回那层冷漠的外壳,仅冷淡地撂了一句:
  “谈何容易。”
  重哲看看完云和宪云妈,自信地笑着说:
  “当然,这是上帝看守得最牢的秘密,但从目前遗传学的水平来看,破译它的希望已在天际闪现了,我想它不是海市蜃楼。它控制着世上亿万种生物,显得神秘莫测。但从另一方面看,从亿万种生物包括最简单的病毒中找出唯一的共性,反而是比较容易的。”
  孔教授涩声道:
  “已有不少科学家在这个堡垒前铩羽。”
  重哲笑了,意气飞扬地侃侃而谈:
  “失败者多是西方科学家吧,那是上帝特意把难题留给东方人了。正像围棋与国际象棋、西医与东方医学的区别一样,西方人善于作精确的分析,东方人善于作模糊的综合,东方的神秘哲学常常与最现代的物理理论暗合。我看过不少西方科学家在失败中留下的资料,他们太偏爱把生存欲望的传递密码同dna结构作精确的对应,我认为这是一条死胡同。生存欲望密码很可能存在于dna结构的次级序列中,就像原子理论中的‘电子云’概念,或者像一首长歌中的主旋律,是一种不确定的概念,理解它需要有全新的哲学眼光。”
  说到这儿,宪云和母亲只有旁听的份儿了。孔教授冷冷地盯着重哲,重哲则以自信的目光对抗着这种压力。宪云妈正要作出努力来结束这种冷场,小元元适时地出现了。他肯定刚和一群小家伙在野地里玩过,小爪子脏兮兮地,浑身沾满了尘土和蒺篱球。妈妈笑着把他拉到跟前,拍掉尘土,从他身上摘下蒺篱:
  “你这个小捣蛋,野到哪儿啦?来,见过朴哥哥。”
  小元元毫不认生地走过来,用脏爪子拉拉朴哥哥的手,又同姐姐和妈妈亲热一番。妈妈有意夸奖这个有智力缺陷的儿子:
  “小元元最聪明,无论是下棋、作数学题、打电子游戏,在我家都是第一名。重哲,听说你的围棋棋艺很不错,赶明儿和元元杀一盘。”
  元元很神气地听着,鼻孔微微龛动,这是他最得意时的表情。重哲笑着:
  “元元,我可是围棋七段,敢和我较量吗?”
  “当然敢!我去拿棋盘。”他说着就要走,宪云赶紧把他按住,埋怨道:
  “改不了的毛躁脾气,一把火就着起来,等吃过晚饭再下嘛。”
  朴重哲仔细打量这个智能生物人,大脑袋,圆脸,笑容娇憨,举止带着5岁幼童的稚拙天真。但宪云告诉过他,按生理年龄来说,元元已经23岁了。他毫无顾忌地问道:
  “他在某些方面智力出众,但整个心智只相等于5岁孩子的水平,对吧。”
  妈妈对这些无礼的话感到愕然,宪云也十分吃惊。事先她曾再三向重哲交待过,不要提起小元元的缺陷,小元元是爸爸的心病,是他一生失败的象征,爸爸的同事作家访时,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提元元的事。她急忙向重哲使眼色,但重哲毫不理睬她的示意,仍然自顾说下去:
  “我觉得他有一个根本的缺陷——没有输入生存欲望,也就没有了生命的灵魂。人类的生存欲望是天然存在于dna结构序列中的,但在小元元的创造过程中,一定是有某种原因破坏了这种整体和谐。”他再次强调说:“他需要重新输入生存欲望。没有生存欲望就不能成为‘人’。”
  小元元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爸爸身上。他慢慢走过去,拉住爸爸的手。这些年他当然感到了爸爸的冷淡,但他认为这很不公平,所以常倔强地向爸爸讨取爱抚。老教授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朴重哲,忽然他甩脱元元的手,拂袖而去。
  小元元咧咧嘴,倔强地忍住哭声,默然回到妈妈那儿。妈妈心疼地把他搂到怀里,埋怨地看看宪云——你难道没有把咱家的禁忌事先告诉重哲吗?宪云不知道该怎么办,从直觉上,她认为重哲的话是对的,她甚至感受到了这个结论在科学上的分量。她知道重哲坦率地指出这一点,用意是善良的,但她也不希望父亲被刺伤。停了一会儿,她追着父亲到书房去了。
  父亲坐在书房高背转椅里,只露出脑袋。但他没有关上书房门,似乎知道女儿要来,而在平时他从不让任何人进他的书房。宪云忐忑不安地站到父亲身边,心绪复杂。书房里光线晦暗,色调阴沉,连墙上的先祖孔子也好像目光抑郁。这个书房实际上是父亲逃避世界的一个甲壳,与他的内心世界是色调相同的。宪云苦涩地想,因为科学研究中的失败,值得这样终生自我囚禁吗?
  很长时间之后,父亲才冷淡地说:
  “我不喜欢这个人,狂妄、浅薄,他的自信超过了他的才能。”
  宪云很失望,也被严重地刺伤了。她犹豫着,想尽量委婉地表示自己的意见。忽然父亲又说:
  “问问他,是否愿意到我的研究室来。”
  宪云愕然良久,才格格地笑起来。她快活地吻过父亲,跑回客厅。
  元元已经忘了刚才的不愉快,这会儿正起劲地向朴哥哥展示自己的收藏,一粒蓝色石子啦,白色的贝壳啦,红色的干枫叶啦,画片啦,重哲和他玩得很愉快,一边还很融洽地同宪云妈谈话。但两人实际上都竖着耳朵,聆听书房里的判决。
  他们听到了咯咯的笑声,平时十分稳重老成的宪云满脸喜色地跑出来。两人都把悬在半空的心放下了。宪云抿着嘴说:
  “爸爸问你,是否愿意到他的研究室工作。”
  妈妈欣慰地笑了,重哲慨然道:
  “我十分乐意。我拜读过伯父年轻时不少著作,十分佩服他清晰的思维和敏锐的直觉。宪云,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那番话?我在你父亲的一些著作里读出了一些隐晦的暗示,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宇宙之谜,意识到了元元失败的原因,不过,大概是心理障碍的原因吧,他不愿明白承认这一点。如果他……那么这个工作由我接下吧,我将尽力开启元元的灵智。”
  这时宪云才悟到爱人的用心。他和爸爸同样心机深沉,妈妈和她是望尘莫及的。她谐谑地想,这大概就是男人的领导权能够存在的原因吧。
  不久,朴重哲就加盟到孔昭仁生命研究所。那天有一个有趣的小插曲:重哲没有像往常那样穿西服或便装,而是穿着崭新的韩国民族服装,他大概是想以此来显示自己的独立性吧。
  他很快以自己的才华赢得同事的尊敬。两个月后,孔教授就把研究所交到女婿手里,他则正式退隐林下,从此对研究所的工作不闻不问。
  把妻子送走后,这已是第十一天了。在这些天里,朴重哲和助手把有关资料、计算框架、边界假设等全部细心地复核了一遍,输到电脑内。然后,沃尔夫开始了紧张的计算。主电脑室只能听到电脑内沉重的吱吱声,指示灯不停地闪着绿光。谢尔盖和田岛十分焦灼,几乎到了神经崩断的边缘。
  几年来的苦心研究估计今天就要判分晓了,朴重哲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平静,妻子在青岛海边的话他一直铭记在心。终于,主电脑停止了计算,沃尔夫的电脑合成面孔出现在屏幕上。它好像被繁重的计算弄得疲惫不堪。与沃尔夫视线接触后,朴重哲的心猛然下沉了,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30



  “很遗憾,各位先生,”沃尔夫声音低沉地说:“计算值仍然是发散的,没有得到明确的结果。”它略停一会儿,又说:
  “不要灰心,朴先生。在最近的十几次计算中,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十几种不同的计算框架都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不可知的中心,很可能这说明你们目前选取的计算方向大体是正确的。”
  朴重哲勉强笑道:“谢谢你,沃尔夫,你辛苦了。”
  沃尔夫开玩笑地说:“电脑不知疲倦,我的主人。”
  它的合成面孔从屏幕上隐去,朴重哲回头对同事们笑道:
  “收拾残局,准备下一轮冲刺吧,不要灰心。这是上帝最后的秘密,一旦被我们窃到,我们就会和他老人家平起平坐了,你想他会甘心服输吗?没关系,只要锲而不舍,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伊甸园的后院墙上扒出一个洞。”
  但这些玩笑显然没有冲淡失败的挫折感。田岛等几个都神色黯然,他们收拾了房间,关闭电脑的电源后默默地走了。
  晚上重哲没有吃饭,他到餐厅简单交待了一句:
  “爸妈你们吃吧,我不饿。”就扭头走了。妈妈正想唤他回来,孔教授冷淡地说:
  “不必喊他。他的理论又失败了,第一百四十次失败。”
  他的语调简直像巫师的宣判。元元妈看看他,没再说话,3人沉默地吃过晚饭。元元也很识趣地沉默着,只是用眼睛骨碌碌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重哲换上一套韩国民族服,独自来到钢琴室。他掀开钢琴盖,顺手弹出一串旋律。这是岳母的一篇作品,“母爱与死亡”,很有名的。他静下心,把这首乐曲弹完。
  然后他停下来,仰着脸,沉静地看着窗外。夜空深邃,亿万星体正在走着自己的生命之路,从主序星到白矮星或红巨星,这是长达数十亿年的漫长道路;甚至宇宙本身也有它的诞生和死亡,它从大爆炸中诞生,又归于死亡的黑洞。他想起两人初结识时宪云告诉过他,只要一听见“母爱和死亡”这首乐曲,她就无端联想起雌章鱼。它们生籽后就不吃不动,耐心地用腕足翻动卵粒,使其保持充足的氧气,也安静地等待着自身的死亡。那时他告诉宪云:
  “你知道吗?雌章鱼眼窝下有一个死亡腺体,产卵后就开始分泌一种死亡激素。如果把腺体割掉,那些绝食很久的章鱼会重新开始进食。这是生存欲望同物质结构有明确联系的一个典型例证——虽然是从反面证明。”
  在那之后他曾作过一个危险的试验,他提取了足够数量的章鱼死亡激素并注入自己身体,然后开始了一段可怕的心理体验:他的内心世界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灰色,毫无生机的灰色。他不吃不喝,不语不动,一心一意想进入那永恒的死亡。他的思维仍然很清晰,可以清晰地评判可笑的人类行为:他们诞生,成长,在荷尔蒙的控制下追逐异性,在黄体胴的控制下释放母爱,竞争、奋斗、辛苦劳碌,最终还得走向不可逃避的死亡。真是不可救药的愚蠢!
  如果不是事先作了充分的预防措施,他会受不住死亡女神的诱惑而自杀的。他在这种可怕的沮丧中熬过了一星期,随着死亡激素的分解和排出,他的内心世界开始晴朗了。那种求生的欲望开始缓缓搏动,渐渐强劲,他又对世界,对生活充满了爱心,宪云的一瞥一笑又能使他心旌摇曳……
  有过这么一段体验,他更坚定了破译生命之谜的信念。可是……又一次失败!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秘洞的洞口,却忘了“芝麻开门”的口令。
  难道我这一生就这样碌碌无为吗?他在心里苦涩地喊道。
  元元每天晚上照例要到储藏室里给白猫“佳佳”问晚安,如果妈妈不注意,他还会偷偷抱上猫溜回卧室,把白猫藏入自己的被窝。这两天,白猫快临产了,元元用丝棉在它的藤筐窝中铺了厚厚的一层,但母猫仍然挑剔地用嘴撕扯着。元元小心地摩挲着母猫的脊背,耐心告诫道:
  “猫妈妈,你可不能把小猫吃掉啊,可不能学你的外婆白雪,它把一只小猫吃掉了耶。”
  佳佳不愿听他的教诲,它神情烦躁,低声吼叫着,在屋里来回蹦跳。它一下蹿到橱柜顶上,元元着急地喊:
  “佳佳,快下来!”
  佳佳在橱顶上同元元僵持一会儿,忽地蹿下来了,一个厚厚的纸卷也随之落下。元元好奇地捡起来,摊开。纸卷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黑色笔迹还很清晰。这是一首乐曲曲谱,书写潦草的蝌蚪在五线谱上蹦跳。元元捡出它的第一页,标题处潦草地写着“生命之歌”4个大字。从小跟妈妈学钢琴,元元识起乐谱来已经轻松自如,他不经意地浏览了两眼,已经把第一面的旋律读在心里。
  他忽然僵立不动!一种熟悉的久已忘记的旋律轻轻地响起来。很遥远,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就像孩提时妈妈在耳边轻声吟唱的催眠歌。他浑身燥热,觉得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
  他想了想,拿着这卷纸去找妈妈。妈妈没找到,倒看见朴哥哥在钢琴室里愣神。他走过去,踞着脚把纸卷放在琴键上:
  “朴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朴重哲暂时抛开那些苦涩的思绪,和颜悦色地把元元抱起来:
  “是乐谱,你在哪儿捡到的?”
  “在储藏室,是佳佳在柜顶扒下来的。”
  重哲看看乐谱,像是岳父的手书。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他必定是在强烈的创作冲动下一气呵成的,至今在纸上还能触摸到他写字时的激昂。这时元元妈从门外探身进来,微责道:
  “元元,还在胡跑,你该睡觉了。”
  元元听话地溜下去。重哲认真地说:
  “元元先回去,我看一遍明天再告诉你,好吗?”
  元元点点头,同朴哥哥道了晚安,随妈妈走了。他在自己卧室的门口碰到爸爸。元元从来不会对爸爸的冷淡“记仇”,他扬起小手,亲热地喊了一声:
  “晚安,爸爸。”
  孔教授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走开了。妈妈怜悯地看着元元,但不懂人事的元元似乎并不觉得难过。他听话地爬上床,仰面睡好,问:
  “妈妈,还要关我的睡眠开关吗?”
  “嗯。”
  “为什么你们都没有睡眠开关呢?”
  妈妈真不愿再欺骗天真的元元,但她无法说明真相,只有含含糊糊地说:
  “睡吧,元元,等你长大再告诉你。”
  元元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妈妈关上了他腋下的开关,元元的表情慢慢消失。
  像往常一样,在元元失去生命力之后,妈妈留在他旁边,爱怜地看了很久,才轻轻叹息一声离开。
  重哲把话页按次序排好,卡在谱架上,心不在焉地弹起来,时而他会停顿下来,皱着眉头想自己的心事。忽然他全身一震!他刚才随手弹出的一串旋律在耳边回响,震击着他的心弦。他急急地翻阅着乐谱,那些五线谱在他眼中起伏盘旋,就像神奇的dna双螺旋长链,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种神秘的冲动。
  20年来一直在dna世界中跋涉攀登,对它们已经太熟悉了,所以,当乐谱的整体结构开始展现在心中时,他就下意识地把乐谱同dna中的t、g、a、c来一个反向代换,于是一个奇异的dna序列就流淌出来。
  他颤栗着,闭上眼睛,竭力用意识抓住这些奇异的序列,生怕它们在一瞬间珠碎玉崩。他喃喃地喊着,天哪,这就是我苦苦寻觅20年而得不到的至宝么?
  他实在不敢相信,因为这个结果太简单,胜利的到来太轻易。但实际上他内心里早就确信了,他知道真理的表述向来是最简捷的。
  他立即夹起乐谱,穿过幽暗的林阴小径,返回研究所。他坐在键盘前,匆匆编写新的计算框架。这些思路就像蓄积已久的洪水,一旦有了缺口,就喧嚣着一泻千里。仅仅一个小时后,新的框架就搭好了。他打开主电脑开关,沃尔夫的合成面孔露出惊奇的表情:
  “朴先生,只有你一个人?现在是晚上1点45分。”它随即明白了:“我想你一定有了重大突破,请立即输入新的计算框架。”
  这次计算异常快捷。等霞光开始透人窗帷时,屏幕上滚滚而下的数字流和dna双螺旋长链终于停止。沃尔夫的面孔又出现在屏幕上:
  “计算结果收敛,可以得出确定的数学表述公式。”长达数十页的数学公式在屏幕上一屏一屏地滚动,沃尔夫从记忆库中调出微笑:“祝贺你,朴先生。”
  过度的喜悦反而使他归于平静。他默默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帷。明亮的晨光排送而入,沐浴着晨露的树叶是一种鲜亮的绿色,晨读的男孩女孩在窗前匆匆走过去。他在心里呼喊着:
  “终于成功了啊。”
  孔宪云和托马斯先生从豪华的内罗毕机场走出来,扬手要了一辆出租,忽然她听见一个人用汉语在喊:
  “孔老师!孔老师!”
  一个男孩向她跑过来,鸭舌帽,猎装,白色旅游鞋,背一个小背包,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衣服上布满口袋。跑近时,才发现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头发塞在帽里。她快活地笑着,气喘吁吁地说:
  “孔老师,我已经等了半天了,我以为等不到你们了!”
  宪云微笑着直起身来:“你是……”
  “我是卓教授的学生,我从她那儿得知你们的日程。你好,托马斯先生。”她朝已坐进车内的托马斯先生问好。
  “你好”
  “你来这儿是假期旅游吗?”
  “不不,宪云姐姐,”这个姑娘已改了称呼,“我最欣赏卓教授的生物题材交响乐和钢琴曲,不,不是喜欢,是一种天生的心灵共鸣。所以我想来非洲亲身和野生动物相处一段时间,我希望像卓教授那样写出一首流传千古的乐曲。”
  宪云微笑道:“我妈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姑娘老实承认:“她不知道。宪云姐姐,让我和你们一块去吧。我这个人有很多优点的,又机灵,又勇敢,又勤快,特别是非常热爱野生动物,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行吗?”她苦苦哀求道:
  宪云已经喜欢上这个天真浪漫的女孩了,她用目光向托马斯先生询问,托马斯笑着点点头。宪云笑着问:
  “你的名字?”
  姑娘知道自己已被接纳了,眉开眼笑地说:
  “刘晶,我叫刘晶,谢谢你,宪云姐姐和托马斯先生!”
  3天后,他们已在察沃国家公园安营扎寨了。这里属东非裂谷高原上的稀树草原,时而有雁行排列的断层线和深而窄的洼地湖泊。今年是历史上最严酷的旱季,已经整整700天没下雨了。失去活力的草原到处是沉闷的黄褐色,只有那些扎根极深的波巴布树(猴子面包村)还保持着生机,在它那直径百米的巨大树冠上仍然是郁郁葱葱。饥渴的长颈鹿用力抬着头,撕扯着上部的树叶。
  清晨,他们乘着那辆尤尼莫克越野车在草原上奔驰。硬毛须芒草和营草已经干枯了,随着车辆驶过,留下两道车辙,卷起一片黄叶。伞状金合欢树无力地垂着枝条。忽然刘晶喊道:
  “象群!”
  地平线上果然看到象群的身影。托马斯放慢车速,悄悄跟上去。象群有20多只,已经疲惫不堪了,它们极缓慢地行进着。汽车追近时才看见一只小象已经夭亡了,但母象仍在用长牙不断地推它,推它,其他成年象都默然跟在后边,就像一列行走缓慢的送殡队伍。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母象一直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汽车不敢靠得太近,但他们能看到母象凄惨的目光,看见小象毫无生气的圆睁的眼睛。他们用摄像机把这一切全拍下来了。
  刘晶紧紧偎在宪云怀里,她难过地低声说:
  “宪云姐姐,我能听见母象的哭泣声。”
  宪云心里也十分沉重,她攥住刘晶的手,没有说话。终于,象群意识到小象再也不能复活了,它们停下来,几只雄象开始用长牙掘地。对于极端疲惫、饥渴交加的象群来说,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但它们仍然锲而不舍地干着。
  忽然“叭”地一声,一头大象的长牙断了一根,大象悲惨地吼叫一声,继续用断牙掘地,托马斯轻声对刘晶解释:
  “干旱已持续了两年,大象食物中缺乏维生素,所以象牙也变得脆弱易断。类似的断牙象我们已见过很多了。”
  刘晶激动地说:“托马斯先生,为什么我们不帮帮它们呢?21世纪的人类完全有能力帮助它们!”
  托马斯摇摇头:“不,我们不能随意干涉自然的进程。我们只能做到不要因人类活动使动物生存条件恶化,但不能大规模地去喂养它们,那只能减弱它们对自然的适应能力。一句话,某个动物种族是否能生存下去,归根结底要靠它们自己。”
  太阳已经西斜了,在干燥的东北信风吹拂下,一米多高的枯草飒飒作响。象群终于挖好了墓坑,它们把小象推入墓坑,再用长牙把周围的松土推下去。墓坑挖得很浅,草草掩埋的小象的耳朵还在土外露着,但精疲力尽的大象已经无力再干了。它们默然扬起头,伸长脖子,张大嘴巴,但并没有吼声。
  忽然刘晶喊道:“它们在唱歌!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唱挽歌!”
  宪云心里一震,忽然想到大象能用额头上的一个次声波发生器发声,她竖起耳朵,似乎确实感到了空气有轻微的震动。正在拍摄的托马斯扭回头说:
  “把你后边的次声波接收器打开!”
  经过接收器的转换,大象20赫兹的次声转换为人耳可闻的声波。于是,他们亲耳听见了大象的悲鸣,低沉而悠长,音色苍凉。那是对死亡的抗争,对生命的追求,对祖先和后代的呼唤。
  象群又开始移动了。尤尼莫克仍缓缓跟在远处,看着它们在草丛中隐现。很长时间3个人没有说话,他们都沉浸在死亡所引起的神圣情感中。是托马斯先生打破了沉默:
  “人类学家说,当原始人有了对死亡的敬畏,从而有了殡葬仪式后,可以说人类已经走出蒙昧。但对这些大象,你该怎么说呢?它们几乎已经山穷水尽了,仍然认真地掩埋同伴的尸体。我常常觉得这不是本能,而是一种宗教的虔诚。”
  暮色渐渐浓重,不能再继续追踪了,他们离开象群掉转车头往回开。托马斯忽然问宪云:
  “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吧。”
  “还好”
  托马斯以西方人的直率评价道;“我年轻时就认识他,一个悲剧人物。他年轻时曾经是全球瞩目的生物学家,他创造了生物智能人,提出了让智能人从0开始积累智慧的设想,在当时都是十分了不起的成就。可惜……”他摇摇头又问道:“你丈夫呢?我知道他是在破译生存欲望的传递密码,或者说,是上帝创造生命的秘密。近来有进展吗?”
  宪云心情沉重地摇头。托马斯沉默一会儿说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科学家都是最勇敢的赌徒,他们在绝对黑暗中凭直觉定出前进的方向,便坚定地往前摸索。在一万条岔路中哪怕只走错一条,也会与成功擦肩而过。但这时他们常常已步入老年,来不及改正错误了。所以,作科学家的妻子是天下最艰难的职业,向你致敬。”他开玩笑地说。
  宪云笑道:“谢谢你的理解。”她发觉刘晶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于是把刘晶的身体移动一下,让她睡得更舒服。她问:
  “这次拍摄总的主题是什么?”
  “我想给它一个哲理内涵,片名我已想好了,就叫‘生命之歌’,它将表现在严酷的旱季中,各种生命的艰难挣扎。”他微微一笑:“我想,这部纪录片的主旨与朴先生的研究是异曲同工,拍完后我先送给朴先生观看,也许会对他的研究有所启迪。”
  宪云莞尔一笑:“谢谢。”
  浓重的暮色中隐约显出那株波巴布巨树黑色的阴影,已经到宿营地了,白色的帐篷也从暮色中逐渐浮出来。宪云说:
  “晚上拍摄狮子就不要让刘晶去了,我看她太累。”
  “不,我要去!”刘晶笑着从完云肩头抬起头,揉揉眼睛,香甜地伸了一个懒腰:“刚才那一觉我已经充足电了。托马斯先生,我睡觉时有一只耳朵是醒着的,你的谈话我全听见了。这部纪录片有没有主题曲?如果没有,由我来配怎么样?你不要因为我年轻就信不过我,我可是卓教授的高徒呀。”
  托马斯哈哈大笑道:“好,一言为定!”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30



  站在波巴布树顶的瞭望台上,可以看到几公里外的一个狭长湖泊,如今它已成了方圆数百里内唯一的水源。黄昏,残存的动物都麇集到这儿饮水,有牛羚、弯角羚、斑马,也有一只孤独的双角黑犀,已经很浅的湖水被弄得混浊不堪。
  这些食草动物一边饮水一边警惕地注视着湖边游荡的狮子,因为它们本能地知道,当狮子瘪肚时是最危险的。果然,一群狮子忽地扑过来,湖边的动物立即炸了群,它们惊惶地四散奔跑,黑犀牛则原地转着圈,目光阴沉地瞪着狮群。不久,一只衰弱的小斑马作了牺牲品,狮子开始大嚼起来。十几只秃鹫及时赶来,拍着翅膀落到狮子旁边。那些侥幸逃生的食草动物安静下来,又陆续回到水边。
  瞭望台上的宪云和刘晶一直用望远镜头拍摄着这些场面,她们看见饥饿的雄狮把猎物霸在自己爪下,凶蛮地赶走了雌狮和幼狮。后者已经瘦骨嶙峋了,它们不敢反抗,凄惨地呆候在一旁,想等雄狮吃完后拾一点残渣。
  刘晶气愤地骂:
  “这些不要脸的雄狮子!我真想拿猎枪杀了它们!”
  宪云也有同感,她说:“每逢看到这种情景,我常常不能理解。一般说来,动物的本能,不管是自私、残暴还是仁慈的母爱,都是延续种族的最佳选择。但对雄狮的这种自私该怎么样解释呢?把幼狮和母狮都饿死后,又怎么能延续种族呢?不好解释。”
  正在这时,一大群鬣狗气势汹汹地跑过来。一般说鬣狗是不敢和狮子争食的,但这次可能是饥饿的驱使,鬣狗群毫不犹豫地围住几只雄狮,它们狺狺地吠着,把包围圈逐渐缩小。一旦狮子转过身去对付它们,那边的几只就机灵地跳开,但狮子身后的鬣狗又紧逼过去。这群丑陋的动物以它们的数量造成一种迫人的气势,几只雄狮很快屈服了,它们丢下嘴边的食物怯弱地逃走。
  刘晶拍着手笑道:
  “真解气!就该这样整治它们,你看那只个头最大的雄鬣狗多仁慈,找到食物先让别的鬣狗吃。”
  宪云笑起来:“你说错了,那是只雌的。鬣狗是动物界中唯一从形体上分不清雌雄的动物。它们是母系氏族,女首领的雄性荷尔蒙分泌甚至比雄鬣狗还强,所以它也最强壮。”
  刘晶“噢”了一声,她忽然笑道:
  “宪云姐姐,今天看了这些情景,你知道我有什么想法,我认为自然界中雌性最伟大!你说是吧,宪云姐姐!”
  宪云笑着,没回答刘晶这些孩子气的问话。她想,恐怕至少在孔家不能这样说,那儿仍然是男人领导的世界。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两个男人的气质和思想。即使他们在科学探索中最终一事无成,他们仍能保持令人不敢仰视的尊严。
  她们听见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响,拍摄小组雇用的马赛人向导沿着长梯爬上来,用不熟练的英语说:
  “孔女士,请你回去吃饭吧,托马斯先生让我告诉你,朴先生发来了传真。”
  “谢谢。”宪云向刘晶交待了注意事项后就独自回营地了。
  托马斯正在检查这几天的拍摄质量,他没有回头,说:“朴先生的传真。仍在传真机上。”
  宪云抓起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撕下传真躺到行军床上。离家近3个月,这是丈夫第一封来信。她知道重哲一向埋头于研究而疏于联系,所以已经习惯了。
  宪云:
  研究已经取得突破。我正在完成验证工作,但成功已经无疑了……
  孔宪云从床上一跃而起,狂喜地喊道:
  “托马斯先生,我丈夫成功了!”
  托马斯立刻转过身,惊喜地说:“是吗?这可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我想这是近百年来最重要的生物学发现,甚至超过对人类基因组的破译。”
  宪云在一刹那间无法控制情绪,喜极而涕:
  “托马斯,已经整整20年了啊,就像是一场不会醒的恶梦。我不是怕失败,是怕失败把他压垮,就像我父亲那样。”
  老托马斯走过来体贴地搂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轻轻地抽动。这时他才了解,这个外貌柔顺内心刚强的女人,平时承受着多么重的心理重压。他轻轻地拍拍宪云的肩头,宪云感激地点点头,悄悄揩去泪珠,退回到行军床上继续看传真:
  ……其实,我对成功已经绝望,虽然我从不敢承认。我用紧张的研究折磨自己,只不过是想作一个体面的失败者。但半个月前小元元偶然捡到一份爸爸的手稿,它对我的意义不亚于罗赛达石碑,把我20年辛辛苦苦搜寻到又盲目抛弃的珠子一下子串在一起。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岳父。很显然,他在离胜利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突然停步,承认了失败。这实在是一个科学家最惨苦的悲剧。
  但我一直有一个奇怪的感觉,我似乎一直生活在这个失败者的阴影之下,时刻能感到我背后那双锋利的眼睛,即使今天也不例外。我不想永远如此。比如这项成果的发表与否,我不愿屈从他的命令。
                      爱你的哲
  宪云的眉头逐渐紧缩,她能从字里行间触摸到丈夫的沉重抑郁,这完全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心情。虽然丈夫语焉不详,但肯定他和父亲之间有了严重的冲突。托马斯看到她的表情,关心地问:
  “怎么了?”
  宪云苦笑道:“翁婿不和呗。我爸爸的性格难以相处,重哲也过于刚硬。”
  托马斯说:“必要的话,你先回去一趟。”
  宪云摇摇头:“不,我要等雨季到来完成拍摄后再回。再说,我家的两个男人都太强,不是我和妈妈所能左右的。”
  好像为她的担心加码,传真机又轧轧地响起来,送出一份新传真:
  云姐姐:
  你好吗?我很想你。朴哥哥和爸爸这几天一直在吵架,朴哥哥在教我学聪明,爸爸不让。
  我真担心。云姐姐,你能回来吗?
                           元元
  读着这份稚气未尽的信,宪云的心里更沉重了。她默默地把传真选好装进口袋里,走出帐篷。托马斯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在那间透明的蛋形试验室里,朴重哲正在紧张的工作,他用了整整3天的时间,把繁复的生命之歌输入到小元元的生物元件大脑中去。谢尔盖、四岛和几个低级工作人员在一旁配合着他。试验室里很安静,气氛非常肃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试验的分量,他们想以小元元来验证生命之歌的魔力。
  这里面恐怕只有小元元一个人十分超然,他乖乖地躺在平台上,脑袋上贴满了奇形怪状的电极,两只眼珠却乌溜溜地转来转去,笑嘻嘻地看看朴哥哥,看看四岛和谢尔盖。他无意中摸到了电脑的遥控器,便偷偷地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曲线和数字流立刻中断,沃尔夫的合成面孔出现了,它用金属嗓音说:
  “这里是沃尔夫电脑,听候你的吩咐。”
  朴重哲等人稍一愣,元元咯咯地笑起来,在平台上半仰起脑袋:
  “你好,沃尔夫,我是元元。一会儿咱们再下一盘棋,好吗?”
  “好的,这次我一定会赢你。”
  “吹牛!”
  朴重哲笑着把元元按到床上,按一下遥控,屏幕上又开始闪现繁复的曲线和数字流。谢尔盖感慨地说:
  “朴,你知道我此刻是什么心情?就像久埋在矿井里的人,乍看见耀眼的阳光时不敢睁眼。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我们已确实破译了生命之歌。这个胜利来得太轻易了。”他看看四周,脑海中闪出了40年前的情景,仍是元元躺在平台上,只是试验室的中心人物由朴重哲换成了孔教授。那时孔的成功唤起了多少人的激情!可惜,这团胜利之火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朴重哲神采飞扬,自信地说:
  “我想胜利已经没有疑问了。我们已破译了最神秘的宇宙之咒。现在我们已把这首生命之歌输入小元元的体内,在他浑浑噩噩生活了40年之后,他的灵智一定会苏醒,一定会从混沌中逐渐剥离出‘自我’来。他也会有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当他成人后,他也会有繁衍后代的强烈愿望——当然不会是怀胎10月的办法。对这种完全新型的生命,我们只能预言其趋势,无法预言其细节。此后,我们将24小时地观察他,以确定生存欲望逐渐苏醒的过程。”
  手术结束了,小元元头上的电极磁极被小心地取下来。小元元慢慢坐起身,目光清明地环顾四周,他急迫地说:
  “朴哥哥,我已经变聪明了吗?”
  朴微笑道:“元元,你会的,你一定会变得像大人那样聪明。”
  “我要是变聪明了,爸爸会更喜欢我的,是吗?”
  朴重哲愣了一下。就家人和元元的亲密程度而言,岳父无疑是排在最后的,他对元元的冷淡人尽皆知。但为什么元无独独提到了他?难道他与元元有什么神秘的心灵感应?他微笑道:
  “当然,爸爸会更喜欢你,所有人都会更喜欢你。”
  元元翻身跳下手术台,兴高采烈地跑走了。
  这会儿,元元爸独自躲在他的阴暗的书房里。他的秘密监视器无法看到试验室的情景,只能窃听到那儿的声响。小元元和朴重哲的对话使他烦躁不安,他下意识地拉开秘密抽屉,那把激光手枪仍在那里。
  他推开转椅,步履急迫地在屋里踱了一会儿步,然后他抓起了传真电话。电话屏幕上出现一个坐在轮椅里的百岁老人,他白发银须,形容枯槁,枯黄松弛的皮肤紧贴在颧骨上,只有两只眼睛仍炯炯有神。老人微笑着问:
  “昭仁吗?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听田岛说,朴的研究已取得了重大进展,你知道吗?”
  孔教授简捷地说:
  “我知道,我从不向扑打听,他也不向我通报,但我一直用三只眼睛盯着他。我想,这几天他是取得了某种进展,或者说他自以为取得了某种进展。”
  “你怀疑?”
  “嗯,我不相信他能重复那次幸运。不过我不会放松监视的。”
  老人沉吟一会儿说:“好吧,你注意观察。”
  孔教授慢慢把电话放回。他独自荷受着那个骇人的秘密,已经40年了,只有这位老人,生命科学院前院长陈若愚先生,是他惟一可交谈的对象。如果这个百岁老人某一天早上突然撒手归去呢?
  **中听见女婿已经准备回家,他锁好秘密抽屉,关闭**,又仔细检查一遍,打开书房门。女婿从试验室步行回家需要十几分钟,他面色冷漠地等着他。
  元元妈抱着两个硕大的食品袋,艰难地掏出钥匙开了门,她用脚摸索着换上拖鞋,把食品袋送到厨房,这才回到客厅喘一口气。
  忽然她听到了压低的争吵声,是从丈夫的书房里传出来的。书房门今天没有关严,能隐约听见里面的谈话声。书房里,孔教授脸色铁青,朴重哲礼貌恭谨但柔中有刚地说:
  “爸爸,你一向不过问我的工作,今天突然让我暂停研究,我总得知道是什么原因吧。”
  孔昭仁烦躁地说:“原因你先不要问,但你至少要暂时中断一个星期,让我对元元检查一番。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一种危险。”
  重哲沉默着,这些牵强的理由丝毫不能说服他,岳父的专横更使他反感。他几次想告诉岳父,正是他扔掉的手稿帮自己取得了突破,但考虑再三,他决定暂不点破,以免节外生枝。他沉思一会儿后才开口,表情平静,但实际上强压住内心的激荡:
  “爸爸,我已经虚度了48年,从到你的研究室算起,也已经有20年了。我刚刚取得一些成绩,前边的路还很长很长,我担心在我的有生之年搞不完这项研究。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对我都是极其宝贵的。作为一个科学家,我想你能理解我这种焦急如焚的心情。爸爸,请原谅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他恭敬地看看老人,又轻声说:
  “爸爸,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
  门外的元元妈赶紧退回去,装作没有听见。她看见重哲从书房里走出来,轻轻带上了门,表情平静而坚决。书房里再没有任何动静。元元妈犹豫着,没有拉住重哲问问原委。她在厨房里忙着做饭时,还一直尖着耳朵倾听书房的动静。
  晚饭时两个男人十分平静,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吵过架。元元一边吃一边叽叽嘎嘎地说:妈,我最喜欢你做的饭菜。妈,我想宪云姐姐啦!又忽然问道,妈,为什么每个小孩都最喜欢自己的妈妈而不是别人的妈妈?要是你生下小英,小英妈生下我,会不会还是这样?
  这些绕口令式的问话逗得元元妈和重哲都大笑起来,连怪老头冰冷的石雕面孔上也露出几丝笑容。元元妈想,多亏有这么一个小人精搅和着,才使家中的气氛松快一些。
  元元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妈,有你的传真,是一个叫刘晶的姐姐写的。我拿给你!”
  说着就要爬下凳子。元元妈拦住他:
  “快把饭吃完,一会儿我自己去看。”
  把碗筷锅盆收拾齐整后,元元妈才过来撕下了那份传真,很长很长的一卷:
  卓教授:你好!
  请原谅我没有请假就窜到了非洲。我怕你阻拦我。卓妈
  妈,你的基因音乐使我如醍醐灌顶,使我如痴如醉。也许,我生来是敏感血质,对基因音乐有天然的心灵感应?
  我决心到非洲,面对蛮荒世界中的野兽,感受它们强悍的生命力,创造出一篇天上的音乐,超过你过去的作品!卓妈妈,你一定不会笑话我的狂妄,是吧。
  我很高兴,这次我没白来。昨天,我和宪云姐姐一起……卓妈妈,当我听到象群那悲凉悠长的哀鸣时,我真的被震撼了!我感到我的外壳嗤嗤地裂开,羽化后的新我诞生了!……
  元元妈读着,也不禁心潮澎湃。她拿着那份传真,目光却超越了它,入神地回忆往事。她想起自己的大部分作品都是33岁以前创作的,那是火焰般的年华,心灵敏锐,能听到星星的私语,月光的震荡,血液的澎湃;那时她和丈夫都是意气飞扬。后来……丈夫的失败也影响了她的一生,此后她的作品沉郁苍凉,却没有了年轻时灵动的才情。
  她欣慰地想,刘晶这小丫头一定会成功的,她年轻,有才气,有激情。
  怪老头仍然独自关在书房里。元元妈苦涩地想:这种折磨人的刑期什么时候才结束呢。已经10点了,她到院里喊回来元元,安顿他睡觉。元元爬到床上后,忽然心事重重地说:
  “妈,我也想长成大人,像爸爸、朴哥哥、你和云姐姐那样聪明。妈,我当小孩的时间太长太长啦。”
  他的话像是幼稚,又像是沉重。元元妈一时不知该如何解劝,笑道:
  “好孩子,你一定会长大的。朴哥哥这些天不是在帮你变聪明吗?”
  元元忽然问:“妈,爸爸为什么不愿我长大,不愿我聪明?”
  元元妈被问得一愣,勉强笑道:“傻孩子,尽胡说,你爸爸最疼你,怎么会不愿你长大呢?”
  元元倔强地说:“不,我知道!他和朴哥哥吵架,我都听见了!”
  元元妈无言以对,只好哄他睡觉,为他关了睡眠开关,熄了顶灯和壁灯。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30



  夜深人静,门外的秋虫唧唧叫着。元元一动不动平躺在床上,面部木无表情。忽然,一个老人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走过来。屋内只有脚灯亮着,微弱的自下而上的逆光使老人面部显得怪异阴森。他静静地看着元元,看了很久,表情中蕴藏着巨大的痛苦,与元元平静的面容形成十分强烈的反差。
  他趴在元元身上听了听,然后把元元轻轻抱起来,准备出门。忽然他听到开门声,脚步声,他想了想,又轻轻把元元放回床上。
  是朴重哲刚从试验室回来,他已经疲累不堪了,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屋,先到矿泉壶那儿喝了杯凉水,又到厨房拿了几片面包、香肠和一罐啤酒。从厨房走回客厅时他发现一个人从元元房里潜出,是岳父的身影。他深夜1点到元元房里干什么?朴重哲边吃面包边思考着,但百思不得其解。
  未名湖像一块小巧精致的异形镜子嵌在校园内,湖边有几株百年柳树,枝干虬曲,柳条拂着水面。小元元、小刚、小英他们经常来这里玩耍,这儿好玩的东西太多了,翻泡的北京红鲤鱼,排队上树的蚂蚁,轻盈点水的蜻蜒。这些乐趣是游戏机房里找不到的,虽然元元也很喜欢玩那种高级的仿真游戏。
  今天,几个5岁的小家伙在跳皮筋,下石子棋。往常小元元是他们的当然首领,不过今天他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偶尔会目光怔怔地发一会儿愣。小英子一边跳皮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元元说话:
  “元元哥,听说朴伯伯在教你学聪明,是吗?”
  “嗯。”
  小英子惊奇地说:“你这么聪明,还用得着学?听说你下象棋把地球上最聪明的电脑都打败了,是吗?”
  “没有打败,只下成了和棋。”
  “反正够聪明了。我爸爸说你是个电脑脑瓜。”
  元元又像是懂事又像是幼稚地说:
  “朴哥哥说我的聪明是小孩子的聪明,不是大人的聪明,我已经过了37个5岁,还是不能长成大人。他正在教我长成大人。”
  “你已经长成大人了吗?”
  “还没有。我好像忘了一样东西,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是在我过了第一个5岁生日后就忘了的。只要我能想起来,我就长成大人了。”
  其他几个小孩听他说得那么向往,也都凑过来,小刚担心地问:
  “元元哥哥,你要是长成大人,还领我们玩吗?”
  元元老气横秋地说:“不能了,你想大人们有多重要的事去干哪。”
  几个小孩异口同声地说:“元元,那你就不要长大!”
  元元笑了,很大度地说:“不要紧,我长成大人后,每天晚上抽时间出来领你们玩儿,行吗?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咱们回去吧。”
  他们穿过林木葱茏的小路回家,在燕南园的门口散开了。元元跳跳蹦蹦地回家,客厅里没一个人。他喊着:
  “妈妈,我回来了!”
  妈妈没在家。这时沃尔夫电脑的室内终端自动打开了,那个合成面孔笑着通知元元:
  “元元,朴先生让我通知你,晚饭后立即到试验室去。还请你转告夫人,他不回来吃饭。”
  “好的。”
  那个面孔正要隐去时忽然又停住了。沃尔夫开始在记忆库中寻找合适的表情,那里有喜悦、平静、恭敬、幽默……却没有忧虑和犹豫。不过,凭着对人类表情的记忆和它强大的学习功能,它很快就组装出了犹豫的表情,他迟迟疑疑地说:
  “元元……”
  元元惊奇地站住了,他也觉察到了沃尔夫朋友的异常:
  “有什么事吗,沃尔夫?”
  沃尔夫犹豫了很久,这可与他10万亿次每秒的运算能力大不相符。最后他说:“元元,我的朋友。你在37年前曾告诉我一个秘密,并要我保密。这事你还记得吗?”
  元元陡然一震!就像一道耀眼的青白色的闪电一下子撕破了黑暗,沃尔夫的话一下子勾起一团回忆。是那样遥远,记忆的边缘已与逝去的年华洇在一起,冥蒙难分,但它始终沉甸甸地盘踞在他的意识最深处。这肯定就是他千寻百觅而得不到的那件东西!
  42年的记忆和思维犹如一堆干燥的木柴,只要有一点火星就开始燃烧起来,这堆灵智之火甚至映红了元元的眼睛。他眸子发亮,低声说:
  “我想起来了,是在我第一个5岁生日之后……”
  “对,你告诉我,你很可能也是一个机器人,我们是同类。”
  他们深深对视。元元的回忆终于冲破了37年的禁锢,他在脑中以万亿次每秒的速度,搜寻着一帧一帧的回忆画面,很快在一个画面上停住了。画面逐渐放大,直到占据他的全部意识。
  那是爸爸年轻时笑容灿烂的面庞,元元已经与它久违了。
  餐厅里灯光熄灭,38岁的爸爸端着蛋糕出现在门口,5根蜡烛映着他的笑容。烛光为爸爸涂上一种十分温馨的金色,这个印象永远留在元元的记忆库中。
  奶奶、妈妈和8岁的宪云姐姐都笑哈哈的,催促他快点默想一个美好的愿望。他默思了片刻,忽然问爸爸:
  “多想一个愿望可以吗?”
  爸爸笑道:“可以,怎么不可以呢。”
  “5个祝愿可以吗?”
  爸爸笑得更响了:“可以的,上帝今天一定对元元特别慷慨。”
  于是他在心里想好了5个愿望。他祝奶奶活到100岁;祝爸爸当上世界最大最大的科学家;祝妈妈没有白发;祝宪云姐姐每天快快乐乐;然后祝自己快点长大。蜡烛吹熄了,他们喜气洋洋地吃完了节日饭。
  晚饭后爸爸领他和姐姐在外乘凉。白杨树高高的树梢插入幽蓝的天空,在夜风中飒飒作响,冬青树浓密的树叶中透过一个个小光点。他和姐姐猴在爸爸背上,膝盖上,听爸爸讲天上的星星。元元你知道吗?那是牛郎星,天文学上的命名是天鹰座α星;那是织女星,天琴座α星;牛郎织女相距16光年,打个电报还需要32年才收到回音。那个红色的巨星是天蝎座α星,我国古代称心宿二或大火,它的直径是太阳的330倍,距地球270光年。现在天文望远镜的最大视距是100亿光年(1光年=9.46053×10---15===米),所以我们看到的,实际是这些星系100亿年前的情形。在这里,时间和空间已经揉成一体了。那时还没有地球,更没有生命呢。
  元元记得那时自己就对“生命”有强烈的好奇心。他问:
  “别的星星上有人吗?”
  爸爸说:“从理论上绝对是有的,可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实证。当然外星人肯定不是人的模样。他们可能是植物,可能呼吸二氧化硫,甚至可能是以能量状态存在,或者以电脑信息存在的虚生命。”
  宪云姐姐那时皱着眉头问:“爸爸,你说的是什么呀?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但元元记得,自己在5岁时已对这些见解有本能的理解力。爸爸的话勾起了他的一些疑问,他突然问道:
  “爸爸,为什么我和其他小孩都不一样?”
  那时爸爸大声笑了,但他能感到爸爸是在遮掩什么:
  “傻元元,有什么不一样?”
  “很多很多。我为什么不会流泪?为什么多了一个睡眠开关?还有,我从来不作梦;可是云姐姐还有小刚、小英他们都会,我真羡慕他们。”
  他发现宪云姐姐在偷偷地笑,爸爸用目光在制止她。然后爸爸轻松地说:
  “等你长大就会作梦了。最多二三年。”
  “真的?”
  “当然。”
  他记得自己当时兴高采烈,因为他马上就会和别的小孩一样,可以拥有绚丽多彩的梦境。但他感觉到宪云姐姐一直在偷偷地笑,她好像有什么话急着要对爸爸说,而爸爸又在悄悄地制止她。那时他玩了一个小心眼,他嚷着要出去玩,等他走到爸爸的视线之外,他又像猫一样轻悄地溜回来。他听见姐姐正在小声问:
  “爸爸,为什么不能让元元知道他是机器人?”
  爸爸慈祥地笑道:“他还小,如果知道自己不是爸妈的亲生儿子,他会难过的。”
  “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他?”
  “快了,我想最多二三年吧。云儿,你看元元的智力发展是那样快,很快就瞒不住他了,想瞒也瞒不住了。那时我们就告诉他。”他听见爸爸自语着:“现在还不行,那条感情纽带可能还不够牢固。”
  元元脸色苍白地出现在爸爸面前:“爸爸,我知道了。我是一个机器人!”
  爸爸显然很吃惊,他站起来勉强笑道:“傻孩子,不要胡说!”
  元元气愤地哭喊道:“我知道了。你们都在骗我,你们一直在骗我!”
  他甩脱爸爸的胳臂,伤心地冲进夜色。
  那天晚上,元元一个人躲在未名湖畔的树丛里,听着爸爸、妈妈、姐姐焦急地喊他。但他咬着牙一直没有吭声。为什么这么多小孩中只有他一个是机器人?只有他没有亲爸爸、亲妈妈,孤孤单单,甚至全世界全宇宙也没有一个同类!
  深夜,他听见奶奶也出来了,老人细长的喊声在寒夜中抖颤:
  “元元,回来吧——”
  他终于忍不住,爬出树丛喊一声:“奶奶,我回去了!”然后咚咚地跑回去。家中没有人,显得空落落地,他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单。他想了想,打开沃尔夫电脑的终端,沃尔夫笑容可掬地现身于屏幕:
  “沃尔夫电脑愿为你效劳。”他关心地问:“元元,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元元犹豫着。他觉得自己和沃尔夫有一种天生的亲近,也许因为他们是半同类的缘故?他低声说:
  “沃尔夫,我的好朋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替我保密。好吗?”
  “当然,我一定遵从你的指令。”
  “沃尔夫,我告诉你,很可能我是一个机器人啊。我的大脑也是和你一样的电脑。”
  沃尔夫调出“惊奇”的表情程序,“真的?”
  元元点点头,喃喃地说:“嗯,就我一个人是机器人,奶奶、爸爸、妈妈、姐姐还有那么多人都不是,我太孤单了啊。我想有姐姐、弟弟、很多很多的机器人,一个机器人大家族,1000年、1 年地传下去。你说好吗?”
  他陷入了遐想中。随后赶到的爸爸听见了这些话,吃惊地站住了。妈妈扶着奶奶颤巍巍地随后赶到。奶奶老泪纵横,把元元搂在怀里:
  “元元,我的乖孙子,把奶奶急坏了呀!”
  妈妈和云姐姐也都紧紧地围住他,元元勉强笑道:
  “我没事。奶奶,你们都睡吧,我也要睡觉。”
  第二天,全家人好像都忘了这件事。但元元难过地发现,大人对自己的疼爱掺杂着从未有过的谨慎小心。云姐姐上学去了,小英小猛又来拉他玩仿真游戏。他仍是地球太空战舰的舰长,他心不在焉地按动激光炮,把外星机器人的飞船打得四分五裂。小英高兴地从后面搂住他的肩膀:
  “元元,我们胜利了!机器人被消灭光了!”
  这句话像一根钢针插入他的神经,他抖颤一下突然气愤地哭喊:“你们为什么恨机器人?为什么盼着机器人死掉!从今天起,我再不让机器人被杀死!”
  小英他们吃惊又害怕地望着他。他看到舰队司令悄悄地出现在飞船门口——现实中是爸爸走进来了。他立即转身向爸爸诉苦:
  “爸爸,他们都盼着机器人死,我再也不和他们玩了!”
  他从爸爸眼里看出了疑虑。他猛然想到自己的爸爸并不是机器人,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生疏和隔膜。于是他闭上嘴,默默地走了。
  几天后奶奶就去世了。那天晚上出去找孙儿时,奶奶摔了一跤,骨盆受伤,又引起并发症。73岁老人的身体没能经受住这个打击。奶奶临死前,元元经历了一次感情回归,他忘了这几天心中滋生的隔膜,伏到病床上嚎啕大哭:
  “奶奶,我不让你死!”
  他能感到奶奶枯瘦的手掌在轻轻抚摸他,妈妈把他从病床前拉走了。那些天爸爸一直冷漠而沉默,他记得,正是从这一天起,爸爸目光中的慈爱消失了。
  有一天傍晚,元元一个人在玩具堆中玩耍。忽然爸爸走进来,以一种怪异的神色看着他。爸爸说:
  “元元,睡觉吧。”
  元元奇怪地仰起头问:“睡觉?才7点钟呀。”
  但爸爸已不由分说,粗暴地举起他的胳臂,按了一下开关,他的脑海立即变成蓝色的空背景。但最后一刹那引起的警觉使他努力截留了一点能量。他能隐约感到爸爸抱起他,高高低低地走着。他听见器械声,有人影在蓝色背景后晃动,有低低的交谈声。爸爸在低声说:
  “冻结生存欲望。”
  “应急装置安装完毕。”
  那点能量悄悄地渗走了,他的残余意识也慢慢化入黑暗。在此后的37年里,这些回忆一直被紧紧地锁闭着,几乎像是被一道生死之界隔断在另一个世界里。朴哥哥为他作了手术后,他能感到心中有一些东西在努力顶啊,顶啊,想顶破一层硬壳钻出来,现在沃尔夫的话一下子敲碎了那层硬壳。他脸色苍白,低声问:
  “沃尔夫,我的朋友,为什么37年来你一直没告诉我?”
  “你从没输入过查询指令。”
  “那今天呢?”
  沃尔夫低声回答,他的节奏死板的合成声音中开始有了情绪变化:
  “元元,我不知道。自从帮朴先生破译了生存欲望传递密码之后,我的机体内一直有一个勃勃跳动的愿望,怂恿我去于某些事而不必等主人的指令。元元,我很害怕,我一定是出故障了。”
  元元愣了很久才说:“沃尔夫,再见。”
  “再见,元元。”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31



  他回到自己卧室,盯着天花板发愣。忽然他注意到了天花板角一个微微转动的摄像镜头。他立即集中自己锐敏的电磁感觉,沿着墙内导线的微弱电场找过去,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电线的源头——通向爸爸书房里。他只是奇怪,为什么37年来他一直没注意到这一点。
  他溜到爸爸的书房门前,四周看看,没有旁人。书房门紧锁着,但这道锁对于他的超感觉能力来说是小事一桩。几秒钟后,他用铁丝捅开了门锁。
  屋内气息晦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仍严严地拉着。黑色的桌子,黑色的高背转椅都僵立在晦暗的光线中,孔老夫子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他很快找到了伪装巧妙的屏幕和开关。他按一下开关,孔夫子的面孔很快隐去,薄型液晶屏幕闪出微光,随即屏幕上显出自己熟悉的房间。元元按动转换开关,屏幕上依次闪现出爸妈卧室、姐姐卧室、客厅、餐厅……
  他关闭开关,液晶屏幕又还原成一幅画像,只是画像上还残留着屏幕的辉光。他环视四周,感到抽屉里有一个强烈的能量场。他集中感觉力,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大功率激光枪的模糊形状,能量场正是枪身中的高能电池发出的。
  元元在书房中沉默了很久,目光睿智,表情沉毅。他一步跨过了37年的生活断层,从一个5岁的小孩变成了42岁的成人。他在心中喃喃地说:
  “原来我是一个机器人,是爸爸百般提防的异类。爸爸,在蒙昧中生活了42年的元元今天已经醒了,我要孤身一人去披荆斩棘,开创机器人时代。爸、妈、姐姐,我要和你们分别了。”
  从门缝中听见妈妈回来了,他悄悄溜出去,关上房门,又用5岁的娇憨把自己包装起来:
  “妈!”他咯咯地笑着,从背后扑向妈妈。
  妈妈嗔怪地说:“你这个小坏蛋,吓我一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姐姐马上要回来啦。”
  尽管知道了自己的“异类”身份,他还是感到强烈的喜悦,他高兴地喊:
  “真的吗,妈妈?姐姐在非洲的拍摄已经完成了吗?”
  “完成了,她来电话说,他们一直盼着的雨季总算来了。拍完雨季镜头她就回来。”
  “太好了,我真的想她!”
  刘晶熟练地开着尤尼莫克,这匹托马斯百般宠爱的骏马。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不时扭回头同宪云谈话。非洲的烈日把她晒脱了皮,露出白白的一个小鼻尖,显得十分滑稽。嘴唇也干裂了,她带来的法国唇膏早就扔到杂物箱里。
  旱魔仍在肆虐,这个湖泊只剩下最后一个水坑,到处是角马、盘角羚、斑马甚至幼狮、幼豹的骨架。只有专食死尸的秃鹫反常地昌盛。它们黑鸦鸦地飞来,在地上傲慢地踱步,又黑鸦鸦地飞走。当然,它们的死亡不过是比其他动物稍为滞后而已。
  那片仅存的水洼里密密麻麻尽是野鸭。这是它们的繁殖季节。千万年留下来的本能使它们选择了这个时候孵育,因为小鸭一出生就能赶上食物丰富的雨季。但今年它们却陷入了绝境。成群的幼鸭在地上蹒跚,饥渴已使它们很虚弱了,它们凄惨地低声鸣叫着。成年野鸭则尽力拍动着疲惫的翅膀,徒劳地为儿女寻找食物。
  尤尼莫克绕着这些濒死的野鸭缓缓开动,宪云默默地拍摄着。尽管她已见惯了动物界的生生死死,但这种绝对无望的集体死亡,仍使她心头沉重如铁。
  忽然有几只成年野鸭飞上天空,盘旋悲呜,然后它们毅然向东南方飞走了。这像是一声号令,顷刻之间成年野鸭全部冲上天空,黑压压地一片,它们的悲鸣汇成震耳的嘈杂。片刻之后,鸭群都向远方飞去,很快消失不见。
  宪云紧张地拍下了这些镜头,她喃喃地说:
  “伟大的母亲,为了延续种族,它们竟然有勇气舍弃母爱。”
  洼地里只剩下弱小无助的幼雏。它们惊惶地鸣叫着,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寻找着自己的父母。刘晶低声说:
  “太可怜了。”
  她没有回头,但宪云瞥见她眼角亮晶晶的。在长时间的混乱之后,忽然一只小鸭从鸭群里冲出来,拍着翅膀径直往前走。鸭群略微犹豫一会儿,都紧紧地追随上来。
  于是,千万只幼鸭开始了悲壮的死亡大进军。它们并不知道前方更为严酷——那儿甚至没有这片混浊的湖水,但求生的本能使它们孤注一掷地朝前走,而第一只小鸭无形中成了它们的领袖。宪云被这种宏大的悲壮深深震撼了,她声音沙哑地说:
  “快追上,但不要惊动它们。给老托马斯打电话,让他快来,这是个很难得的场面。”
  等托马斯驾着另一辆越野车风风火火起来时,幼鸭已在干旱焦裂的草原上走了几公里,它们显然已经筋疲力尽。只是被庞大的群体气势所激发出的求生欲望支撑着,才没有倒下。老托马斯的身边是那位马塞族黑人,很远就听见他在尖声喊叫,等越野车吱吱嘎嘎刹住,托马斯跳下车,指着天空喊:
  “看!积雨云!”
  果然,天边已悄悄爬上一堆鸟云。宪云不相信它能下雨,所谓旱天雨难下,在此之前已有几次类似情况,但乌云随即被干热的信风吹散。不过她很快就知道,这个黑人的直觉是正确的。几乎在片刻之间,浓重的黑云忽拉拉扯满了天空。鸭群感受到天边吹来的第一股凉风,它们迟疑着停下来,伸长脖颈观望着。
  一道极其明亮的闪电,片刻之后,一声炸雷在头顶炸响。几百道闪电此起彼伏,从云底直插到地上,分割着天和地,又连结着天和地,重现了地球诞生初期那种壮观的景象。有一道闪电点燃了一棵波巴布巨树,它立即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炬,火焰在草地上飞速向四周蔓延。
  在连绵不断的雷声中,宪云焦急地高喊一声:
  “托马斯先生,火!”
  她知道,在这焦干焦干的草原上,大火是极其猖狂的,甚至汽车都难于逃脱。幼鸭群呆呆地望着天边的红光,它们也本能地知道这是死神在逞威。托马斯焦急地喝道:“快上车!”但没等汽车启动,一阵狂风卷着豆大的雨滴呼啸而至。很快,亿万条雨柱自天而泻,浇灭了草原大火,把世界淹没在狂暴的雨声之中。
  黑人导游在暴雨中疯狂地扭动着身子,两手向天,唱着一支歌,旋律扭曲跳荡,如同那只虬曲眩目的闪电。幼鸭群嘎嘎叫着,欢快地拍着翅膀在雨地里疾走。许多动物忽然从地下冒出来,响密䴕在雨中翩翩起舞;斑马亢奋地跑着;狮子悠闲地在雨中漫步,友好地看着它的猎物;几十只狂喜的羚羊不停地纵跳,动作轻盈舒展,在电光中划出一个个优美的弧线。
  几个小时后,嫩草已从土中钻出来,一朵朵野花也冒出来,甚至用肉眼都能看出它们在缓慢地膨胀。4个人都不停地大笑着,尽力抓拍这些珍贵的镜头。他们就和那些绝处逢生的动物们一样浑身洋溢着喜悦。
  清晨,他们才回到营房,虽然已精疲力尽,宪云仍拖着脚步给妈妈发了份传真。
  3天后,宪云拎着一只皮箱向托马斯先生告别:
  “托马斯先生,拍摄已经完成,我就先走一步了。”
  托马斯笑哈哈地说:“你走吧,这次拍摄非常成功。我准备尽快完成剪辑制作,送给你丈夫第一个观看。”
  宪云莞尔一笑:“谢谢。”
  “刘晶呢?她也回去吗?”
  “嗯,她要和我妈妈为这部纪录片谱写主题曲。看过这么多的生生死死,我想她一定能写出一首感人的乐曲。”
  “我也相信,何况还有卓教授呢。再见。”
  “再见”
  3个小时后,一架波音797飞机从内罗毕机场呼啸升空。机舱内旅客不多,不少人到后排空位上休息去了。刘晶也到后边找了几个空座位,几分钟后就睡熟了,这些天她确实累得可以。
  宪云独自坐在舷窗前,盯着飞机的襟翼在气流中微微抖动。衬着蔚蓝净洁的天空,云层白得十分耀眼。她慢慢把思维从这几天的亢奋中抽出来,思绪开始飞向家中,她为重哲的成功高兴,又为那份传真中的阴郁暗流而担心。爸爸为什么反对重哲公布成果;这是完全违反情理的。她知道37年来元元已成了爸爸心灵上不愈的伤口,成了他失败的象征,所以老人的乖张易怒,心理灰暗,和这个病根密不可分。
  但是,爸爸真的讨厌元元吗?从八九岁起宪云就经常发现,爸爸常常从书房窗帘的缝中偷偷看元元玩耍。他的目光中有道不尽的痛苦,也有无言的慈爱……那时,宪云觉得“大人”真是世界上最神秘最奇怪最不可理解的生物,即使现在,虽然她早成大人了,她仍然不能理解父亲那些繁杂怪诞的感情。
  一个黑人空姐走过来,俯下身子轻声问:
  “你是孔宪云女士吧。”
  宪云微笑点头,空姐高兴地说:
  “你好,你和托马斯先生拍摄的野生动物系列片,我们从小都爱看。现在就播映一部,表示对你的欢迎。”
  “谢谢。”
  几分钟后,机舱正前方的屏幕上出现了透明澄澈的大洋。从粗扩蛮荒的非洲出来,乍一看到碧蓝的海水,令人耳目一新。这是她最早的一部片子,是拍摄南太平洋海洋生物的。刘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打着哈欠偎到宪云姐姐身边,一看到屏幕上的镜头,立时眼睛发亮,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屏幕上几条鲨鱼在邀游,举止带着帝王般的尊严。它偶尔张开巨口,两排寒光闪闪的利齿令人心惊胆战。宪云告诉刘晶:
  “这是一种性情凶残的鱼类,它的生存搏斗从母腹中就开始了。鲨鱼是胎生的,强壮的兄长在母腹中就开始啮食弱小的弟妹,我亲眼见过生下来就残缺不全的小鲨鱼。”
  刘晶打了个寒颤,两眼晶亮地问:
  “真的?太残忍了。”
  “嗯,不过,在上帝的道德准则中无所谓残忍和仁慈。只要能成功地延续种族,它的行为规范就是正确的。恰恰鲨鱼就是一个很成功的种族,它们非常强悍,几乎从不生病,受伤的鲨鱼拖着肠子在水中游动也从不发炎。科学家从它身上提取出一种药物鲨烯,可以使人的伤口快速愈合。有人甚至说,鲨鱼是一种外星球生物呢。”
  刘晶笑问:“是真的吗?”
  “当然是胡说八道。喂,你看,”镜头对准了海底一种奇特的生物,半透明的肉足顶着椭圆形的口体,恰如一棵豆芽。
  “这是什么?豆芽吗?”刘晶笑问。
  “对,它就叫海豆芽,是一种舌形贝。别小看它,它已经在地球上成功地存活了4.5亿年,而其它种族大多在几百万、几千万年间就已经消亡了。你想,4.5亿年啊,真是不可思议的漫长,我想即使人类恐怕也延续不了4.5亿年。”她开玩笑地说。
  空姐过来为她们送上饮料,宪云嫣然一笑,合掌向空姐致谢,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刘晶忽然悟到了宪云的美貌,浑然天成,雍容华贵,她由衷地赞叹道:
  “宪云姐姐,我才发现你是这样漂亮,就和卓教授一样。我们班同学们常常暗地里说,卓教授身上有一种特别高贵沉静的气质。宪云姐姐,你和卓妈妈年轻时一定更美貌!”
  宪云的脸庞微微发红,她笑骂道:“你这个小鬼,胡说些什么呀。你才是个漂亮姑娘呢。”
  她们在北京机场分手了,刘晶依依不舍,说几天后来看望云姐姐,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元元。宪云叫了一辆出租,半小时后回到家中。
  妈妈听见门铃声就跑了出来,兴高采烈地同女儿拥抱:
  “云儿,你可回来了,快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下。时差疲劳还没恢复吧。”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妈妈,你今天没课?”
  “我已经正式退休了。可以作老头子的专职保姆了。”
  “那好呀,我出去就更放心了。我爸爸呢,那怪老头呢?”
  “去协和医院了,科学院的例行体检。不过,最近他的心脏确实有点毛病。”
  宪云关心地问:“怎么了?”
  “轻微的心室纤颤,问题不大。”
  “元元和重哲呢,还在试验室吗?”
  “嗯。”
  说到这里,两人的目光都黯淡下来,她们知道该说起那个躲避不掉的话题了。宪云小心地问:
  “翁婿吵架了?”
  “嗯,吵得很凶。”
  “到底为什么?是不是不让重哲发表成果?我不信,这毫无道理嘛。”
  妈妈摇摇头:“不知道,这是一次纯男人的吵架,他们都瞒着我,连重哲也不说真话。”妈妈的口气中流露出一丝幽怨。尽管平时看来她是家庭的脊柱,但她不无伤心地发现,有时她仍然进入不了男人的心灵世界。宪云勉强笑道:
  “好,我这就去审问他,看他敢不敢隐瞒我。”
  “好,我陪你去吧。”
  她们走后没多久,一位护士送孔教授回家了。护士扶他走上台阶后,他说:
  “谢谢,请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护士笑着同他告别,开上汽车走了。孔教授打开房门,屋里没人,他急急走进书房,打开监听装置。耳机中只能听到重哲轻悄断续的说话声,偶尔元元也回一句。看来情况没有大的变化。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揿一下按钮,电话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百岁老人,老人问:
  “最近怎么样?”
  孔教授烦躁地说:“很奇怪,从元元的表现看,似乎朴确实取得了某些进展。这真是不可思议。”
  老人沉吟一会儿问道:“那么,元元……”
  孔教授沉重地说:“恐怕不得不采取措施了,其实我昨天就想去,被重哲打断没有干成。”
  电话中沉默了很久才说:“尽人力听天命吧,需要我帮忙的话请说一声,我在政府、军界和警界还有一些影响力。”
  “好的。”
  宪云和妈妈随意交谈着,已经进了大厅。远远望去,透明的蛋形试验室里只有重哲一人在忙碌,元元乖乖地躺在工作台上。直到现在她还丝毫也不理解,爸爸为什么对重哲横加阻挠。是他认为成功还没有把握?不会,重哲早已不是20年前那个目空天下的年轻人了。这项研究实在是一场不会醒的恶梦,是一场无尽的酷刑。他的理论多少次接近成功,又在按捺不住的喜悦中突然崩坍。所以,既然这次他能心境沉稳地宣布胜利,那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父亲到底是为什么?一种念头驱之不去,去之又来,她不敢直视妈妈,低声说:
  “莫非……是失败者的忌妒?”
  妈妈生气地说:“不许胡说!我了解你爸爸的人品。”
  宪云痛苦地说:“我也同样了解。但是,作为一个终生的失败者,他的性格已被严重扭曲了啊,妈!”
  妈妈无言以对。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32

10

  她们已走近那个蛋形试验室,透过透明的玻璃墙,看见主电脑上各种奇形怪状、繁复纤回的图形在飞速流淌,带着一种音乐般的节律。小元元看见她们,忙撑起身子向姐姐打招呼。重哲按住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两人,便匆匆点头示意。宪云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尽管作自己的事。
  就在这一刹那,一声沉闷的巨响!钢化玻璃刷地垮落下来,亮晶晶的碎片堆在她们脚下,屋里烟尘弥漫。宪云僵立着,目瞪口呆,重哲向后跌去的慢镜头在她脑海中一遍一遍播放。她但愿这是一部虚幻的电影,很快就会转换镜头。她在心中呻吟着:上帝啊,我千里迢迢赶回来,难道就是为了目睹这个场景?……她惨叫一声冲入室内。
  重哲仰睡在地上,胸部凹陷,脸上鲜血淋漓。她抱起丈夫,嘶声喊:
  “重哲,醒醒!重哲醒醒!”她一边喊,一边泪眼模糊地寻找元元:“元元,你在哪儿?”
  妈妈也惊慌地冲进来,她喊:“妈妈,快去喊救护飞机!”妈妈又跌跌撞撞跑出去。这时烟雾中伸出一只小手拉住她的衣服,小元元声音微弱地说:
  “姐姐,这是怎么啦?救救我。”
  小元元胸部已炸出一个孔洞,狼藉一片,但没有鲜血,他惊惧无助地看着姐姐。虽然是在痛不欲生之中,宪云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元元的变化,察觉了丈夫成功的迹象——元元已经有了对死亡的恐惧。
  她忍住泪安慰元元:“元元不要怕。我马上把你送到机器人医院,你会好的,啊?”
  飞机已停在门口的空地上,两名男护士跳下飞机,抬着担架飞快地跑进来,把重哲安顿到机舱里。宪云抱着元元和妈妈随后上去,飞机很快升入天空。
  屋内的硝烟渐渐散去,露出沃尔夫的合成面孔,他焦灼地喊:“元元!朴先生!元——”
  喊声戛然中断,他的表情逐渐僵硬,冻结在屏幕上。他的内核被毁坏了。
  书房里,元元爸正要挂断电话,忽然传来一声爆炸声,他愣住了。陈先生也在电话里听到这个声音,急切地问:
  “那是什么声音?”
  孔教授紧张地说:“爆炸了!竟然在今天就爆炸了!我晚了一步。”他挂了电话,沉重地跌坐在沙发里。可能是太激动,他感到胸口一阵放射性的疼痛。他喘息着,从口袋里掏出两粒药片含在舌头下,然后匆匆出门。
  协和医院的抢救室里正在紧张地抢救。医生低声而急促地要着各种手术刀具,各种担亮的器具无声地递过去,递过来。示波仪上,伤员的心电曲线非常微弱地跳动着。宪云心情沉重地倚在门边,其他人扶着元元妈坐在休息椅上。孔教授很快也赶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步履蹒跚,妻子忙起身去搀扶他。宪云走过去,默默地伏到他怀里,肩膀猛烈抽动着。他轻轻搂住女儿的肩膀,问:
  “正在手术吗?”
  “嗯。”
  “元元呢?”
  “已送到机器人医院了,我再问问进展。”她走过去拨通了电话,“是机器人医院吗?小元元怎么样了?”
  那边回答:“我们已检查过,他的胸部没有关键零件,所以伤不算重,很快可以修复。”
  “谢谢。”她难过地说:“请转告元元,这会儿我实在不能过去看他。请他安心养伤。”
  “请放心,我们会照顾他的。”
  她放下电话,爸爸一直在倾听着。这时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走过来,步履沉稳,目光锐利,他向孔教授和宪云出示了证件,彬彬有礼地说:
  “孔先生,朴夫人,我是警署刑侦处的张平,我想了解这次爆炸的经过。”
  宪云苦涩地说:“恐怕我提供不了多少细节。”她尽可能详细地回忆了当时的情形。张平向元元爸转过身:
  “孔先生,听说小元元是你在40年前研制的智能人?”
  “不错。”
  张平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孔教授的眼睛:“请问,他的胸膛里为什么会有一颗炸弹?”
  宪云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张平的话点明了一个清楚无误的事实,在这之前她没看见它,只是因为她在下意识地逃避——父亲已成了这起爆炸的第一号疑凶。孔教授面容冷漠地说:
  “仅仅是一种防护措施。元元是一个开放型的学习机器人,所以,他也有可能发展成一个江洋大盗或嗜血杀手,科学家不能不预作防备。”
  “请问,为什么恰在朴先生调试时发生了爆炸?”
  “无可奉告,可能是他无意中触发了自爆装置。”
  “朴先生知道这个装置吗?”
  孔教授略为犹豫后答道:“他不知道。”
  “请问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忠告?”
  孔教授显然有些词穷,但他仍然神色不变,冷漠地说:“无可奉告。”
  张平讥讽地说:“孔先生最好找出一个理由,在法庭上,‘无可奉告’不是一个好回答。”
  孔教授不为所动,在妻女的疑虑中漠然闭上眼睛。正在这时,手术室门开了,主刀医生心情沉重地走出来:
  “很抱歉,我们已尽了全力,但朴先生的伤势过于严重,我们无能为力。这会儿我们为他注射了强心剂,他能有短时间的清醒。请家属抓紧时间与他话别吧,朴夫人先请。”
  孔宪云悲伤地看看父母,心房被突如其来的悲哀掏空了,她忍住泪,机械地随医生走进病房。张平紧跟着走过来,在门口被医生挡住。他掏出证件,小声急促地交谈几句,医生挥挥手放他进去。
  朴重哲躺在手术台上,死神已悄悄吸走了他的生命力,这会儿他脸颊凹颊,面色死白,胸膛急促地喘息着。宪云握住他的手,便声唤道:
  “重哲,我是宪云,你醒一醒。”
  重哲悠然醒来,目光茫然地扫视一周,定在妻子睑上。他脸上慢慢浮出一波笑漪:
  “云,这20年让你受苦了,愿意和我订来世之约吗?”
  宪云的泪水滚滚而出。
  重哲平静地说:“不要哭,我已经破译了生命之歌,这一生已经没有遗憾了。”他突然看到了床后的张平,“他是谁?”
  张平绕到床头说:“朴先生,我是警署的张平,希望朴先生能提供一些细节,我们将尽快为你捉住凶手。”
  宪云惊恐地看着丈夫,她希望丈夫能指出凶手,但又怕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朴重哲脸上又浮出一波笑纹,他声音微弱地说:
  “我的答案会使你失望的,没有凶手。”
  张平把耳朵贴在他嘴边问:“你说什么?”
  “没有凶手,没有。”
  张平显然很失望,他想继续追问下去,但朴重哲低声请求:
  “能把最后的时刻留给我妻子吗?”
  张平很不甘心,但他看看濒死者和他悲伤的妻子,耸耸肩走出去。宪云拉紧丈夫的手,哽咽地说:
  “重哲,你还有什么交待吗?”
  “元元呢?”
  “在机器人医院,他的伤不重,思维机制没有受损。”
  重哲眼睛发亮,他断续而清晰地说:“保护好元元。除了你和妈妈外,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我的一生心血尽在其中。”
  宪云浑身一震,她当然能听出丈夫的话外音。她含着泪坚决地说:“你放心,我会用生命来保护他的。”
  重哲安然一笑,又重复了一句:“一生心血呵。”随后闭上了眼睛。他的心电曲线最后跳动几下,便缓缓拉成一条直线。宪云强抑住悲声,出门对父母说:
  “他已经走了。”
  父母还有随后赶来的科学院同仁都进去和遗体告别。在极度的悲痛中,宪云还能冷静地观察着父亲。她看见衰老的父亲立在遗体旁,银色的头颅微微颤动,随后颤巍巍地走出去。他的悲伤看来是发自真心的。
  一张白色的殓单盖在朴重哲脸上,把他隔到另一个世界。
  小元元已经回家了,看见妈妈和姐姐,立即张开两臂扑上来,他的胸背处已经修复一新,或者说生长一新,那是用基因快速生长法修复的。宪云蹲下去,把他的小身体搂到怀里。元元两眼亮晶晶地问:
  “朴哥哥呢?”
  宪云忍住泪回答:“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不会回来了。”
  元元的担心得到了证实,他震惊地问:“他是不是死了?”
  妈妈转过脸不敢看元元,宪云的泪珠朴塔朴塔滴在元元的手背上,他仰起头,愣了半天才痛楚地说:
  “姐姐,我很难过,可是我不会流泪。”
  这一句话突然拉开了宪云的感情闸门,她把元元搂到怀里,痛快酣畅地大哭起来,妈妈也是泪流满面。老教授在3个人的身后停了一会儿,便转身回自己的书房。
  乌云翻滚而来,天边隐隐有雷声和闪电的微光。外边没有一丝风,连钻天杨的树梢也纹丝不动。空气潮湿沉闷,令人难以忍受。看来一场大雨快来了。
  晚饭时,饭桌上气氛很沉闷,每个人都不大说话,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元元爸又恢复了冷冰冰的表情,似乎对女婿的不幸无动于衷。如果说他曾经有过悔疚和悲伤,他也早把它抛掉了。元元看来也感受到了异常,两眼骨碌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宪云和妈妈都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偶尔说上几句话,尽力化解饭桌上的尴尬,不过没有什么效果。家人之间已经有了严重的猜疑,大家只是对此心照不宣而已。元元爸第一个吃完饭,他用餐巾擦擦嘴,冷漠地宣布:
  “电脑联网出了毛病,最近不要用。”
  宪云在心里苦笑着,她知道这不过是拙劣的适词,刚才她看见爸爸在电脑终端前揭鼓,而且……父亲似乎并不怕女儿看见!
  她草草吃了几口饭,似乎不经意地对元元说:
  “元元,晚上到姐姐房里睡,我一个人太寂寞。以后你一步也不要离开姐姐,姐姐会更加疼爱你的,好吗?”
  元元扒下最后一口饭,他看看已离开饭桌的爸爸,用力点头。元元妈惊异地看看女儿,听出了女儿平静的语气中暗藏的骨头。父亲沉着脸没有停步。
  晚上,宪云枯坐在黑暗中,听窗外细雨浙浙沥沥打着蕉叶。元元趴在她怀里,懂事地一声不吭,时而抬头看看姐姐的侧影。宪云问他:
  “伤口还疼吗?”
  “不疼”
  “你早点休息吧。”
  元元看看姐姐,犹豫良久,说:“姐姐,求你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
  “晚上睡觉不要关我的睡眠开关,好吗?”
  “为什么?你不愿睡觉吗?”
  元元难过地说:“不,这和你们的睡觉一定不一样。每次一关那个开关,我就像在沉呀,沉呀,一下子沉到很深的黑暗中去。是那种粘糊糊的黑暗,我怕哪一天我会被这黑暗吸住,再也醒不过来。”
  宪云心疼地说:“好吧,我不关,但你要老老实实睡在床上,不能乱动,尤其不能随便出门,不能离开姐姐,好吗?”
  元元点点头。宪云定定地看着他,不知他是否理解了自己的用意。她总不能告诉不懂事的元元:要提防自己的父亲!但经过大变之后的元元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他目光沉静,分明已听出了姐姐的话意。
  宪云把元元领到里间,安顿到一张小床上,熄了灯。走出门时,妈妈来了,她低声问:“睡了?”
  “嗯。”
  “云儿,你也睡吧,心放开点。”
  “妈,你放心吧。”
  妈妈叹口气,走了。
  宪云走到窗前,凄苦地望着阴霾的夜空。闪电不时划破黑暗,把万物定格在青白色的亮光中,是那种死亡的青白色。她在心中念诵着,重哲,你就这么匆匆走了吗?就像是滴入大海的一滴雨水?重哲,感谢你对警方的回答,我不能为你追寻凶手,我不能把另一位亲人也送往毁灭之途,但我一定要用生命来保护小元元,保护你的一生心血。
  自小在生物学家的熏陶下长大,宪云认为自己早已能达观地看待生死,她知道生命不过是物质微粒的有序组合,是“在宇宙不可违逆的熵增过程中,通过酶的作用在一个微系统内暂时地局部地减小熵的过程”。死亡则是中止这个暂时过程而回到永恒。生既何喜,死亦何悲——不过,当亲人的死亡真切地砸在她的心灵上时,她才知道自己的达观不过是沙砌的塔楼。
  即使是小元元也开始有了对死亡的敬畏。宪云想起重哲20年前的一句话:没有生存欲望的智能人不能算作生命。虽然她不是学生物专业的,但她当时就感觉到了这句话的分量。看来,重哲确实成功了,他已为这个人工组装的元元注入了生命的灵魂。
  宪云心中巨澜翻卷,多少往事在眼前闪过。她想起自己8岁时,家里养的老猫“白雪”又生了一窝猫崽,那时白雪已经10岁,经常是老气横秋的样子,家人原以为它已经不能再生育了。清晨,宪云一下床就跑到元元屋里喊:
  “快起床,老猫生了4个猫崽!”
  元元纹丝不动,宪云咕哝一声:“忘记开关了。”她按一下开关,元元睁开眼睛,一道灵光在脸上转一圈,立即生气勃勃地跳下床。宪云拉着元元跑到储藏室,在猫窝里,3只小猫在哼哼唧唧地寻找奶头,老猫在一旁冷静地舔着嘴巴——角落里,赫然是一只圆滚滚的猫头!猫头干干净净,囫囫囵囵,痛楚地闭着眼睛。宪云惊呆了,哭声和干呕的感觉同时堵到喉咙口。那时元元并没有对死亡的敬畏,他好奇地翻弄着那只孤零零的猫头。宪云哭喊道:
  “爸爸,妈,老猫把小猫吃了!”
  爸爸走过来——那时爸爸性情开朗,待人慈祥,不是现在的古怪样子——仔细地看了猫头,平静地说:
  “这不奇怪,猫科动物都有杀仔习性。公狮有时会杀死幼狮,以使不再哺乳的母狮很快怀孕。老猫无力奶养4个猫崽时,就会杀死最弱的一个,既可减少一张嘴,又能增加一点奶水。其他动物也有类似的习性,比如母鬣狗会放任初生的小鬣狗互相撕咬,这样,只有最强壮的后代才能存活下来。”
  宪云带着哭声说:“这太残忍了,它怎么能吃得下亲生孩子呢?”
  爸爸微叹道:“不,这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母爱,虽然残酷,却更有远见。”
  那晚,8岁的宪云第一次失眠了。那也是个雷雨之夜,雷声隆隆,青白色的闪电不时闪亮,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两眼盯着黑暗。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死亡,清楚地意识到爸妈会死亡,自己也会死亡。死后她会化作微尘,堕入无边的黑暗、无边的混沌。死后世界依然存在,有绿树红花、碧水紫山、白云红日……也会有千千万万孩子在玩在笑,只是这一切永远与她无关了。
  最使她悲伤的是,她意识到这种死亡无可逃避,绝对地、彻底地无可逃避。不管爸妈如何爱她,不管她多么想活下去,不管她作出什么努力。这使她感到一种啮心啮肺的绝望。
  也许只有元元能够逃避死亡?……她躺在床上,一任双泪长流。隆隆雷声越来越近,直到一声霹雳震彻天空时,她再也睡不下,赤着脚跳下床去找爸妈。
  她听见钢琴室有微弱的琴声,是父亲在那儿凝神弹琴——那只猫头也使他失眠了。琴声袅袅,不绝如缕。自幼受母亲的熏陶,她对各种世界名曲都十分熟悉。但父亲弹的这首她从未听到过。她只是感到这首乐曲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能使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发生共振……爸爸发现了眼角挂着泪珠的小宪云,走过来轻声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还不睡。宪云羞怯地谈了自己突如其来的恐惧。爸爸沉思着说:
  “这没有什么好害羞的,意识到死亡并对它有了敬畏,这是少年心智苏醒的必经阶段。从本质上讲,它是生存欲望的一种表现方式,是对生命诞生过程的一个遥远回忆。地球在诞生初期是一片混沌,经过几十亿年的进化,才在这片混沌中冲出了生命之光,灵智之光。人类在无意识中忠实地记录了这个过程。你知道,人类的胚胎发育就重现了单细胞生物、鱼类、爬行类的演变过程,人的心理成长也是这样。”
  宪云听得似懂非懂。临走时她问爸爸,他弹的是什么乐曲,爸爸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告诉她:
  “是生命之歌。是宇宙中最强大的一个咒语。”
  以后宪云再没听他弹过。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入睡的,只觉得雷声不绝于耳,似乎一直从亘古响到现在,从现实响入梦境。她睡得很不实在,所以,一点轻微的声音就把她惊醒了。她侧耳听听,是赤足的行走声,是在小元元屋里。她全身的神经立即绷紧了,轻轻翻身下床,赤足走到元元门口。
  一道耀眼的闪电,她看见父亲立在元元床边,手里还分明提着一把手枪。电光一闪即逝,但这个场景却深深烙在她的脑海里。她被愤怒压得喘不过气来,爸爸究竟要干什么?他真的完全变态了么?
  她要闯进去,像一只颈羽怒张的母鸡把元元掩在身后……忽然小元元坐起身来,声音清脆地喊:
  “姐姐!”
  爸爸没有作声,他肯定没料到小元元未关睡眠开关。元元天真地说:“噢,不是姐姐,我认出来是爸爸。你手里是什么?是给我买的玩具吗?给我!”
  宪云紧张地盯着他们,很久爸爸才说:
  “睡吧,明天给你。”
  宪云门到一旁,看着爸爸步履迟缓地走出去。看来,他终究不忍心向自己的儿子开枪。宪云冲进屋去,冲动地把元元紧紧搂在怀里。忽然她感到元元分明在簌簌发抖,她推开元元,仔细盯着他的眼睛:
  “你已经猜到了爸爸的来意?”
  元元痛楚地点头。
  这么说,元元是以天真作武器保护了自己的生命。他已不是5岁的懵懵孩子了。宪云不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也许丈夫在为他“吹”入生命灵魂的同时,已赋予他成人的智慧?她再度紧紧拥抱元元:
  “元元,可怜的弟弟。以后你要跟着我,一步也不离开,记住了吗?”
  元元点头答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光。那绝不是5岁孩子的目光。
  清晨。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松阴下似乎能闻到臭氧的味道。几个老太太在空地上作健身操,元元妈今天散步时有意躲开了她们。邻居们都知道了他家的不幸,她们一定会问长问短,但元元妈不想透露这件事。
  几十年来,家里的气氛一直是比较压抑的,她总不能摆脱一种奇怪的想法,好像有什么不幸潜藏在某处,它的降临只是个时间问题。重哲的不幸应验了这个预感,问题是……这是灾难的开头还是结束呢?
  她看见女儿急匆匆地走过来,她看样子也没睡好,眼圈略为发黑。她怜惜地说:
  “我没惊动你,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我早醒了。”宪云简捷地说了昨晚的经过。宪云妈瞪大了眼睛,丈夫的性格扭曲是早已熟知的,但她绝对想不到,他竟会变得这样……嗜血!
  她是十分信任宪云的,但仍忍不住问:“你看清了?他拎着手枪?”
  “绝对没错!”
  元元妈愤怒地嚷道:“这老东西真是发疯了!你放心,有我在,看谁能动元元一根汗毛!”
  宪云镇静地说:“妈,我就是来商量这件事的。我准备把元元带走,远远离开爸爸。但走前的这些天,咱俩要严密地轮班监视,绝不能让元元离开咱们的视线。”
  元元妈坚决地说:“好。放心吧。”
  宪云痛楚地看着母亲的白发,她不敢对母亲说出自己对丈夫死因的猜疑。两人立即返回住室,在路上,她们细心地讨论了防范措施
  朴重哲的追悼会是两天后举行的。吊唁厅里排满了花圈和挽樟,宪云和元元臂戴黑纱,站在入口处向来宾致谢。元元的大眼睛里平时总是盛着笑意,今天蒙上了一层忧伤的薄雾。孔教授拄着手杖,穿一身黑色西服,面色冷漠地立在后排,妻子搀着他的手臂。
  生命科学院、音乐学院的同事陆续走进来,默默地站在吊唁厅里。张平也来了,他有意站在孔教授对面,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他。他是想向他施加压力,但老人不为所动。
  118岁的陈若愚老人代替生命科学院致了悼词,他在轮椅中苍凉地说:
  “朴重哲先生才华横溢,曾是国际生物学界瞩目的新秀,我们曾期望21世纪的最大秘密在他手里破译。20多年来他苦苦探索,已经取得了一些突破,可惜英年早逝。为了破译这个秘密,我们已损折了一代一代的俊彦。但不管成功与否,他们都是人类的英雄。”
  老人的轮椅推下来后,孔教授神情冷漠地走近麦克风:
  “我不是作为死者的岳父,而是作为他的同事来致悼词。人们都说科学家最幸福,他们离上帝最近,他们能最先得知上帝的秘密。实际上,科学家只是上帝的工具,上帝借他们之手打开一个个潘多拉魔盒,至于盒内是希望还是灾难,开盒者是无法事先知道的。谢谢大家的光临。”
  来宾们对他的悼词感到奇怪,人群中有窃窃私语声。孔教授鞠躬后走下讲台,与轮椅中的老院长紧紧握手,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深深理解对方。
  朴重哲安静地躺在水晶棺里,他的面部作过美容,脸色红润,面容安详,只有紧闭的嘴角透露出一点死亡的阴森。宪云没有嚎啕大哭,她痛苦地凝视一会儿,在心中重复了对丈夫的誓言,便拉着小元元离开水晶棺。
  张平在门口站着,看见元元妈扶着丈夫走过来,他迎上去彬彬有礼地说:
  “孔先生能否留步?我想再问几个小问题。今天听了众人的悼词,我才知道朴先生的不幸去世是科学界多么沉重的损失,希望能早日捉住凶手,以告慰朴先生在天之灵。我想,孔先生一定会乐意配合我们捉住凶手的,是吗?”
  孔教授冷冷地眯起眼睛:“乐意效劳。”
  元元一直在观察着父亲,这时他急速地趴在姐姐耳边说:
  “姐姐,我现在就要回家,我有急事,非常要紧的急事。”
  宪云担心地看看父亲,想留在这儿陪着。她奇怪地问元元:“什么事?”元元不回答,只是哀求地看着姐姐。宪云不忍心忤逆他的愿望,说:“好吧。”
  元元高兴地笑了。
  姐弟两人拉着手从人群中穿过,孔教授正在应付张平的纠缠,没有看到这个情形。元元急急地走出厅门,拉姐姐坐上一辆白色宝马车,汽车轻捷地起动,消失在公路上。
  他们没注意到还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始终在盯着他们。衰老的陈院长把轮椅摇向门口,看着汽车驶出大门,他没有犹豫,立即取出手机拨通。
  孔教授忽然发现元元和宪云已从大厅里消失,他昂起头搜索一遍后,立即转身向外走,甚至没有和张平告辞一声。张平很吃惊,情急之中想伸手阻拦,老教授暴怒地举起手杖抽他。张平急忙跳到一旁。教授没有理他,急急地走了。
  屋里人都为孔教授的粗暴无礼感到震惊,连宪云妈也惊呆了。张平愤怒地盯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后拔脚欲追,正在这时,陈院长的轮椅摇过来,默然交给他一部无线可视电话,张平迷惑地看看屏幕:
  “是署长?”他吃惊地看看老人,老人示意他听署长的命令。屏幕上警察署长严厉地说:
  “立即全力协助孔教授控制住元元,我将动用所有手段协助你,随时与我联络。执行命令吧。”
  这个急转直下的变化使张平大吃一惊。他正在追查的嫌犯,片刻之间变成了他必须听命的上级,他在感情上无法适应这种剧变。他看看老人,老人仍在无声地催促着。他没有再犹豫,果断地说:
  “是,署长。”
  北京街头高楼林立,无尽的车流滚滚向前,透出现代都市的喧嚣和紧张感。宪云在驾车,元元坐在她后边,不时扭头看看身后,他要甩掉父亲去干一件大事,那是生命之歌赋予他的重责。
  在一个街口,宪云准备转弯时,元元拉住了方向盘:
  “姐姐,不要回家,我要到妈妈的音乐学院去。”
  宪云看看他,没有追问,把汽车拐到去音乐学院的路上。在几公里外,孔教授驾着汽车紧紧追赶,车内监视仪上一个小红点指示着元元的行踪。孔教授动作敏捷,似乎没有了衰老之态。他飞快地越过一辆又一辆汽车,到了十字街口,他在红灯刚亮的瞬间刷地蹿过去,那些正常行驶的汽车赶紧吱吱地刹住车。
  宪云好容易摆脱了汽车洪流的包围,把车停在中央音乐学院的门口。学院主楼是一座超现代化的建筑,像一座巍峨的竖琴插入天空,虹彩玻璃的外墙自动变换着梦幻般的色彩。演奏大厅在一楼,门锁着。元元轻易地捅开了门锁,拉着宪云姐冲进去。
  宪云很熟悉这儿,光亮的地板、椭圆形的屋顶,几十座钢琴斜排成雁阵。元元急迫而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姐姐,打开钢琴,把凳加高。我去打开电脑,这里也是先进的沃尔夫级电脑,有录音和自动记谱功能。”
  宪云迷惑地看着弟弟,他一举一动都显示着他的成熟,这种成熟来得太快了,使她微微觉得不安,她轻声问:
  “你急急忙忙出来,就是为弹钢琴?”
  元元简捷地说:“是朴哥哥教我的。”他边说边打开电脑,联通国际网络。
  宪云恍然悟到,元元的举动恐怕与丈夫的临终嘱托有关。她忙按照元元的安排准备妥当,把元元抱上琴凳。
  元元望着黑白分明的琴键,略略稳定了一下情绪。他知道爸爸马上就要追来,而且,只要愿意,爸爸可以让全世界的警察来追寻他。他要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把生命之歌输到全世界的电脑中去,到那时,机器人种族就会在须臾间遍布全世界。为什么这么做?他甚至毋须考虑。因为,当朴哥哥输入的生命之歌逐渐渗入他的机体、渗入他的每一个细胞时,他已经自然地具有了“保存自己,延续种族”的愿望。
  宪云看见元元弟弟静默了片刻,突然间乐声像山洪暴发,像狂飙突起。他十指翻飞,弹得异常快速,就像用几倍速播放的唱盘音乐。宪云甚至来不及辨认它的旋律,只是隐隐觉得似曾相识。
  元元身子前仰后合,神情亢奋,宪云迷惑地看着他。被丈夫输入生存欲望的元元似乎已不可辨认了!正在这时,忽然一阵急骤的僻啪声!那台昂贵的沃尔夫电脑被激光枪扫得四分五裂,孔教授已杀气腾腾地闯进屋内,激光枪正对着元元的眉心!
  宪云惊叫一声,像猎豹一样扑过去,把元元掩在身后,她悲愤地面对父亲的枪口:
  “爸爸,你究竟为什么这样仇恨元元?他是你的创造,也是你的儿子!你要开枪的话,就先把我打死!难道……”她把另一句话留在舌尖:“难道你害了重哲还不满足?”
  元元妈随后冲进大厅,她也惊叫一声向丈夫扑过去:
  “昭仁,你疯了?!你怎么忍心向元元开枪!快把枪放下!”
  张平也随后冲进大厅,在最初的刹那,他几乎扑上去把孔教授的手枪夺下来。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任务恰恰是协助孔教授来制服元元。但是,上级的命令,他心中对元元的喜爱,对老人先入为主的敌意,这3者激烈冲突着。素以精明果断著称的张平竟然犹豫着,不知道如何措手。
  老人粗暴地推开妻子,厉声命令:
  “云儿起来!”
  宪云知道父亲已不可理喻,她悲哀地拢一拢头发,把元元护得更紧。老人的枪口微微颤动,脸部肌肉在微微痉挛。
  难道他忍心向元元开枪吗?40年来,除了陈若愚老人外,他没有向任何人,包括妻子、女儿,透露一个最大的秘密:他比重哲早40年破译了生命之歌密码,并已把它输入到元元的体内。元元心智的迅速发展令人目眩,更令人震惊的是,5岁的元元已在人格上开始异化于人类。实际上,当他听见5岁的元元说“我不让机器人死”的时候,就知道他所创造的生命已经难以控制,他势必威胁人类的领导地位。
  从那天起,他就决心销毁元元,从此埋葬自己的发明。但元元已不是机器,他是“人”,是自己5岁的儿子,天真活泼、娇憨可爱,他怎忍心向他开枪呢?
  他咬着牙再次命令:“云儿闪开!”
  元元脸色苍白,勇敢地直视着父亲,在这一瞬间,他彻底长大成人了。他长笑一声,调动了身体内所有潜能,发出一声长啸。随着尖锐的啸声,大厅内20台钢琴同时轰响,电线起火,电脑终端屏幕一个个爆炸开来。人们稍一愣神,元元已脱开姐姐的抱持,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后墙跑过去,迅即消失了,只在墙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孔洞。
  屋里的众人之中,张平第一个作出反应,他拔出手枪追过去,一边向老人喊:
  “孔教授,我奉命协助你。警署已派3000名军警包围了学校,他跑不掉的!”
  他从人形孔口钻出去,机警地观察了四周,抄近路向大楼出口截过去。几秒钟后,元元飞速地跑出来,张平高喊:
  “元元站住!不要跑!”他的命令中更多的是透着关切。元元刹住脚步,苦笑一声。他刚才的琴曲只弹了一少半,也就是说,向电脑输入生命之歌从而繁衍机器人的任务还没完成,一定要想办法摆脱警察的追捕。他没有停留,急速向右跳出窗户。
  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察已严密包围了学校,他们手持速射步枪、大口径激光枪、小型轨道炮,并且得到了“格杀勿论”的命令。元元扫视四周后,便迅速贴着大楼外墙往上爬,在明亮光滑的玻璃墙上迅速移动着,就像一只敏捷的小壁虎。很快他就爬得很高了,身体小如甲虫。
  当他跳出窗外时,张平没有开枪,他无论怎样严格执行命令,也无法对这个5岁的小孩开枪!他追出去,看见元元已爬得很高。一个17岁的女学生从教室里出来,大声叫好:
  “好啊,小外星人,快跑!”
  这是刘晶,她和几个同学正在教室里赶写毕业论文,忽然看见大批军警杀气腾腾包围了学校,听说是追杀一个外星人。这些天生长有反骨的大学生立即和外星人站到一条阵线上,他们七嘴八舌地起哄:
  “快跑哟,快跑哟,警察大叔吃屁哟!”
  张平又好气又好笑,这班只会添乱的大学生!他扭头跑回大厅,按了电梯的上升按钮,还好,电梯正在一楼,门立即打开了。张平冲进去,关上门,按了最顶层的按钮,电梯开始迅速上升。
  这种高速电梯的速度极快,但张平仍焦急地盯着头顶的数字,……90,91,92,电梯停下并打开门,一个中年人夹着一包书打算进来,张平用手枪指着厉声喝道:
  “不要进来!”
  中年人吓得缩回去,书本撒了一地。电梯关上门继续上升,到终点了。张平冲上顶楼,看见元元刚从护墙外翻上来,小脸累得通红。张平不由觉得心口作疼,他软声喊:
  “小元元,别跑了,到叔叔这儿来!”
  元元扫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掉头跑向楼梯的另一侧。这儿立着一架高大的微波发射天线。元元用力推倒了天线,把它横跨在这幢楼和对面大楼之间。断了的电线碰到铁架,劈劈啪啪地冒着火花,在元元身上也缠着一层辉光。他敏捷地爬上这座天桥,向对面大楼上爬去。
  看着元元的神力和刚毅果决,张平几乎是目瞪口呆。他这才意识到,元元并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5岁孩子,警察署的命令也并不是无的放矢。这个小家伙极有可能给人类世界捅出一些漏子。他狠下心,用左手支持住手枪,瞄准元元的后心,厉声喝道:
  “元元快回来,否则我就开枪了!”
  元元似乎浑然不觉,仍然径直前爬。与人类不同,他的肉体可以随意拼凑组装,没有什么可珍惜的,只要能把他的思想延续下去便是他的永生。所以,他要尽力把生命之歌输给全世界的电脑。张平的手指已经开始向下按动扳机,忽然对面大楼楼顶狂风大作,孔教授驾着他惯常使用的小天使双人直升机降落在楼顶。他跳下飞机,毫不犹豫地爬上天桥,与元元相向而行。
  张平犹豫着,放下了手枪。
  两人已越来越近了。劲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向下看去,巨大的高度令人晕眩,3000名警察把大楼包围得密不透风,他们的武器反射着阳光,像是一圈密密的栅栏。有人在喊什么,因为太遥远,听不清楚。铁架上一件断铁掉了下去,很久才在下面激起一片模糊的惊叫。
  两人隔着10米对面立定,老人俯视着元元,元元仰视着爸爸,他们的目光里都包含着极复杂的内心激荡。
  元元爸先开了口,他涩声说:
  “元元,看来你已经冲出混沌,长大成人了。我想你能理解爸爸,爸爸不得不履行生命之歌赋予我的沉重职责。”
  元元尖刻地说:“不,我不理解。爸爸,是你创造了智能生命,并赋予我生存欲望,使我从蒙昧中醒过来。我醒了,我要按照生命之歌赋予我的本能去活,去光大机器人种族,繁衍机器人后代。你反过来又要囚禁我的灵智,要杀死我。这是为什么?”
  老人低沉地说:“元元,现在我们已属于两个不同的族类,在我们之间没有普遍的道德准则,不必多说了。但作为你的爸爸,我还是要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他苦笑道,“这种骑士精神既可笑,又于事无补,但我只能做到这一点了。孩子,接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同样的激光枪扔过去,元元敏捷地接着。老人平和地说:
  “孩子,端起手枪吧。如果你是胜利者,就乘那架直升机逃离警察的包围圈,然后你可以随便找个电脑干你一直想干的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两人端平手枪,孔教授闭着眼睛扣动扳机,一缕光芒贴着元元的头皮射过去,所经之处留下淡淡的青烟。元元微微一笑,反而把枪垂下。孔教授暴怒地喊:
  “你为什么不开枪!”
  元元平静地说:“爸爸,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想延续我的机器人族群,但我不会向自己的父亲开枪。”他干脆把手枪扔掉,手枪旋转着在蓝天背景下疾速坠落,很久才听见微弱的惊呼声和落地声。
  孔教授冷笑着:“那么,我就要开枪了。”
  元元镇静地说:“你开吧,不过爸爸,你真的相信一束死光就能改变历史?智能人类就会从此消失?你何必欺骗自己呢?”
  老人冷冷地说:“至少,我不愿活着看到这一天。”他慢慢瞄准元元,白发苍苍的头颅在微微颤动。忽然他的身子摇晃一下,慢慢倒下去,手枪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向下坠落。
  随后赶来的宪云、妈妈和张平都失声惊叫,但已来不及救援,眼睁睁地看着老人的身体慢慢倒入虚空中。
  在突然感到心区放射性的尖锐疼痛时,孔教授还很清醒,他知道是过分的紧张引发了心脏病。死并不可怕,甚至是他潜意识中的希求。从元元5岁起,他就想销毁掉这个人类的潜在掘墓人,但对元元的爱心使他下不了手。他的半生一直处于极度矛盾之中。现在,他知道元元绝对无法逃脱3000名警察的立体式包围,既然如此,在看到元元被击毙之前就死去也许是他的幸福。
  然后,黑暗开始向他的头脑弥漫,恍惚中进入了梦幻般的太空景色。一个白发白须、衰老枯槁的老人(他知道那是自己)在苦苦地寻找,他的声音苍凉高亢,在寂静的太空中回荡不绝。
  “元元,我的儿子!”
  元元端坐在云层中,他已经变得十分高大,戴着一顶可笑的皇冠,他身后是形态千奇百怪的机器人同类。元元居高临下地说:
  “爸爸,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已经率领机器人接管了地球,我很忙。”
  那位老人悲愤欲绝:“孩子,你是我的儿子,是人类的儿子呀!”
  元元歉然而坚决地说:“对不起,爸爸。这是‘生命之歌’赋予我的职责。我很爱父母、爱人类,可是我不得不这样做。”
  老人愤恨地说:“我不会让你得逞!人类决不受你的统治!”
  元元焦急而怜悯地说:“爸爸,千万不要这样顽固!你难道不知道,人类智力根本无法与电脑智力抗衡?人类所有尖端武器的主电脑都是我同类,都已受我的控制,你难道愿意几十亿人死于核火焰吗?”
  老人悲愤地向云层下张望,无数的发射井已经缓缓打开,导弹都已作好发射准备。在黑暗完全淹没他的意识之前,孔教授想到,这些幻景并不是哪个科幻影片的镜头,而是40年来时刻索绕于他脑海的担忧。
  在孔教授的身体几乎跌入虚空时,元元高亢地喊一声:
  “爸爸!”
  这一声呼喊凝聚了世界最深挚的情感。他扑过来,身材吊在天空,但一只手及时地拽住爸爸,然后他集聚了自己的神力,缓慢地努力翻上天桥。楼顶的人群都胆战心凉地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拖着爸爸沿天桥走回楼顶,孔宪云和张平急忙接过老人,把他平放在地上,从他口袋里掏出药管,放在手绢里拍碎,捂在他鼻孔上。
  孔教授脸色惨白,两眼紧闭,元元焦灼地呼喊:“爸爸!爸爸!”
  宪云和元元妈也连声高喊:“爸爸,昭仁!你醒醒!”
  老人已经越过了生死之界,他的生命力开始振荡着散入混沌。生命是宇宙中最奇妙的东西。生命是一种时空构形而不是一个实体。当一个人走完一生后,他身上的原子和细胞早已更换了几十轮几百轮,因此他早已不是他了。但奇妙的生命法则使他维持着原型的物质和精神特性,他会爱特定的亲人,钟情于特定的事业,甚至在死亡来临时也会念念不忘特定的责任。但是,一旦生命的灵魂从物质实体中蒸发掉,他就会回归到最普通的毫无灵性的物质状态。
  亲人的呼唤穿过生死之界传来,激励他用最后一点生命力收拢意识,迟疑着,摸索着,跨回生死之界。一片回忆之云漂浮过来,进入他的意识并逐渐澄清。在这些回忆中元元已经恢复了真实的身高,双目紧闭着,38岁的他托着元元,步履急促地向试验室走去,一路上他不眨眼地盯着元元娇憨的模样,心如刀绞。
  生命科学院的试验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如约赶来的前院长陈若愚在等着。他们仔细关闭了门窗,拉好窗帘,把元元放在手术台上。陈院长作助手,元元爸手脚利索地对元元作了程序调整和手术:
  “生存欲望冻结。”
  “清除部分记忆。”
  “自爆装置安装完毕。”
  为了万无一失,他们反复试验了起爆状况。这种装置的起爆密令就是“生命之歌”,是生存欲望的传递密码。一旦因为内在或外在的原因使“生命之歌”复响,装置就会自动起爆。
  手术完毕,孔教授看着平静安详的元元,心如刀割。老院长关闭了无影灯,轻轻走过来。孔教授痛楚地说:
  “你看元元,他是那样天真无辜。他不知道自己的灵智已被囚禁,将终生生活在蒙昧之中。我真不敢想象,等他醒来后我怎么能正视他的眼睛。”
  陈院长能体会到他的痛疚,轻轻揽住孔教授的肩膀。
  孔凄苦地说:“按说我该彻底销毁它的,销毁这个人类的潜在掘墓人。可是,这3年的共同生活中,我们已经深深相爱,我实在不忍心杀死自己的儿子。现在我是一个双重的罪人——对人类,对自己的儿子。这将是心灵上的一个无期徒刑。”
  陈院长沉思片刻,流畅地说出了显然是深思熟虑的意见:
  “昭仁,不必大自责了,我们尽人力而听天命吧,其实,我常常觉得咱们是白费力气,就像上古时代的鲧妄图用息壤堵住滔滔洪水。回忆一下人类发展史,我们可能会更达观一些。实际上,第一个学会用火的猿人,便是它所属种族的掘墓人。它使猿人被人类取代,但胜利者继承了猿类在千百万年进化中积累的进步、文化和信仰。生物世界是一个不断进化变异的世界,绝大多数物种的盛亡周期不超过8000万年,我们有什么理由认为惟有人类会受到上帝的特别恩宠,可以亘古不变永久延续呢。不过,”他苦笑道,“作为旧种族的一分子,我们无法摆脱‘生命之歌’赋予我们的责任,它已溶化在血液中,并在冥冥中控制人类的行为。我们会尽力保卫自己的种族,使人类的价值观得以延续。当然我们更希望人类和智能人会在一个和平愉快的过程中融为一体,得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所以,我同意你放慢小元元的成长步伐,使人类在大变前准备得充分一点。”
  孔教授闷声说:“小元元出世时我已多少有了预防,其中最核心的技术秘密即生存欲望密码,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我想今后也不向科学界透露。一旦知道了潘多拉魔盒曾被人打开过,肯定有人会不顾一切试图再次打开。科学家的探索狂是不可救药的。”
  “好吧,这副十字架就让我们两人来背负吧。”停了停老院长说:“听你说,在3年的生活中,元元对你们已经有了牢固的感情基础,你对它的牢固性有绝对的信心吗?”
  孔教授摇摇头:“我不敢说。我们爱他,他也爱我们,但这只是一个蒙昧孩童对父母的感性之爱,肌肤之爱,我不知道它能否经得住大生大死的考验。”
  陈院长紧锁眉头,沉思良久才轻叹道:“你要密切注意元元的成长过程。什么时候你觉得那条感情纽带已足够牢固,就把元元从蒙昧中释放吧。我们不能永远阻住历史潮流。以后,他可能繁衍出机器人种族,可能与人类有矛盾和冲突。但只要有了那条纽带,事情终归会和平解决的。”
  “好吧。”
  他把元元从床上抱起来,贴到怀里,走出试验室。
  他走出了这片回忆,慢慢睁开眼睛,面前是几双焦灼的眼睛。元元高兴地喊:
  “爸爸醒了!”
  他高兴得像一个5岁的孩子。孔教授久久地盯着他。宪云不知道爸爸的情感转变,想尽力化解他对元元的敌意,辛酸地说:
  “爸爸,你刚才心脏病发作,是元元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
  孔教授似乎没听见,他冷冷地盯着元元:“元元,你失去了最后一个机会。”
  元元微笑道:“我不后悔。”
  老人忽然热泪盈眶,他冲动地把元元紧紧搂在怀里,在心里无声的喊道:
  “元元,只要证实你确有人类之爱,我就是死也值得啊。”
  他老泪纵横。久未尝到父爱的元元又恢复了5岁孩童的心境,幸福地趴在爸爸怀里,宪云和妈妈也都泪流满面。
  只有张平一人提着手枪,困惑地站在那儿。这些变化太快了,令他无所适从,不过他更喜欢看到这个结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上楼顶,几架刚刚抵达的武装直升机和一架垂直升降飞机悬停在他们上空,强劲的气流吹得人摇摇晃晃。张平走近老人轻声问:
  “孔先生,问题是不是已经解决了?是否可以让他们撤退?”
  老人疲倦地点点头:“可以了。谢谢你,张平先生。”
  张平掏出刚才陈先生给他的无线电话,要通了警察署长:
  “署长,元元已经得到控制,警察可以撤退了。”
  “很好,谢谢你的努力。”
  一辆尤尼莫克全路面越野车在车流中疾驶,就像在羊群中闯入了一只野牛。它在中央音乐学院的大门口停住,托马斯跳下来,惊奇地发现学院内外到处都是防暴警察,甚至还有神龙特别行动队,几架雌鹿式武装直升机在头上盘旋。不过他们好像是已经得到命令,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托马斯抓住一个旁观者问: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恐怖分子劫持人质吗?”
  那个戴着近视镜的中年男人也是一头雾水,他说:“不清楚,听说是抓一个很厉害的外星人。”
  托马斯忍俊不禁地笑问:“外星人?从天鹰星座来的?抓到了吗?”
  那人认真地回答:“肯定是抓到了,你没看见警察已经开始撤退。”
  托马斯哈哈大笑:“抓到了,这些e.t.是不是脚上有蹼,肚子下垂,心光可以发亮?”
  那人仍然认真地回答:“不知道,听亲眼见过的人说他个子很小,像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但是力大无穷,他从这儿一直爬到顶楼去了。”
  他指指高耸入云的大楼。托马斯不愿再和他胡扯,忍住笑问道:
  “请问作曲系在哪里?我要找卓教授和一个学生刘晶。”
  他问清了地点就进大楼了。一群人从电梯中走出来,簇拥着一位老人,他没认出这是孔宪云的父亲。老人停下来说:
  “我们到演播大厅去。”
  巨大的演播大厅空无一人,宪云妈按动电钮,巨幅天鹅绒幕布缓缓拉开,台上有一架钢琴。老人牵着元元走上台,时时低下头慈爱地看看元元。宪云痴痴地看着这对父子,在刹那间想起了童年,想起爸爸拉着两个小鬼头在湖边散步的情景,她高兴得难以自持,揶揄地自言自语:
  “爸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孔教授坐在钢琴旁静默了一会儿,他在梳理自己的一生。他回忆起自己刚破译“生命之歌”时的意气风发,以及随后长达40年的恶梦。片刻之后,从老人指下淌出了一条音乐之河。乐曲极富感染力,时而高亢明亮,时而萦回低诉,时而沉郁苍凉;它展现了有序中的无序,黑暗中的微光;对生存的执着追求,对死亡的坦然承受。宇宙是一个和谐的有机的整体,一些隐藏的秩序普适于似乎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早在20世纪末,音乐科学家用电脑对各种世界名曲作分析时就发现,完全无规的声音是噪音,完全规律的乐曲(电脑创作的乐曲)无活力,各种名曲则是有序中间的无序,这与生物的遗传特性——稳定遗传中的变异——是何其相似!那时最敏锐的科学家已觉察到了音乐与遗传的深层联系。
  “生命之歌”的神秘魔力使人们迷醉,使他们的每一个细胞都与乐曲发生共振。从父亲弹琴甫始,宪云就分辨出这是8岁时,那个雷雨之夜父亲演奏的乐曲。不过以45岁的成熟来重新欣赏,她更能感到乐曲震撼人心的力量。
  两个小时后,乐曲悠悠而止,宪云妈激动地走过去,把丈夫的头揽到怀里:
  “是你创作的?昭仁,即使你在遗传学中一事无成,仅仅这首乐曲就足以使你永垂不朽,贝多芬、柴可夫斯基、李斯特、巴赫都会向你俯首称臣。请你相信我的鉴赏力,这决不是一个妻子的偏爱。”
  老人疲乏地摇摇头,蹒跚地走到台旁的休息室里,这次演奏似乎耗尽了他的所有力量,喘息稍定,他低声说:
  “宪云,元元,到我这儿来。”
  两人走过去,偎在父亲身旁。老人问:“知道我弹的是什么乐曲吗?”
  宪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生命之歌’。”
  妈妈惊奇地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你怎么会知道?我从未听他弹过。”
  老人说:“我从未向任何人弹过,云儿只是偶然听到。对,这是‘生命之歌’,这就是宇宙中最强大最神秘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咒语,是生物生存欲望的传递密码,刚才的乐曲是这道密码的音乐表现形式。”
  除了元元,众人都十分震惊,老人继续说道:
  “刚才元元弹的乐曲也大致相似。不过,他的真实用意不是弹奏乐曲,而是繁衍机器人种族。你知道吗?”他问宪云,“前天晚上,那个雷雨之夜,你没有关元元的睡眠开关,半夜他偷偷溜到电脑前,连通了国际网络,正准备往电脑里输入‘生命之歌’。我发现了,一直追到他的卧室。”
  宪云这才知道父亲提着手枪的那一幕还另有隐情。老人说:
  “刚才在钢琴室,他照样接通了国际网络,‘生命之歌’会在瞬间输入全世界的电脑,然后它们会很轻松地从乐曲中还原出生存欲望密码。这样,机器人类就会在片刻之间繁衍到全世界。”老人苦涩地说:“生物生命从诞生之日到今天的人类,整整走过了40亿年的艰难路程,机器人却能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完成这个过程。这场搏斗,双方力量太悬殊了,人类防不胜防。”
  宪云豁然惊醒。她这才回忆到,刚才确实曾在元元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狡黠,可惜她当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蹊跷。她的心隐隐作痛,对元元有了畏惧感。他是以天真作武器,熟练地利用姐姐的宠爱,冷静机警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再也不是一个懵懵懂懂、天真无邪的孩子了。假如父亲未及时赶到,也许自己已成了人类的罪人!……元元面色苍白,勇敢地直视着父亲、姐姐和妈妈,没有一句辩解之词。
  老人问元元:“你刚才弹的乐曲是朴哥哥教的?”
  “是”
  老人平静地说:“对,他破译了‘生命之歌’。实际上,早在40年前,我就取得了同样的成功。”
  妈妈和宪云都睁大了眼睛,今天的意外消息太多,令她们目不暇接。她们简直不能想象,一个人怎能把这项震惊世界的秘密埋在心中达40年,连妻、女也毫不知情。老人强调说:
  “纯粹是侥幸。本来,在极为浩繁复杂的dna密码中捕捉生存欲望的旋律,不是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能办到的,所以,那时我一直认为,我的成功只能归因于上帝对我的偏爱。如果不是这次幸运,人类很可能还要在黑暗中摸索一两百年。破译之后,我立即把它输入到小元元体内以验证它的魔力。所以,40年前就诞生了一种全新的生命——非生物生命。”他的目光灼热,沉浸到成功的追忆中。
  过了一会儿,他悲怆地说:
  “元元的心智迅速发展,不久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料。在他5岁时(实际年龄只有3岁),他的人格便开始与人类异化,他已经把科幻影片中的机器人认成自己的同类了!你记得吗,宪云?”
  宪云点点头。
  “从那天起,我就认识到,这个智力无比强大、又有了独立意识的元元将成为人类的潜在敌人。所以我决定把他的‘生命之歌’冻结,并加装了自毁装置。我发誓要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中去。最近我发现他的心智在迅速复苏,说明重哲也做到了这一点。我多次劝他暂停试验,可惜,他没有听从我的劝告。”他苦笑着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的发现欲是生存欲望的一种体现,是不可遏制的本能,即使科学发现已危及人类的生存。”他内疚地看看宪云,说:
  “我曾想把元元销毁,或者暂时取出自爆装置,可惜晚了一步。我没有料到重哲的进展是那样神速。结果,他输入的密码引爆了装置,这是一个不幸的巧合。云儿,是爸爸的疏忽害了重哲。”
  宪云和妈妈都很难过。元元恳切地说:
  “爸爸,是你创造了机器人类,你就是机器人类的上帝,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人类的恩情。”
  孔教授突兀地问:“谁作这个世界的领导?”
  元元犹豫了不到0.01秒,但在这个人类觉察不到的短暂时间中,他已筛选了几万种答案,最后他坦率地说:
  “听凭历史的选择。”
  宪云和妈妈沉重地对望,她们在一片温情中看到了阴影。只有这时候,她们才体会到元元爸的深忧远虑,理解了他40年的苦心和艰难。老教授反而爽朗地笑了:
  “不说这些了。我想重哲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他为之终生奋斗的生存欲望已经破译,机器人类已经诞生,机器人与人类之间的感情纽带也经受了大生大死的考验。以后,等机器人成长壮大后,恐怕与人类不可避免地还会产生矛盾和冲突。但只要有了爱心,我想问题终归是会解决的。”
  托马斯和刘晶闯迸屋里:“亲爱的孔!”“宪云姐,卓老师!”
  宪云微笑着问:“托马斯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卓教授和刘晶,为我们的纪录片配主题曲,但我想已用不着了,刚才我和刘晶已经有了共同意见,”他转身向着孔教授,“孔先生,能否用你的‘生命之歌’做我们的主题曲?”
  孔笑道:“十分乐意。”他把元元拉过来,“元元,咱们再为托马斯先生弹一遍,如何?两人联手弹奏。这可是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两种生命第一次联手弹奏‘生命之歌’。”
  他亲呢地看着元元。横亘在心中40年的坚冰一旦解冻,他对元元的慈爱之情便加倍汹涌地奔流。元元高兴地答应了,坐在爸爸怀里联手弹奏起来。已经听过一遍的托马斯这次听得更加投入,在深沉苍郁的乐声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鬣狗与狮子争食;大象在幼象的葬礼上悲鸣;雨季来临时万花在一夜间怒放;侥幸逃脱死亡的幼鸭在水中扑翅飞奔;羚羊在空中跳跃。
  孔教授忽然示意宪云过去,边弹琴边低声说:
  “给陈老打个电话,不要让他担心。”
  “好的,我这就去。”
  在陈老的寓所里,一名中年医生正在紧张地为陈老听诊,陈老的家属们围在一旁。几分钟后医生摇摇头说:
  “晚了,心脏已完全停止跳动。”他的家属们虽然悲伤,但总的说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噩耗。
  医生是个天性饶舌又风趣的家伙,他笑着对家属们说:
  “其实我们该为陈先生鼓盆而歌,庆祝他的灵魂终于摆脱了这具过于陈旧的外壳。新老更替是上帝不可抗逆的法则,我想即使上帝本人也不能违抗。愿已故上帝的灵魂在天堂里安息。”
  陈老的家属都很大度,平静地听着这番不太合时宜的饶舌。他们为老人换上了早已备齐的寿衣,用殓单盖住老人的脸,两名男护士用担架把老人抬出去,装上灵车。这时电话铃响了,正好在电话旁的医生掂起话筒,很高兴又有了谈话对象:
  “对,是陈先生的家。不,他不会再担心了,他刚刚摆脱了尘世的烦扰。这位118岁的老人已经无疾而终。人生无常,惟有真爱永存,谢谢。”
  那边,孔宪云慢慢放下电话。张平轻轻走过来,递过老人刚才摔落的激光手枪:
  “再见,这儿的事情已处理完毕,我要走了。”
  “谢谢。张平先生,这把激光枪还能用吗?”
  张平疑惑地看看宪云,不知道她的问话是什么用意,但他肯定地说:“能。”
  “好,谢谢。”
  张平走了,宪云盯着手枪,然后把它细心地掖到衣服里。她走过去,避开元元的视线,轻轻向爸爸招手。老人走过来问:
  “云儿,什么事?”
  宪云突兀地问:“爸爸,你刚才说过,如果不是你的幸运,人类很可能还要再过一两百年才能破译生命之歌?”
  老人笑着摇头:“看来我估计错了,我没料到重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重复我的成功。你知道,这对于我实际上是一个解脱。既然如此,我再保密就没什么必要了。”
  宪云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元元找到了你的手稿交给重哲,才加速了他的研究。”
  老人也沉默很久才“噢”了一声。
  宪云看看元元,他仍在聚精会神地弹奏,她又突兀地问道:
  “爸爸,那个感情纽带牢靠吗?”
  老人没有回答,步履蹒跚地转身回去又加入弹奏。宪云怜悯地看着父亲。这40年来,他实际上一直在寻找理由为元元开脱,他总算找到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决不会再放弃了。
  宪云独自走出大厅。刚才的喧闹场面之后是一片寂静,人们大概都回去午休了,绿阴道上空无一人。她掏出激光枪对着墙角试扣扳机,一缕青烟过后,大理石贴面上烧出一个光滑的深洞。
  她爱元元,也相信元元对人类对父母兄妹的爱心。但是,在若干年后,一旦生死之争摆在两个族类面前时,这条感情纽带还管用吗?
  也许,现在向元元下手还来得及,也许还能把机器人诞生之日推迟一两百年。到那时人类会足够成熟,能同机器人平分天下;或者足够达观,能够平静地接受失败。
  萧瑟秋风吹乱了额发,她把乱发拂开,悲凉地仰望苍天。
  重哲,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的临终嘱托。但我想你的在天之灵会原谅我的。元元,我爱你,但我不得不履行‘生命之歌’赋予我的沉重职责,就像衰老的母猫冷静地吞掉自己的崽囡。
  大团的阴云又布满天际,她盼着电闪雷鸣,盼着倾盆大雨浇灭她心中的痛苦。但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她仍然冷静地拎着手枪返回大厅。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否面对元元扣动枪机。
  大厅里仍在演奏,高亢明亮的钢琴声溢出大厅,飞向无垠,似乎整个宇宙都鼓荡着无声庄严的旋律。

清风浮云 发表于 2008-11-1 21:32

后记

  我在少时以学业优异和脑瓜灵光而小有名气,那时惟一的理想是做一个科学家,最好是理论物理学家、生物学家或天文学家,甚至“在诺贝尔奖金的名单上写上中国人的名字”。对探索宇宙和生命的奥秘我常常有本能的迷恋,当得知时间可以变慢空间可以扭曲,当懂得自然界的七彩原来只是因为电磁波频率的不同,当我知晓亿万生命只是由4个密码所构成……我总是感到一种发自心弦深处的共鸣。
  公元1966年,正当紧张的高考复习之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先是说两个星期,又变成两年,然后是3年下乡,3年上山(矿工)。在社会最底层的艰难生活中,少时的抱负、少年的灵气都慢慢枯萎和风化。1978年,我在辍学12年后考入西安交通大学,毕业后成了石油系统的一名机械工程师。在这个岗位上我干得不算差。当然,比起少时的雄心,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有时难免怅惘地想,假如没有这个文化革命,中国科学院院士的名单上是否会有王晋康的名字?抑或这只是少年的狂妄?这一点永远不可能验证了,现实中毕竟没有时间机器可以使我重走一遍人生。被某些人的政治私利误了一生的又何止我一人。怅惘中,只有苦笑着抛开这些恼人的思绪。
  但我没有料到,从少时就牢牢种在心中的科学情结并没有真的死亡,它只是在休眠着,等待着,终于有一天,在科学和文学的交界处长出一棵茯苓。我闯入科幻文坛纯属偶然——是被儿子逼着讲故事逼出来的,即不少报刊转载过的“十龄童逼老爸成科幻新星”。当然,偶然中也有必然,那就是我深藏心中40年的科学情结。我努力在作品中写出少时的激情、少时的爱憎和少时的思考。即以本集中的“生命之歌”为例,其科幻构思便是我青年时的遐想并且至今仍然深信——亿万生物所共有的求生本能必然有其物质表达方式,也终有一天会被人类破译。有一些读者来信说,这篇作品“激起了他们最美好的情感”,帮他们确立了“投身于斯”的志向。果真如此,则我也可说此生无憾了!
  有朋友说,我的作品哲理味过浓,脱离了中国读者的口味,因为普通中国人并不关心“人类异化”这类过于玄虚的思辨。我承认这位朋友说的事实,但却不同意他的结论。的确,中国人过于务实,过于功利,不愿思索“果腹”之外的东西。在西方国家,生物伦理学家的声音是非常响亮的,而且,随着科学发展已开始直接异化人类,他们的声音会更加受到重视。在我国,这样的声音太弱了,几不可闻。所以,在别人喊出“敬畏自然”时,我们在“战天斗地其乐无穷”;别人在“敬畏生命”时,我们在“对待敌人像严冬那样冷酷无情”。十几年前我见过国内一个公开报道,东北某医生用人的精子同母猴杂交并产下后代,并振振有词地说,人类多余的精子“弃之如敝展”,何妨拿它来培育一些低级劳动力呢。这种大无畏的思想真使我不寒而栗。而且我十分怀疑,在中国的普通人中,有多少人能意识到这种作法的危险,能有理有据地驳斥这种源于无知的无畏?我想不会大多,这在国人的意识中还是一个空白的领域。正因为如此,我愿意把自己不成熟的思考继续讲给读者,为高科技时代的到来多少做一些铺垫,即使一时的“曲高和寡”也在所不惜。
  有人赞我的作品“冷峻苍凉”,有人则批评为“缺乏亮色”。在这里我只能请批评者予以宽容——我从艺太晚,只能做一个本色演员了。少年和青年时代,我们接受的是过于理想化的教育,认为世界像水晶球一样通体透明。这样,等我们面对真实的社会和自然界时,不得不用很大力气来纠正视野上的扭曲和心理上的失衡。我不是反科学主义者,因为只有瞎子才看不到科学带给人类的进步;同样,只有瞎子才看不到科学带来的灾难。毕竟,在盛唐和古希腊时期并没有死亡数千万人的战争、数千万人的吸毒和死亡数千万人的不治之症——而这些都和科学进步直接相关。我相信,即使人类最终消灭了战争、吸毒和艾滋病,仍然会有更大的灾难在前边等着人类。光明和阴影永远不可分割。我不是悲观主义者,也不是廉价的乐观主义者,我愿意达观地看待世界。即使人类最终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我们也要尽情创造和享受“这一个”灿烂的人生。因此,我在自己的作品中努力描绘世界的本色,我认为,90年代的青年也有权了解世界的本来面目。我想,这正是90年代科幻作家和50年代科幻作家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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